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关于企图的讯问(1 / 2)

摩格丝·传坎,曾经的安多女王,现在的工作是为众人奉茶。她在佩林从梅登找到的大帐篷中,逐一为每个人倒上热茶。这是一座大型亭帐,帐篷侧壁都可以卷起来,并没有专门的出入口。

虽然帐篷很大,却几乎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每一个想要参加会议的人。佩林和菲儿当然在帐篷里,他们席地而坐。在他们旁边的是金眼艾莱斯和谭姆·亚瑟。谭姆这个朴素的农夫有着一双宽阔的肩膀和永远镇定平静的神态,他真的是转生真龙的父亲?当然,摩格丝曾经见过兰德·亚瑟,那个男孩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农夫。

谭姆的旁边坐着佩林那个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极不惹眼的秘书,塞班·巴尔沃。佩林对于他的过去知道多少?朱尔·格莱迪也在这里,穿着他领子上有银色剑徽的黑外衣。在他满是皱纹的农夫面孔上,一双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最近那次重病留下的苍白翳影还未完全退去。佩林的另一名护法尼尔德并不在这里,他还没有从蛇伤中恢复过来。

全部三名两仪师也都在场。森妮德、玛苏芮和智者们坐在一起。安诺拉坐在贝丽兰身侧,偶尔会朝那六名智者瞧一眼。加仑恩坐在贝丽兰的另一边。她们对面则坐着雅莲德和亚甘达。

那两名军官让摩格丝想到了加雷斯·布伦,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加雷斯了,直到现在,她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放逐了他。在那段时间里,她似乎做了许多荒唐事。她真的是因为迷恋一个男人而彻底昏了头,竟然驱逐了亚姆林和艾络琳?

不管怎样,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摩格丝只是小心地在这顶帐篷下走动着,确保所有人的茶杯都是满的。

“你们的工作用去的时间比我所预期的更久。”佩林说。

“是你嘱咐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做好,佩林·艾巴亚。”奈瓦琳答道。这名沙色头发的智者在森妮德和玛苏芮之前开了口,“我们完成了它。这确实耗费了不短的时间,但我们别无他法。你也从未提过我们可以对那里的任何一个角落放任不管。”

“这我知道,奈瓦琳。”佩林嘟囔着,在地面上摊开地图。这一定是巴尔沃根据那些海丹人的描述所绘制的地图。“我并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在清理污染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那个村子已经被彻底烧光。”奈瓦琳说,“我们将找到的每一株带有妖境痕迹的植物都烧成了灰烬,尽可能不留下任何一棵。你们湿地人往往不了解妖境污染有多么致命,也不懂得该如何处置它们。”

“我认为,”菲儿说,“湿地人对妖境的了解,应该会让你感到吃惊。”

摩格丝瞥了菲儿一眼。她正紧盯着那名智者。菲儿再一次穿上了绿紫两色的骑马裙裤,裙侧的褶边一直延伸到下摆。奇怪的是,在沙度人那里度过了一段俘虏生活后,菲儿的领袖气质更强了。

摩格丝和菲儿已经迅速恢复了一般的主仆关系。实际上,摩格丝在这里的生活与她在沙度营地时有些相似。当然,截然不同的地方还是有的,比如说,摩格丝不会再被抽鞭子了,而且,在那段时间里,她和另外那四名女子是平等的。但现在,这个状况也完全改变了。

摩格丝走到加仑恩身边,将他的茶杯倒满。她在侍奉瑟瓦娜时已经将这个技巧磨炼得相当纯熟。有时候,作为一名仆人似乎要比一名斥候更需要蹑足潜踪的能力。她不该被看见,不该干扰到别人,她自己的仆人在她身边时也是这样的吗?

“那么,”亚甘达说,“我们在那里的活动是否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那里火焰上腾起的烟尘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得到。”

“我们的人数太多,不可能躲藏起来。”森妮德说。最近,她和玛苏芮已经被允许自由发言,而不再受到智者们的申斥了。但那名绿宗在开口前还是先瞥了那些艾伊尔女人一眼。她的这种表现让摩格丝感到屈辱,白塔两仪师竟然成为一帮野人的学徒?而且这些野人本来就是一群野蛮人?据说是兰德·亚瑟做出了这个安排。但就算是转生真龙也不能下达这样的命令!

想到这两名两仪师已经不再对她们的处境有所反抗,摩格丝更觉得如同骨鲠在喉。一个人的人生境遇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加贝瑞,然后是瓦达,这些都让摩格丝明白了这一点。而被艾伊尔人俘虏只是这堂课的一部分。

所有这些经历都让她一步步远离她曾拥有的女王身份。现在,她已经不再奢求女王的尊荣和宝座了,她只想过着稳定的生活。这其实是一种比黄金更珍贵的财富。

“这件事并不重要。”佩林一边说,一边轻敲着地图,“所以,我们决定了?我们徒步追赶吉尔率领的队伍,如果有可能,就派斥候借助神行术去寻找他们,希望我们能在到达卢加德之前追上他们。亚甘达,从这里到卢加德还要走多久?”

“这要看道路的泥泞程度。”那名肌肉虬结的军人说道,“我们管这一年的这段时间叫‘沼泽期’,这不是没理由的。聪明人都不会在这段春季的融冰期进行长途旅行。”

“聪明与否,也要看是不是有时间。”佩林喃喃地说着,一边用手指计算着地图上的距离。

摩格丝重新斟满安诺拉的杯子。斟茶比她以为的复杂许多,她必须知道谁习惯将茶杯放在一旁等待倒水,谁又习惯于举起茶杯等待倒水。她必须精确地知道茶壶离茶杯有多高距离时,能够确保茶杯移动时水不会溅出来,以及如何在斟茶时不会让瓷器碰撞发出声音。她知道该在何时不被看见,何时稍稍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以免她会忽略某一个人,错过或误判人们的需要。

她小心地拿起佩林身边地面上的茶杯。佩林在说话时喜欢打手势,如果摩格丝一不小心,他很可能会将茶杯撞翻。不管怎样,奉茶需要高超的技巧,这是女王摩格丝从不曾注意过的一个复杂的世界。

她将佩林的茶杯斟满,把它放回佩林身边。佩林在问关于地图的其他问题,包括附近的城市,可能的补给品来源。虽然依旧缺乏经验,但他有许多领导者的潜质。只要能够得到摩格丝的一点建议……

她打消了这个想法。佩林·艾巴亚是一名反叛者。两河是安多的一部分,他却自称为两河领主,还竖起了那面狼头旗。但至少,他已经放下了那面曼埃瑟兰旗帜,举起那面旗帜无异于公开挑起一场战争。

当别人称佩林为“大人”的时候,摩格丝已经不再气恼了。但她并不打算为他提供帮助,至少她先要决定该如何让佩林回归安多君主体系。

而且,摩格丝不得不承认,菲儿足够聪敏,绝对有能力向佩林提出她会提出的建议。

对于佩林,菲儿确实是个完美的互补者。如果说佩林是一名平端骑枪冲锋、直率的枪骑兵,那么菲儿就是一名善使弓箭的骑弓手。这两个人的组合,以及菲儿和沙戴亚王座的关系,才是真正让摩格丝感到担忧的事情。是的,佩林已经放下了曼埃瑟兰旗帜,但他以前也曾经下令放下狼头旗。在很多时候,禁止某件事可能反而会导致它的发生。

雅莲德的杯子已经空了一半,摩格丝走过去要将它斟满。像许多血统高贵的人一样,雅莲德总是会认为她的杯子是满的。她瞥了摩格丝一眼,眼里闪动着一丝微弱的不安。现在雅莲德不知道她们之间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这很奇怪,因为雅莲德在被俘时曾经是那样高傲矜持。过去的那个摩格丝,那位安多女王很想坐到雅莲德对面,用一场长篇大论来教育她该如何保持女王的尊严。

但摩格丝自己也有很多东西要学,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但她可以学会如何履行一名侍女的职责。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种动力,一种证明自己依然拥有力量、依然有价值的方式。

她需要证明这一点,因为她正在为此感到极度的担忧。

“佩林大人,”雅莲德在摩格丝走开之后说道,“您真的打算在找到吉尔之后,送我的属下返回杰罕那吗?”

摩格丝又走到玛苏芮身边。只有当这名两仪师用指甲轻轻敲击茶杯时,她才希望茶杯重新被斟满。

“是的,”佩林答道,“我们全都知道,你想要加入我们并非没有原因。而且,如果不是和我们一同行动,你就不会成为沙度人的俘虏。马希玛已经死了。现在该是你返回首都,统治你的国家的时候了。”

“请恕我直言,大人。”雅莲德说,“如果不打算为了未来的战争而组建一支军队,您为什么会在我的臣民中征募士兵?”

“我并不想征募他们,”佩林说,“我只是没有拒绝他们。但这并不代表我打算要让这支军队的规模进一步扩大。”

“大人,”雅莲德说,“但您实在应该确保您已经拥有的力量。”

“她说得对,佩林。”贝丽兰轻声说道,“任何人只要抬头看看天空,就会知道,最后战争即将爆发。为什么要拒绝她的部队。我相信,真龙大人正迫切地需要每一个地方的每一名士兵。”

“如果他这样决定,他自然会派人来召集军队。”佩林顽固地说。

“大人,”雅莲德说,“我并没有向他立誓,我效忠的对象是您。如果海丹人要向末日战争进军,那也将是在您的旗帜下。”

佩林站起来,他的动作吓到帐篷中的众人。他打算离开吗?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帐篷敞开的那一面,探出头喊道:“维尔,到这里来。”

至上力的编织让帐篷外的人不可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摩格丝能够看到玛苏芮编织并固定住结界,用它笼罩住整个帐篷。那种极尽复杂的编织仿佛是在嘲笑摩格丝弱小的能力。

玛苏芮敲了敲茶杯,摩格丝急忙在她的茶杯中注满茶水。这名两仪师在紧张时就喜欢喝茶。

佩林转身回到帐篷里,他身后跟进来一名英俊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布包。

“把它打开。”佩林说道。

那个年轻人照做了,但看起来显得有些不安。那是一面绘着狼头图案的旗帜。

“我并没有制作这面旗帜,”佩林说,“我从来也不想要它。但依照人们的建议,我让它继续竖立着。现在,这么做的理由已经消失了。我曾命令放下这面旗帜,但这样的命令总是维持不了很长的时间。”他看着维尔。“维尔,我希望你把我的命令传达给整座营地,我要求每一面这种该死的旗帜都被烧掉。你明白吗?”

维尔的面色变得惨白。“但……”

“就这样去传达。”佩林说,“雅莲德,只要你找到兰德,就可以向他宣誓。你将不会行进在我的旗帜之下,因为我不会有任何旗帜,我是一名铁匠。以前的一切已经结束了,我忍受这种愚蠢已经太久了。”

“佩林?”菲儿看起来非常惊讶,“这么做明智吗?”

愚蠢的男人。他至少应该先和他的妻子商量一下这件事。但男人就是男人,他们总喜欢在暗地里制订计划。

“我不知道这是否明智,但我必须这么做。”佩林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出去吧,维尔。我想在今晚之前把这些旗子都烧掉,没有任何保留,你明白?”

维尔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出帐篷。那个小伙子看起来就像是遭到了背叛。奇怪的是,摩格丝发现自己也有一点这样的情绪。这太愚蠢了。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佩林应该这么做。但这些人当然有理由感到害怕。他们头顶的天空,在他们身边发生的事情……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人们也许的确不愿意成为众人的领袖。

“你是个傻瓜,佩林·艾巴亚。”玛苏芮说道。她说话向来都很直率。

“孩子,”谭姆对佩林说,“那些小伙子可是在那面旗上倾注了很多心血。”

“太多了。”佩林说。

“也许。但能够有一样东西作为指引,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当你命令放下另一面旗帜时,他们就已经非常难过,而这一次的情况只会更糟。”

“这件事早晚需要做个了结。”佩林说,“两河人已经牢牢地被它拴住了。他们甚至在谈论要继续跟着我,而不是回到他们的家人之中。当我们能够使用神行术的时候,谭姆,你就要带他们回去。”他看着贝丽兰。“我想,我没办法摆脱你和你的属下,你们要和我一同回去见兰德。”

“我还真不知道,”贝丽兰冷冷地说,“你需要‘摆脱’我们。当你需要我的翼卫队去援救你的妻子时,你似乎并没有那么不情愿接受我的协助。”

佩林深吸一口气。“我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感谢你们所有人。我们在梅登做了一件好事,不止是为了菲儿和雅莲德,这件事需要有人去做。但让光明烧了我吧,现在那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如果你们想要去追随兰德,我相信他会接受你们。但我的殉道使已经累坏了,我被授予的任务也已完成。在我心里的那些钩子正把我向兰德拉过去。在我回到他身边之前,需要先把你们全部安置好。”

“我的丈夫,”菲儿的语速很快,“我是否能建议,我们从那些希望被送走的人开始?”

“是的。”埃拉纹说道。这名前奉义徒坐在帐篷里靠后方的位置,很容易观察到整个帐篷的情况。她已经成为佩林营地事务的一名重要管理者,相当于佩林的一名非正式文官。“一些难民会很高兴能返回家园。”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尽快送所有人回家。”佩林说,“格莱迪?”

那名殉道使耸了耸肩,“我为斥候使用的神行术没有耗去我很多力气。我想,我能打开一些更大的通道了。我还有些虚弱,但病症应该是全好了。尼尔德还需要更多时间恢复。”

“大人,”巴尔沃轻轻咳嗽着,“请容我提醒,现在用神行术转移您麾下的人马,可能会需要许多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这绝不会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结束的任务。现在我们的部队规模和刚到梅登时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会非常困难,大人。”格莱迪说,“我大概没办法让一个通道坚持那么长时间。而且你还希望我能保持有足够的体力,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战斗。”

佩林坐回去,再次查看地图。贝丽兰的杯子空了,摩格丝急忙跑过去倒满它。“那么,好吧,”佩林说,“我们先送走一些小规模的难民队伍。先送走那些最想离开的人。”

“同时。”菲儿说,“也许现在是时候派信使去联系真龙大人了。他也许会为我们派更多殉道使来。”

佩林点点头。“是的。”

“我们最后一次得到关于他的信息时,”森妮德说,“他在凯瑞安。而且我们的大部分难民都来自那个国家。所以我们可以从遣送凯瑞安人回家开始,同时派出我们的斥候去与真龙大人见面。”

“他不在那里。”佩林说。

“你怎么知道?”伊达拉放下茶杯。摩格丝悄悄绕过帐篷,为她将茶杯倒满。她是最年长的智者,也许还是这些智者的首领。佩林对于智者还非常不了解。看起来,伊达拉远比她在报告中的年纪年轻得多。摩格丝微弱的导引能力足以让她知道,伊达拉是一名强大的女性导引者,很有可能是这顶帐篷里最强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