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第一次,他开始考虑是否需要一支军队来保护自己的安全,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困扰的想法。
凶暴的兽魔人突破最后一道壁垒,冲到山坡顶上。它们呼吼着、咆哮着,粗大的手掌攀住沙戴亚的黑土山坡,迅速把野兽的身形拖拉上来。它们的手里握着巨剑、钩矛、铁锤、大棒和其他各种可怕的武器,生着獠牙的嘴唇间不断喷出口涎。人类的眼睛从尖利的鹰喙上射出光芒。它们的黑色铠甲上布满了钢钉。
伊图拉德的人和他一起站在山丘背后。他已经命令拆除下层营地,让无法战斗的人员沿河岸尽量向后撤离。与此同时,他的军队也完全撤出了壁垒。他不想放弃那片高地,但如果被敌人从如此陡峭的山壁上逼下来,后果很可能会是致命的。现在他还有后撤的空间,所以他充分利用了这个条件,但他们最有利的防御阵地还是丢掉了。
他将军队布置在山脚下,紧邻下层营地的地方。阿拉多曼士兵们头戴钢盔,将他们14尺长的利矛抵在地面上,以增强其稳定性。钢锋直指那些高大的兽魔人。这是一个经典防御阵形:三排长矛手和持盾手,长矛倾斜指向山坡。当第一列长矛手杀死兽魔人之后,他们会抽出长矛,向后退去,让第二列长矛手向前继续挡住敌人。一列接一列,这是一种谨慎而缓慢的撤退。
最近发起攻击的是数组后方的两排弓箭手,他们对暗影生物发起一次又一次齐射,让无数怪物的尸体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有些怪物在翻滚中依然不停地尖叫着,黑色的血液流淌得到处都是。但仍然有大量兽魔人冲杀下来,踏过它们的同胞,不顾一切地对长矛手发起攻击。
一个鹰头兽魔人死在伊图拉德面前的一根长矛上,在这个怪物的尖喙中还长有利齿。它的脑袋生在一头公牛的脖子上,眼窝里闪动着一双嗜血的眼珠,在它的羽毛边缘覆盖着一层漆黑油腻的东西。这个怪物在临死时发出一阵仿佛非常低沉,却又很像鸟叫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带有一些兽魔人的语言。
“坚持住!”伊图拉德调转马头,在长矛手的数组后面来回跑动。“保持队形,该死的!”
兽魔人如潮水般冲下山坡,不停地死在阿拉多曼人的矛锋前。但阿拉多曼人也只能暂时挡住这些怪物,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无论多么严密的长矛数组,迟早都会被突破,这只是一种拖延战术。在他们身后,其余的部队已经开始撤退了。一旦长矛数组承受不住压力,殉道使就会担负起防守的重任,为长矛手的后撤争取时间。
如果殉道使还剩多一点力气,伊图拉德一定会更充分地使用他们。也许他已经把他们逼得太狠了,对于这些使用阳极力的男人,他并不像对普通士兵那样了解。他只希望他们还能重挫兽魔人前锋,让他的部队可以向南撤离。马兰登城还是相对安全的,但他们不可能得到那座城市的收容。那座城里的人早已拒绝伊图拉德的一切沟通努力。每一次,他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们不会支持入侵者。”该死的傻瓜。
当然,兽魔人很可能会包围马兰登,对那里发动猛攻,从而让伊图拉德的部队有时间撤退到更适宜防守的地域。
“守住!”伊图拉德再次呼吼着,策马驰过一段兽魔人的冲锋已经开始显露效果的数组。同时,在山丘顶上的壁垒中,一群狼头兽魔人并没有和它们的同类一起冲下山坡,而是蜷伏在山顶上,警戒地观察着下方的战场。“弓箭手!”伊图拉德高喊着,伸手指向那里。
一片羽箭随着他的动作射向那些狼头兽魔人。“脑子”,这是伊图拉德军队中的真龙信众给狼头兽魔人取的外号。兽魔人有自己的团队组织,伊图拉德的部下现在经常会根据它们不同的特征对它们加以区分。山羊头兽魔人是“角”;鹰头兽魔人是“喙”;熊头兽魔人是“手臂”,而那些狼头兽魔人通常更加聪明。一些沙戴亚人宣称曾经听到它们用人类的语言交谈,甚至能与对手谈判,或者欺骗对手。
伊图拉德现在对于兽魔人已经有许多了解。一名将军必须懂得自己的敌人。不幸的是,兽魔人的智力和个性都有着巨大的差别。有许多兽魔人拥有各种不同生物的能力与特征,伊图拉德就曾见过长有鹰羽和羊角的兽魔人。
山顶上的兽魔人竭力想要躲避箭矢,而一大群蠢笨的怪物已经从它们背后涌来,吼叫着把它们推下山顶。兽魔人在不感到饥饿的时候,通常都是胆怯的。但如果它们陷入发狂状态,就会变成极为恐怖的战士。
隐妖会紧随在兽魔人身后。一旦弓箭手射光了箭,兽魔人动摇了长矛手的防御,那时又会是什么样子。伊图拉德并不打算去想。
光明啊,伊图拉德想,希望我们能跑得比它们更快一些。殉道使正在远处等待他的命令。他希望能让他们靠战线更近一些,但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们太重要了,绝不能让这样的战斗力因为一支冷箭而损失掉。
无数兽魔人的尸体在矛尖上抽搐,倾倒,后面的兽魔人在这些尸体和满地黏滑血液的阻碍下踉跄着继续冲锋。希望兽魔人的前锋能就此遭受重创,然后殉道使发动攻击,伊图拉德麾下剩余的沙戴亚骑兵将避开殉道使攻击的兽魔人逐一杀死。只有这样,长矛手们才能安然撤退,加入其他部队的行列中。只要过了马兰登,他们就能利用神行术,迅速赶至伊图拉德选好的下一个防守阵地:南方三十里外的一片森林。
他的部下应该能逃掉。但光明啊,他绝不喜欢被迫指挥这样一场速度过快的退却。
保持镇定,他一边对自己说,一边继续策马奔驰,鼓励士兵们坚守阵线。必须让他们听到他的声音。那个男孩是转生真龙,他会遵守自己做出的承诺。
“大人!”一个声音喊道。伊图拉德的卫兵们让开通路。一个年轻男孩骑马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大人!莱德林军尉!”
“他死了?”伊图拉德问。
“不,大人,他……”那个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矛数组,长矛手们正在向攻过来的兽魔人逼近,而不是向后退却。
“光明在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图拉德一踢晓风的肋侧,跑了起来。这匹白色骟马向前疾驰。伊图拉德的卫兵和那名年轻信使紧跟在他身后,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在咆哮的战场上,他依然能听到莱德林的呼喊声。那名年轻的阿拉多曼军官正处在长矛手的最前列,不停地怒吼着,挥舞剑盾攻击兽魔人。他的部下都簇拥在他身边,保卫着他,但他们也打乱了长矛手的阵形,让旁边的长矛手全都不知所措。
“莱德林,你这个傻瓜。”伊图拉德勒住缰绳。
“来啊!”莱德林怒吼着,向兽魔人高举起长剑。他发出略带疯癫的大笑,脸上满是鲜血。“来啊!让我把你们杀光!我的剑还没有喝够你们的血呢!”
“莱德林!”伊图拉德吼叫着,“莱德林!”
那名军官回头瞥了一眼,他瞪大的双眼中放射出疯狂而快乐的光芒。伊图拉德以前也见过这种目光,在那些战斗了太长时间、太多拼命的士兵眼里见到过。“我们要死在这里,罗代尔。”莱德林喊道,“就是这样,我要和它们同归于尽!至少再多杀几个。和我一起死吧!”
“莱德林,到这里来……”
那个年轻人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过身,继续向前冲去。
“把他的人叫回来。”伊图拉德高喊着,打着手势。“让长矛手将数组闭合!快,我们不能……”
兽魔人冲杀过来。莱德林倒在血泊中,却还在大笑着。他的部下也受到冲击,从中被分为两半。长矛手努力想要闭合数组,却还有一小群兽魔人冲进他们的队伍里。一些兽魔人倒下了,但大多数还在凶残地砍杀。
附近的怪物看到人类的防御中出现空洞,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和尖叫。它们冲过来,践踏着山脚下的尸体,没命地扑向勉强支持的长矛手。
伊图拉德咒骂着,催赶晓风向前冲去。在战场上就和在农场上一样,有时候你必须要走进齐膝深的粪坑里。他呼吼着,冲进兽魔人群中。他的卫兵们跟随在他身边,紧紧保护着他,在他身边立刻刮起一场钢铁交击和痛苦哀号组成的风暴。
晓风嘶鸣着,纵跃着。伊图拉德抽出佩剑。战马不喜欢如此靠近暗影生物,但晓风受过良好的训练,它是巴歇尔的一名部下送给他的礼物。他告诉伊图拉德,在边境国作战的将军需要一匹曾与兽魔人进行过战斗的坐骑。现在伊图拉德非常感激那名军人。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长矛手的第一列和第二列都出现溃散的迹象。伊图拉德依稀听到安卡尔大吼着,命令士兵返回阵线。他的声音极为狂乱。这很糟糕。
伊图拉德挥起佩剑,用一招跃鹭斩砍断一个牛头兽魔人的喉咙。一股带着恶臭的黑褐色血液喷涌出来,那头怪物倒在另一个猪头怪物的身上。在对面的山丘顶上,一面红色的大旗被竖起,旗上画着一颗山羊头和燃烧的火焰。那是骨磷兽魔人的标志。
伊图拉德调转马头,躲过一把劈砍而来的大斧,然后催赶坐骑向前,一剑刺进那头兽魔人的肋侧。在他身边,他最优秀的两名卫兵威尔伯和莱伊恩为了保护他的侧翼双双战死了。让光明烧死这些兽魔人吧!
阵线已经被突破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但大部分士兵都已经撤走。不,不,不!伊图拉德想着,拼命要从混战中脱离出来,重新掌握指挥权。但如果他现在退却,兽魔人一定会彻底冲垮长矛手的数组。
他必须冒一下险。对于这种情况,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一阵撤退的号声响起。
伊图拉德的身子一僵,传播至战场每一个角落的号声让他心中涌起一阵恐惧。除非他或者他的卫兵亲口下达命令,否则这种号音是不该响起的!它吹响得太早了,实在太早了。
另外一些号手听到号声,也随之吹了起来,但也有一些号手没有动作。他们也能看出来,现在还远不是可以吹号的时候。但大错已经铸成了。而战场上,半数长矛手已经开始后退,另外一半则依旧在拼命抵抗。
伊图拉德周围的阵线崩散了,人们在兽魔人的冲击下四散奔逃。战斗变成了一场灾难,一场伊图拉德所见到过的最恐怖的灾难。他的手指已经感觉到麻木了。
如果我们倒下了,暗影生物就会摧毁阿拉多曼。
伊图拉德咆哮着,拉过马缰,疾驰着逃离蜂拥而至的兽魔人。他残存的卫兵全都跟在他身后。
“赫姆克、库塔里斯,”伊图拉德对两名卫兵喊道。他们都是身材健壮,手脚灵活的阿拉多曼人,“去找多荷姆的骑兵,让他们尽快对兽魔人的阵形中心发动冲锋!卡普雷,去找奥林,命令他的骑兵攻击兽魔人的东翼。索伦汀,去找殉道使!我要让他们烧了兽魔人!”
那些卫兵立刻策马跑开了。伊图拉德继续向西疾驰,赶到长矛手依旧坚守阵线的地方,召集起最后一列长矛手,率领他们赶到阵线溃散的部分,将这一队长矛手重组成数组,挡住冲杀来的兽魔人。他几乎成功了。但魔达奥出现在阵前,像游蛇般在兽魔人群中穿梭,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发动攻击。一队人蝠从空中降下。
伊图拉德很快就开始为了活命而战斗了。
在他周围,战场上陷入一片可怕的混乱:数组被摧毁,兽魔人肆意屠杀奔逃的人类,魔达奥则继续催逼它们去攻击所剩不多的几段仍然保持完整的长矛手数组。
火焰开始落在兽魔人的头上,但和数天前相比,殉道使射出的烈火已经小了很多。人类呼号着,无数刀枪相互撞击,猛兽在黑云密布的天空下,在浓烟烈火中发出嗜血的吼叫。
伊图拉德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卫兵都死光了,至少他看见斯塔文和雷特是怎么死的。其他人呢?伊图拉德完全不知道。死了这么多人,他的眼里却只有汗水。
光明啊,他想,至少我们与暗影战斗过了,将它们挡住尽可能长的时间。
北方升起数道烟柱。好啊,至少他们做到了一件事,那个名叫提莫斯的殉道使完成了他的任务。第二批攻城器械也被烧毁了。他的一些军官认为在这个时候还要派出殉道使是疯狂的决定。但在这样的灾难中,即使多一名导引者也一样无济于事。而当兽魔人进攻马兰登时,这些投石机的存在与否将使战局发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晓风倒下了。一支本来射向伊图拉德的标枪射低了准头。那匹马狂嘶一声,标枪射穿它的脖子,鲜血喷洒在它满是汗沫的身上。伊图拉德曾经在战场上失去过坐骑,他知道,自己应该向一旁滚开。但这一次,他完全失去了平衡,他听到自己的腿在马身下面发出折断的声音。
他咬紧牙,不能就这样躺在地上死掉。他强迫自己坐起来,放下苍鹭徽剑,提起一根折断的长矛,以流畅的动作用它刺穿了一头扑过来的兽魔人胸膛。恶臭的黑血沿着矛杆流下来,沾污了伊图拉德的双手。那头兽魔人号叫着死去了。
天空中响起一阵雷声。现在那些云团里经常会传来雷鸣,但往往没有闪电随之落下。伊图拉德直起身,用长矛将兽魔人的尸体撑开。这时,一只魔达奥发现了他。
伊图拉德咬着牙,伸手想要拿剑。但他知道,取自己性命就是这个怪物。一个魔达奥能够杀死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他现在还断了一条腿……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还是失败了。他咒骂一句,又倒了回去。他举起剑,准备决一死战。而那只怪物已经向他窜了过来,如同一股流动的液体。
十几支箭射穿了那只隐妖。
伊图拉德眨眨眼,看着那只怪物在面前摇晃两下。雷声更响了。伊图拉德将身体撑起,惊愕地看到数千名陌生的骑兵结成密集数组,冲进兽魔人群中,将一头头怪物砍倒在地。
转生真龙!他来了?
不。这些人高举着沙戴亚的旗帜。他回头向远方望去,马兰登的城门敞开着。伊图拉德在战火中幸存的部下正迈着疲惫不堪的步伐退进城中,成串的火球从城垛口中飞下。他的殉道使已经登上城头,正在从态势更为有利的阵地上攻击整个战场的敌人。
一支二十人的骑兵队伍冲过来,将那只魔达奥踏倒在地上。这支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人跳下马,用手斧砍断了那头怪物的脑袋。整片战场上,兽魔人纷纷被利箭和骑枪刺穿。
但人类的优势不会持续太久,愈来愈多的兽魔人正翻过曾被伊图拉德顽强据守的工事,冲下山坡。实际上,沙戴亚人只是在为他们争取时间,让阿拉多曼人能够撤进城内。在沙戴亚骑兵和殉道使的掩护下,伊图拉德残存的部队终于能逃往安全的地方了。伊图拉德骄傲地看见巴雷塔和康耐奥踉跄着向他徒步走来。毫无疑问,他们的坐骑也都死了,他们的制服上全都布满了血迹。
他将佩剑收进鞘中,从晓风的脖子上抽出标枪,用它撑起自己的身子,努力站了起来。一名沙戴亚骑兵离开大队,向他跑来。那个人面庞瘦削,有个弯钩鼻,两道浓密的黑色眼眉,还留着精心修剪的短胡须。他向伊图拉德举起一口血迹斑斑的长剑。“你还活着。”
“是的。”伊图拉德答道。他的两名卫兵这时已经来到他身边。“你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
“暂时是。”那个人说,“我名叫尤俄里。你还能骑马吗?”
“总比留在这里好。”
尤俄里伸出手,拉着伊图拉德坐到他的背后。伊图拉德的腿上传来阵阵剧痛,但现在不是等待担架的时候。另外两名骑兵也将伊图拉德的卫兵拉上他们的马背。三匹马立刻向马兰登城门疾驰而去。
“光明祝福你。”伊图拉德说,“不过你们可真是让我们等了很久。”
“我知道。”尤俄里的声音透着令人不悦的冷酷。“我希望这么做是值得的,入侵者,今天我所做的事情很可能会送掉我的性命。”
“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带着伊图拉德返回安全的城中。也许只是暂时的安全,现在这座城堡已经被数十万暗影生物团团包围了。
摩格丝走出营地。没有人阻拦她,但的确有人向她投来怪异的目光。她走过一片树林的北缘。这是一片瘤橡树林,每棵树之间都有着宽阔的间隙,让它们能尽情展开自己庞大的树冠。摩格丝在树冠下缓步而行,深深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加贝瑞是弃光魔使。
她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在这里,一条小溪从山岩间落下,形成一个平静的小池塘,高耸的岩壁足有近百尺高,仿佛一个残破的古老王座。
这些大树上的叶片都显出一副病态,一片稍薄的云层被风吹开,手指般细长的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清澈的池水中,在池底形成一片片光斑。小鱼在光斑周围游动,仿佛正在检查这些奇异的光亮。
摩格丝绕过池塘,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营地里的各种声音不断从远处传来。呼喊声,木桩被砸入地面的声音,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她看着池塘。成为弃光魔使的玩物会比成为其他人的玩物更让她恼恨吗?不管怎样,她难道不只是一个被他人牵动丝线跳舞的木偶?在她年轻的时候,她就已经非常熟悉该如何顺从并利用他人的贪婪之心。这曾经是她能够稳坐在王位上的唯一办法。
塔林盖尔曾经试图控制她。实际上,他在这件事上曾获得过不小的成功。还有另外许多人,他们都妄图用各种方式影响并控制她。她曾经在连续十年时间里,不断地迎合当时力量最强的集团,用十年时间缓慢地积累盟友。最终,她的努力与隐忍取得了回报。她终于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当塔林盖尔在狩猎中丧命时,有许多人暗中议论说他的死亡让摩格丝得到了自由。但只有她身边的人才知道,她已经用了很长的时间,逐步削弱了塔林盖尔的权力。
她还能记得那一天,她消灭了最后一股被认为能够在幕后操控王权的力量。正是在那一天,她才在心中承认自己真正成为女王。那时她发誓,自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她的命运。
然而,在数年之后,加贝瑞来了,然后又是瓦达。实际上,他比加贝瑞更加可怕。至少在加贝瑞面前,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总归还能麻痹她的伤口。
枯枝败叶上响起的脚步声表明另一个人的到来。天空中洒下的阳光消失了,分开的云层重新聚合。随着光斑的退去,小鱼也都游散了。
那个人停在她身旁。“我要走了。”塔兰沃说道,“艾巴亚已经下令让殉道使施展神行术,先从最遥远的城市开始。我要去提尔,有传闻说,那里又有了一位国王,他正在召集军队,准备参与最后战争。我想要到那里去。”
摩格丝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方的树木。这其实算不上一片树林。“他们说,你那时就像金眼一样,什么事都不想。”她轻声说道,“你不休息,也几乎不吃东西,每时每刻都在想办法救我出来。”
塔兰沃什么都没说。
“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她继续说道,“塔林盖尔把我当做一个傀儡。汤姆把我当作一个值得追求的美人,一个浪漫的猎物。加雷斯把我当作要为之效忠的女王。但他们都不曾把我当作他们生命的全部、他们的心。我想,汤姆和加雷斯是爱我的,但他们只把我当作某种值得追求、需要爱护的宝物,然后却又放手了。我没想到你也会放手。”
“我不会的。”塔兰沃低声说。
“你要去提尔,但你却又说不会离开我。”
“我的心还留在这里。”他说道,“我很清楚从远方去爱的感觉,摩格丝。在这场愚蠢的远行开始之前,我怀有这种感觉已经有许多年了,我还会继续带着它活下去。我的心是一个叛徒,也许兽魔人能帮我把它从胸膛里掏出来。”
“这太痛苦了。”她悄声说道。
“你已经清楚地告诉我,我是不被需要的,一位女王和一名卫兵,这根本就是愚蠢。”
“已经不再是女王了。”她说道。
“只是没了名号,摩格丝,但在我的心里,一切都没变过。”
一片树叶落在池塘上。它的色泽依然翠绿,也还富含水分,它本该在树梢上垂挂更长的时间。
“你知道这其中最糟糕的是什么吗?”塔兰沃问,“是希望。我纵容自己去抱有的希望。和你一起旅行,保护你,我希望你能看到,希望你也许会在乎,希望你忘记他!”
“他?”
“加贝瑞。”塔兰沃狠狠地说道,“我能看得出来,你还在想着他。即使在他对你做过那些事以后。我把我的心留在这里,而你的心却留在了凯姆林。”借助眼角的余光,她能看到他在转身。“不管怎样,你的眼里只有他,我得不到你的心,我只是一个普通又愚蠢的卫兵,连该说什么话都不知道。你向加贝瑞献媚,他却对你视而不见。这就是爱。该死的,我对你几乎也是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
“嗯,”他说道,“所以我只能离开。你已经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光明助我,但我的心还是离不开你!”他向远处走去,脚下踏碎了一根根树枝。
“加贝瑞是一名弃光魔使。”她说道。树枝的断裂声戛然而止。
“实际上,他是雷威辛。”她继续说道,“他用至上力占据着安多,强迫人们按照他的意志去思考,去做事。”
塔兰沃吸了一口冷气,几步就跑了回来。“你确定?”
“确定?不,但这种说法很有道理。我们不能忽视这个世界此刻正在发生的变化,塔兰沃。这种怪异的天象,食物在顷刻间腐烂,兰德·亚瑟的行动。他并不是伪龙。弃光魔使一定已经从牢狱中逃脱了。
“如果你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你会怎么做?召集一支军队,征服世界?还是走进一座王宫,成为女王的大臣,然后扭曲她的意识,让她对你百依百顺?这样,只需要一点力气,你就能轻松得到一个国家的全部资源。只要动一下手指……”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北方就是安多了。“她们称这种编织为心灵压制,一种黑暗、邪恶的编织,会消除掉一个人的自我意志。我根本不该知道这种编织的存在。
“你说我在想他,这么说并没有错。我在想他,痛恨着他,痛恨我自己怎么会任由他那样做。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向我要求任何东西,我都会给他,我没办法阻止自己。但我对他的感觉只有我的欲望和我的憎恨。它们就像紧扣在一起的两把锁。这不是爱。”
塔兰沃看着她的眼睛。这名男子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显得温柔又纯粹。“你又给了我心中的那个怪物希望,要小心这会为你带来什么。”
“我需要时间来思考。你能暂时延缓一下去提尔的行程吗?”
他鞠了个躬。“摩格丝,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我想,对此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会把我的名字从离去者的名单中抹掉。”
他走开了。摩格丝看着他。虽然身边的树林和池塘都静寂无声,她心中却激荡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