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脸色一沉。“我根本不需要什么仆人,我能够照顾好我自己。听着,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暂时,我希望你能照看奥佛尔。”
“为什么?”
“那个东西可能还会回来,”麦特说,“它会伤害奥佛尔。而且,我很快就要和汤姆一起离开一段时间。也许我会回来……我应该能回来。但如果我没……我希望他不会只剩自己一个人。”
赛塔勒审视着他。“他不会孤单一个人的,营地里的人都很喜欢那个孩子。”
“当然,但我不喜欢他们教给他的那些东西。那个男孩需要一些更好的教育。”
不知为什么,赛塔勒似乎觉得麦特的这种评价很有趣。“我已经开始教那个孩子认字了。我想,我可以照看他一段时间,如果有必要的话。”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麦特长吁了一口气。女人们总是喜欢教导男孩子。麦特觉得,她们肯定都认为只要下功夫,就能把男孩教成一个正经男人。“我会给你一些钱,你可以到城里去,住进旅店里。”
“我去过城里,”赛塔勒说,“这个地方的每一家旅店都已经挤满了人。”
“我会为你找个地方,”麦特向她承诺,“只要能保证奥佛尔的安全。等时机一到,我会请人施展神行术,你就能去伊利安找你的丈夫了。”
“那么,成交。”赛塔勒说。她犹豫了一下,向北瞥了一眼。“其他人……都走了?”
“是的。”总算是摆脱她们了。
她点点头,看起来显得有些懊悔。也许她会来监督这些士兵做午饭,并非是因为看不惯他们懒惰散漫。也许她只是希望能找些事情,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寂寞。
“对你的遭遇,”麦特说,“我很抱歉。”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赛塔勒答道,“我需要把它们放下。我根本不该要求看你身上的那件东西。最近几个星期发生的事情,让我把我自己都忘记了。”
麦特点点头,然后就和她告别,去寻找奥佛尔。等找到奥佛尔,他就真的应该去换换衣服了。该死的,他还应该刮刮脸,让那些想要杀他的混蛋们尽管来吧。就算是喉咙被割上一刀,也要比这种难受的瘙痒感更好。
伊兰走过王宫中的日出花园。这个小型花园位于王宫东翼的房顶上,一直都是她母亲很喜欢的一个地方。椭圆形的花园边缘环绕着一圈白色石雕,更往外是弧形矮围墙。
从这里,伊兰能够俯瞰下方的城市。以前,她更喜欢下面的大花园,因为她可以悠闲地躲在那里,在人们找不到的地方随兴漫步。就是在那些花园里,她第一次遇到兰德。她将手按在肚子上。她的肚子才刚刚隆起,她却已经觉得自个月里,她将不得不一再下达这种命令。这可真是烦人。
伊兰继续在屋顶花园上缓步前行。粉红的三色堇和白色的晨星花在花池中绽放,那些花苞都很小,而且已经开始凋谢。园丁们抱怨说无论他们使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让花草长得更好一些。在城市外面,大片野草正在枯死,一片片庄稼全都是枯黄的颜色,看着不由得让人忧心忡忡。
它已经来了,伊兰想。她继续向前走着,脚下的小径上铺着一层被修剪得很短的春草。园丁的努力并非没有任何效果。这些草大部分还是绿色的。空气中散发着边墙上玫瑰花的芬芳,那些花丛中一样也能看到黄褐色的斑块,但它们毕竟是绽放了。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花园中间淌过,它的河床是用河滩石精心砌成的,这条小溪只有当她在这里漫步时才会流淌,它的水源是高处水塔中的存水。伊兰在另一个可以鸟瞰城市的地方停住脚步,一位女王不能像王女那样孤身一人四处乱走。柏姬泰正陪在她身边,将双臂抱在穿红色制服的胸前,看着伊兰。
“怎么了?”伊兰问。
“你把自己完全暴露了。”柏姬泰说,“下面的人只要有一张弓和一双好眼睛,就能把这个国家送回继承战争里去。”
伊兰翻翻眼珠。“我很安全,柏姬泰,不会出任何事。”
“哦,那么,我道歉。”柏姬泰不带表情地说,“弃光魔使已经逃掉了,而且恨你恨得咬牙切齿。黑宗肯定因为你抓了她们的属下而恼羞成怒。你还得罪了所有想要从你手里抢走王座的贵族。当然,你不会有任何危险。那么,我还是去吃午饭好了。”
“请随意。”伊兰没好气地说,“因为我是安全的,这点明早就看见过了,我的孩子将健康地出生。明从来没有看错过,柏姬泰。”
“明说你的孩子会强壮而且健康。”柏姬泰说,“并没有说你会一直保持健康。”
“那我又会怎么样?”
“我见过有人头部遭到重击,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女孩。”柏姬泰说,“他们还能再活许多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靠喝汤活下去,睡在便盆上。你也可能丢掉一只或两只手臂,但还是可以生出健康的孩子。还有你周围的人呢?难道你不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我为范迪恩和赛芮萨感到难过,”伊兰说,“也为那些在援救我时牺牲的战士感到难过。难道你以为我不认为自己对他们负有责任吗!但女王必须能够扛起这个重担,让他人以自己的名义而死。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柏姬泰。我们都同意,我不可能知道加丝玛等人会在突然间出现。”
“我们是同意这一点。”柏姬泰咬着牙说,“继续为这个争吵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想要你记住,你仍然随时有可能发生意外。”
“不会有意外的。”伊兰看着远方的城市,“我的孩子会平安无事,这也就意味着我将平安无事。至少直到他们出生,都会是这样。”
柏姬泰恼恨地叹了口气。“愚蠢、顽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附近一名女卫士的手势吸引了她的注意。两名家人正向她们走来。她们是伊兰叫来的。
柏姬泰在一株矮樱桃树旁站定,环抱双臂。两名家人分别是穿黄色长裙的桑珂和穿蓝色长裙的亚莱丝,她们的衣服上都没有任何装饰。亚莱丝的个子比桑珂矮一些,褐色的头发里夹杂着一些灰色斑纹,她的导引能力也比桑珂弱小,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外貌才显得较为苍老。
最近,她们的脚步也都变得更加坚定安稳。已经不再有家人失踪或被杀害了。所有那些暗杀都是凯瑞妮一手造成的,她是一名黑宗成员,一直藏身于她们之中。光明啊,一想到这个,伊兰就觉得头皮发麻!
“陛下。”亚莱丝向伊兰行了一个屈膝礼。她的声音平静流畅,带着一点塔拉朋口音。
“陛下。”桑珂也效仿同伴的动作,行了一个屈膝礼。最近这段日子,这两个人对伊兰的恭谨有加,已经远远超过了对别的两仪师。奈妮薇在家人之中培养出了平等对待两仪师和白塔的骨气。但亚莱丝在伊兰面前,从来都不需要用这种骨气来支持自己。
在安多城还遭到围攻时,家人曾经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伊兰还是会对她们的态度感到气恼。而现在,她很想知道,她们新培养出的胆量能让她们将头昂得多高?
伊兰对两名家人各点了一下头,然后指了指被放在樱桃树荫中的三把椅子和一张圆桌。她们坐进椅子里。人造小溪从她们左侧蜿蜒流过。圆桌上已经为她们准备了薄荷茶。两名家人分别拿了一杯茶,又小心地在茶杯里注入适量的蜂蜜。现在如果没有蜂蜜调和,所有茶水的味道都会很糟糕。
“家人们的状况如何?”伊兰问。
那两个人相互瞥了一眼。该死,伊兰知道自己的开场白有些太正式了,她们一定是察觉到有事情发生了。
“我们一切安好,陛下。”亚莱丝说,“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了,至少那些有足够理智的人已经都恢复了过来。我想脆弱的人大概都已经逃走了,而她们最终大概也难逃一死。”
“而且现在也不再有大量的治疗工作了。”桑珂说,“那时的工作实在是让人精疲力竭。日复一日,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受伤。”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亚莱丝则显得更加坚实可靠。她慢慢地喝着茶,面色平和,却没有两仪师那种僵硬的镇定。她的表情永远都是这么沉静、温暖,同时又不失庄重。这些家人拥有两仪师所不具备的优势,因为她们并非直接隶属于白塔,所以人们对她们并不像对两仪师那样充满猜疑。不过,她们也无法施展两仪师那样的权威。
“你们大概已经猜到,我要向你们提出一些请求。”伊兰看着亚莱丝的眼睛。
“我们果然没猜错?”桑珂的语气显得有些惊讶。也许伊兰有些过于信任她了。
亚莱丝以主妇般的方式点了点头。“您已经向我们提出过许多要求,陛下。不过迄今为止,所有这些要求都不过分。”
“我曾经尝试让你们在凯姆林安家,”伊兰说,“因为我明白,只要霄辰人还统治着艾博达,你们就不可能再返回家园。”
“千真万确。”亚莱丝表示赞同,“但艾博达实际上并不能算是我们的家,那只是我们的一个藏身之地。我们会生活在那里,多半也只是出于无奈。为了躲避公众的注意,我们之中有许多人会不断离开或回到那座城市。”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今后要定居在哪里?”
“我们要去塔瓦隆。”桑珂立刻说道,“两仪师奈妮薇说……”
“我相信,那里的确有你们的位置。”伊兰打断了她,“对于那些希望能再次尝试获取披肩的家人,艾雯正迫不及待地打算给予她们第二次机会,但你们之中不想再成为两仪师的那些人呢?”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亚莱丝眯起眼睛,谨慎地说道,“我们会与白塔联合,成为一个供两仪师退休后容身的组织。”
“但那样的话,你们就不能去塔瓦隆。如果家人就生活在白塔脚下,又怎么能让退休两仪师脱离白塔的政治活动?”
“那样的话,我们认为这些人可以留在这里。”亚莱丝说。
“这也是我的想法,”伊兰小心地表示赞同,“但仅仅一个想法不具备任何意义。我希望给你们一个承诺。毕竟,如果你们要留在凯姆林,我想我有必要向你们提供安多王权的支持。”
“交换条件是什么?”亚莱丝问。桑珂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并不很多。”伊兰说,“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什么具体条件。我们只需要一种友谊关系,一种互助模式,就像你们在不久前为安多所做的那些事。”
花园中陷入了沉默,下方城市里的喧嚣声音依稀可辨。树枝在风中抖动,将几片褐色的叶子洒落在伊兰和家人之间。
“这听起来很危险。”亚莱丝说着,又吮了一口茶。“当然,你不会建议我们在凯姆林成立一个能够与白塔竞争的组织。”
“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伊兰立刻说道,“毕竟我自己也是两仪师。艾雯已经说过,要让家人延续以前的生活模式,只要她们接受她的权威。”
“我还不确定我们是否想要‘延续以前的生活模式’,”亚莱丝说,“白塔以前让我们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担心会被发现,现在又开始不遗余力地使用我们。我们对此考虑得愈久……就更加感到不愉快。”
“你的话只能对你自己负责。”桑珂说,“我要接受测试,返回白塔,我会加入黄宗,这才是我的想法。”
“也许,但她们不会接受我。”亚莱丝说,“我的导引能力太弱。我也不会接受任何折中的安排,我不会在白塔擦洗地板,向每一名路过的姐妹鞠躬,为她们洗衣服。但我也不会放弃导引,我不会放弃的。两仪师艾雯曾经说过,要让家人的组织继续存在下去。如果我们能继续存在,难道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公开使用至上力吗?”
“我认为你们是可以的。”伊兰说,“这大部分其实是艾雯的主意。如果家人不能进行导引,她也就不会提议让退休两仪师加入你们了。不,白塔以外的女人只能秘密进行导引的时代过去了。寻风手和艾伊尔智者都证明了,这个世界必须加以改变。”
“也许,”亚莱丝说,“但让我们为安多王权服务,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会确保绝不影响白塔的利益和意志,”伊兰说,“而你们将接受玉座的权威。这样还会有什么问题?在世界各国,两仪师们都在为君王提供服务。”
亚莱丝吮着茶水。“您的提议很吸引人,但这还要看安多王权到底想得到些什么。”
“我只会向你们要求两件事。”伊兰说,“神行术和医疗。你们不需要介入我们的冲突,也不会成为我们政治构架的一部分。我只希望你们可以医疗伤员,以及指派一些成员,每天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施展神行术。”
“听起来,依然很像是您希望建立自己的白塔。”亚莱丝说。桑珂皱起了眉头。
“不,不。”伊兰说道,“白塔意味着权威与政治组织,而你们的性质截然不同。想像一下,在凯姆林有这样一个地方,所有人都能前来寻求免费的医治,会有一座没有疾病的城市,一个食物能被迅速送达所有人手中的世界。”
“还有一位能够把军队派往各个地方的女王。”亚莱丝说,“她的军队在战斗之后,又能立刻恢复伤口。这位女王还可以向商人们出售神行术的使用权。”她又吮了一口茶。
“是的。”伊兰不得不承认。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服艾雯,允许她这么做。
“我们要一半。”亚莱丝说,“您通过出售神行术和医疗所获得全部酬金的一半。”
“医疗是免费的。”伊兰不容置疑地说,“任何需要接受医疗的人,无论贫富贵贱,所有病人只以病患的严重程度加以区分,绝不是因为他们的社会地位。”
“这我同意。”亚莱丝说。
桑珂转向她,睁大眼睛。“你不能代表我们做任何承诺。是你对我说,女红社已经解散了,我们已经离开了艾博达。而且,依照规矩……”
“我的话只代表我自己,桑珂。”亚莱丝说,“还有那些愿意追随我的人。我们都知道,原先的家人已经不复存在。我们曾经的一切行为准则都以严守秘密为基础,而现在这个前提已经消失了。”
桑珂沉默下来。
“你要加入两仪师,我的朋友。”亚莱丝伸手握住桑珂的手臂,“但她们不会接受我,我也不可能屈从于她们。我需要另一种生活方式。我们许多人都需要。”
“但如果你要将自己委身于安多王权……”
“我们全是属于白塔的,”亚莱丝说,“只是生活在凯姆林,这样两者都能获益。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自立于世。安多是一个好地方,它和白塔以及转生真龙都有着良好的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
“你们都明白,”伊兰变得兴奋起来,“规矩是可以重新制定的。你们现在可以允许家人结婚,只要你们希望如此。我想,这种安排会是最好的。”
“为什么?”亚莱丝问。
“因为这样能让家人在这里安居,”伊兰说,“也会减小她们对白塔的威胁,让你们和两仪师有更大的差别。白塔中,很少有两仪师结婚,而且你们还能以此让家人组织更具吸引力。”
亚莱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桑珂仿佛刚刚醒悟过来。伊兰带着一点歉意地在心里承认,如果这位自愿加入黄宗的女性离开,她丝毫也不会觉得遗憾。伊兰打算推动她们重新推选领导者。如果能够与亚莱丝这样的人合作,一切都会变得顺利许多,她要比那个恰好是家人之中最年长的人聪明多了。
“我还在担心玉座的反应。”亚莱丝说,“两仪师不会为了收取报酬而侍奉他人,如果我们这么做,她会怎样看待我们?”
“我会和艾雯谈这件事,”伊兰答道,“我有信心让她相信,家人和安多对白塔绝不构成威胁。”
希望如此,家人将有机会发挥不可思议的作用,安多将有机会得到恒久且方便的神行术支持。这能让伊兰拥有可以和霄辰人一较长短的力量。
她又和这两名家人闲聊了一会儿,确保她们相信受到了她相同的关注。最后,她与家人们告别,却只是继续徘徊在这片花园里,站在两片蓝铃花池中间。花池中,瓷瓶形状的小花簇垂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竭力不去看旁边的花池。那里空空如也。栽种在那里的蓝铃花开出了血红色的花朵。当它们被割下时,还流出像鲜血一样的液体。园丁已经把它们全都铲除掉了。
霄辰人迟早会向安多进军,到那时,兰德的军队很可能已经被严重削弱,甚至崩溃了。他们的领袖可能已经死于煞妖谷。想到此,她就感到心中阵阵作痛。但她不能逃避事实。
安多将成为霄辰人的战利品。这里的矿藏和富饶的土地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莫大的诱惑。而且只有经过安多,霄辰才能向塔瓦隆直接发动进攻。那些自称为亚图·鹰翼继承者的人,势必要彻底夺回曾经属于他们祖先的全部土地才肯罢手。
伊兰眺望着自己的国家。这是她的国家,居住在这里的人相信她能够保护他们。许多支持她得到王位的人其实对她并没有多少信任,但她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选择。她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选择绝没有错。
得到家人的力量只是第一步。霄辰人迟早也能够掌握神行术。他们只需要擒获一名懂得这种编织的女人,全部有足够力量的罪奴很快就都能掌握这种技艺。伊兰也需要想办法对付这个群体。
她所欠缺的正是能够在战场上使用的导引者。她知道,自己不能向家人提出这种要求,她们绝对不会同意,艾雯更不会同意。实际上,伊兰甚至也无法说服自己同意这件事。强迫一名女子将至上力作为武器,这与霄辰人没有任何差别。
不幸的是,伊兰很清楚女性导引者能够用至上力造成怎样的破坏。当柏姬泰率领部队与凯姆林的黑宗作战时,她还被捆在黑宗身后的马车里。但她见到了那次战斗结束后的战场。成百上千的死者,更多的伤员。数以百计的人消失不见。战场上到处都是黑烟缭绕的尸体。
她需要某种能够和霄辰人对抗的力量,某种能够在战争中克制霄辰导引者的手段。她能够想到的只有黑塔。那座建筑位于安多的土地上,她早已告知殉道使,她认为他们也是安多的一部分。但迄今为止,她也只是向那里派出过一些侦查小队。
如果兰德死了,那些殉道使会怎样?她敢不敢去争取他们的效忠?敢不敢放任别人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