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能说话。”萝希尔对奈妮薇说。这名身材苗条、脖颈细长的女子穿着一件带黄色条纹的橙色长裙。“只有在对你说话时才能回话。你已经熟悉过仪式步骤了?”
奈妮薇点点头,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着。这时她们已经走进地牢般的白塔深处。萝希尔是新任的初阶生师尊,碰巧也是一名黄宗姐妹。
“太好了,太好了。”萝希尔说着,“我是否可以建议你将戒指移到左手的无名指上?”
“当然可以。”奈妮薇答道。但她并没有挪动戒指,她已经是一名两仪师,所以她不会听从这种安排。
萝希尔吮了吮嘴唇,但没有再说什么。在奈妮薇回到白塔的短暂时间内,这位姐妹向她显示出极为友善的态度,这为奈妮薇带来不小的安慰。根据过往的经验,奈妮薇一直以为每一名黄宗姐妹都会对她报以鄙夷的目光,或者至少是会对她冷眼相对。她们知道她极具天赋,许多人坚持要接受她的训练,但她们并没有将她当作一名姐妹,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萝希尔与别人完全不同。奈妮薇没办法公然反对她的提议。“这对我很重要,萝希尔。”奈妮薇向她解释,“我不能对玉座失敬,一丝一毫也不可以,是她任命我为两仪师。如果我以见习生的水平要求自己,就是在贬低她的意旨。这次测试非常重要。当玉座任命我的时候,并没有说我可以不需要接受测试。但我已经是两仪师了。”
萝希尔侧过头想了一下,又点点头。“是的,我明白,你是对的。”
奈妮薇在昏暗的走廊中停住脚步。“我想要感谢你,还有在这些日子里欢迎我的所有姐妹,妮伊瑞和梅莱默。我没想到自己能如此轻易地得到你们的接受。”
“的确有人还在拒绝改变,亲爱的。”萝希尔说,“一直都有这样的人存在。但你的新编织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它们非常有效。我应该以最大的热情欢迎你。”
奈妮薇露出微笑。
“那么,”萝希尔说着,竖起一根手指,“也许你在玉座和白塔的眼中已经是两仪师,但传统必须遵循。在仪式随后的部分里,请不要再说话了。”
那名高瘦的姐妹继续在前面引路。奈妮薇压抑下反驳的冲动,跟在后面。她不能让自己的脾气控制自己。
她们在白塔深处绕着圈子。虽然奈妮薇决意要让自己平静,但她发现自己还是愈来愈紧张。她是两仪师,她会完成测试,她已经掌握了那一百种编织。她不需要担心。
只是,有些人进入测试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这里的地下室有一种宏大的美感,光滑的岩石地板被仔细地打磨平整,油灯在墙面的高处燃烧着,它们显然是姐妹或见习生用至上力点燃的。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这里的大多数房间都是仓库。在奈妮薇看来,这样一个少有人迹的地方还要如此费力保养,实在是一种浪费的行为。
她们终于来到两扇大门前,萝希尔必须使用至上力才能推开这两扇极为高大厚重的门板。这些都是一种标志,奈妮薇抱着双臂想道。这些拱顶走廊,这道巨大的门户,都是在告诉初阶生,她们即将要面对的事情是多么重要。
巨型门扇被打开,奈妮薇努力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最后战争已经显露出端倪,她必须尽快通过测试,然后去完成那些重要的工作。
她高昂起头,走进门后的房间。半球形的穹顶笼罩了整个房间,沿墙壁摆放着一圈立灯,一件巨大的特法器就位于房间的正中心,那是一个椭圆形物体,上下极度收窄,没有任何支撑地立在地面上。
许多特法器看起来都很普通,但这个椭圆形的武器在外形上就绝对非同寻常,只消看一眼,就能知道它肯定是至上力的产物。它由金属铸造而成,但从它银色表面上反射出来的光亮都会改变颜色,让它看起来流光溢彩,变化无穷。
“请注意了。”萝希尔庄重地说道。
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两仪师,每个宗派各派出一名成员。不幸的是,这其中也包括红宗。让奈妮薇感到惊奇的是,她们全都是宗派守护者,也许这和她在白塔中的名声有关。褐宗的赛尔琳、灰宗的尤缇芮、红宗的贝拉辛。更让奈妮薇注意的是,代表黄宗来到这里的是罗曼妲。她坚持要参与这场测试,一直以来,她都对奈妮薇非常严格。
艾雯也来了,这让房里的两仪师比平常情况要多一名,而且平时玉座也不会参与这样的仪式。奈妮薇看着玉座的眼睛。艾雯点了点头。奈妮薇在晋升为见习生时接受的测试完全围绕特法器进行。而这次测试则不一样,姐妹们也会参与到测试中来,见证奈妮薇对自己的证明。艾雯会是最严格的测试者,以表明她晋升奈妮薇是正确的决定。
“你在无知的伴随下来到此地,奈妮薇·爱米拉。”萝希尔说道,“你将如何离开?”
“伴随着对自己的了解。”奈妮薇说。
“你因何被召唤至此?”
“为了接受裁判。”
“你又因何要接受裁判?”
“为了显示我的价值。”奈妮薇说。
有几个人皱了皱眉,这其中也包括艾雯。这并非正确的回答,奈妮薇应该说她想要学习,无论自己价值为何。但她已经是两仪师了,从这点来讲,她已经具备了足够的价值,而现在她要做的只是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
萝希尔顿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说道:“那么……你的价值将体现在何者之上?”
“戴上我被给予的披肩。”奈妮薇答道。她这么说并非是出于傲慢。在她看来,她只是再一次陈述简单的事实。艾雯已经任命了她,她已经戴上了披肩,为什么还要装作没有披肩的样子?
这场测试将在光明的沐浴下进行。奈妮薇开始脱下衣服。
“我会指导你。”萝希尔说,“你将在地上看到标记。”她竖起手指,在空气中编织出发光的符号。一颗六芒星,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三角。
赛尔琳拥抱了真源,编织出魂之力。奈妮薇压制住拥抱真源的冲动。
只要再等一会儿,她想,就不会再有人能够质疑我了。时间没见到她了。”
赛尔琳的魂之力编织碰触到了她。“记住必须记住的。”她喃喃地说道。
这个编织与记忆有关。它的目的又是什么?六芒星在奈妮薇的视野中盘旋。
“当你看到标记时,你要立刻前往。”萝希尔说,“步伐要稳定,不能着急,也不要耽搁。只有当你接触到它的时候,才能拥抱真源。所需的编织必须立刻开始,在编织完成以前,你不能离开标记。”
“记住必须记住的,”赛尔琳又说了一遍。
“当编织完成时,”萝希尔说,“你会再见到那个标记,它会向你指示你必须走的路。步伐要稳,不能犹豫。”
“记住必须记住的。”
“你将进行一百次编织,按照给予你的顺序,始终要保持绝对的镇定。”
“记住必须记住的。”赛尔琳最后说了一遍。
奈妮薇感觉到魂之力的编织落在自己身上,这很像是医疗编织,她脱下裙子和衬衣。其他姐妹已经跪在那座特法器旁边,进行着包含全部五种力的复杂编织。特法器的表面发出明亮的光芒,色泽变幻不定。萝希尔清了清嗓子。奈妮薇脸色一红,将自己的衣服交给她,然后摘下巨蛇戒,放到衣服上面。最后是挂在脖子上面的,岚的戒指。
萝希尔接过衣服,其他姐妹已经完全专注于编织之中。房间中心的特法器开始发出纯白色的光芒,开始缓缓旋转,摩擦着地面上的岩石。
奈妮薇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她在特法器前面停了一下,就迈步走进其中…………她在哪里?她皱起眉。这里看起来并不像两河。她站在一座由棚屋组成的村庄里。在她左侧,波浪不住地拍打着一片沙滩,她的右侧则是一道岩石台地。这个村子就位于它们中间的一片斜坡上,远方是层层叠叠的高山。
这应该是一座岛屿,空气相当潮湿,风平浪静。人们在棚屋间行走,友善地相互交谈。有几个人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低头看看自己,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她的脸立刻变得通红。是谁取走了她的衣服?等她找到那个偷衣服的贼,一定会狠狠抽她们一顿鞭子,让那些人一个星期都坐不下去!
附近的一根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袍子。她强自镇定下来,走过去,拉下那件长袍。以后她自然会找到长袍的主人,对他们予以酬谢。但现在,她必须先把身体遮住,于是她将长袍套在了头上。
大地突然开始晃动,柔和的波涛以十倍于刚才的力量撞击着沙滩。她惊呼一声,扶住撑起晾衣绳的杆子,远方的高山顶上开始喷出浓烟和灰烬。
她只能紧抓着木杆,她旁边的岩石台地在这时裂开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下来,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她必须做些什么!她向四周扫视,发现地面上雕刻着一颗六芒星。她想要拔足狂奔,但她知道,自己只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保持镇定太困难了。在她迈步时,她的心还在因为恐惧而颤抖,她就要被大地碾碎了!她刚一走到那颗星星的图案上,一股碎石形成的洪流就向她涌来,一路上压倒了无数棚屋。虽然心中惊恐万分,她还是迅速进行了正确的编织,一道由风之力形成的高墙出现在她身前。岩石撞在风之力上,被迫退回去。
村子里有许多人受伤。她离开六芒星图案,想去帮助他们。就在此时,她看见同样的六芒星由芦苇编结而成,挂在附近一座棚屋的门上。她犹豫了一下。
不能有任何失误。她走向那座棚屋,进到屋中。
然后,她愣住了,在这个黑暗、冰冷的洞穴里,她能做些什么?为什么她会穿着这件质料粗糙的厚重长袍?
她已经完成了一百个编织中的第一个。她所知道的只有这件事。她皱了皱眉,向前走去。光亮从洞顶上的缝隙间透射进来,她看见前面还有一大片光,是出口。
她从洞中走出来,发现自己正在荒漠里。她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举目望去,四下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她继续前行,脚下踩着枯草和烫脚的石头。
这里实在是太热了,很快,她感觉到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很大的体力。幸运的是,她发现前面有一些建筑物的废墟。至少那里会有阴影!她很想跑过去,但她必须保持镇定。她走到那些残垣断壁前,双脚站到一片断墙下的阴影里。这里好凉爽,她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砖块拼出的图案,是六芒星。而不幸的是,那里正处在烈日的暴晒之下。她不情愿地离开阴凉,朝那个图案走去。
远处传来隆隆的鼓声。她转过身。一群浑身褐色长矛、形貌丑陋的怪物正爬过附近的一座山丘,它们的肩头还扛着滴血的大斧。她觉得这些兽魔人很不正常。她以前见到过兽魔人,只是不太记得是在哪里见过了。但这些兽魔人和她见过的完全不同。也许是一个新的种类?它们的皮毛更厚,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她加快了脚步,但并没有跑起来。保持镇定才是最重要的。但这真的很愚蠢,为什么她在兽魔人面前还要努力克制自己奔跑的冲动?她需要这样?她真的想这样吗?如果她因为脚步迟缓而死在这里,那也只是她的错。
保持镇定,不要移动太快。
她控制着平稳的步伐,站到六芒星上。兽魔人正在迅速逼近。她开始依照要求进行编织,分离出一条火之力的丝绳,让巨大的热量离她远去,将逼近眼前的怪兽烧成了灰烬。
她紧咬住牙,抵抗着恐惧,完成了随后所需的编织,六次切割她的编织,在片刻之间完成了作品,并把它放置就位,然后点点头。更多的兽魔人冲杀过来,而她只需要挥一挥手,就将它们烧掉了。
一道石拱门上出现了六芒星的雕花。她向那里走去,竭力不回头去看,不露出紧张的神色。兽魔人还在前仆后继地杀过来。以她的力量,不可能杀光这么多兽魔人。
她来到石拱门前,走了进去。
她完成了第47个编织,这一次是半空中响起钟声。她已经累坏了。她必须站在一个极为狭小的尖塔顶端完成这个编织,脚下的地面距离她足有数百尺之遥。强风不住地撞击她,要把她推下去。
一道拱门出现在下方的黑夜中,它仿佛是直接从她脚下十几尺处的立柱上长出来的,与地面平行,朝向天空敞开着,门上有六芒星的标记。
她咬紧牙,从尖塔上跳了下去,穿过拱门。
她落在一个泥坑里,身上的衣服不见了。出了什么事?她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怒吼了一声。她非常生气,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定有人……对她做了些什么。
她感觉极度的疲惫。这都是她们的错,无论她们是谁。当她将精神集中在这个想法上的时候,她的头脑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了。她记不起她们做过什么,但她们肯定难辞其咎。她的两条手臂上布满了伤痕。她被鞭打过吗?这些伤痕正发出一阵阵灼痛。
有水滴溅落的声音,她向周围扫视,她已经完成了一百个编织中的47个。她知道这件事,其余的依旧是一无所知。但她还知道,有人非常希望她出错。
她不会让她们得逞的。她从泥坑里站起身,决定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她的身边就有一些衣服,只是它们的色彩极为绚烂,明亮的粉色和黄色,还有耀眼的红色。感觉上,这很像是一种侮辱,但她还是把衣服穿上了。
她踏上泥塘中的一条路,走过一个个污水坑和死水池,最终找到画在泥上的一颗六芒星。她开始了下一个编织,要将一颗燃烧的蓝色星星射向空中。
有什么东西在咬她的脖子。她一掌拍在那东西上,杀死了一只黑色的飞虫。在这种沼泽里会有一些虫子,当然不是什么怪事。她已经应该庆幸……
又一只虫子在叮她的手,她也将它拍死。空气中突然充满了嗡嗡声,飞蝇如浓烟般包围了她。她咬紧牙,继续编织。愈来愈多的叮咬刺透她的皮肤。她没办法把它们全部杀死。能不能用编织摆脱掉这些虫子?她开始编织出环绕身周的风之力,却被远处传来的尖叫声打断了。
尖叫声几乎无法穿透虫群产生的噪音,但那听上去像是有一个孩子陷进了沼泽里!她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迈出一步,张嘴想要呼喊。黑色的飞蝇立刻涌进她的嘴里,噎住了她的喉咙。它们还在攻击她的眼睛,她不得不闭紧双眼。
虫子的嗡嗡声,尖叫声,还有叮咬的刺痛。光明啊,那些虫子还在她的喉咙里,甚至钻进她的肺里!
完成编织,你必须完成编织。
她忍受着剧痛,继续着。虫群的声音充满她的耳朵,让她几乎听不到燃烧的星星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她迅速编织出风之力,吹走所有虫子。然后,她仔细观察周围,一边不住地咳嗽着、颤抖着。她能感觉到飞蝇在叮咬她的喉咙,但她看不到遇险的孩子。这是一个骗局吗?
她看到另一颗六芒星,就在一扇开启在树干上的门板上。她向那里走过去,飞蝇再一次在她的周围聚集。要镇定,她必须镇定!为什么?这根本不合理!但她还是闭起眼睛在飞虫群中缓步向六芒星走去。她伸出手,摸到那扇门,将它拉开,走进门中。
她在一幢建筑物中停下脚步,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咳得这么厉害。她病了吗?她靠在墙上,精疲力竭,愤怒不已。她的两条腿上覆盖着许多伤痕,手臂因为某种虫子的叮咬而又痒又痛。她低头看到自己色彩艳俗的衣服,不由得呻吟了一声。她怎么会穿上这种红色、黄色和粉色胡乱搭配的衣服?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继续沿着摇摇欲坠的走廊向前走去。木板地面在她的脚下发出一阵吱嘎响声,粉刷在墙壁上的石膏已经残损不堪了。
她来到一道门前,向门里望进去。这个小房间里有四张小铜床,床垫的裂口中露出了稻草,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抱着破烂毯子的小孩子。四个孩子苍白的脸上全都带着病容,其中两个还在咳嗽。
她吸了一口冷气,急忙走进房间,跪在第一个孩子身旁,这是一个大约四岁的男孩。她检查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让他咳嗽一下,听了听他的胸腔。他病得很重。
“谁在照顾你们?”她问道。
“玛莱太太管理这家孤儿院。”那个孩子用虚弱的声音说,“我们已经有很长
“求求你,”旁边床上的一个小女孩说。她有一双充血的眼睛,惨白的皮肤上却看不到一丝血色。“有水吗?我能不能喝些水?”她的声音颤抖着。
另外两个孩子开始哭泣,他们的哭声也虚弱得令人心痛。光明啊!这个房间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她看见床下爬出了几只蟑螂。是谁会让孩子们住在这样的地方?
“不要紧,”她说道,“我来了,我会照料你们。”
她需用导引来治疗他们。然后……
不,她想,我不能这么做。在我触及那颗星以前,我不能导引。
但她可以配制药剂。她的草药袋呢?她在房间里寻找着清水。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走廊另一边还有一个房间。刚才有那个房间吗?那个房间的一片地毯上绣着六芒星的图案。她站起身。那些孩子全在呜咽着。
“我会回来的。”她向那个房间走去。每走出一步,她的心都在抽搐。她正在抛弃他们,不,她只是走进另一个房间。难道不是吗?
她踩到那块地毯上,开始编织。只需要迅速完成这个编织,她就能去救那些孩子了。她发觉自己在哭泣。
我以前来到过这里,她想,或者是一个和这里的情况很像的地方。
她发现自己愈来愈气愤。她怎么能在那些孩子乞求援助时还在导引?他们就要死了。
她完成了编织,然后看着那个编织吹出一股股强风,绞动着她的衣裙。她握住自己的辫子,看到一扇门出现在这个房间的另一侧。门上有一扇玻璃小窗,窗子上有一颗六芒星。
她必须继续下去,但她依然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泪水涌出她的眼眶,她的心在破碎,但她还是走过了那道门。
情况变得愈来愈糟。她丢下了溺水的、被斩首的、被活活烧死的人。最为可怕的一次,是村民们被有着亮红色钢毛和水晶复眼的巨型蜘蛛吞吃时,她还要进行编织。她真的恨极了蜘蛛。
有时候,她会全身赤裸,但这已经不再让她感到困扰了。实际上,除了已经完成的编织数量,她几乎记不清片刻之前具体发生过什么。在某种程度上,她明白,自己身体的赤裸与她所见到的恐怖景象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踉跄着走过一道石拱门,关于一幢房屋陷入火海的记忆从她的意识里消失了。这是第81个编织。她还记得这个,以及她的怒火。
她穿着一条满是燃烧痕迹的粗布长裙。她是在哪里把这条裙子烧坏的?她直挺挺地站着,高昂着头,手臂在一阵阵抽搐,后背仿佛被鞭打了一顿。腿上和脚上有许多割伤与刮伤。她是在两河,但这又不是两河。和她记忆中的并不一样,这里的一些房屋冒着烟,甚至还在燃烧着。
“它们又来了!”一个声音喊道。是艾威尔师傅。为什么他的手里会拿着一把剑?她认识的人们,她深深关心着的人们,佩林、艾威尔师傅、亚东尼太太、艾黎·伯特格,他们全都站在一道矮墙边上,手里拿着武器。有人在向她挥手。
“奈妮薇!”佩林喊道,“暗影怪物来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巨大的阴影在墙对面移动着。不是兽魔人,而是大得令人胆寒的暗影怪物。她能听到一阵阵咆哮声。
她必须帮助他们!她向佩林走去,身子却再一次僵住。就在绿地的另一个方向,一颗六芒星被画在山坡上。
“奈妮薇!”佩林的声音显得无比急迫,他已经在劈砍某种翻过矮墙的东西了,那是像午夜一般漆黑的触手。佩林抡动斧头,拼命想把它们砍断,却有一根触手抓住了艾黎。伴随着凄惨的尖叫声,艾黎被拖进黑暗之中。
她向那颗星走去。镇定,控制自己。
这太愚蠢了。两仪师必须镇定,她知道这一点。但两仪师也必须具备行动力,能够尽自己所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个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无所谓。那些人需要她。
于是,她开始奔跑。
就算是这样,也还不够。她正在跑向那颗六芒星,但她所爱的人们依然在孤身奋战。她知道,自己在触及六芒星之前不能导引。这根本就没道理。暗影生物正在攻击,她必须导引!
她拥抱真源,却被某种东西挡住了,那是一种像屏障一样的东西。她费力地将那东西推开,至上力立刻涌入她的身体。她开始向那些怪物投掷火焰,烧掉了抓住佩林的触手。
她一边继续投掷火焰,一边到达了六芒星。在这里,她开始进行第81个编织,三个火环出现在空气中。
她疾速地进行着编织,同时还在攻击那些怪物。她不知道制造这个编织有什么意义,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完成它。所以她加强了编织的力量,让火环变得格外巨大,然后,她将火环掷到怪物们的身上。暗影怪物纷纷死在火环的轰击中。
艾威尔师傅的旅店屋顶上有一颗六芒星,是火焰在那里把它烧出来的吗?她没理会那个标记,而是继续将怒火倾泻在挥舞触手的怪物头上。
不,这很重要。要比两河人更重要。我必须走了。
感到自己无比的怯懦,却又知道,这样才是正确的,她跑向旅店,走了进去。
她啜泣着,躺在一道破碎的拱门旁。现在是一百个编织中的最后一个了。
但她几乎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泪滴,还模糊地记得自己从战场上逃走,抛弃濒死的儿童,自始至终,没能做好任何一件事。
她的肩头在流血,那是一匹狼咬的。她的腿上皮肉剥离,仿佛她刚刚走过一片生满利齿的草丛。赤裸的身上布满烧伤和疱创,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她跪起身,粗大的辫子已经被烧掉,在肩头上只挂着一掌长的辫根。她伸手撑住身体,颤抖着。这么虚弱、疲惫,她怎么还能继续下去?
不,她们不可能打败我。
她缓缓地站起身。现在她正置身于一个小房间里,刺眼的阳光从墙板的缝隙间透射进来。地面上放着一只白布包裹,她捡起那只包裹,将它打开。这是一件白色长裙,底襟上缀着代表七个宗派的彩色条纹,是白塔见习生的制服。
她将那件衣服丢下。“我是两仪师。”她迈过那件长裙,推开屋门,就算赤身裸体也好过屈服于一个谎言。
在门外,她发现另一条长裙。这次是一条黄色长裙,而且做工更为精致。她缓缓地将长裙穿在身上,却依旧无法阻止全身的颤抖。她的手指已经极为疲惫,几乎无法动弹了。长裙上立刻渗出了她身上的血。
穿上衣服,她开始查看周围的情况。她正在妖境的一片山坡上,这里的野草上都带着明显的黑色斑点。为什么在妖境里还会有一间小屋?为什么她会在这间小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