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举起一只手,向暗影生物的洪流一挥。
死亡降临在它们头顶。
先是火焰的浪涛,很像殉道使导引出的烈火,只是它们更加巨大。细长的火舌吞噬了一列列兽魔人,并沿着地面一直冲上山丘,汇入战壕,在壁垒间注满了白热的火流,烧毁了那里的一切。
人蝠聚集成的乌云升上半空,向亚瑟展开袭击。亚瑟头顶的空气变成了蓝色,一块块寒冰向上爆起,变成无数射向空中的箭头。空中的怪兽发出非人类的痛苦尖叫,接二连三地掉落在地上,再也不动一下。
光芒和能量不断在转生真龙身边爆发。他就如同一整支导引者的军队。成千上万的暗影生物死在他的脚下。死亡之门打开,横扫过整片战场,每一次都会吞掉数以百计的暗影生物。
殉道使耐伊夫站在巴歇尔身边,抽了一口冷气,悄声说道:“我从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编织,我甚至没办法把它们完全看清楚。他是一场风暴,一场光明的风暴,至上力的江河!”
云团开始在城市上空聚集、盘旋,风逐渐变强,发出阵阵呼啸。闪电从空中落下,雷声压倒了兽魔人的战鼓。它们还在徒劳地向兰德发动进攻,爬过同类烧焦的尸体,拼命向前冲锋。盘旋的白色云团撞击着乌云,产生出剧烈激荡的风暴。风在兰德周身呼号,撕扯着他的斗篷。
而那个人本身仿佛正在闪耀起光芒。那是火焰或雷电映照在他身上的光吗?但亚瑟似乎比它们更加耀眼。他向前伸出手,仿佛在阻挡暗影生物前进。他的枪姬众蹲伏在他身边,抵抗着强风的吹袭,同时依旧紧盯着前方。
云团相互撞击、盘旋,变成漏斗形的龙卷风,落入到大群的兽魔人之中,又扫过山丘,将许多怪物卷上半空。巨大,由尸体和火焰形成的龙卷气流也从山丘后面升起。怪物的尸体如雨点般落在还活着的兽魔人头上。伊图拉德敬畏地看着这一切,感到全身的毛发都直竖起来,他身边的空气仿佛也充满了能量。
一声尖叫在不远处响起。应该就在这幢房子里,在附近的一个房间。伊图拉德没有转身,他还在观赏着这一幕由能量和毁灭组成的美丽而恐怖的场景。
兽魔人的数组崩溃了,鼓声变得杂乱无章。大群兽魔人开始转回身,互相撕扯着,争先恐后地爬上陡峭的山丘,向妖境逃遁。还有一些兽魔人在继续向前冲。它们或者是过于狂暴,或者被那些驱赶它们的力量逼得太紧,或者就是过于愚笨,根本不懂得逃走。毁灭的风暴似乎已经发展到了定点,一道道闪电随着强风落下,火浪翻卷,冰屑激射。
天地之间仿佛变成了一件大师的艺术品,恐怖、毁灭、极尽精彩的艺术杰作。亚瑟向天空举起手,风速变得更快,闪电变得更加密集,火焰更加炽烈。兽魔人尖叫着、呻吟着、哀号着。伊图拉德发现自己在不住地颤抖。
亚瑟将手握成拳,一切都结束了。
最后一个被强风卷上高空的兽魔人掉落下来,如同被风丢弃的一片落叶。火焰熄灭了,黑白色的云团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蓝天。
亚瑟放下手。他面前的大地上堆积着一层又一层尸体,数以万计的兽魔人尸体还在冒烟。就在亚瑟的面前,尸体堆积成一道百步长、五尺高的堤坝,几乎已经要碰到亚瑟的脚尖。
这场战斗持续了多长时间?伊图拉德发现自己没办法估计这段时间。不过看太阳的角度,至少已经有一个小时过去了,也许更久。伊图拉德却觉得只过了几秒。
亚瑟转身走开。枪姬众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那个尖叫声是怎么回事?”耐伊夫问,“就是房子里刚刚发出的那声尖叫,你们听到了吗?”
伊图拉德皱起眉,他也清楚地听到了。他走出房间。一些人,包括巴歇尔的几名军官都跟在他身后。剩下许多人仍然留在房里,盯着那片被冰和火净化过的原野。让伊图拉德感到奇怪的是,山丘上的塔楼没有一座倒掉,仿佛亚瑟的攻击全都集中在暗影生物上。一个人的导引能做到这么精确吗?
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伊图拉德已经大致猜到尖叫声来自哪里。他走到托库曼的房门前。巴歇尔打开房门上的锁,他们走了进去。
伊图拉德第一眼没有在房间中找到任何人。他不禁感到一阵恐惧,那个家伙逃走了?他抽出腰间的佩剑。
不,一个人正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精致的衣服上满是褶皱,紧身上衣血迹斑斑。伊图拉德放下了剑。托库曼的眼睛不见了。看样子,他用一根鹅毛笔把两颗眼珠挖了出来,现在那根染了血的笔就在他身边的地上。
这个房间的窗户上破了一个洞。巴歇尔朝那里瞥了一眼。“托库曼夫人应该在那下面吧。”
“她跳出去了。”托库曼悄声说着。他依然在抓挠自己的眼窝,手指尖上满是鲜血。他仿佛已经陷入了某种半晕眩的状态。“那光……那可怕的光!”
伊图拉德瞥了巴歇尔一眼。
“我看不到。”托库曼喃喃地说着,“看不到了!暗主,您的保护在哪里?您的军队呢?您的利剑呢?那光在啃咬我的意识,就好像老鼠啃咬尸体。它烧掉了我的思想。它在杀死我,那光在杀死我。”
“他已经疯了。”巴歇尔面色严峻地说道。他跪在那个人旁边。“听他的话,这样的下场已经是便宜他了。光明啊!我的亲戚竟然是暗黑之友,还控制着这座城市!”
“他在说什么?”一名巴歇尔的部下问,“一道光?他肯定不可能看到那场战斗。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扇窗都不是朝向北方的。”
“我怀疑他所说的并不是那场战斗,沃格勒。”巴歇尔说,“来吧,我怀疑真龙大人已经累了,我想要确保他得到应有的照料。”
就是这个,明一边想,一边用指尖敲打着书页。她坐在提尔之岩的窗台上,正享受着窗外吹来的微风,同时尽量不去想兰德。他没有受伤,但他的情绪很激动,是愤怒,真希望他不要总是这么愤怒。
她摇摇头,撇下那些忧虑。她还有工作要完成。她所追寻的线索是错误的吗?她的解释不正确?她再次阅读那段文字:光明在无限虚空的巨口前被握住,他的全部都能够被掌握。
她的思绪被一道出现在走廊对面房间里的强光打断。她丢下书本,跳到地上。兰德突然间靠近了,她能通过约缚感觉到他。
两名枪姬众正守在那个房间门口,以防有人会在无意间闯进去,被神行术通道割伤。现在那个通道对面是一座散发着浓重硝烟味的宫殿。兰德踉跄着走过通道。明跑向他。他看起来精疲力竭,双眼通红,面无血色。他叹了口气,靠在明的身上,让她扶着自己坐进椅子里。
“出了什么事?”明问艾娃丝妮。那名枪姬众紧跟在兰德身后走过了通道,她是一个身材瘦长的女人,像大多数枪姬众一样,她剪短了自己的深红色头发,只在背后留着一根小辫子。
“卡亚肯没事,”那名枪姬众说道,“他只是像个比所有人都多绕营地跑了一圈的毛孩子,只为了证明他能跑得更远。”
“他今天获得了巨大的节。”另一个名叫依菲娜的枪姬众说道。她的声音非常严肃。
兰德叹了口气,坐进椅子里。巴歇尔也从通道中走了过来,马靴敲击在岩石地面上。明听到下方传来阵阵喊声,一队伤病正从一个更大的通道中被运过来。提尔之岩的广场上很快就聚集了很多人,负责治疗的两仪师纷纷跑来照料这些满身血迹和烟尘的士兵们。
跟在巴歇尔身后的是一名瘦削的中年阿拉多曼人,罗代尔·伊图拉德。他看起来早已累坏了,脏污的脸上挂着血痂,衣服破烂不堪,手臂上还胡乱裹着一些绷带。兰德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虽然他坚持要披着那件陈旧的褐色斗篷,不过他的衣服还很干净。但光明啊,他真的是已经过度透支了体力。
“兰德,”明说着,跪了下去,“兰德,你还好吗?”
“我又感到愤怒了。”兰德轻声说,“我本以为能够驾驭这种情绪。”
明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可怕的愤怒,和以前的感觉并不一样。”兰德继续说道,“那不是代表毁灭的愤怒,但我还是造成了巨大的毁灭。在马兰登,我看到追随我的人所做的一切,我看到他们身上的光明。明,他们与暗帝殊死一战,对他伸展过来的影子无所畏惧。我们会活下来。这些战士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将会爱,将会有希望。”
“我也看到他是多么努力地想要摧毁他们。他知道,打垮他们有着很大的意义,这意义要远超过攻下马兰登。打垮人类的意志……这才是他迫不及待要做的。他使用了巨大的力量,因为他想摧毁我的意志。”他睁开眼睛,看着明,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而我挡住了他。”
“你所做的真令人惊叹。”巴歇尔抱着手臂站在明旁边,“但你是不是有意让他将你逼到这一步?”
兰德摇摇头。“我有权利感到愤怒,巴歇尔。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以前,我竭力将怒火全部藏在心里,这是错的。我必须有所感觉,我必须因为那些痛苦,那些死亡,那些失去的生命感到心痛。我必须牢记这些事,这样我才能知道我在为什么而战。有时候,我的确需要让心神进入虚空,但这并不能将我的愤怒从心中剥离。”
他每说一句话,似乎都变得更加自信。明在一旁点着头。
“所以,你拯救了那座城市。”巴歇尔说。
“我的动作还不够快。”兰德说道。明能够感觉到他的哀伤。“而且,我今天的行动可能仍然是一个错误。”
明皱起眉。“为什么?”
“我们几乎已经在正面对抗了。”兰德说,“但我们之间的战斗必须发生在煞妖谷,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内。我不能因为他的刺激而失去理智。巴歇尔是对的。我也不能让人们以为我永远都能插手他们的战争,拯救他们。”
“也许。”巴歇尔说,“但你今天所做的……”
兰德摇摇头。“我的使命不是进行这场战争,巴歇尔,今天的战斗让我的体力耗竭到我无法承担的地步。如果我的敌人现在向我发动攻击,我就完了。而且,我一次只能在一个地方战斗。敌人即将发动的进攻规模将远远超过今天,那种恐怖的攻击绝不是任何人能够想像,能够抵挡的。我将你们组织起来,但我必须离开你们。这将是你们的战争。”
他陷入了沉默。弗林在这时走过通道,并将它关闭。
“现在我必须休息了。”兰德低声说道,“明天,我将与你的侄女和其他边境国人见面,巴歇尔。我不知道他们会向我要求什么,但他们必须返回他们的岗位。如果沙戴亚在一位强大将军的指挥下仍然陷入这样的苦战,我大概可以猜到其他边境国正在承受怎样的战祸。”
明扶他站起身。“兰德,”她低声说道,“凯苏安回来了,她带来了一个人。”
兰德犹豫了一下,说道:“带我去见她。”
明面色一沉。“我不该告诉你这件事,你现在应该休息。”
“我会休息的。”兰德对她说,“不必担心。”
她依然能感觉到兰德的疲惫,但她没有再试图阻拦他。他们走出房间。“罗代尔·伊图拉德,”兰德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应该跟我一起去看看。我无法酬谢你在今日显示出的荣誉,但我还是能给你一些东西。”
那名头发灰白的阿拉多曼人点点头,也向门口走去。明扶着兰德走进走廊,一边还在为他担心。他一定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吗?
不幸的是,他正在这么做。兰德·亚瑟是转生真龙。他将在这场战争结束前受尽折磨,耗尽所有的力量,流干自己的血。每当想到这里,明几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帮他。
“兰德……”她说道。他们的身后还跟随着伊图拉德和数名枪姬众。幸好凯苏安的房间并不算远。
“我不会有事的。”兰德说,“我答应你。你的研究有什么新进展吗?”他在努力让她宽心。
不幸的是,他这个问题又勾起明的另一个忧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凯兰铎在预言中经常会被称为‘恐惧之刃’和‘毁灭之刃’?”
“它是一件强大的超法器。”兰德说,“也许这只是因为它能够爆发的毁灭力量?”
“也许是。”明说道。
“你认为这还有别的意义?”
“在《真龙预言》中有一个段落,”明说,“我希望还能对它有更多了解。不管怎样,那上面说‘此剑将把他与两者连在一起。’”
“两个女人,”兰德说,“我需要与两个女人进行连结,才能控制它。”
明的面色只是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了?”兰德问,“你应该仔细地告诉我,明,我需要知道。”
“《卡里雅松轮回》里有另一个段落。不管怎样,我觉得凯兰铎的缺陷也许并不仅是这样,我认为它也许……兰德,如果你使用它,我认为它有可能会让你变得软弱,变得容易遭受攻击。”
“也许这就是我会被杀死的原因。”
“你不会死的。”明说。
“我……”
“你会活过这场战争,牧羊人。”她坚持着,“我会让你活下来。”
兰德向她露出微笑。他看起来是那么累了。“我几乎就要相信你能做到了。也许被因缘缠绕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他转过身,敲了敲走廊边上的一道门。
门被打开一道缝,梅瑞丝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兰德一眼。“你看起来几乎已经快站不住了,亚瑟。”
“确实。”兰德答道,“两仪师凯苏安在这里吗?”
“她已经照你说的去做了。”梅瑞丝答道,“我必须说,她为人还真是随和,竟然会任你……”
“让他进来,梅瑞丝。”凯苏安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
梅瑞丝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瞪了兰德一眼,才把门拉开。凯苏安正坐在椅子上,与一名年岁稍长的男人交谈着。那个有着高大尖鼻子的男人,一头灰发散落在肩膀上,衣着十分华丽。
兰德和明走进房间,让开房门,门口处立刻传来一声惊呼。罗代尔·伊图拉德带着满脸的惊愕走进房间。凯苏安对面的那个人也转过了身,他有一双和善的眼睛和古铜色的皮肤。
“陛下。”伊图拉德高喊一声,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倒,“您还活着!”
明感觉到兰德从约缚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喜悦,而伊图拉德仿佛是在哭泣。兰德后退一步。“走吧,回我的房间休息。”
“她是在哪里找到阿拉多曼国王的?”明问,“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一位朋友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兰德说,“白塔找到了马汀·斯戴潘诺,并对他进行了保护。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想到,她们是不是也对其他君主采取了同样的措施。很可能白塔在数个月前派遣两仪师前往阿拉多曼,将亚撒拉姆掳走。但当时她们还没有掌握神行术,所以那些两仪师应该是在返程的途中被大雪所阻。”他流露出宽慰的神情。“古兰黛从没抓到他,我也没有杀死他,明。我自以为亲手杀死的一名无辜者竟然还活着,这是有意义的。也许意义不大,但它对我很有帮助。”
明扶着他走完通往他们房间剩余的一段路。在这个时刻,她满足地分享着约缚中那一份喜悦与慰藉的温暖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