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创造(1 / 2)

佩林一个人坐在树桩上,闭着眼睛,面对着黑暗的天空。这座营地的位置很合适。神行术通道已经关闭,关于各种问题的报告都已经得到处理。佩林终于有时间休息了。

这很危险。休息会让他思考,思考会带来回忆,回忆中充满了痛苦。

他能在风中嗅到这个世界,无数气味交叠在一起。在他周围的营地里,有人们的汗味、食物的香料味、清洁用的肥皂味、马粪味,还有各种情绪产生的气味。他们周围的山峦中,有远方道路上的尘土味、一片在这个濒死的世界中仍然在生长的薰衣草香味。

没有花粉,没有狼。这两点都让他感到恐慌。

他觉得自己病了,感觉到肉体的不适,就好像他的肚子里被灌满泥潭里的水、腐烂的苔藓和死甲虫。他想要尖叫,想要找到杀戮者,将他杀死,用拳头狠砸那个人的脸,直到那上面鲜血迸流。

有脚步声在靠近。是菲儿。“佩林?你想说说话吗?”

他睁开眼睛。他应该哭泣,应该嚎叫,但他只是觉得非常冷,冰冷和怒火,这两种感觉不该同时出现。

他的帐篷就在旁边不远处,帐帘正在风中抖动着。在他身旁,高尔靠在一棵小羽叶木上。远处,一名蹄铁匠还在夜色中工作,轻微的金属敲击声不断地在夜幕中响起。

“我失败了,菲儿。”佩林悄声说道。

“你夺得了那件特法器,”菲儿跪在他身边说,“你拯救了你的部下。”

“杀戮者打败了我们。”佩林用苦涩的声音说道,“我们五人齐心协力,却仍然无法与他抗衡。”

佩林在发现自己的家人被兽魔人杀害时,就有着现在这样的心情。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暗影还要从他身边夺走多少生命?飞跳本来应该平安地生活在狼梦里。

愚蠢的小狼,愚蠢的小狼。

是否真的存在某个陷阱,要置佩林的军队于死地?杀戮者的幻梦矛也有可能根本就是为了其他目的才出现在那里的。也许这只是个巧合。

时轴不存在巧合……

他需要找些东西来平抑他的愤怒和痛苦。他站起身,转过头,才惊讶地发现营地中竟然还亮着那么多灯火。一群人正等在旁边。只是和他的距离还不够近,他才没嗅出那些人身上各自的气味。雅莲德穿着金色长裙,贝丽兰是一身蓝衣,她们都坐在一张旅行小木桌旁的椅子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艾莱斯坐在她们旁边的石块上,正在打磨自己的匕首。十几名两河人,包括维尔·亚兴、乔·艾玲和格雷约·弗瑞恩都在其中。他们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不时转过头来瞥他一眼。就连亚甘达和加仑恩也都在那些人之中。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着。

“他们应该去睡了。”佩林说。

“他们都在为你担心。”菲儿说。她身上也同样充满了担忧的气息。“他们还担心你会命令他们离开你,因为现在神行术又可以使用了。”

“傻瓜。”佩林悄声说道,“只有傻瓜才会跟随我,才不懂得躲起来。”

“你真的要让他们躲起来?”菲儿愤怒地问,“当最后战争爆发时,却懦弱地缩在某个角落里?难道你不曾说过,这场战争需要我们每一个人?”

她是对的,所有人都必须投入这场战争之中。佩林意识到,自己的怒火一部分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他逃走了,但是为了什么?飞跳又是为什么而死的?不知道敌人的计划让佩林感觉一片茫然。

他离开树桩,来到正在说话的亚甘达和加仑恩面前。“把地图拿来,杰罕那大道的地图。”

亚甘达叫来赫山宁,告诉他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地图。赫山宁跑开了。佩林开始在营地中穿行,他的目标是那个不断发出金属敲击声的地方,那名蹄铁匠的工作地点。佩林仿佛被那个声音吸引住了。营地的气味在他周身盘旋,天空在他的头顶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其他人都跟随在他身后。菲儿、贝丽兰和雅莲德,还有两河人、艾莱斯、高尔。跟随在他身后的人愈来愈多,其他两河人也纷纷加入这支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佩林也没理他们。最后,他来到埃明工作的铁砧旁。营地中的一座马拉风箱的锻炉就立在他面前,里面喷薄出红色的光芒。

赫山宁在这时跑回佩林面前。他带来了地图,佩林将地图打开,举到面前。埃明也停止了工作,身上散发出好奇的气息。“亚甘达、加仑恩,”佩林说,“告诉我,如果你们要对一支沿杰罕那大道前进的大部队进行伏击,你们会选择什么地方?”

“这里。”亚甘达毫不犹豫地指着距离他们旧营地只有几个小时路程的一个地方说道。“看到了吗?大道在这里进入一条古老的干涸河床中,从这里通过的军队将完全暴露在两侧高地上的伏兵视野中。你可以从这里和这里的高地上对下方的部队发动猛攻。”

加仑恩点点头。“是的。这个记号说明这里是一支大部队宿营的绝佳地点。道路在这座山丘的底部转弯,但如果有人想在它旁边的高地上发动突袭,也许下面营地里的人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亚甘达也在点头。

这一段大路的北侧有一些平坦的高地。那一段古老的河道已经变成通往西南方的宽阔路面,而它旁边的高地上足以驻扎一支军队。

“这些又是什么?”佩林指着大道南边的一些记号问。

“古代废墟。”亚甘达说,“没什么用处。它们的毁坏程度都已经非常严重,不可能再提供任何庇护了。实际上,它们只是几堆覆盖着苔藓的石块。”

佩林点点头。一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拼接成形。“格莱迪和尼尔德睡了吗?”他问道。

“没有,”贝丽兰说,“他们说要保持清醒,以防万一。我认为是你的情绪把他们吓到了。”

“让他们过来。”佩林说道,“他们需要让一个人去看看白袍众的部队。我记得有人告诉我,他们也已经拔营出发了。”他并没有去留意自己的命令是否得到执行,而是走到锻炉旁,一只手按住埃明的肩膀。“去睡吧,埃明。我需要做些事情。你是在打蹄铁吗?”

那个人点点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佩林拿过他的围裙和手套,他便退下了。然后,佩林拿起自己的锤子。这把铁锤是他在提尔得到的,很久以来,它只是被用于杀戮,而并非创造了。

铁锤可以是一件武器,也能成为一件工具。佩林能够做出选择,正如同每一个追随他的人都可以做出选择。飞跳也有自己的选择。那匹狼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为了守护光明,它所冒的风险和付出的代价,是佩林以外的任何人类都无法理解的。

佩林用火钳从热煤中夹出一根金属条,把它放在铁砧上。然后,他举起铁锤,开始锻打。

他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在锻炉前工作过了。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他干铁匠活的时候,还是在提尔。那时,他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又回到了铁匠炉旁。

你就像一匹狼,丈夫。当菲儿注意到他专注的神情时,曾经这样对他说过。这是狼的一种能力,它们能够知晓过去和未来,却依然能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狩猎上。他也能这么做吗?将精神集中在需要的事情上,同时在生命其他部分中保持平衡?

手中的工作开始吸引住他。铁锤有节奏地砸在金属上。他将那段金属渐渐砸平,偶尔将它放回炭火中,再夹出另一块金属,同时打制数只马蹄铁。在他的身边放着所需马蹄铁的尺寸。他在铁砧的边缘一点点把金属条砸弯,打出形状。他的手臂开始流汗,脸颊因火烤和出力工作而发热。

尼尔德和格莱迪到了,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智者和玛苏芮。佩林在工作时,注意到他们让苏琳穿过通道,去查看白袍众的行迹。苏琳很快就回来了,但并没有立刻做出报告。因为佩林还在忙着手中的工作。

佩林夹起一只马蹄铁,皱了皱眉。这不算是很困难的工作。没错,他做得很顺利,但今天他希望做些更具挑战性的事情。他有一种创造的欲望,仿佛是要平衡他在这个世界上造成的毁灭,以及那些因他才会发生的毁灭。锻炉旁边还有几根未曾加工过的钢条。它们的材质要好过用来制作马蹄铁的铁块。也许它们是被用来为那些难民轻步兵打造长剑的。

佩林夹起几根钢条,放进炭火里。这只锻炉不像他习惯的铁匠炉那么好用。虽然它也配备了一组风箱和三只淬火用的水桶。但风吹冷了金属,而且炉子里的炭也没有他希望的那么热。总之,他很不满意。

“我可以帮忙,佩林大人。”尼尔德在他身边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对金属进行加热。”

佩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用火钳夹起一段钢条。“我希望它能被加热到黄亮的程度,记住,不要让它变成白色。”

尼尔德也点了一下头。佩林将那根钢条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继续开始敲击。尼尔德站在他旁边,集中起注意力。

佩林忘我地工作着,捶打钢条,其余的一切都消失了。铁锤撞击金属的节律,如同他的心跳。金属泛出光芒,变得温热且危险。当他的精神集中在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头脑也变得清晰了。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碎裂、崩溃,它需要立刻得到救治。如果一样东西碎了,你就不可能再把它拼回原样了。

“尼尔德,”格莱迪的声音在佩林耳中显得急迫却很遥远,“尼尔德,你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尼尔德答道,“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佩林继续击打钢条,愈来愈用力。他将钢条折叠,重新打成一片。殉道使将钢条一直保持在最合适的温度上,这一点实在是太妙了。以前,佩林只能在钢条温度合适的短暂片刻对它进行锻打。

金属仿佛变成了流体,几乎是在按照他的意志发生变化。他在打造什么?他从炉火中又抽出两根钢条,开始交替打造这三块钢。第一块最大,佩林不断将它折叠、塑形,用被称为“收缩”的锤法,让它逐渐变得短粗,最后把它打制成一颗大球,然后又向其中加入新的钢材,让它变得有一颗人头那么大。第二根钢条被他打成一根细长的钢棒。最后一块,也是最小的一块,被他打成了扁片。

他用力地喘着气,他的肺也在像风箱一样工作着,他的汗水如同淬火用的水,他的手臂如同铁砧。他就是一座锻炉。

“智者们,我需要进行连结。”尼尔德有些着急地说,“马上,不要争论!我需要这样!”

火星在佩林的锤下飞舞,每砸下一锤,都有更大团的火星爆起。佩林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渗流出去,仿佛他的每一次击打,都在将自己的力量和感觉注入锤下的金属之中。那种感觉中同时包含着忧虑和希望,所有这些都从他体内被注入三块钢铁之中。

这个世界正在死亡,他没办法拯救它。这是兰德的工作。佩林只想回到自己简单的生活里,是这样吗?

不,不,他想要菲儿,他想要复杂的生活,他想要充实的生命。他不能躲藏起来,就像那些追随他的人也不会躲藏起来一样。

他不想得到他们的忠心,但他已经得到了。如果有别人来代替他率领这些人,让他们送掉性命,他又会怎样?

一锤接一锤,一团火花接一团火花。有太多钢了。他就像是在击打整整一桶熔融的金属。火花从他的锤下爆发出来,喷向空中,一直飞到了树梢的高度,向周围扩散出数十步远。围观的人们纷纷向后退去,只剩下殉道使和围绕在尼尔德身边的智者们。

我不想率领他们,佩林想,但如果我不做,又有谁来做?如果我抛弃了他们,他们死了,那就是我的错。

现在佩林明白自己正在打造的是什么,这也是他一直在打造的。最大的一块钢变成了砖块的形状。中等的一块变成了三根手指粗的钢棒。最小的一块钢片变成了一个箍架,包裹住长方形的锤头,把它和握柄固定在一起。

一把锤子!他正在打造一把钢锤。他刚刚打造的是锤子的附件,现在他明白了。

他继续着这个任务,一锤接一锤。每一次锻打都发出极为洪亮的声音,仿佛震撼着他脚下的大地,让周围的帐篷也随之颤抖。佩林感到一阵狂喜。他知道自己正在制作什么了。他终于知道了。

他并没有要求成为一名领袖,但他能以此为借口摆脱自己的责任吗?人们需要他,这个世界需要他。在他的心中,一种认知逐渐冷却,被塑造成形,他意识到,他想要领导人众。

如果一定要有人成为他们的领主,那他责无旁贷,只能走上这个位置。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这件事能被做好。

他用凿子和钢棒在锤头正中心做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圆孔,然后夹起锤柄,将它高举过头,用力一插到位。再用箍架固定好锤头,将三个物件锻打在一起。不久之前,这个工作刚刚抚平了他的怒气。现在,它似乎又引发了他的决心,让他做出了决定。

金属是有生命的,每一名铁匠都知道这一点。一旦你将它加热、锻打,它就活过来了。佩林拿起铁锤和凿子,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上雕刻出花纹、脊线和棱角。一股股钢花从凿子下面喷起。锤子的击打声变得更响亮,更强有力,如同悠远的钟声。他用凿子将一小块钢雕刻成形,把它安放在锤头上。

然后,他高举起自己的旧锤子,大吼一声,猛地砸向那一小块钢锭,让它的花纹铭印在钢锤之上——一匹跃起的狼。

佩林放下工具。铁砧上,一把美丽的钢锤仍然在因为内部的炽热而微微发光。他从未创造过如此精美的作品,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它有一个粗大、强韧的锤头,大小几乎相当于大木槌的槌头。但它表面平整光亮,以完美的直角连接在锤柄上。这让它又像是最精良的铁匠工具。它长有四尺,或者更多一点。对于这种类型的锤子而言,算是非常大了。

锤柄也是纯钢锻造的,这一点和普通的锤子完全不同。佩林将它提起。他能够单手使用这把钢锤,但有些勉强。它非常沉,无比坚固。

锤头上以交叉的阴影线纹勾勒出一匹跃起的狼。看起来,它很像飞跳。佩林用带着老茧的拇指抚摸那匹狼,金属的触感光滑平整,这把锤子握起来很温暖,但并不烫手。

他转过身,才惊讶地发觉竟然有这么多人在围观他的工作。两河人站在最前面,乔锐·康加、艾吉·亚松、维尔·亚兴,还有其他几百个人——海丹人、凯瑞安人、安多人、梅茵人。他们都在静静地看着他。佩林周围的地面因为落下了无数火星,已经变成了黑色。凝固的银色金属液体以它为中心向外迸溅,形成了一幅好似初升朝阳的图案。

尼尔德跪在地上,喘息着,脸上布满了汗水。格莱迪和组成连结的女人们也都坐在地上,显得相当疲惫。全部六位智者都加入了连结。他们做了什么?

佩林也感觉到精疲力竭,仿佛他全部的力量和情绪都被铸入到这块金属里面。但他不能休息。“维尔,几个星期前,我给过你一个命令,烧毁有狼头图案的旗帜。你服从了吗?你有没有把每一面狼头旗都烧掉?”

维尔·亚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羞愧地垂下目光。“佩林大人,我试过。但……光明啊,我不能那样做。我保留了一面,那上面的狼头有一部分是我亲手绣的。”

“把它拿出来,维尔。”佩林说道。他的声音如同钢一样不可动摇。

维尔立刻跑开了,他的身上散发出畏惧的气息。没多久,他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布,那是一面有血红镶边的洁白旗帜。佩林以郑重的态度将它接到手中,另一只手拿着他的钢锤。他看着人群。菲儿也在人群之中,双手交握在身前。她的气息中充满了希望。她能够看懂他的心思,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曾经想把你们赶走。”佩林大声对人群说道,“你们却没有离开。我失败了。但你们一定要明白,如果我们走上战场,我将无法保护你们所有人。我也有可能犯下错误。”

他逐一望向人们的眼睛,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静静地点头。没有懊悔,没有犹豫,他们只是在点头。

佩林深吸一口气。“如果你们希望如此,我将接受你们的誓言。我会率领你们。”

人们发出欢呼。这是一阵阵无比兴奋、震耳欲聋的呼吼。“金眼!金眼之狼!向最后战争前进!台沙·曼埃瑟兰!”

“维尔!”佩林高呼一声,举起那面旗帜,“把这面旗子高高升起。在最后战争得胜以前,不要再让它落下。我将在狼首之下进军。你们所有人,拆除营寨,准备进军。让每一名士兵做好准备,我们今晚有新的任务!”

那名年轻的两河人接过旗帜,将它迎风展开。乔锐、艾吉和他一起将旗帜高举,不让旗角落在地上。他们就这样高举着狼头旗,跑去寻找旗杆。人群立刻散开,朝各个方向奔跑着,呼喊着。

佩林伸手牵过向他走来的菲儿。她的身上洋溢着满足的气息。“你已经决定了?”

“不会再有抱怨了。”佩林向她承诺,“我不喜欢这样,但我也不喜欢杀戮,我会做我必须要做的事。”他低头看着那座铁砧。砧面已经因他的锻打而变成了黑色。他的旧铁锤已经破损变形,正横放在铁砧之上。佩林因为要丢下它而感到哀伤,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做了什么,尼尔德?”他向那名依旧面色苍白的殉道使问道。尼尔德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佩林向他举起自己的新钢锤,他的杰作。

“我不知道,大人。”尼尔德说,“这就像……嗯,就像我说的那样。我觉得应该这么做。我明白该怎么做,该如何把编织注入金属里面。而它仿佛把编织完全吸收了,就好像海洋吸进河水。”他的脸红了,仿佛是觉得自己的描述非常愚蠢。

“听起来不错。”佩林说,“这把锤子需要一个名字。你对古语知道得多吗?”

“不多,大人。”

佩林看着锤头上的狼。“有人知道该如何说‘他在飞翔’吗?”

“我……我不知道……”

“玛哈雷尼。”贝丽兰说着,向前迈出一步。

“玛哈雷尼。”佩林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错。苏琳?白袍众情况如何?”

“他们已经安下了营,佩林·艾巴亚。”那名枪姬众答道。

“指给我看。”佩林说着,指了一下亚甘达的地图。苏琳向他指出白袍众营地所在的位置,那是在一座山丘旁,在它的北边还有一道山梁。道路从东北方延伸过来,沿着那条古老的河床绕过山梁以南,并转向正南方,连接到那座山丘旁的营地。从这里,道路直向卢加德而去。这座营地两面有高地为它挡风,是一片理想的宿营地,但也是一个遭受伏击的理想地点。亚甘达和加仑恩都指出了这一点。

佩林看着地图上的道路和营地所在,思考着最近几个星期里发生的一件件事情。我们遇到了旅行者……声称北方的道路已经极为泥泞,车辆完全无法通行……

一群羊在狼群前奔跑,冲向怪兽的口中。菲儿和其他人一同走向悬崖。光明啊!

“格莱迪、尼尔德,”佩林说道,“我还需要神行术通道。你们现在还有力气吗?”

“我想,还可以。”尼尔德说,“给我们几分钟,先让我们喘口气。”

“好的,把它开到这里。”佩林指着白袍众营地上方的高地。“高尔!”像往常一样,那名艾伊尔人就等在他身旁。听到召唤,他立刻跳起身。“你马上去找到丹尼、亚甘达和加仑恩。我要全部军队尽可能迅速地通过通道,但一定要保持绝对的安静。我知道我们的军队规模不小,但还是要悄无声息地行动。”

高尔点点头,跑开了。加仑恩还等在不远的地方。高尔首先就找上了他。

菲儿看着佩林,气息中显露出好奇和一点忧虑。“你有什么计划?”

“该是我指挥军队的时候了。”佩林说道。他最后看了自己的旧铁锤一眼,将手指按在它的握柄上。然后,他将玛哈雷尼扛在肩头,迈开大步。凝固的钢花在他的脚下被踩碎,发出嘎吱的声音。

他丢下的是一件普通铁匠的工具,那名铁匠永远都会是佩林的一部分。但他现在已经不可能再任由那名铁匠来主导自己的人生。

从现在开始,他将握起一位国王的钢锤。

当佩林大步走开,不断发出命令,让军队做好准备的时候,菲儿还在用手指抚过那座铁砧。

他知不知道那时他是什么模样?他站在如暴雨般落下的钢花之中,铁锤的每次击打都让他面前的钢铁产生脉动,闪耀起生命的光芒,他的金眼就像他锤下的钢铁般放射出夺目的光芒。每次铁锤落下,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都会随之响起。

“这个世界已经有很多世纪没见过以至上力铸造出武器的情景了。”贝丽兰说道。刚刚在围观的人大多已经跑去执行佩林的命令了,锻炉旁只剩下她们两人和依然在审视地图、不停地揉搓着下巴的加仑恩。“那个年轻人刚刚显示出了一种强大的异能,这种异能非常有用,佩林的军队将得到以至上力打造的神兵利刃。”

“这个过程似乎非常艰难。”菲儿说,“即使尼尔德能够重复这件事,我怀疑我们不会有时间来打造很多至上力武器。”

“即使是很小的优势,也会有它的效果。”贝丽兰说,“你的丈夫所率领的军队同样在一次次得到锻炼,它注定将发挥难以置信的作用。这一切都受时轴的影响。他召集人众,而所有人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和聪慧学习着。”

“也许。”菲儿缓步绕过铁砧,眼睛却一直盯着贝丽兰。贝丽兰正在对面与她一同绕行在铁砧旁。贝丽兰这次又在耍什么把戏?

“但我们必须和他谈谈。”贝丽兰开了口,“阻止他采取这个行动。”

“这个行动?”菲儿彻底困惑了。

贝丽兰停住脚步。她的眼里闪动着某种东西。这让她显得非常紧张。她很担忧,菲儿想,某件事已经快让她神魂失守了。

“不能让佩林大人攻击白袍众,”贝丽兰说,“求求你,你一定要帮我劝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