加拉德奔跑着,手中高举着盾牌。伯恩哈出现在他身边,手中同样举着盾牌。但那种非自然的白光闪耀在空中时,他扔掉了手里的油灯。两个人都没说话。箭雨随时有可能落下。
他们很快就赶到拴马栏前,两名神态紧张的马夫将他们坐骑的缰绳递给他们。加拉德放下盾牌,跨上勇毅,因为失去庇护而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恐慌。很快地,他调整好坐骑的方向,并重新举起盾牌。他听到熟悉的弓弦弹起的声音,利箭在远处撕裂空气,如雨点般落下。
但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挂在空中的光球如同满月般照亮了大地,甚至满月也不可能有这么亮。
“到底是怎么回事?”伯恩哈问道。他的坐骑正紧张地踏着步子。“他们射偏了?那些箭落下的地方离我们太远了。”
“兽魔人!”营地中突然有人高喊,“成千上万的兽魔人!正从大路上杀过来!”
“怪物!”一个惊骇至极的阿玛迪西亚士兵尖叫着。“暗影怪物!圣光啊,它们是真的?”
加拉德瞥了伯恩哈一眼。他们纵马冲向营地边缘,无数披着白袍的战士紧随他们身后。他们向大道上望去,看见一片杀戮的景象。
一排排羽箭从高地落下,射穿暗影生物的身躯,怪物们发出嚎叫、嘶鸣。有一些还在向加拉德的营地冲锋,还有一些要爬上高地,攻击那里的弓箭手。一堆堆兽魔人突然被炸上半空,大地在它们脚下爆裂,火焰落在它们的头顶。艾巴亚的导引者也加入了战斗。
加拉德立刻做出反应。“步兵,在营地这一侧组成盾墙。”他高声喊喝着,“弩手,进入大道旁的废墟。八个骑兵连整队,做好突击准备!弓箭手准备!”圣光之子的主力是骑兵部队。他的骑兵将向兽魔人发动梯次突击,一次一个骑兵连,突袭之后就迅速撤退,回到步兵的盾墙防御之后。弩手将在重骑兵用骑枪发动突击前先用箭矢削弱兽魔人。弓箭手则在骑兵撤回时负责掩护。
命令很快就被传达下去,圣光之子的行动效率更超过阿玛迪西亚士兵。伯恩哈点着头。这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也是现在最合理的反应,特别是在这种敌我情况仍不明朗的时候。
马蹄声宣告了拜亚的到来。他疾驰而至,猛地拉紧缰绳,让他的坐骑不得不扬起前蹄。然后,他转过身,瞪大了眼睛。“兽魔人?怎么……一定是艾巴亚,他招来一整支暗影怪物的军队!”
“如果这是他干的。”加拉德说,“他似乎是打算让这些怪物全部死在这里。”
拜亚向加拉德更靠近了一些。“这和他在两河干的事情完全一样。戴恩,你还记得他在那里是怎么做的?兽魔人进攻,艾巴亚召集人们进行防御,然后就骗取了那些人的忠诚。”
“那他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伯恩哈问。
“为了欺骗我们。”
“杀死这么多的兽魔人,只为了让他获得一些本可以被轻松剿灭的追随者?”伯恩哈皱起眉头。“这……听起来没什么道理。如果艾巴亚能够指挥成千上万的兽魔人,他要我们还有什么用?”
“他的用心极其险毒。”拜亚说,“如果他与这些兽魔人的出现毫无关系,那他又怎么会和它们同时来到这里?”
这个质疑很有道理,加拉德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至少,”他说道,“我们暂时获得了集结队伍的宝贵时间。伯恩哈、拜亚,帮我把命令传达下去。弩手的攻击结束以后,我要骑兵立刻发动冲锋。”他又犹豫了一下,“但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能把侧翼暴露给艾巴亚。让一些持矛步兵在山脚下列阵。以防万一。”
无数兽魔人在箭雨的攻击下尖叫着倒在地上,但愈来愈多的兽魔人仍然不断地从浓雾中冲出来。许多怪物都是在身中数箭后,还在向前飞奔。一些暗影怪物已经准备冲上山坡,攻击佩林的部队。如果它们攻上来,佩林将不得不让自己的步兵先挡住它们冲击的势头,然后再撤回步兵,让骑兵冲击它们的侧翼。
“你是怎么知道的?”菲儿轻声问道。
佩林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你们三人该撤到后卫中去了。”他又瞥了贝丽兰一眼。马背上的梅茵之主面色惨白,兽魔人的出现显然是把她吓坏了。不过佩林很清楚,这位君主的心志坚强异于常人,几个暗影怪物是不会把她吓倒的。但为什么她的气息里会带着这种心急如焚的忧虑?
“我会走的,”菲儿说,“但我必须知道。”
“我猜的。”佩林说,“那个穹隆肯定是要阻止我们借助神行术逃走。在穹隆里,我们只能沿大路向安多行进。而且,吉尔师傅会违背我的命令,转到这条路上,这点本身就值得怀疑。他会如此选择,是因为听信了一些来自北方旅人的劝告,认为那个方向上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了。我怀疑,是敌人有意将我们引到这个方向上。”
“在这次行军中,我们一直在受到外力的驱赶。敌人并不是在等待我们与白袍众交战,他们在等待我们全速赶往卢加德。如果我们离开大道,在原野上行军,我打赌肯定会发生一些事情,迫使我们不得不回到路上。他们想让我们一步步走进他们的伏击圈。也许加拉德的部队并不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只是偶然钻进他们鞍褥里的一颗蒺藜。”
“但那些兽魔人,它们是从哪里……”
“我相信,敌人一定是使用了传送石。”佩林说,“我知道敌人一定会在这里发动进攻,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我本来以为会有人蝠从空中落下,或者有某个我们不知道的道门。但亚甘达指出的那些废墟表明,这里很可能会存留有传送石。它一定被埋到地下,在河水改道时进入了河底,否则兽魔人就不会从河床地下钻出来。”
“这就是敌人的陷阱,他们肯定计划在更早的时候就发动进攻。但白袍众出现了,他们只能等待我们先结束和白袍众的争端,而我们又迅速地离开了,所以……”
“所以它们决定攻击达欧崔的军队。”菲儿说,“在设置了这个陷阱以后,他们希望至少能先一步削弱人类的反抗力量。”
“我怀疑,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一名弃光魔使。”佩林说着,转向格莱迪。
“弃光魔使?”雅莲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们不可能与弃光魔使作战!”
佩林瞥了她一眼。“雅莲德,当你发誓向我效忠时,你以为你将面对一种怎样的情况?你将在末日战争中为转生真龙作战。我们迟早都要和弃光魔使发生正面冲突。”
雅莲德面色苍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格莱迪!”佩林对那名殉道使喊道。后者正在向兽魔人掷出一团团火焰。“你还能感觉到导引吗?”
“断断续续,大人。”格莱迪喊道,“无论导引的人是谁,他们并不是很强大,而且他们也没有加入战斗。我相信他们的责任就是把兽魔人送到这里来。他们不断地出现在这里,带来一小队兽魔人,然后又立刻离开,去带更多的兽魔人来。”
“仔细寻找那些人,”佩林说,“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干掉。”
“是,大人。”格莱迪行了一个军礼。
看样子,送兽魔人来的并不是弃光魔使,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件事的策划者不是弃光魔使之一,只是他们可能并没有直接参战。“你们三个该走了。”他一边命令菲儿、贝丽兰和雅莲德,一边举起钢锤。兽魔人已经开始向山顶冲锋。许多兽魔人倒在箭下,但还是有不少兽魔人即将攻上来。战斗的时刻到了。
“你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少。”菲儿轻声说,“它们正持续不断地杀过来,如果它们冲垮我们的阵线该怎么办?”
“如果情况恶化到那种程度,我们就通过传送门撤退,但我不会让它们轻易就杀光白袍众。我不会把任何人丢给兽魔人,即使是白袍众。当我们在两河遭受攻击时,他们丢下了我们。我不会做这种事。就是这样。”
菲儿突然靠过去,亲吻了他。“谢谢。”
“为了什么?”
“为了你是这样的人。”她说道,然后就调转马头,引着另外两个人走开了。
佩林摇摇头。他一直担心自己需要让格莱迪用风之力把她捆住,然后再送走。现在,杀上来的兽魔人重新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两河人让它们沿着山坡发动的冲锋变得无比艰难,散乱不堪。但他们的箭矢已经快耗尽了。
佩林举起玛哈雷尼。他对这把锤子有些愧疚,它才刚刚诞生没多久,就要被鲜血浸透了。但他心中更多的还是喜悦。这些兽魔人,和那些引来兽魔人的凶手,正是他们造成了飞跳的惨死。
一群兽魔人终于冲上山顶,一只隐妖正在它们背后窜跃,而另一只隐妖手握黑剑,就冲在那群兽魔人的最前面。佩林发出一声怒吼,高举钢锤,猛扑过去。
加拉德咒骂着,调转勇毅的马头,一剑砍在一个熊头兽魔人的脖子上。浓稠的黑血喷溅出来,散发出一股股刺鼻的恶臭。但这种怪物是很难被杀死的,加拉德曾听说过种种关于它们的故事,训练他的导师中更有不少曾经亲自与暗影生物交战,但它们的强悍和坚韧依然让加拉德感到吃惊。
他又狠狠劈砍了这头怪物三次,才让它倒下。加拉德已经感觉到手臂酸痛。和这种怪物作战没有半点取巧的余地。他精熟各种马背上的剑式,但对付它们,他最常用的往往是最直接的挥砍招法——樵夫断枝、月弓、坠星击。
他的部下也都陷入了苦战。他们的阵形被不断压缩,甚至已经失去了使用长矛的空间。骑兵的冲锋曾经一度奏效,但重骑兵很快也不得不撤退到步兵阵的后面。圣光之子的阵线正被迫不断向东退却。阿拉迪西亚人的防线被冲垮。敌人强有力的攻击让骑兵已经无法再重新发动冲锋。所有骑在马背上的圣光之子只能疯狂地挥动武器,只求能够自保。
加拉德转过勇毅,准备跑动起来,但两头兽魔人号叫着,扑向了他。他立刻用苍鹭攫银鱼劈开一头兽魔人的脖子,但那头怪物在倒下时撞在勇毅身上,让勇毅踉跄着退向一旁。另一头兽魔人挥舞起一根套杆,套住勇毅的脖子。勇毅倒在地上。
加拉德勉强挣脱马镫,随着自己的坐骑一起栽倒在地。勇毅的四条腿抽搐着,从马脖子上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加拉德肩头的白袍。加拉德翻身站起,手中依旧紧握着长剑。但他在摔倒时没找好姿势,他的脚踝正传来一阵阵剧痛。
他没理会那处疼痛,而是及时地将长剑举到面前,挡开一头褐毛怪物挥来的铁钩。那头怪物足有九尺高,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加拉德的格挡让它暂时失去了平衡。
“加拉德!”
穿白袍的战士冲进兽魔人群中,恶臭的污血溅上半空。不断有白色的身影倒在地上。但兽魔人被逼退了。伯恩哈喘息着,手举长剑,他另一只手中的盾牌上满是凹痕和血污。他的身边有四个人,地上倒着另外两个人。
“谢谢。”加拉德说,“你们的坐骑呢?”
“都被砍倒了。”伯恩哈说,“它们一定得到了命令,要全力攻击我们的战马。”
“敌人不想让我们逃走,”加拉德说,“或者是不想让我们发动冲锋。”他看了一眼那些逐渐陷入劣势的士兵。两万人应该是一支颇具规模的军队。但他们的战线已经乱成一团。一波接一波的兽魔人生力军依然在不断杀来。圣光之子战线的北翼已经被冲散了,兽魔人正从那里一步步推进,要包围加拉德的部队。它们从南北两边割断了圣光之子的退路,正将他们赶往不远处的山丘。光明啊!
“重整北翼步兵数组!”加拉德高喊一声,以最快的速度朝那个方向跑去。他的脚踝在反对他的动作,但他还能迈得动脚步。人们纷纷跟随在他身后。已经没有人的衣服还是白色的了。
加拉德知道,大多数将军,比如加雷斯·布伦,都不会在最前线战斗。一支军队的指挥官太重要了,不能亲身赴险。他们需要用自己的脑子来组织部下进行战斗。也许这才是加拉德应该做的事,但他的阵线已经四分五裂了。
他的部下是优秀而忠诚的战士,但他们缺乏与兽魔人作战的经验。而直到现在,当他在泥泞的土地上奔跑,在空中光球的照明下观察这片夜幕中的战场时,才意识到这种经验的缺乏造成了怎样的恶果。他的麾下的确有一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但大部分士兵都只曾经和流窜的蟊贼或城市民兵打过仗。
兽魔人则是完全不同的敌人,它们是发狂的怪物,就连它们发出的一声声怪吼都能起到震慑人心的作用。的确,它们缺乏纪律,但它们的力量与凶暴足以弥补这个缺点。驱动它们的是对人类血肉的饥渴,而在它们中间驱赶它们的魔达奥,已经足以摧毁人类士兵组成的防线了。加拉德的士兵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
“坚持住!”加拉德吼叫着,冲到了阵线被冲垮的地方。他的身边有伯恩哈等大约五十个人。这根本就不够。“我们是圣光之子!我们不会向暗影屈服!”
他的呼喊声没有任何效果。看着这场灾难,他的信念开始崩裂。圣光之子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正义而得到庇护,他们成片倒下,如同镰刀下的麦穗。更可怕的是,有些人并没有英勇战斗、坚守阵线。有太多人发出恐惧的尖叫,转头逃走了。对于阿玛迪西亚士兵,他可以理解,但有许多圣光之子的表现并不比普通人好多少。
他们不是懦夫,也不是无力战斗的弱者。他们只是人,普普通通的人。但圣光之子不该是这样。
马蹄声如同雷鸣般滚过,加仑恩的骑兵再次发起冲锋,他们杀进兽魔人的阵线,将暗影怪物赶下山梁,让它们从山坡上滚落回去。
佩林挥舞起玛哈雷尼,砸碎一头兽魔人的脑袋。钢锤的力量把怪物甩到了一旁。让佩林惊讶的是,怪物被锤头击中的地方冒起了黑烟,还发出滋滋的烧灼声。玛哈雷尼的每一击都会造成这种效果,仿佛对暗影生物而言,它是一颗灼热的火球,而佩林只是从这把钢锤中感觉到舒适的暖意。
加仑恩的冲锋切开了兽魔人的队列,将它们分割成两块。但兽魔人的尸体已经堆积了太多,让枪骑兵愈来愈难以驰骋突刺了。加仑恩退了下去,一队两河人冲上前来,向兽魔人发动齐射,让它们哀号着倒在地上,散发出死亡的恶臭。
佩林拉住快步的缰绳,步兵很快就在他的身边结成数组。这场战斗还没有夺走多少部下的生命,但每一条生命的损失对他来说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