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上,盖温就看不到白塔的伤口了。
黑暗中,没有人能分辨出墙上是装饰着精美的壁画,还是临时填补上各色砖块。夜幕笼罩下,塔瓦隆最美丽的建筑也不过是一根黑色的柱子,白塔上所有缺损空洞都被缠上一层黑色的束带。密集的云层遮蔽了一切月光和星光,无论白或黑,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盖温走在白塔脚下,穿着笔挺的长裤和金红色外衣。这身衣服很像是某种制服,但上面并没有任何身份的标志。这些日子里,他仿佛已经不再隶属于任何阵营。他发觉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正朝白塔东翼的入口走去,仿佛要上楼到艾雯睡觉的房门前。他咬住牙,转过了身。
他应该去睡了。但在为艾雯守了一个星期的夜之后,他就像士兵们常说的那样,变成了一个夜猫子。也许他可以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放松一下,但他在白塔军营中的住所只让他感到憋闷。
在旁边不远处,两只小野猫正走过草坪,眼里闪动着警戒哨中发出的火把光亮。看到他,两只猫都蹲下身子,仿佛在思考他是不是一个值得攻击的目标。一只看不见的猫头鹰在夜空中发出啸声,一片细小的羽毛缓缓飘落,证明它刚刚从这里飞过。夜色给了所有生物很好的伪装。某些人一生都是这样过的,不愿向阳光敞开窗户,只喜欢用窗帘留住黑暗,任由整个世界在自己的眼前只是一片阴影。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白天虽然炎热,一到晚上,却又出奇的冷,一阵微风让他打了个哆嗦。自从那名不幸的白宗两仪师死后,白塔中就再没有发生过谋杀案。那名杀手将在何时再度发动攻击?此时此刻,杀手可能正巡行于白塔的走廊中,搜索着孤身一人的两仪师,正如同那两只猫在搜索老鼠。
艾雯已经禁止他再守在她的门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戒备敌人的出现。那么,在这里走来走去又有什么意义?他应该待在白塔内部。在那里,他才可能有机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盖温朝一个供仆人使用的门厅走去。
门后的走廊虽然不算宽敞,但擦洗得非常整洁,而且有良好的照明,就像白塔内部所有的地方一样。只是这里铺在地上的是灰色的石板,并非光亮的地砖。在他右手边有一个房间,里面传出笑声和说话声。没有执勤任务的卫兵正在那里和伙伴们谈笑休息。盖温朝他们瞥了一眼,却猛然停住脚步。
他从那些卫兵中认出了一些人,“玛宗恩?塞拉克?赞恩?你们都在这里?”
他们三人警戒地抬起头,立刻露出懊恼的神情。现在这个房间里有大约十几名青年军,他们都在和没有执勤的白塔卫队一起玩着骰子,抽着烟。那些青年军见到盖温,立刻全部起立,向盖温敬礼。他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指挥官了,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塞拉克第一个快步朝盖温走过来。他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人,有着浅褐色的头发和粗大的手指。“大人,”他说道,“我们只是想找点娱乐。”
“护法不会喜欢这样的行为,”盖温说,“这点你们都清楚,塞拉克。如果你们在夜里玩骰子的信息传出去,就再也不会有两仪师愿意接受你们了。”
塞拉克的脸色立时变得铁青。“是,大人。”
但在他铁青色的脸上还流露出一种不情愿。“怎么回事?”盖温问,“说出来。”
“嗯,大人,”塞拉克说,“我们之中有一些人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成为护法。您知道,我们并非都是为了要成为护法才来到白塔的,其中有一些人和您一样,只是想要接受战斗训练。而我们其余的人……嗯,有些事已经完全变了。”
“什么事?”盖温问。
“愚蠢的事,大人。”那个人低着头说道,“当然,您是对的。明天很早就会有训练,我们应该早点去休息。但我们已经见识过战争了,我们现在已经是军人了。成为护法,这是每一个男人都应该渴望的事情,但我们之中的一些人并不希望自己的结局会是这样。您明白吗?”
盖温缓缓地点点头。
“当我第一次来到白塔时,”塞拉克说,“我只想成为一名护法。而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想要用一生的时间来保护一个女人,为了执行各种任务而在暗影中穿行,失去与世人的一切联系。”
“你可以成为褐宗或白宗的护法,”盖温说,“留在白塔中。”
塞拉克皱起眉头。“我无意冒犯您,大人,但我想这种生活也同样糟糕。护法……他们跟其他人的生活都不一样。”
“这是肯定的。”盖温说着,向上望了一下艾雯房间所在的方向。他不会去那道门前的,他强迫自己的目光移回塞拉克身上。“选择另外一条路并不羞耻。”
“但有许多人都不这样认为。”
“他们都错了。”盖温说,“召集起那些打算继续留在青年军中的人,明天去向库班将军报告。我会和他谈谈。我打赌,他会继续在白塔卫队中保留你们的建制,毕竟他在霄辰人的进攻中损失了许多部下。”
塞拉克明显放松下来。“您真的会去和库班将军谈?”
“当然,曾经率领你们,这是我的荣幸。”
“您认为……也许您还可以继续做我们的统帅?”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希望。
盖温摇摇头。“我还有另一条路要走,但,光明在上,我会一直关注你们的。”他朝房间里点点头。“继续你们的游戏吧,我也会去和马克兹姆谈你们的事。”马克兹姆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的护法,最近护法的训练课程一直由他来负责。
塞拉克感激地点点头,急忙回到房间里。盖温则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心中却希望自己的选择能像这些人一样轻松。
他在沉思中登上了楼梯,直到快接近艾雯的房间时,才醒悟过来。我需要去做些别的事情,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她。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也许他能去找布伦谈一谈。
盖温向布伦的房间走去。如果说,现在盖温在两仪师中间的位置非常奇怪,那么布伦的位置就一样奇怪:前玉座的护法,艾雯的征服军的将军,以及一位声名卓著的伟大将领。布伦的房门敞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点灯光落在走廊里的蓝色地砖上。这是他的一种习惯,表示他尚未睡下,他的部下随时可以推门进去找他。许多夜晚,布伦都不在白塔。他在塔瓦隆岛周围和附近的村庄旁设置了一些指挥所,他常常会在那些指挥所里过夜。
盖温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布伦的声音坚定且熟悉。盖温悄然走进房间,重新将房门闭合成只剩一道缝隙的样子。布伦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正在写一封信。他瞥了盖温一眼。“等一下。”
盖温等待着。这个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塔瓦隆、安多、凯瑞安和周边其他地区的地图,许多地图上都有用红色粉笔刚刚做出的记号。布伦正在为战争进行准备。这些符号都清楚地表明,他在兽魔人攻击塔瓦隆时负责这里的防御作战。有几张地图上详细标明了塔瓦隆北部的一些村庄,记录了它们是否构筑有防御工事,以及对塔瓦隆的隶属关系,它们将在战争中成为白塔军队的辎重储备点和前沿阵地。另一张地图上标出了塔瓦隆周围的古代瞭望塔、筑垒地域和各种废墟。
从这些地图上,盖温能看出布伦精密审慎的计算和临敌前的急迫感。他并没有构筑新防御工事的计划,而是打算全部利用现有的工事。他派遣部队进驻他认为最重要的一些村庄。另一张地图上显示出现在塔瓦隆周围征兵工作的进展情况。
盖温静静地站着,嗅着陈旧发霉的纸张和蜡烛燃烧的气味。远在他走进这个房间以前,他就已经感受到即将来临的战争。眼前的和平将转瞬即逝。真龙会打破暗帝牢狱的封印,他要求艾雯去与他相会的地点,那个梅丽罗平原以亮红色的圆圈被标注在地图上。它在北方,就在夏纳的边界上。
将暗帝释放到世上。光明啊!与之相比,盖温的一点点苦恼根本算不了什么。
布伦写完了信,用细沙吸净信纸上的墨水,将它叠好,伸手去取蜡漆和印章。“现在来聊天可是有些晚了,孩子。”
“我知道,但我想,你也许还没睡。”
“的确。”布伦将蜡漆印在信纸上,“你需要些什么?”
“建议。”盖温说着,坐到一只凳子上。
“我可以给你关于如何率领一支部队,或者如何坚守一座山丘的建议。除此之外,我没办法告诉你什么。那么,你想谈的又是什么?”
“艾雯禁止我保护她。”
“我相信玉座这样决定自有她的理由。”布伦说着,平静地封好了那封信。
“愚蠢的理由。”盖温说,“她没有护法,而白塔中潜藏着一个杀手。”一名弃光魔使,他想。
“你说的两件事都没错。”布伦说,“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需要我的保护。”
“她有求你保护她吗?”
“没有。”
“实际上,就我所知,她也没有要求你和她一起进入白塔,更没有要求你像失去主人的猎犬一样一直跟在她身边。”
“但她需要我!”盖温说。
“真有趣。上次你这样想的时候,你在我的帮助下搅乱了她为了统一白塔而连续几个星期的努力。有时候,孩子,我们的帮助并不是她所需要的。无论我们多么愿意帮她,或者她看起来多么急切地需要这种帮助。”
盖温环抱双臂。因为害怕搞乱背后一张标示出附近所有果园分布的地图,他没办法靠在墙壁上。不知为什么,龙山附近的一个村庄被画了四个圈。“那么,你的建议就是让她继续暴露在杀手的刀锋下,随时有可能被刺穿后背?”
“我没有给你任何建议,”布伦一边说,一边浏览桌上的几份报告。他坚定的面容被烛光照亮。“我只是在观察。但我感到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认为她没有你就不行。”
“我……布伦,她根本不讲道理!”
布伦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放下手中的报告,转向盖温。“我警告你,我的建议根本不会有什么用处。我不知道有什么答案能回答你的问题。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盖温·传坎?”
“艾雯。”盖温立刻说道,“我想成为她的护法。”
布伦皱起眉头。“你想要艾雯?还是你想成为她的护法?”
“当然是成为她的护法。还有……还有,嗯,和她结婚。我爱她,布伦。”
“在我看来,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是有一些关系,但依然是两件事。不过,除了艾雯以外,你还想要什么?”
“没有了。”盖温说,“她就是一切。”
“嗯,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这有什么问题?我爱她。”
“这个你说过了。”布伦看着盖温,一只手臂按在桌上,另一只撑在腿上。盖温压抑着想要在这道目光中退缩的冲动。“你总是激情四射,盖温,就像你的母亲和妹妹。但你更冲动,不懂得计算,和你的哥哥完全不一样。”
“加拉德也不会计算,”盖温说,“他只知道行动。”
“不,”布伦说,“也许我说错了。加拉德也许同样不懂得计算,但他并不冲动。冲动就代表着只知行动,不知谨慎。加拉德对每件事都会认真思索,他的道德感正是建立在这之上的。他的行动迅速而果断,是因为他在行动前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却只有激情,你的行动不是出自你的理智,而是出自你的感觉。你总是一厢情愿地冲向目标,这给了你力量。在有需要的时候,你可以先采取行动,然后再去解决细节问题。你的本能通常都能为你找到正确的答案,正像你母亲一样。但正因为如此,当你的本能把你带到错误的方向上时,你就无法再面对你所造成的后果了。”
盖温发现自己在点头。
“但孩子,”布伦向前倾过身子,“一个人不能眼里只有一个目标。任何女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这种样子。在我看来,男人应该用一些时间来考虑一下自己该做什么,而不是一味地行动。无论是对于女人,还是对于自己的人生。”布伦揉搓着下巴。“所以,如果我要给你建议,那就是:搞清楚如果没有艾雯,你又是什么。然后再考虑一下该如何让她符合你的人生。我想,这才是一个女人……”
“你现在对女人很有经验了?”一个声音问道。
盖温转过身,惊讶地发现史汪·桑辰正推门进来。
布伦不动声色地说:“你在那里已经听得够久了,史汪,你知道这不是我们谈话的重点。”
史汪哼了一声,拿着一只茶壶走进房间。“你应该上床去了。”她只看了盖温一眼,就再没有理会他。
“确实。”布伦漫不经心地说,“真奇怪,这个地方所需的物资和我的要求并不相符。”
“地图可以等到明早再研究。”
“它们也可以在晚上或下午研究。如果兽魔人杀过来,我早一个小时解决问题,就可能意味着数里内的地方被守住。”
史汪重重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只杯子,向杯子里倒满茶水,闻气味,应该是云梅茶。史汪在遭受静断后,现在看起来就和盖温的年龄差不多。而看着这样年龄的一个女孩像母亲般照顾头发花白的布伦将军,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布伦接过茶杯之后,史汪才转向盖温。“还有你,盖温·传坎。”她说,“我正打算和你谈谈。你打算向玉座下达命令,告诉她该做些什么?说实话,男人似乎总认为女人都是他们的佣人。你们在白日梦里想出各种计划,然后又等着我们去把它们完成。”
她看了他一眼,仿佛认为他唯一应该有的反应就是惭愧地低下头。盖温只能做出这种反应,匆匆离开布伦的房间,以免史汪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布伦刚刚说的一切,并不让盖温感到惊讶,他以前就和盖温说过相同的话——思考,而不是冲动,行动前把一切先考虑清楚。但他实在是已经思考了几个星期。各种念头只是在他的脑海中相互追逐,不断盘旋,就好像被困在瓶子里的苍蝇,他根本找不到出路。
盖温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注意到走廊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库班的卫兵。他告诫自己,不能再向上走,去艾雯的房间。他只是在查看卫兵站岗的情况。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来到玉座寓所附近的一条走廊。只要再过一条走廊,就是那道门了。他可以去看她一眼,然后……
盖温僵住身子。我在做什么?他想。
今晚他之所以感到紧张,全是因为不知道艾雯是不是有所防备。他不可能睡得着,除非……
不,他强硬地对自己说,这一次,我一定要照她说的去做。他转身要走。
一个声音让他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瞥了一眼,是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时间已经很晚了,不可能是初阶生,不过仆人们也有可能会送宵夜来。白塔中会熬夜的并非只有布伦和盖温。
那声音再次响起,微弱的声音几乎无法听到。盖温皱皱眉,脱下自己的靴子,悄无声息地走上前,贴到走廊的转角后面。
他什么都没看见。艾雯寓所前,镶嵌着黄金爱凡德梭拉图案的屋门紧闭着。走廊里空空荡荡。盖温叹了口气,摇摇头,靠在墙上,穿好靴子。她希望艾雯至少能让库班在寓所门前安排一些警卫,像这样不安排任何警戒措施……
就在寓所门口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盖温停止了一切动作。那只是一个壁龛投在地上的影子,顶多也只有几寸宽。但是,当盖温注视那片影子时,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很难聚焦在它上面,而是不停地滑开,就好像热锅上的一滴奶油。
但是……但是那片黑影似乎比他刚刚的印象中更大了。为什么他没办法盯住它?
一丝闪动之后,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盖温倒向一旁,听到钢铁击中石块的声音。他只穿着一只靴子,拔出了佩剑,刚才射向他心脏的那把匕首沿着地砖滑出了很远。
盖温绷紧全身的肌肉,从转角处望出去。有什么人正在走廊中奔跑,一个全身黑衣的人,用兜帽遮住了头脸。
盖温紧追上去,双手将佩剑举在身前。因为只穿了一只靴子,他的步伐变得有些笨拙。那名刺客的速度极快。盖温大声呼吼示警,声音在白塔寂静的走廊中回荡。然后,他转向左手边的一条走廊。他了解这里的地形。那名刺客跑到前面以后,也只能左转,再从前方的走廊中绕回来。
盖温在走廊中拼命向前冲刺,他要抄到刺客的前面去。很快,他转过了拐角。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个刺客跑回去了?盖温骂了一句,向前跑去,很快就回到原先那条走廊的另一端。这里也是空的。也许他进了某扇门?这些门后都没有别的出路。只要盖温等到援军赶来……
不,盖温想着,开始查看周围。黑暗,寻找黑暗。他左边的一道门前有一片深黑的影子。那影子太小了,不可能遮住任何人。但盖温在看到它的时候,立刻产生了刚才那种无法注视的奇异感觉。
一个人跳了出来,挥剑砍向盖温的头顶。盖温用出苇叶斩,挡开了突如其来的袭击。刺客的身材比盖温要矮小许多,所以盖温在对战中占有优势。但这名刺客的速度几乎是肉眼无法分辨的。转眼间,他的剑向盖温发起一连串的突刺,每一个招式都是盖温从未见过的。
盖温用出扭风式。他不得不以自己被多个敌人包围的情势来战斗,才勉强挡住了这名刺客的攻势。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卫兵终于赶到了。他又一次大喊了起来。
他能从刺客的动作中感觉到他的沮丧。这名刺客本打算迅速结束掉盖温。当然,盖温本来也抱着同样的心思,但他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敌人身上。盖温不多的几次攻击都落空了,这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盖温转向一旁,高举起剑,准备使出断山血牙突,但这也让他露出了一个破绽。刺客马上向盖温又掷出一把匕首,迫使盖温向旁边闪避。
匕首撞在墙上的时候,刺客已经沿着走廊逃了下去。盖温紧追在后,但他渐渐被落下了。很快,那名刺客就跑远了,转进左边的一条走廊,那个方向上有许多岔路口。
他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盖温想着,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头,大口喘着气。这绝不正常。
两名库班的卫兵在片刻之后赶到了,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剑。盖温向前一指,“刺客。我在艾雯的门口发现了他,他朝这个方向逃走了。”
一名卫兵朝他所指的方向跑去。另一名卫兵跑去发出警报。
光明啊!盖温想。如果我没发现他,会有怎样的后果?如果我只是在他出来的时候才遇到他呢?
盖温冲向艾雯的寓所,身上的一切疲惫都不知所踪。他一手拿着剑,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
“艾雯!”他高喊着,猛地把门打开,冲进房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突然爆起的强光和震耳欲聋的响声。盖温发现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紧紧捆住,吊在空中。他的剑落在地上,嘴巴也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塞住了。
于是,他发现自己在转眼间就被挂在半空中,失去了武器,只能徒劳地挣扎着。而玉座已经从卧室中走出来。她目光警戒,身上穿着一条镶缀金边的大红色长裙。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
麦特坐在酒馆壁炉旁,希望炉火能够不要这么热。虽然隔着破旧的夹克和白衬衫,还有一条劳工穿的厚裤子,他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阵的热气。他脚上的靴子有一双好靴底,但靴旁已经磨破了。他靠在山橡树椅子里,没戴帽子,但是将围巾拉起来,遮住下半边面孔。
伊兰还拿着他的徽章,没了那东西,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赤身裸体一样。他的椅子旁放着一把短剑,不过这东西顶多也只能摆摆样子。一根看似无害的行路手杖靠在短剑旁。但如果要打斗,他宁可用这件东西,或是藏在衣服里的刀子。一把短剑顶多只能产生威慑效果,让下凯姆林街道上的拦路贼们在动手前能多想一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起他。”柴特说道。每个酒馆或客栈里都会有一个柴特这样的人,他们已经老到见过麦特这样的人出生、长大、死去。如果你请他们喝酒,他们就会把这些年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给你讲出来。其实,就算你不请,他们一样也会讲。
柴特一张长脸上的短胡须已经现出了银色,头上戴着一顶不算平整的小帽,打着补丁的外衣曾经是黑色的,绣在衣袋上的红白标记已经被消磨得无法辨认了。那似乎是某种军人的标志,而且普通的酒馆斗殴也不太可能会在他脸上留下这样一道粗大显眼的伤疤。
“是啊,”柴特继续说道,“有许多人都在问关于红手队头领的事。嘿,谢谢你的啤酒。所以,我会给你一些建议。看你的样子,你大概懂得怎么用手里这把剑,但如果你想和那个人打一架,那么你就是个绝对的傻瓜。有人称他为群鸦王子、运气大王。他曾经和死亡对过阵。玩骰子的时候,运气永远都跟着他,而且他打仗从来都没输过。”
麦特什么都没说,只是靠进自己的椅子里。这是他今晚来过的第四家酒馆了。前三家酒馆里一样充塞着关于麦特·考索恩的谣言,其中几乎没有半点事实。该死的!
哦,当然,酒馆里也有关于其他人的故事。大多数是兰德的。每当听到这些故事时,色彩都会在麦特的脑海里盘旋。提尔已经落入霄辰人的手里,不,霄辰人占领的是伊利安。不,兰德已经战胜了霄辰人,现在他正在进行最后战争。不!他正在四处寻找睡梦中的女人,让她们怀上孩子。不,那是暗帝干的。不,麦特才是暗帝!
该死的故事。其实这些故事几乎和麦特没有半点关系。有些故事很可能是红手队传出来的,比如那个充满活死人的城市的故事。但许多人都说,他们是听他们的叔舅、堂表亲和侄子、外甥讲述的。麦特扔给柴特一个铜板,那个人礼貌地拉了拉帽子,又去给自己买了一杯酒。麦特没有任何喝酒的兴趣。他有些怀疑,他的那些画像也是这种故事被如此迅速传播的原因之一。在他去过的上一家酒馆里,有人甚至拿出一张褶皱不堪的画像临摹图递到他面前。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认出他。
炉火依旧嘶嘶作响。下凯姆林正在快速扩张。不少有经营头脑的人已经意识到,为来往的旅人提供房间和饮食能够获取颇为丰厚的利润。很快,棚屋就变成了酒馆,不少酒馆变成了正经的客栈。
这里的木材需求量很大。许多佣兵团都转行搞起伐木业。有些人诚实劳动,愿意缴纳女王的税赋,但也有一些人就不那么在乎法律了,已经有一些盗伐者被送上绞架。有谁能想到这种事?竟然有人因为砍树而被绞死?以后又会发生些什么?会有人因为偷泥巴被绞死吗?
总之,下凯姆林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条条新路在向四处延伸,无数房屋拔地而起。再过几年,下凯姆林本身也会变成一座城市!到那时就要再建一道城墙,将它环绕在其中了。
这家酒馆里充满了泥土和汗水的气味。当然,下凯姆林的酒馆都是如此。不过,洒在桌上的酒渍都能迅速得到清理。女侍们都对工作充满热情。一名女侍悄悄向麦特投来一个笑容,为他将酒杯倒满,还向他露出一些脚踝。麦特记住了她,她应该很适合塔曼尼。
麦特将围巾向下拉了一点,让自己能喝到酒。这样把围巾绕在脖子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瓜。但现在戴兜帽实在是太热了,而且胡子也实在是很折磨人。像他这样只用围巾遮住半边脸,在下凯姆林还不算是很惹人注目。这里把脸遮住的壮汉绝不止他一个。对此,他的解释是自己要遮住一道难看的伤疤。其他人则会以为他的脑袋上顶着一笔赏金。
他又坐了一会儿,盯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柴特的警告仿佛在麦特的肚子上打开了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缺口。他的名望愈高,就愈有可能遭到别人的挑战。杀死群鸦王子肯定能为一个人赢得巨大的声誉。他们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该死的!
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和他一同坐到炉火前面。看起来,诺奥就好像田间的稻草人抖掉了身上的尘土,决定来城里逛逛。虽然已是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诺奥依旧像年龄只有他一半的人那样机敏灵活。至少在他手持武器时是这样。在其他时候,他则蠢笨得如同一头被拉进会客厅的骡子。
“你已经变成名人了。”诺奥向炉火伸出双手,“当你一瘸一拐地走在艾博达的街上时,我还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与一个多么有名的人一同旅行。再过几个月,你就要超越简·法斯崔德了。”
麦特只是更用力地缩进自己的椅子里。
“人们总觉得,能够成为每一座城市的每一家酒馆里故事的主角,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诺奥轻声说,“但如果这还不让人头痛,就让光明烧了我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简总是和我抱怨这件事。”诺奥的声音更低了。
麦特哼了一声。没过多久,汤姆也来了,他穿着一套商人仆从的衣服,这身蓝衣不算很精致,但也不像麦特的那样破烂。他在下凯姆林活动时使用的借口是,要帮人看看这里是否有开店的机会。
汤姆伪装自己的时候很用心,他甚至用蜡把胡须弄成尖梢状,说话时还多了一点莫兰迪口音。麦特曾经提议要给他安排一段背景故事,但汤姆咳嗽着拒绝了。他说他已经给自己设计好了一个。该死的走唱人就是会说谎。
汤姆拉过一把椅子,以优雅的姿态坐了上去,仿佛他是一名自视甚高的仆人。“啊,这可真是浪费我的时间!我的主人坚持要我来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地方看看!结果我在这里根本没发现什么好东西。”
诺奥轻声笑了起来。
“如果,”汤姆用极富戏剧性的语调说道,“我能被派往那位伟大的、令世人震惊的、无所不能的、声名卓著的麦特·考索恩的营地,那我将会多么高兴啊!到那时,我一定会……”
“该死的,汤姆。”麦特说道,“你就让别人清静会儿吧。”
汤姆笑着招手让女侍过来,为他们三个各买了一杯酒,然后又多给了那名女侍一点钱,要她随便听听壁炉旁的人们都在聊些什么。
“你真的确定要在这里谈这件事?”诺奥问。
“这里挺好。”麦特说。他不想出现在营地,那可能会把古蓝也引过去。
“那么,好吧。”诺奥说,“我们已经知道那座塔在哪里,也有办法到那里去。当然,前提是麦特能够找到愿意为我们施展神行术的人。”
“我会的。”麦特说。
“但我还没找到曾经进去过的人。”诺奥说道。
“有人说,那里只有鬼魂。”汤姆喝了一口酒,然后才说道,“也有人说,那里是传说纪元的遗迹。据说那座塔的外墙完全是光滑的钢铁铸就的,不要说门户,就连一条缝隙都没有。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的寡妇母亲曾经给一个死掉的船长当过老婆,所以他听说过有人在那座塔里找到了巨大宝藏。当然,他也不知道那个找到宝藏的人是怎么进去的。”
“我们知道该怎么进去。”麦特说。
“奥佛尔的故事?”诺奥带着怀疑的语气问。
“这是我们现在知道的最有可能的办法。”麦特说,“要知道,奥佛尔的游戏和歌谣里所说的,都是埃斐英和易斐英。世人曾经知道他们的事情。吞掉沐瑞和我的那些该死的拱门就是证明。所以,古代的人们留下了游戏和歌谣,目的就是为了警告我们。”
“那个游戏是不可能赢的,麦特。”诺奥一边说,一边揉搓着下巴。
“这才是关键,要想赢,你就要用欺骗的手段。”
“也许我们应该和他们做个交易。”汤姆一边说,一边玩弄着涂蜡的胡尖,“他们的确曾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那些该死的家伙。”麦特说道。他可不想把自己的问题告诉汤姆和诺奥。
“但他们给了你答案。”汤姆说,“看样子,他们也和那位两仪师做过交易。如果我们知道沐瑞手里有什么东西是那些蛇和狐狸想要的,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接受这笔交易,也许我们能用那东西把那位两仪师换出来。”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诺奥严肃地说。
“她还活着。”汤姆眼望着前方,“光明在上,她一定得活着。”
“我们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麦特瞥了一眼炉中的火焰。
“什么?”诺奥问。
“我们。”麦特答道,“他们能看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看到了我的未来,也看到了沐瑞的。这封信就是线索。他们知道,沐瑞会给你留下一封信,汤姆。这点他们很清楚,而他们还是回答了沐瑞的问题。”
“也许他们必须回答她。”汤姆说。
“是的,但他们不必给出直接的答案。”麦特说,“他们就没有给我任何直接的答案。他们在回答沐瑞的时候,就知道沐瑞一定会回到他们那里。他们在回答我的问题,给我这些东西的时候,也知道我一定会被拖回去。他们想要我,想要我们。”
“对这些你都无法确定,麦特。”汤姆将酒杯放在双脚间的地板上,拿出了烟斗。在麦特的右边,一些人正围着几颗骰子发出欢呼。“他们能够回答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无所不知。他们的能力可能和两仪师的预言能力差不多。”
麦特摇摇头。那些怪物将各种记忆塞进他的脑海。麦特相信,这些记忆都曾经属于那些接触过,甚至走进根结之塔的人。这样,埃斐英和易斐英才能拥有那些记忆。光明烧了他吧,他们也许同样有他的记忆。他们是不是能够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这个世界?
他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徽章,希望能将它带在身上,但那徽章不可能对抗他们。他们不是两仪师,不会进行导引。“他们的确知道许多事,汤姆。”麦特说道,“他们应该正在观察我们。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无法逃脱他们的视线。”
“那样的话,就很难打败他们了。”汤姆在炉火中点燃一根小树枝,用它点着了自己的烟斗。“我们不可能赢的。”
“除非我们打破规则。”麦特将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但他们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汤姆说,“如果你说的完全属实,我们就只能和他们进行交易。”
“汤姆,沐瑞是怎样对你说的?”麦特问,“就在你每晚都要看几遍的那封信里。”
汤姆吹了一口烟,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胸前的口袋里。那封信就在那里。“她说,要记住我们对那个游戏所知道的一切。”
“她知道,如果和他们做交易,我们就不可能赢。”麦特说,“做交易是行不通的,汤姆。我们只能战斗,而且在找到她以前,我们绝不离开。”
汤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继续抽着烟。
“那个歌谣的第一句是‘勇气得强大’。”诺奥说,“不管怎样,我们有足够的勇气,因为我们有麦特的运气。”
“诺奥,你知道自己没必要参加这次行动。”麦特说,“你没理由让自己冒这个险。”
“我要去,”诺奥说,“我去过不少地方。实际上,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地方我都去过,只有这个地方。”他犹豫了一下。“我需要做到这件事,这将是一个终结。”
“好吧。”麦特说。
“第二句是‘火焰得目盲,’”诺奥说,“我们有火焰吗?”
“油灯和火把。”麦特说着,踢了踢椅子旁边的袋子。“还有亚柳妲的一些烟火棒。我们可以把它们点燃,制造一些惊喜。”
“烟火?”诺奥问。
“还有几个我们曾经用来对付霄辰人的爆炸筒。亚柳妲称它们为‘咆哮棒’。”
汤姆吹了一声口哨:“她给了你一些?”
“两个,我把和伊兰签的协议给她看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愿意给我了。”麦特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她甚至还想亲自来点燃它们!光明烧了我吧,我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她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我还是搞到了不少夜花。”他又用脚尖敲了敲椅子旁边的袋子。
“你把它们都带来了?”汤姆问。
“我想要好好看着它们。”麦特说,“亚柳妲今天才把它们给我。它们不是那么安全,有可能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爆炸,汤姆。只是这种事并不常发生罢了。”
“至少把它们从壁炉前挪开!”汤姆说道。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烟斗,骂了一句,把椅子挪得离麦特远一点。
“下一句,”诺奥说,“‘音乐得晕眩’。”
“这个我很在行。”汤姆说,“我会带上我的竖琴和长笛,还会给我们找一副手鼓和铙钹。你们可以把它们系在大腿侧面,用一只手击打它们。我还会额外多带一根长笛。”他看着麦特。“一根很简单的笛子,专为那些手指粗笨的人设计的。”
麦特哼了一声。
“最后一句是‘铁得绑缚’,”诺奥说着,也拿出一只袋子。当他解开袋口时,里面发出微弱的叮当声。袋里的东西映在炉火的照耀下,发出深红色的光泽。“每个人一套飞刀、两把短剑。都是纯铁铸成的,没有一点钢。我还找了一些铁链,还有一根铁条,可以绑在麦特的长矛刃上。不过这样会破坏长矛的平衡。”
“这个没问题。”麦特说。
诺奥将袋子重新系好。他们三人又在壁炉前坐了一会儿。实际上,他们都觉得收集这些东西只是一种假象,只不过是在让自己安心,相信他们的确做了一些准备。
麦特清楚地记得那道门后面的那个诡谲的地方。那些不正常的角度,非自然的景色,那些无法形容,只能被称为“蛇和狐狸”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