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白袍众实在是一群口风很紧的家伙,殿下。”莱茜尔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但他们毕竟还是男人,而且我相信,他们还是很长时间没见过女人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总是会丢掉他们并不算多的智慧。”
菲儿走在拴马栏旁边。天色已经很黑了,她的手里提着油灯。佩林睡了,最近这几天,他都睡得很早。菲儿知道他要到狼梦里去。白袍众不情愿地同意延迟审判,但菲儿还是觉得,佩林应该准备一下在审判上的发言,他却只是咕哝着说知道要说些什么了。菲儿了解他。他已经告诉摩格丝两年前发生的一切,以他一贯的作风,平铺直叙,不加任何修饰。
莱茜尔和赛兰蒂走在菲儿两边,其他刹菲儿跟随在后面,小心警戒着是否有人靠近到能听见她们交谈的距离之内。
“我相信,白袍众知道我们去他们那里是为了刺探情报。”赛兰蒂说道。这个身材矮小、肤色白皙的女子一手按着剑柄,一直以来,她都在刻苦地练习剑术,她的身姿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笨拙了。
“不,我不觉得他们能猜到。”莱茜尔提出异议。她仍然穿着简单的褐色外衫和深褐色短裙,赛兰蒂在回来之后就换回了马裤佩剑的装束。那次邪恶的泡沫降临时,她的手臂被自己的剑划开了一个口子,而莱茜尔似乎更喜欢这条短裙。
“他们并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报。”赛兰蒂说。
“是的,”莱茜尔答道,“但我认为这只是他们保守秘密的习惯还在约束着他们。我们的理由很充分,探望麦玎和其他人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而且我的确已经从他们的嘴里套出一些东西。”
菲儿挑起一侧眉弓,但她们这时正经过一名正在刷洗马匹的马夫,所以莱茜尔暂时闭上了嘴。
“那些白袍众都很尊敬加拉德。”马夫离远后,莱茜尔立刻说道,“但有一些人在埋怨加拉德的某些主张。”
“什么主张?”菲儿问。
“他想要和两仪师联盟,与她们一同加入最后战争。”莱茜尔答道。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喜欢这个主意。”赛兰蒂说,“他们是白袍众!”
“是的,”菲儿说,“但这也意味着加拉德要比他的部下更有理智。这是一个有用的情报,莱茜尔。”
那名年轻女子立刻扬起了头,用谦逊的姿势拨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将系在头发上的红色缎带拨到脑后。自从经历过沙度俘虏的生活后,她系在头发上的红缎带又多了一倍。
在她们前方,一个细瘦的身影从两匹马之间走了出来。那个人留着塔拉朋风格的浓密胡须,虽然年纪还很轻,他却已经有了那种过尽千帆的气质。丹尼·鲁文,在谭姆神秘离开后,他便担负起管理两河人的工作。愿光明保佑谭姆平安无事,无论他去了哪里。
“丹尼,”菲儿说,“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巧了。”
“太巧?”丹尼挠了挠头皮。他一只手像握住手杖般拄着自己的长弓,同时还在不停地瞥着那张弓。现在,许多人都有了这种习惯。“是您要我来这里的。”
“但这依旧是个巧合。”菲儿说,“如果别人问起,你必须这样回答,尤其是对我的丈夫。”
“我不喜欢向佩林大人隐瞒任何事。”丹尼一边说,一边走到菲儿身边。
“难道你更喜欢让他被一群发疯的白袍众砍掉脑袋吗?”
“不,我当然不会让那帮人得逞。”
“那么,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了吗?”
丹尼点点头。“我告诉格莱迪和尼尔德了,佩林大人已经命令他们跟随在他身边。不过我特别叮嘱了他们。格莱迪说,他会准备好风之力编织,情况一旦有变,他就会抓住佩林大人,离开那里,而尼尔德会掩护他们撤退。我也向两河人下了命令,埋伏在树林中的一队弓箭手到时会让敌人阵形大乱。”
菲儿也点点头。这次邪恶泡沫的侵袭没有伤及两名殉道使,这点非常幸运,当时他们身上各带着一把匕首。菲儿得到报告,当他们看见自己的武器飘浮起来,只是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那两把刀子就掉落在地上。当信使带着菲儿发现的泥土压制法跑到殉道使所在的营地时,发现那里的混乱程度要轻很多。格莱迪和尼尔德正大步走过营地,被他们看到的武器都纷纷跌落在地。
延迟审判的部分原因是有许多伤员需要治疗,而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佩林希望有时间让营地里的铁匠们为失去武器的士兵打造出新武器,以防备这场审判变成一场战争。菲儿现在愈来愈确信这点了。
“佩林大人不会喜欢在战斗发生时被拉走。”丹尼说,“他肯定不会喜欢的。”
“那顶帐篷会变成一个死亡陷阱。”菲儿说,“如果佩林想要指挥这次战斗,没有人会反对,但他首先应该待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而你的任务就是把他先救出来。”
丹尼叹了口气,但还是在点头。“是的,殿下。”
佩林正在学习不要害怕犊牛。
一步接一步,他学会了保持平衡。需要作为狼的时候,他就是狼;需要成为人的时候,他就是人。他任由自己被狩猎所吸引,但永远在心中牢记着菲儿——他的家。他走在这把剑刃的边缘,但每一步都让他更有信心。
今天,他在猎捕飞跳。它实在是一个狡诈老练的猎物。但犊牛学得很快,而且拥有人类的意识所带来的优势。他能模拟别的生物、别人的想法,但它却不能。
这就是诺姆刚开始的情形吗?这种理解又会将他引向何方?这是一个秘密,一个犊牛必须自己去寻找的秘密。
他不能失败,他必须学会。但不知为什么,他在狼梦中愈有信心,他在真实世界中对自己也就更加地适应从容。
犊牛冲过一片陌生的森林。不,这是一片繁茂的丛林,到处都是悬垂的藤蔓和叶片宽大的蕨类植物,但犊牛要求这个世界在它面前敞开。藤蔓被拉起,灌木向两侧弯曲,蕨类退到大树后面。一切都在躲避他,就好像在狂奔的战马前被母亲拉到路旁的孩子。
他依稀看到飞跳在前方跳跃,但突然又消失了。犊牛没有停下脚步,他冲过飞跳消失的地方,捕捉到它的气味。然后,犊牛便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这里没有乔木,只散布着一些陌生的矮树丛。它的猎物在远方化成一道影子,犊牛紧随其后,每一跳都让他前进数百步。
才过了几秒钟,他们来到一片巨大的岩石台地前。他的猎物直接沿山崖跑了上去。犊牛依然紧追在后,丝毫不理会什么是“应当的”。地面已经落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他的鼻子指向天空中沸腾的黑色云海。他跳过崖壁上的沟壑,钻进山岩间的缝隙,一直跑到台地上面。
飞跳发动了攻击。犊牛已经做好准备,他打了个滚,四足落地。他的猎物却跳过他的头顶,飞出崖壁的边缘,然后又凭空消失,站回山崖边上。
犊牛变成了佩林,手握着一柄软木槌。他在狼梦中能方便地选择武器。用这种槌击中飞跳,是不会伤害到它的。
佩林抡动大槌,带出一阵风声。但飞跳的速度和他一样快,已经在眨眼间躲过他的攻击。它翻身跳到佩林的背上,獠牙闪动着光芒。佩林咆哮一声,移动了他的位置,让自己站到比刚才更高几尺的地方。飞跳的攻击落空了,佩林再次抡起大槌。
飞跳突然被一重浓雾所笼罩。佩林的大槌穿过雾团,打在地上,又弹了起来。佩林咒骂一声,转动着身子。在浓雾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也捕捉不到飞跳的气味。
一个影子在雾中移动。佩林猛扑上前,但那只是一个幻影。佩林转过身,发现周围到处都是这种影子。狼、人和许多他并不认得的生物,不住地在他身边盘旋。
让世界服从于你,犊牛。飞跳对他说。
佩林集中起精神,想像干燥的空气、尘土的气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这才是空气应该要有的样子。
不,这不是空气该有的样子,这就是空气!他的意识、他的意志、他的感觉狠狠地撞击着另外某种东西,将那东西彻底突破。
迷雾消失了,在热浪中蒸发殆尽。飞跳就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很好,狼做出评价,你学会了。它向北方瞥了一眼,似乎正因为什么事而忧虑。然后,它又消失了。
佩林捕捉到它的气息,跟随它来到杰罕那大道。飞跳在那座紫色穹隆外面急速奔驰。他们现在经常会来这里,查看穹隆是否消失。至今,穹隆一直都稳定地维持在这里。
它真的是被用来捕捉狼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杀戮者不把陷阱设在龙山?那里正聚集着许多狼群。
也许这个穹隆有别的用处。佩林看到穹隆周围几处他已经熟悉的岩石,然后,他跟随飞跳到一座低矮的岩台前。那匹狼从岩台上跳起,消失在半空中,佩林紧随其后。
他在跳起时嗅到飞跳的目的地,便在跳跃中移动到那里。在他身下两尺处,是一片闪光的蓝色水面。他愣了一下,掉进水中。
他拼命游着泳,丢掉手中的大槌。飞跳站在水面上,露出属于狼的不悦表情。
这样不好,狼说道,你还需要学习。
佩林拍打着水面。
海上起了风暴,但飞跳依旧稳稳地坐在翻滚的波浪上。它又一次瞥向北方,这次它没有消失,而是回头看着佩林。水让你感到困惑,犊牛。
“我只是吃了一惊。”佩林说着,奋力地游着。
为什么?
“因为我没想到!”
为什么要想到?飞跳问。当你追猎的时候,你可能会到任何地方。
“我知道。”佩林吐出一口水。他紧咬着牙,想像自己像飞跳一样站在水面上。谢天谢地,他离开海水,站了起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海水不断地在他脚下波动。
你这样是不可能击败杀戮者的,飞跳说。
“那我就继续学习。”佩林说。
没有时间了。
“我会学得更快。”
你可以吗?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你可以选择不与他作战。
佩林摇摇头。“我们会从猎物面前逃开吗?如果我们这么做,他们就会来猎杀我们。我必须与他战斗,为此,我需要做好准备。”
有一个办法,狼的气息中充满了忧虑。
“只要是必须做的,我就去做。”
跟我来,飞跳消失了,然后佩林捕捉到一股出乎预料的气味:垃圾和泥土、燃烧的木头和煤、人群。
佩林移动过去,发现自己站在凯姆林一幢建筑物顶端。他曾经来过这座城市,在这里逗留过很短一段时间。见到美丽的凯姆林内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古老的圆顶和尖塔矗立在山丘顶端,如同壮丽的松树立在戴有王冠的山岳之上。他的位置距离古城墙很近,城墙外就是逶迤广阔的新城。
飞跳坐在他旁边,俯瞰着美丽的城市。据说这座城市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巨森灵建成的;佩林完全相信这点,只有巨森灵才能构建出如此精致恢宏的建筑。据说塔瓦隆比这里更加壮丽,佩林很难相信这种说法。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佩林问。
人类在这里做梦,飞跳答道。
在真实世界里,确实如此。而在这里,整座城市空空如也。虽然头顶有风暴在翻滚,不过这里还是有足以被称之为“白天”的光亮。佩林觉得这里应该有行人拥挤在街道上:女人在市场中进进出出,贵族骑在马上,马车运载着大桶的啤酒和装在麻袋里的谷物,孩子们跑跳欢笑,小偷在市场上寻找下手的机会,工人们更换铺路的石板,小贩叫卖着托盘中的肉饼。
但这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痕迹:阴影、一块掉落在路上的手绢、时而开启时而关闭的屋门、巷子里一只插在泥地中的马蹄铁。仿佛所有人都在一夕之间消失了,被从走唱人的黑暗故事里跳出来的隐妖抓走了。
一名女子出现在下方的街道上,她穿着美丽的绿色和金色长裙,双眼盯着街道,目光迷离,然后,她又消失了。人们偶尔会出现在狼梦中,佩林相信那一定是在他们睡觉时发生的事,是他们自己的梦境的一部分。
这个地方,飞跳说,不仅仅是属于狼的,它属于全部生灵。
“全部生灵?”佩林一边问,一边坐到屋顶上。
全部灵魂都知道这个地方,飞跳说,它们在碰触到这里的时候,就会进入这里。
“当他们做梦的时候?”
是的,飞跳在他身边趴下。人类的恐惧之梦非常强大。有时候,那些可怕的梦也会到这里来,变成极为巨大的狼,就像这些房子一样大,想要咬它的狼都会被打到一旁。那匹狼的身上散发着恐怖和死亡的气味,就好像……一个梦魇。
佩林缓缓点着头。
许多狼都陷在这些恐惧之梦的痛苦中。在人类生活的地方,恐惧之梦出现得更多,但这种梦会脱离创造它的人,独立存在。
飞跳看着佩林,在恐惧之梦中猎杀会让你的力量更强。但你也许会死。这非常危险。
“我没时间继续躲在安全的地方了。”佩林说,“我们干吧。”
飞跳没再问他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它跳到路面上,佩林跟在它身后,轻盈地落地。飞跳开始向前跃起。佩林也跑了起来。
“我们该怎样找到那些梦?”佩林问。
寻找害怕的气味,飞跳对他说,恐惧。
佩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着气。就像那些时关时开的屋门一样,佩林有时也会嗅到某种气味,在片刻之后又消失了:发霉的过冬马铃薯、经过的马匹留下的粪便、烤馅饼的香气。
当他睁开眼睛时,却没有看见这些东西。它们并不真的存在这里,不过很可能在这里出现过。
那边,飞跳说着,又消失了。佩林紧随其后。当他再次来到那匹狼的身边时,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巷道外面,巷道里只有一片不自然的黑暗。
进去,飞跳说,你的第一次练习不能持续太久。我会去找你。记住,它其实是不存在的,记住它是虚假的。
佩林心中带着忧虑和决心,走进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都是黑色的,仿佛被刷了一层黑漆。只是……即使是黑漆也不可能有这么黑暗的感觉。他的脚下是草丛吗?头顶上的天空已经不再沸腾,佩林觉得自己能看见星光。一轮苍白的月亮出现在天空中,周围被云层包围。那月亮太大了,冷冽的月光仿佛像冰一样。
他已经不在那座城市里了。他转过身,满心警戒。他发现自己在一片森林里,到处都是粗大的树干。他并不认识这些是什么树。它们的枝杈上没有树叶,树皮略带灰色,被上方洒落下来的虚幻光芒照亮,看起来更像是一丛丛森森白骨。
他要回到城市里去!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他转动着,努力想要看清四周。
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一闪。他立刻转向那里,高喊道:“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