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传奇的结尾(2 / 2)

那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们三个人所做的准备可能有些用,也可能根本没有用。除非走进那座高塔,否则他们就不可能知道结果。这就像如果没有被蛇咬住手臂,你就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解毒剂是否有效。

最后,麦特向汤姆和诺奥道过晚安。诺奥想回红手队营地去,现在那里距离凯姆林城只有十分钟的骑马路程了。汤姆答应和他一起走。他们也拿走了麦特装满夜花的袋子。看那两个人的表情,他们似乎宁愿扛走一袋蜘蛛。

麦特将剑带拴在外衣外面,拿起行路杖,返身朝自己住的客栈走去。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返回那里,而是又绕过几条街巷。简陋的小木屋和帐篷和牢固的房舍交杂在一起,这座城外之城正围绕凯姆林城墙向四周拓展,正如同一块面包上长出的霉菌。

天空阴沉黑暗,但这依旧是一个忙碌的夜晚。点着灯的客栈门口不时传来招呼客人的声音。麦特将短剑放在腰间显眼的位置上。一名夜晚行走在大街上的孤身旅客,很容易引起不法之徒的注意,尤其是在城墙外。法律之手在这里并没有多少力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有大雨落下的气息。这些日子里,这里的空气一直都是这样,麦特希望暴风雨能快点到来,或者让太阳把这些水汽全部赶走,但空气仿佛已经屏住了呼吸,正等待某种巨大的变化。就好像一颗绝不会落下来的拳头、一只绝不会被敲响的钟、一副绝不停止旋转的骰子,或像他脑袋里的一阵阵轰鸣。

他摸了摸口袋里维林的信。如果他打开这封信,骰子会不会停下来?也许骰子这次的旋转和古蓝有关。如果他不尽快从伊兰那里拿回徽章,那个怪物就会找到他,把他的内脏都挖出来。

该死的。他很想喝上一杯,忘记自己是谁,也忘记自己在人们眼里是什么样子。哪怕一会儿也好。但如果他喝醉了,他很可能会向别人露出他的脸,甚至有可能会告诉人们他的名字。一个喝醉的人会做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即使你自己就是那个人。

麦特走过城门,进入新城。这里的空气出现了一些算不上雨的水雾。也许天空听到了他的咒骂,决定赏他几个喷嚏。

好吧,他想,该死的真好。

很快,石板路面就因为这种毛毛细雨而变湿了,街边的路灯也变成雨雾中模糊的光球。麦特继续向前走着,用围巾遮住口鼻,就好像他是个该死的艾伊尔人。难道他刚才真的有过很热的感觉?

实际上,他像汤姆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救沐瑞,是沐瑞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但麦特觉得,是他欠沐瑞的。和两河的日子相比,他其实更喜欢这种一团糟的生活。身处在沉闷的生活里,却不知道这生活有多么沉闷,这简直太可怕了。麦特不像佩林。那家伙在他们还没到巴尔伦的时候,就已经为离开两河而叫苦了。佩林的影像出现在麦特的脑海中,又被他压了下去。

兰德呢?麦特看见他正坐在一把做工考究的椅子里,盯着前方的地面。他所在的房间很暗,只有一盏不住抖动的油灯。他显得疲惫不堪,仿佛已经耗尽了体力。他的眼睛大睁着,表情冷峻。麦特摇摇头,也驱走了兰德的影像。可怜的兰德,那家伙的表情就像是一只在啃松果的黑貂。不过,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两河才有黑貂。

不,麦特不想回去,两河没有图昂。光明啊,他真的要想清楚该如何与图昂相处了。但他又不想失去她。如果她还能在他身边,也许他会允许她叫自己“玩具”,甚至不会说一句抱怨的话。嗯,至少不会说很多。

不过,首要的事情是救沐瑞。他希望自己对埃斐英和易斐英,还有他们该死的高塔能有更多了解。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们。人们口中只有各种传说,他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

也许柏姬泰会是例外。麦特在街上停住脚步。柏姬泰,正是她告诉奥佛尔该如何进入根结之塔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麦特一边咒骂着自己的愚蠢,转身向内城走去。白天熙熙攘攘的街道在下雨之前就已经变得车马稀疏了。很快,麦特就觉得街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就连盗贼和乞丐都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为什么,麦特现在比在酒馆里唯恐被别人发现的时候更感到紧张。这种情形很不正常。至少应该有人会在暗中盯着他,看看他的钱包是不是很容易到手。他又一次开始想念自己的徽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别人,他可真是个白痴。他还不如切下一只手来送给伊兰!古蓝是不是就藏在街边的黑影里?

任何一条街上都应该有几个恶棍。城市里总是会挤满这种人。任何城市都不会缺少这些东西:一个市政厅、几家客栈和酒馆,还有一些面相凶恶的家伙,一心只想着把你打倒在泥巴里,再用你的钱去喝酒和找女人。

他走过一片广场,从石工大门走进内城。白色的拱形城门上蒙了一层雨水,透过云层的月光落在上面,好像又给它增添了一层光泽。麦特的硬头手杖一下下敲击在石板路面上。门卫都用斗篷裹住了身子,看起来像是一排雕像,而不是人。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坟墓。

在城门后的一个巷口前,他停住脚步。那个巷子里仿佛有一片影子。巷子两旁是高大的巨森灵建筑。一阵咕哝声从这些建筑之间传出来。

“是小贼?”麦特松了一口气。

巷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回头朝巷口望过来。月光照亮了一个披着长斗篷的黑脸大汉。发现麦特站在自己身后,他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大手挥了一下,他的三个同伙立刻向麦特走过来。

麦特放心地抹了一把眉毛上的雨水。这么黑的夜里,他终于见到了一群强盗,这真是让人感到欣慰啊。再这样疑神疑鬼下去,他就要崩溃了!

一名强盗向麦特挥起了大棒。麦特故意将短剑插在身子右侧的剑带里。强盗上当了,以为麦特会闪身去抽短剑。

但麦特已经挥起了手杖,猛地打在那个人的腿上。那名强盗踉跄一下,又被麦特用手杖的另一端击中头部。毛毛雨正愈下愈大。那个人倒在地上的时候,溅起了一片水花,又绊倒了他的一名同伙。

麦特向后退去,杖头敲在那个被绊倒的强盗头上,让他结结实实地摔在自己同伙的身上。第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强盗头子。那名大汉的手里正捉住一个身材细瘦的男人,因为隔着一段距离,麦特看不清那名受害者到底是什么样子。不过他没有放过最后这名强盗手下回头的机会,他跳过两名不省人事的强盗,向第三个人挥出手杖。

强盗举起大棒,想要护住自己的头。于是麦特的手杖又打在他的腿上,又拨开他无力的反击,把他面朝下打倒在地。

强盗头领向麦特扑了过来。麦特随意向他掷出一把飞刀。大汉在细雨中踉跄一下,握着插进脖子的飞刀,喉头咯咯作响。麦特没有再去管那些昏倒在地的强盗手下。可怜的傻瓜,也许他们会接受这个教训,重新做人。

他闪到一旁,让那名强盗首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最后终于扑倒在他的三名手下身上。然后他从大汉的脖子上拔出匕首,擦拭干净,才瞥了一眼那个倒霉的受害者。

“舒尔曼很高兴见到你。”麦特说。

“你……你是?”那个人问。

“舒尔曼。”麦特说着,站直了身子,“我还以为今晚强盗都不会出来了。一座没有盗贼的城市,就像一片没有野草的田野。而田野里没有了野草,还要农夫干什么?告诉你吧,那种土地只会是一片荒凉。”

那个刚刚得救的人摇摇晃晃地向麦特走了过来。麦特刚刚说的那番话显然让他更加混乱了。不过他还是握住了麦特的手。“谢谢!”他的声音里带着很重的鼻音。“非常,非常谢谢你。”在微弱的月光下,麦特勉强能看清他瘦弱笨拙的身子,一张宽脸和一副龅牙。

麦特耸耸肩,将手杖放到一旁,解下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围巾,将它拧干。“如果我是你,朋友,我就不会在这样的晚上出来乱逛。”

那个人在黑暗中眯起眼睛。“你!”他的声音几乎就像是在尖叫。

麦特呻吟了一声。“该死的!难道我无论在哪里都不能……”

那个人已经扑了过来,手中紧握的匕首映射着微弱的月光。麦特咒骂一声,将围巾向前抽去。那把匕首没有刺中麦特的肚子,只刺中了围巾。麦特立刻转动手腕,将刺客的匕首缠住。那个人惊呼一声。麦特却已经放开围巾,双手各抽出一把小刀,随即掷了出去。小刀插进刺客的两只眼窝。光明啊!他瞄准的不是眼睛。

那个人倒在潮湿的石板路面上。

麦特剧烈地喘息着。“喝你娘的奶!该死的!”他拿起手杖,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街上并没有别人。“我救了你。我救了你,你却要杀我?”

麦特跪到那具尸体旁,把手伸进那个人的口袋。他很清楚自己能找到什么。两枚金币,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月光照亮了那张纸上麦特的画像。他将纸揉成一团,塞进衣袋里。

每只眼睛一把刀子。这家伙应该得到更多惩罚。麦特收回围巾和飞刀,走出巷子,回到街上,心中只希望当初没有去管那个刺客就好了。

柏姬泰环抱双臂,靠在一根大理石圆柱上,看着伊兰正在享受她的晚间游戏——听一群“演员”讲故事。这在凯瑞安已经成为一种非常流行的娱乐方式,现在,它也要在安多获得同样的成功。宫殿中一个供吟游诗人表演的厅堂已经被改造成这些“演员”的演出场所。

柏姬泰摇摇头。这些虚假的故事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人生中创造几个真实的故事?相较之下,她还是更喜欢吟游诗人。希望这种听人讲故事的节目能早日结束。

今天的故事说的是沃丽申公主悲剧的婚姻和死亡。最终,沃丽申公主被暗影怪兽所杀害。柏姬泰很熟悉这些演员用来改变成这个故事的古老歌谣。演员们在表演中还唱出了这首歌谣的一些段落。经过这么漫长的岁月,这首歌竟然没有什么改变,仅这一点就足以令人吃惊了。也许有些名字和几个细节不一样了,但这依然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那首歌谣。

就好像她自己的人生,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几乎没什么改变。有时候,她是一名士兵;有时是一名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林中游侠;曾经有一两次,她还是一名将军。不过她更喜欢把这份工作丢给别人。

她曾经是一名卫士,一个飞贼,一位贵族,一名农妇,一个杀手或一个救星,但她从没当过护法。不过这种陌生感并不会对她造成困扰。在以前的诸多人生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前生是谁。而现在,她可以从自己的前生获得不少好处。虽然她其实没有权利使用这些记忆。

只是,每一次当她察觉到又有一部分记忆消失的时候,她的心还是会抽搐一下。光明啊!如果这一次不能和加达在一起,难道她就连记住他都不可以吗?这一次,她是被迫进入到这个人生之中。因缘其他的丝线都被推到一旁,让她落在了这个出乎意料的地方,仿佛就连因缘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了。她知道,记忆的消失是因为因缘正在重新将她编织进时间流里面。当全部记忆都消失不见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她还会记得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上的吗?这个念头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战斗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向一名正从这个临时演出场地后面经过的女卫士点点头,那名卫士名叫凯伊拉·本特,她向柏姬泰行了一个军礼。

“有什么情况?”柏姬泰走到大厅一角,向凯伊拉问道。

“一切正常。”凯伊拉说道。她是个身材瘦长,有着一头火红色头发的女人,女卫士的外衣和长裤穿在她身上,显得非常合适。“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也只有这个《沃丽申公主之死》了!”

“不许抱怨。”柏姬泰一边命令着,一边压抑住皱眉的冲动。现在,“女主角”(演员们都这样称呼她)已经开始唱出那段无比高亢的“咏叹调”了。为什么这些演员要为自己的演出搞这么多新名词出来?“否则就让你去雨中巡逻。”

“否则?”凯伊拉听起来倒有些迫不及待。“为什么您不早点下这样的命令?也许我被闪电敲一下脑袋还会觉得更清爽些。”

柏姬泰哼了一声。“继续警戒。”

凯伊拉又敬了一个礼,便转身走开了。柏姬泰回到那根柱子旁,靠在上面继续看表演。被雷劈有些夸张了,不过她也许应该找些蜡来把耳朵封住。她瞥了伊兰一眼。女王正以端庄肃穆的仪容,专注地观赏演出。有时候,柏姬泰觉得自己更像个保姆,而不是保镖。对于一个总是自寻死路的人,又该如何保护她周全?

不过,伊兰的确很有能力。就像今晚,她甚至说服了她最大的竞争对手来与她一同观看演出。艾络琳就坐在靠东边的位置上,上一次她离开时曾经是那么愤恨不平,当时柏姬泰就认为,想要她回来,除非是给她的脖子套上锁链。但现在,她就在这里。柏姬泰知道这是伊兰精心布局的一场政治谋略,但她就算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伊兰到底有着怎样的筹划。

柏姬泰摇摇头。伊兰是一位女王,她的一切筹划都是为了安多,而柏姬泰的责任就是让那颗留着金色长发的秀美头颅能继续稳稳地待在脖子上。在忍受了一段歌声之后,凯伊拉又走了过来。柏姬泰站直身子,那名女卫士加快的脚步吸引了她的注意。“什么事?”她低声问道。

“您看起来很无聊。”凯伊拉悄声说道,“所以我认为,我应该来向您报告一下。在杏门发生了骚乱。”那是王宫广场的东南门户。“有人想要潜入王宫。”

“又是一个找垃圾的乞丐吗?还是小贵族的间谍?”

“我不知道,”凯伊拉说,“我是在巡逻时听卡里森说的,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似乎是女王卫兵已经将那名闯入者关在宫门的拘押所里。”

柏姬泰向舞台上瞥了一眼。看样子,又一段独唱开始了。“坚守你的岗位,不要忽略任何报告。我去活动一下腿脚,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闯入者。”

“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蜡来,我想把耳朵封住,可以吗?”

柏姬泰笑了一声,就离开那座大厅,来到铺着红白色地砖的走廊里。虽然走廊里的男女卫士都配有弓箭,柏姬泰自己却只带着佩剑。刺杀行动往往会引发近身格斗。

柏姬泰沿着走廊向前奔跑着,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外面的雨正在变大。真是很闷的天气。但加达会喜欢的,他就喜欢雨天。有时候,她会开玩笑说,还是有一点雨水遮住他的脸会比较好,那样他比较不容易吓坏小孩子。光明啊,她真的很想念那个男人。

前往杏门最直接的路线要穿过仆人区。在许多宫殿里,这些区域往往都窄小阴暗,因为它们是供不重要的人居住的。但这座宫殿是巨森灵的作品,他们对于“仆人”有着特别的概念。这里的大理石雕刻就像别的地方一样精美恢宏,地板上同样铺着红色和白色的地砖。

这里的每一个房间以王室尺度来看,虽然略显窄小,但也足以容纳整个家庭居住。柏姬泰通常都喜欢在仆人区宽敞高大的餐厅里吃饭。四座独立的大壁炉中跃动的火苗赶走夜间的寒意,没有工作的仆人和卫兵们会在这里嬉笑闲聊。有人说,君王是否暴虐,可以从他的下人身上看出来。如果是这样,安多王宫的设计肯定是为了鼓励女王们在最大的程度上彰显她们的仁慈。

柏姬泰很不情愿地离开食物香气的诱惑,走进寒冷的夏日风雨中。现在的冷风已经不算刺骨,只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她拉起斗篷的兜帽,沿着光滑的石板路面向杏门走去。那道大门旁的守卫室中亮着橙色的灯光。守门的卫兵披着潮湿的斗篷,站在守卫室外,将斧枪立在身旁。

柏姬泰走到守卫室门前。水滴已经从她的兜帽边缘不停地落下来。她敲了敲厚重的橡木门。门打开了,露出伦纳德·麦瑟尔的秃头和满脸的胡须。这名当值士官是个身材粗壮的人,有着一双大手和一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柏姬泰一直都觉得,伦纳德应该当一名终日默默工作的鞋匠才更合适。不过这名士官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出众,而可靠性往往要比用剑的技巧更重要。

“元帅!”他喊道,“您在这里做什么?”

“被雨淋!”柏姬泰说道。

“哦,天哪!”他后退了一步,让柏姬泰走进守卫室。这是一个相当狭小的房间,现在正处在雨中执勤期间,也就是说,现在执勤的卫兵数量是平时的两倍。当一半卫兵在外面站岗的时候,另一半卫兵会留在温暖的守卫室里,等待一个小时后替换外面的卫兵。

三名女王卫兵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喝着热茶,朝一只大铁炉中扔木柴,还用一个骰盒玩着骰子。和他们一起玩骰子的还有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人,下半截脸被裹在一块丝巾里面。他的衣服相当破旧,深褐色的头发已经全被雨水打湿,黏在头皮上。他用深褐色的眼睛瞥了柏姬泰一下,便坐回自己的椅子里。柏姬泰脱下斗篷,抖掉上面的雨水。“这就是你们抓住的那个闯入者?”

“啊,是啊。”那名士官说,“您已经听说了?”

柏姬泰看了那名闯入者一眼。“他想要溜进王宫,你们却在和他玩骰子?”

士官和卫兵们都露出尴尬的神情。“嗯,大人……”

“我不是什么大人,”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为了一个活人而工作。”

“呃,是的。”麦瑟尔继续说道,“嗯,他当时已经把剑交出来了,而且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危险,应该只是一名想在厨房里找些剩饭的乞丐。他是个不错的人,我们只是想让他在出去被雨淋之前先暖和一下。”

“一个乞丐,”柏姬泰说,“会有一把剑?”

麦瑟尔士官挠了挠头皮。“我猜,这点的确很奇怪。”

“你的魅力能让将军在战场上把头盔摘掉,对不对,麦特?”她问道。

“麦特?”那名“乞丐”用她非常熟悉的嗓音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大美人。我的名字是杰勒德,一个经历过一些有趣人生的乞丐,如果你想听听……”

柏姬泰以不容置疑的目光瞪着他。

“哦,该死的,柏姬泰。”他抱怨着,摘下围巾,“我只想能暖和一下。”

“然后把我部下的钱都赢走。”

“一场友善的游戏不会伤害任何人。”麦特说。

“除非这场游戏里有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溜到王宫里来?”

“上次我进来的时候,实在是费了太大的力气。”麦特靠在椅背上,“这次我只想省些力气。”

麦瑟尔士官瞥了柏姬泰一眼。“您认识这个人?”

“很不幸,是的。”柏姬泰说道,“你把他交给我就好了,士官。我会照顾考索恩大人的。”

“考索恩大人?”一名卫兵问道,“您的意思是说,他是群鸦王子?”

“哦,该死的……”麦特站起来,拿起他的行路手杖,对柏姬泰冷冷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穿上了外衣。

柏姬泰也披起斗篷,拉开守卫室的屋门。一名卫兵将一把剑递给麦特。麦特什么时候开始用短剑了?也许这样只是为了让人们不会注意他手里的那根棒子。

两个人走进雨中。麦特一边还在把剑带系好。“群鸦王子?”柏姬泰问。

“我可不想谈论这种事。”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已经太出名了,这对我没好处。”

“等你出了几代名以后再说这种话吧。”她瞥了天空一眼,却有一滴雨落在眼睛里,让她眨了几下眼。

“好了,我们去喝一杯。”麦特说着,向宫门外走去。

“等等,”柏姬泰说道,“你不想见见伊兰?”

“伊兰?”麦特问,“该死的,柏姬泰,我来这里要找的是你。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让那些卫兵抓住我?你到底想不想喝上一杯?”

柏姬泰犹豫了一下,然后耸耸肩。现在凯伊拉正代替她负责伊兰的安全工作,她实际上已经可以休息了。她知道,距离王宫只有两条街的地方,就有一家很合她脾胃的酒馆。

“好吧。”她一边说着,向卫兵们挥挥手,就引领麦特走进落雨的街道。“但我只能喝茶和牛奶,不能碰啤酒。我们不知道护法喝酒会不会对胎儿有害处。”她想像着醉醺醺的伊兰在演出结束后和她的“盟友”谈话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如果我能让她醉得迈不稳步子,那倒是能好好报复一下她对我做过的一些事。”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让她约缚你。”麦特说道。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不过前面那家酒馆显然还在做生意,诱人的黄色灯光正洒落在街道上。

“这个我不打算告诉你。”她说道,“但我绝不为此后悔。你溜进王宫真的就是为了找我?”

麦特耸耸肩。“我有一些问题。”

“关于什么的问题?”

麦特重新裹好那条可笑的围巾。柏姬泰注意到围巾中间有个地方破了。“你知道的那些事!”

麦特是极少几个知道柏姬泰真实身份的人。他所指的该不会……“不,”柏姬泰转回身,“我不想谈那种事。”

“该死的,柏姬泰!我需要你的知识。来吧,和一个老朋友聊聊。”

“我们都答应过要为对方保守秘密。”

“我并没有泄露你的任何秘密。”麦特急忙说,“但你要知道,我有一个大麻烦。”

“什么麻烦?”

“根结之塔。”

“那不是什么麻烦,你只需要远远地躲开它就行了。”

“我不能那么做。”

“你当然可以。那座塔是个该被火烧掉的地方,麦特,但它也不可能来追杀你。”

“很有趣的笑话,好了,你能不能至少跟我喝杯酒,听听我的故事?呃,你只喝牛奶,我请客。”

柏姬泰停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该死的,你请客。”她又挥了挥手,示意麦特走在前面。他们进了这家名叫“伟大远足”的酒馆。大概因为下雨的关系,这里比平时更显拥挤。不过,酒馆老板是柏姬泰的朋友,他让保镖把一名睡在吧台上的醉鬼扔了出去,为柏姬泰让出了位置。

柏姬泰扔给他一枚钱币,以示感谢。他向她点了点自己丑陋的头。那颗脑袋上不见了几颗牙、一只眼睛和大部分头发,他算是这个地方最中看的人了。柏姬泰竖起两根手指,点了喝的。酒馆老板知道她最近只喝牛奶。然后她招手让麦特坐到她身边。

“我想不出自己是不是见过比这个酒馆老板更丑的人。”麦特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

“你活得还不够久。”柏姬泰背靠在墙上,将两只穿着靴子的脚搁在吧台上。这个座位的空间刚好够她这么做。“如果老斯纳特年轻几岁,如果再有人能打断他的鼻子,也许我会考虑他一下。他的胸膛很壮实,上面长满了卷毛,能让你把手指埋进去。”

麦特咧了咧嘴。“我有没有说过,和一个用这种方式谈论男人的女人一起喝酒,会让我感觉很奇怪?”

柏姬泰耸耸肩。“根结之塔。以诺迈德的耳朵起誓,为什么你想要去那个地方?”

“谁的耳朵?”麦特问。

“回答我的问题。”

麦特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接过女侍手中的酒杯。他没有拍那个女孩的屁股,但他还是在她离开前向她抛了个媚眼。“那些该死的蛇和狐狸手里有我的一位朋友。”他拉低围巾,痛饮了一口啤酒。

“别管那位朋友了,你救不了他,麦特。如果他竟然愚蠢到会跑到那个地方去,无论有什么样的下场,那也都是他应得的。”

“她是一个女人。”麦特说。

啊,柏姬泰想,该死的傻瓜。麦特这么做像是个英雄,但依旧还是个傻瓜。

“我不能丢下她不管。”麦特继续说道,“我欠她的。而且,不管我想不想,我的一个好朋友一定会去救她,我也必须帮助他。”

“那么,你们三个人就都完了。”柏姬泰说,“听着,如果你从那些门中进去,你就会被困在他们的规则里。那些规则会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你,但它们同样会限制你。走进那样一道门,你不可能到达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地方。”

“如果用其他办法进去呢?”麦特问,“你告诉过奥佛尔打开那座塔的办法。”

“因为我只是在跟他讲一个枕边故事!光明啊,我从没想过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会真的想要进去!”

“但如果我们那样进去了,我们能找到她吗?”

“也许。”柏姬泰说,“实际上,这一样行不通。如果那些规则不再有效,埃斐英和易斐英就能毫无顾忌地杀死你们。从门进去,你们只需要小心陷阱或绳索,因为他们不能……”她瞥了麦特一眼,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是怎么被吊起来的?”

麦特脸一红,低头盯着酒杯。“他们本应该在那些门上钉一块警示牌的,‘不得进入,小心被吊死’。他们真该这么做。该死的白痴。”

柏姬泰哼了一声。她也知道麦特拥有那些古老的记忆,她早就应该把这些迹象联系起来。“不管你怎么进去,他们都会努力杀死你。把鲜血洒在他们的国度中会产生非同寻常的效果。他们会让你掉进深坑,跌断骨头;或者用药让你陷入沉睡。然后,他们就赢了,麦特。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如果我们作弊呢?”麦特问,“铁、音乐、火焰。”

“那不是作弊,那是聪明。每一个有点脑子的人在进入那座塔时都会带上这些东西。但一千个人里,只有一个能回来,麦特。”

麦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钱币。“如果我把这些扔到空中,你觉得它们落下时全部正面向上的机会有多大?一千次里面会有一次吗?”

“麦特……”

他将那些硬币扔在桌子上。硬币整齐地在桌面上旋转着,没有一个跳起或滚落在地上。麦特并没有去看那些硬币,只是看着柏姬泰的眼睛,直到那些硬币渐渐倾倒,最终停在桌面上。柏姬泰瞥了一眼。二十四枚硬币,全都正面朝上。

“对我来说,”麦特说道,“千分之一是很大的概率。”

“该死的,你就像伊兰一样可恶!难道你不知道吗?只要走错一步,就一切都完了。哪怕你只会走错这一步。”

“我接受这个概率。光明烧了我吧,柏姬泰。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我一直在这么做。不管怎样,你对根结之塔到底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你曾经进去过,对不对?”

“是的。”柏姬泰承认。

麦特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而你又出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柏姬泰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自己的牛奶杯。“传说里没提过吗?”

“我不知道。”麦特说。

“我走进去,要求他们救我的爱人一命。”她说道,“那是在拉品特丘战役之后。我们在那里领导了布陈纳叛乱。加达受了重伤,他头部遭受的一次重击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甚至忘记了我是谁。这撕裂了我的心。于是我带着他去根结之塔寻求治疗。”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麦特问,“你如何愚弄了他们?”

“我没有。”柏姬泰低声说。

麦特的身子僵住了。

“易斐英没有治疗他。”她继续说道,“他们把我们都杀死了。我没能活下来,麦特,这就是那段传奇的结尾。”

麦特陷入了沉默。“哦,”片刻之后,他说道,“那么,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不可能所有故事的结局都是胜利。加达和我并不会总有快乐的结局。我们最好还是在光荣中被烧死。”她面色一沉,记起了在自己的一次人生中,她和加达一起变老,平静地生活。那是她能记得的最无聊的一次人生。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因缘中其余的人生,所以甚至还觉得那样的生活非常快乐。

“不管怎样,我还是会去的。”麦特说。

她叹了口气。“我不能和你一起去,麦特,我不能离开伊兰。她不怕死的劲头和你的骄傲一样厉害,我要确保她活下来。”

“我也没有想让你一起去。”麦特立刻说道,“光明烧了我吧,我又没有这样求你……”他皱起眉头。“……她的不怕死和我的什么一样厉害?”

“没什么。”柏姬泰喝着自己的牛奶。她实际上很喜欢牛奶,只是从没将自己这个喜好告诉过别人。当然,如果能再拿起酒杯,她会更高兴。她很想念老斯纳特的陈年佳酿,烈酒就像丑男人一样,都很让她喜爱。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帮助。”麦特说。

“我还能告诉你什么?你已经准备好了铁、火焰和音乐。铁能伤害他们,阻挡他们,限制他们。火焰能让他们慌乱,杀死他们。音乐能让他们陷入沉迷。但你也会发现,火焰和音乐这两样东西对他们用得愈多,就愈缺乏效力。

“那座塔不是一个地方,那是一道门户,是他们国度的一个入口。你会在那里同时找到他们:埃斐英蛇和易斐英狐狸。他们有着某种奇怪的联系。可以认为,他们正在进行某种合作。”

“但他们想要的又是什么?”麦特问,“我是说,他们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情绪。”柏姬泰说,“所以他们才会建立通向我们这个世界的通道,才会引诱我们进去。他们以我们的感情作为滋养。不知为什么,他们尤其喜欢两仪师。也许那些融合了至上力的情绪,尝起来会像烈酒一样可口。”

麦特打了个哆嗦。

“那里面路径繁复曲折。”柏姬泰说,“在那里面,无论要去什么地方都很困难。我从那座塔中进入那里,而不是从其他正常的门户,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危险。但我知道,如果我能到达那里的大厅,我就能和他们达成交易。顺便说一句,如果你进入那座塔,那么你无论要去什么地方,都必须付出代价。他们会要你付出对你极为珍贵的东西。”

“不管怎样,”柏姬泰继续说道,“我已经想到了找到那座大厅的办法。铁屑,我会在我经过的路上洒上铁屑,这样我就会知道哪条路我已经走过。他们没办法碰触铁,你也知道……你确定从没听说过这个故事?”看到麦特摇头,柏姬泰皱起眉。“一百年以前,这个故事中的这一段还有很多人在传诵呢。”

“这好像让你觉得很不高兴。”

“这是一个好故事。”柏姬泰说。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让汤姆编一首该死的歌谣,柏姬泰。仔细和我说说铁屑的事。你的计划奏效了吗?”

柏姬泰摇摇头。“我还是迷路了。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办法吹走铁屑,还是那个地方实在太过广大,我甚至没有重复过以前走的路。我被逼入了绝境,我的火灭了,我的七弦琴破碎了,就连弓弦也断了。加达在我背后人事不省。他在那里的最初一些日子还可以走路,但随后就陷入了昏迷,我只好用我带去的担架拖着他。”

“一些日子?”麦特说,“你们在那里待了多久?”

“我准备了两个月的粮食。”柏姬泰的面容变得更加冷峻,“在粮食用光以后,我不知道我们还坚持了多久。”

“该死的!”麦特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告诉你,不要进去。”柏姬泰说,“就算是你能找到你的朋友,也绝不可能回来。你有可能会在那里连续走几个星期,却不必拐一个弯,一直向前,经过一个又一个岔路。它们在你眼中不会有任何差别。也许大厅就在离你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地方,而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走,就依然会错过它。”

麦特盯着自己的杯子,也许是想要喝一杯更有劲的东西。

“你会重新考虑一下吗?”她问道。

“不。”麦特说,“不过,等我们出来以后,该死的沐瑞最好能感谢一下我为她做的这些!两个月?”他皱起眉头。“等等,如果你们两人都死在那里,那个故事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柏姬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一名两仪师在那里问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进去了。那时,我被称为洁萨莉·月舞者。你确定从没听过这个故事?”

麦特再次摇头。

她叹了口气,坐回椅子里。看来,并非所有关于她的故事都能流传下来,但她至少以为这个故事能够多延续几个世代。

她举起杯子,想要喝光杯子里最后一点牛奶。还没等杯子碰到唇边,她突然身子一滞,伊兰的一股情绪从约缚中传来,愤怒、狂乱、痛苦。

柏姬泰将杯子摔在桌上,扔出几枚硬币,咒骂着站起了身。

“出了什么事?”麦特在眨眼间也离开了凳子。

“伊兰有麻烦,她又受伤了。”

“该死的。”麦特抓起外衣和手杖,和她一起跑出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