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莎娜哈(2 / 2)

佩林犹豫了。她伸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她的碰触是如此温柔,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提高声音。难道她会喜欢他大喊大叫吗?要判断她什么时候想要争吵,什么时候不想要,这简直太难了。也许艾莱斯能给他一点建议。

“求求你,”她柔声说道,“试着放松一个晚上,只为了我。”

“好吧。”佩林按住了她的手。

她牵着他走到毯子旁,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银餐具前面。菲儿点亮了更多的蜡烛。夜风有些冷,浓厚的云层仿佛吸走了夏日的温暖。“为什么要在外面做这件事?”佩林问,“而不是在我们的帐篷里?”

“我问谭姆,你们两河人在莎娜哈中会做些什么。”菲儿说,“就像我担心的那样,他告诉我你们并不庆祝这个节日。这样可不好。我们需要改变这个传统,当这一切过去,我们能够安定下来的时候。不过,谭姆说他和他的妻子还是会进行一种类似的庆祝。每年一次,他们会收拾起尽可能多的美食,在树林间找一个野餐的地方,在那里游玩休憩,彼此陪伴,一同度过一天的时间。”她依偎在他身旁。“我们的婚姻也应该遵循两河风格,所以我也希望以这样的风格度过一天时间。”

佩林微笑着,放松下来,抛弃了所有抗拒的念头。食物的气味很诱人,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叫唤了。这声音让菲儿坐起身,把食碟递到他面前。

他开始进餐。一开始,他还竭力想要保持自己的仪态,但这些食物实在是太美味了,而且他已经有太久未曾吃过东西。他发现自己在狼吞虎咽地啃着火腿。不过他还是竭力小心,不要让食物残渣落在漂亮的毯子上。

菲儿进餐的速度要慢得多。一种观赏趣事的气息从薰衣草皂的清香中散发出来。

“怎么了?”佩林抹了抹嘴。现在照亮菲儿的只剩下蜡烛,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你真的很像一匹狼,我的丈夫。”

佩林的身子立刻僵住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在舔手指。他咕哝了几声,赶忙用餐巾把手擦干净。他的确很喜欢狼,但他不打算把它们也邀请到自己的餐桌旁。“我的确太像是狼了。”他说道。

“你就是你,我的丈夫,而我恰巧喜欢你的样子。所以,这样很好。”

他继续嚼着那一块火腿。夜晚很静,仆人们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所以佩林闻不到他们的气味,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菲儿很可能命令他们不得擅自前来打扰。因为山脚下茂密的树林,他们也不必担心会被别人看到。

“菲儿,”佩林轻声说,“你需要知道当你被俘虏时,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很害怕我所做的一些事会让我变成一个你不会再喜欢的人。我说的不仅是我和霄辰人勾结。我们曾经去过一个叫索哈勃的城镇。现在我总是会想起那里。也许我应该帮助那里的人。还有一个沙度人,他的手……”

“我听说过那件事,但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我走得太远了。”佩林说,“我一直痛恨我自己。你说过,一位领主应该足够强大,让自己不会受到别人的控制。我从来都没办法做到那么强大。如果你落在别人手中,我就不可能不受那些人摆布。”

“我们应该确保我不会落进任何人的手里。”

“那样会彻底毁掉我,菲儿。”他轻声说,“我想,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应付。但如果你被别人利用来对付我,一切对我来说就都不重要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菲儿,一切代价。”

“那么,也许你应该用软布把我包起来。”菲儿不带表情地说,“把我锁在房间里。”真奇怪,她的气味中却没有任何愤怒的意思。

“我不会那样做的,”佩林说,“你知道我不会的。但这意味着我有弱点,一个可怕的弱点,一名领导者不能有这样的弱点。”

菲儿哼了一声。“你以为其他领袖没有弱点,佩林?每一名沙戴亚的男女君王都有自身的弱点。尼吉奥·迪安纳卡是个酒鬼,虽然他是我们最伟大的国王之一。贝莱拉四次结婚并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她的随心所欲总是让她不断地陷入麻烦。琼纳希有一个儿子,他的好赌成性几乎毁掉了她的家族。莱昂福德只要遇到挑战,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他们每一个都是伟大的君主,却也都有着致命的缺陷。”

佩林若有所思地咀嚼着食物。

“在边境国。”菲儿说,“我们有一句谚语,‘打磨光亮的剑才会映出真实的影子’。一个人无论怎样自称忠于职守,如果他的剑没有被磨亮,你就会知道,他只是在偷懒。

“而你的剑一直打磨得光亮如镜,我的丈夫。过去几个星期里,你一直在说我被俘虏的时候,你的统帅工作做得很糟。听你的话,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支队伍已经彻底被毁了!但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你调动起每一个人的力量,让他们士气高涨,无往不胜。你是一位优秀的领主。”

“贝丽兰做了很多事。”佩林说,“我有些怀疑,如果我连续两天没洗澡,那个女人会亲自把我推下浴盆。”

“我相信这种说法对于抑制那些流言可没有好处。”菲儿冷冷地说。

“菲儿,我……”

“我会处理好贝丽兰,”菲儿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危险。“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困扰你。”

“但……”

“我会处理她。”菲儿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在她散发出这种气味的时候,继续和她争辩不会有任何好处,除非佩林想要吵架。然后,她的语气和缓下来,又吃下一口大麦。“当我说你像一匹狼的时候,我的丈夫,我所指的并不是你的吃相。我说的是你注意周围事物的样子。你的精神非常集中,只要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无论那是多么艰难的挑战,你都会将它完成。

“难道你不明白吗?这对一名领袖来说是极为重要的素质,这也是两河所需要的。当然,你还需要一位妻子来为你打理好各种小问题。”她皱起眉头。“我希望你在烧掉那面旗帜前能和我谈谈。现在要将它重新竖起来,怎么看都会是一件蠢事。”

“我不想把它重新竖起来,”佩林说,“所以我才烧掉了它们。”

“但为什么?”

佩林又咬了一口火腿,故意不去看菲儿。菲儿的身上散发出好奇的气味,强烈得几乎有些刺激佩林的鼻腔。

因为我没能力统率他们,他想,至少在我确定是否能控制心中的狼以前,不可以。他该如何向菲儿解释?告诉菲儿他害怕自己在战斗中被某种东西控制住思想?会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失去人类的理性?

他不会将自己丢给狼,但狼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如果他迷失了内心,他又会把他的臣民丢在什么地方?把菲儿丢在什么地方?他又一次记起那头肮脏的怪物,一个曾经的人类,被锁在笼子里,而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人……

“我的丈夫。”菲儿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求求你。”她的气息中蕴含着痛苦。佩林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打了一个结。

“必须想办法处置那些白袍众。”佩林说。

“什么?佩林,我想我刚刚说的是……”

“必须这样。”佩林坚定地说,“因为我第一次遇到他们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以及在那之前我已经开始发现的东西。”

菲儿皱起了眉头。

“我告诉过你,我杀了两名白袍众,”佩林说,“在我们相遇以前。”

“是的。”

“坐好,你需要知道这整个故事。”

他开始对她讲述。开始还有些犹豫,但他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流畅起来。他说到了煞达罗苟斯,他们的队伍在那里的离散。艾雯让他来带路。也许这是第一次他被迫做这种事。

他以前就告诉过菲儿与艾莱斯的会面。菲儿知道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佩林从没有和别人说过,甚至没告诉过艾莱斯。她知道狼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一直在害怕会迷失本心。

但她不知道他在战斗中的感受,她不知道杀死白袍众时的感觉。尝到他们的鲜血,透过自己的舌头,以及和他联系在一起的狼群的舌头。她不知道当她被掳走时,他被愤怒、恐惧和绝望所吞噬的感觉。这些事情,他迟疑着,一直不敢向菲儿解释。

他告诉她,自己在狼梦中搜索她时的疯狂。他提到了诺姆,以及对自己的担心,而在战斗中的表现更加重了他的这种担忧。

菲儿倾听着,安静地坐在山顶上,手臂倚在他的腿上。烛光照亮了她的面容,她的气息始终都无比柔和。也许他还是应该隐瞒一些事情。没有女人想要知道自己的丈夫在杀戮时会变成一头怎样的怪兽。她难道会是例外吗?但他只是在不停地述说。他想要摆脱自己的秘密,他已经厌倦了背负这一切。

每说出一个字,他都会变得更轻松一点。这不是任何美味的肉食能做到的。在对她描述自己与内心争斗的过程时,佩林觉得肩头的担子也变轻了。

最后,他以飞跳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尾。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那匹狼留在最后。飞跳曾经多次出现在佩林之前所讲的那些故事里。白袍众,狼梦,但佩林觉得自己有必要把它一直保留到最后。

他说完这些故事,眼睛盯着摇曳的烛火。已经有两支蜡烛熄灭了,其余的烛光也在不断闪烁。但在他的眼睛里,周围还相当明亮,他已经记不起自己的知觉还像普通人那样迟钝时的样子了。

菲儿靠在他身上,抱住他的手臂,说道:“谢谢你。”

佩林沉重地叹了口气,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感觉着她的温暖。

“我想和你说说梅登的事。”她说道。

“你不必这样,”佩林说,“那都是因为我……”

“嘘,在你说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插嘴。现在轮到我了。”

“好吧。”

看起来,梅登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很让他忧心。他倚着树干躺下来。天空中有强大的能量在闪烁。因缘本身正处在瓦解的边缘。他的妻子告诉他被俘虏、被毒打的经历,而出乎意料的是,这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那座城里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是重要的,甚至对于她也许是一件好事。但听到瑟瓦娜如何将菲儿赤身裸体地捆成可怕的形状,扔在寒冬的夜幕下,佩林立时感到怒火中烧。总有一天,他要杀掉那个女人。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将妻子揽在臂弯里,听着她坚强的声音,感觉到无比安慰。他应该想到,菲儿会自己制定逃亡计划。实际上,听到她细致的准备工作,佩林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她一直担心他会为了救她出来而丧命。菲儿始终都没这么说,但他能听出来。她是多么了解他啊。

菲儿并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他听。他不在乎。如果没有了秘密,菲儿就会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大致能猜出菲儿隐瞒了什么,那一定与俘虏她的无兄弟者有关。菲儿计划诱骗那个人和他的朋友们帮助她逃跑,也许菲儿对他有一些好感,不希望佩林因为杀死他而感到后悔。这完全没必要。那些无兄弟者一直都追随沙度。他们攻击并杀死许多受佩林保护的人。一点善行不可能赎清他们所犯下的罪行,这种死法并不算亏待他们。

想到这里,佩林愣了一下。那些白袍众也许会说出和他刚才想法完全一致的话。但毕竟是白袍众先攻击他的。

菲儿说完了,夜色也深了,佩林伸手拿来一只菲儿的仆人留下的包袱,从里面抽出一条毯子。

“怎么了?”当他重新躺好,用手臂再次环抱住菲儿时,菲儿问道。

“我很惊讶,当我像野牛一样冲进来,破坏了你的一切计划的时候,你竟然没有抽我一个耳光。”

这让菲儿的气息中增添了几许满足。佩林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情绪。不过他早已不再尝试推断女人们的想法了。

“今晚我差点就想提起这件事,”菲儿说,“这样我们就能好好吵一架,然后再好好地达成和解。”

“为什么不提?”

“我决定今晚应该按照两河的方式度过。”

“你认为两河的夫妻就不会吵架吗?”他颇有兴致地问。

“嗯,也许一样会吵架。但我的丈夫啊,当我们大喊大叫的时候,你似乎总是非常不舒服。我更高兴你现在终于能为自己而喊叫了。这才像个正常人。我一直在要求你适应我的生活。我想,今晚,我应该尝试适应你的生活。”

佩林没想到菲儿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应该是一个女人能够向男人说的最贴心的话了吧。他尴尬地发觉自己的眼睛里有泪水,便将她紧紧地抱住。

“好了。”她说道,“提醒你,我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

“我从不这么想,”他说,“从来不曾。”

菲儿的气息中全是满足。

“很抱歉我几乎没想过你会以自己的力量逃出来。”佩林说。

“我原谅你。”

他俯视着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倒映着摇曳的烛火。“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必争吵,也能和解了?”

她露出微笑。“这一次,我答应你。当然,我已经向仆人们下令,绝不能来打扰我们。”

他吻了她。这种感觉真好。他知道,自己的担心和离开梅登以后他们之间的尴尬,都已经烟消云散了。无论那是真的,抑或只是他的想像,都已经不存在了。

菲儿回来了,这才是真实,才是圆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