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因缘的呻吟(2 / 2)

他的嘶嚎变成胜利的狂吼。那头牡鹿再次转向。机会来了!犊牛越过一根原木,张口咬住牡鹿的脖子,他能够尝到汗水、毛皮,以及从他的牙齿周围涌出的热血。他的重量将牡鹿拖到了地上。在剧烈的翻滚中,犊牛依旧死死地咬着牡鹿的喉咙,强迫它卧倒在地上,现在它的皮毛上全都是鲜红的血迹。

狼发出胜利的嗥叫,而他只是专注于咬穿鹿的脖子,彻底杀死它。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森林或是嗥叫,都已消失无踪,留下来的只有杀戮。甜美的杀戮。

一个东西狠狠地砸向他,把他撞到旁边的灌木丛里。犊牛晃了晃头,依旧觉得头晕目眩。另一匹狼阻止了他。是飞跳!为什么?

牡鹿跳起来,又跑进了树林。犊牛恼恨地咆哮着,再次准备追赶上去。飞跳再一次跳起,将身子撞在犊牛身上。

如果它死在这里,它就彻底死了。飞跳在对他说话。狩猎结束了,犊牛,我们下一次再进行狩猎。

犊牛几乎要转头攻击飞跳,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曾经这样尝试过。那是一个错误。他不是一匹狼,他……

佩林躺在地上,回味着那不属于他的鲜血,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抹去满脸的汗水。他撑住身子,跪起来,却又坐倒下去。他喘息着,为那场美丽而恐怖的狩猎战栗不已。

其他狼也都坐下来,却都没有说话。飞跳躺在佩林旁边,将满是灰白色毛发的头枕在苍老的爪子上。

“这,”佩林终于说道,“正是我害怕的。”

不,你并不害怕,飞跳对他说。

“你能明白我的感受?”

你的气味中并没有恐惧,飞跳说。

佩林躺回地上,望着头顶的树枝。枯枝败叶被他的身子压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追逐而剧烈跳动着。“那么,我就是很担心。”

担心和恐惧并不一样。飞跳说,为什么你所说的和你感受到的并不一样?担心,担心,担心。你一直都在担心。

“不,我还在渴望杀戮。如果你要教我掌控狼梦,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是的。

佩林望向一旁。那头鹿的血泼洒在一根干燥的原木上,渗进木质中,变成了黑色。这种学习会一直把他逼向狼性的边缘。

但他逃避这个问题已经太久了。如果他要打造一副马蹄铁,就不能忽视最困难,也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现在他时刻都在依赖他所得到的嗅觉能力,如果有需要,就会伸展精神,去寻找狼。但除此之外,他却一直在忽视它们。

除非你懂得每一个零件,否则你就不可能打造出一样东西。除非懂得狼梦,否则他就不可能与他体内的狼相处,更不可能拒绝它。

“好吧,”佩林说,“那就这样吧。”

加拉德让勇毅慢跑过营地。圣光之子们正竖起帐篷,挖掘火坑,准备在这里过夜。他的部队每天都是直到将近日落时才会扎营,然后在日出时又早早上路。他们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安多行进。

那些被圣光诅咒的沼泽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现在,他们的脚下是开阔的草原。也许现在折向东方,先找到一条向北的大道会加快他们行军的速度,但那样做并不安全,他们需要避开转生真龙和霄辰人的军队。圣光会照耀圣光之子,但有许多勇猛无畏的英雄都是死在圣光之中的。如果没有死亡的危险,就不存在所谓的勇气,但加拉德宁可让圣光继续照耀还能够呼吸的他。

他所选择的这片营地位于杰罕那大道附近,他们会在明天早晨跨过这条大道,再继续向北。他已经派遣巡逻兵去查看大道周边的情况,他想知道这条大道上现在有着怎样的行人,而且他迫切需要补充粮食。

加拉德继续在数名骑马随从的陪同下巡视营地,身上各处的伤痛虽然没有消退,但对他并未造成任何影响。整座营地井然有序。帐篷根据使用者所属部队的不同而分开安扎,并组成了一个个同心环。每一个环的通道交错分步,使得整座营地没有一条能够直通内部的道路,这样是为了困惑并拖延敌人的进攻步伐。

靠近营地中央有一片空白地带,这个阵形中的空洞曾经是裁判团扎营的位置。加拉德已经命令将裁判团分散开来,每一支部队中安插两名。如果将那些裁判团和其他人分隔开来,也许会进一步加大他们与普通圣光之子的心理隔阂。加拉德提醒自己要安排一个新的营地阵形,将这一片空白抹去。

这种巡视的目的,是为了让所有圣光之子都能看到他们的最高领袖指挥官。加拉德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向他敬礼。他清楚记得加雷斯·布伦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一名统帅最重要的作用不是做出决定,而是要让部下知道,有人会为他们做出决定。

“最高领袖指挥官。”他的一名随从说道。他的名字叫布朗德·沃达理安,是加拉德部下中最为年长的指挥官。“希望您能够重新考虑那封信函。”

沃达理安就走在加拉德身边。加拉德的另一边是绰姆,他们身后是指挥官高莱维和哈尼斯。他们也能听到前面人的交谈。伯恩哈跟随在最后,他是加拉德今天的保镖。

“必须送出那封信。”加拉德说。

“这似乎有些过于鲁莽,大人。”沃达理安继续说着。这名安多人是一个高大的方脸汉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金发中已经能见到些许银丝。加拉德对沃达理安的家族有一点了解,他们是他母亲的王宫中的小贵族。

只有傻瓜会拒绝听取那些比自己睿智的长者的意见,但也只有傻瓜会对别人完全地言听计从。

“也许是有些鲁莽,”加拉德答道,“但这么做才是正确的。”这封信是寄给仍然受霄辰人控制的残存裁判团和圣光之子,他们并没有随埃桑瓦来剿灭加拉德。在那封信里,加拉德详细说明了他和埃桑瓦之间发生的一切,并命令他们尽可能前来与他会合。那些人应该不会来找他,但他们有权利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沃达理安叹了口气,然后让到一旁。哈尼斯催马来到加拉德身边,这名光头汉子不经意地挠着曾经是他的左耳的那道伤疤。“关于这封信的事已经说够了,沃达理安。你如果再唠叨下去,就是在折磨我的耐心了。”根据加拉德的观察,这名莫兰迪人的耐心经常会受到折磨。

“我想,你还有别的事情想说?”加拉德一边说着,一边对两名正在砍木头的圣光之子点点头。他们停下手边的工作,向他敬礼。

“你对光之子伯恩哈、光之子拜亚和其他人说,我们要与塔瓦隆的女巫结盟?”

加拉德点点头。“我明白,这件事也许会让很多人感到困扰,但如果你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那些女巫是邪恶的!”

“也许。”加拉德答道。曾几何时,他会否认这一点,但在倾听过其他圣光之子的讲述,思考过她们对自己的妹妹所做的一切之后,他已经在想自己是否对那些两仪师太过软弱了。“不管怎样,哈尼斯,即使她们是邪恶的,与暗帝相比,也还是有着天壤之别。最后战争正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这一点你会否认吗?”

哈尼斯和其他人都抬头望向天空,浓重的阴云已经连续数个星期没有散开的迹象了。就在昨天,又有一个人罹患上怪病。当他咳嗽时,甲虫就从他嘴里爬出来,而且他们的食物储备正因为可怕的腐败速度而急剧减少。

“不,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哈尼斯喃喃地说道。

“那你就应该感到高兴,”加拉德说,“因为我们脚下的道路已经清晰了。我们必须在最后战争中奋勇拼杀,让世人看清圣光之道,无论他们之中曾有多少人对我们不屑一顾。如果无法实现这个目标,我们还是会战斗下去,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你否认这一点吗,指挥官?”

“我不否认,但最高领袖指挥官,我们现在要说的是那些女巫。”

加拉德摇摇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能够回避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盟军。抬头看一看,哈尼斯。我们还剩下多少圣光之子?即使重新团结在一起,我们的人数依旧不足两万。我们的城堡已经被占领,没有援助,没有盟友,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大国都在排斥我们。不,不要否认这一点!你知道这是事实。”

加拉德看着周围所有人的眼睛。他们一个接一个不约而同地点头。

“这都是裁判团的错。”哈尼斯嘟囔着。

“他们的确负有一部分责任。”加拉德表示同意,“但这也是因为那些行邪恶之事的人,憎恨并排斥那些奉行正义的人。”

所有人都在点头。

“我们必须谨慎行事。”加拉德说,“过去,圣光之子过于鲁莽,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狂热,这让那些本来应该与我们结盟的人反而疏远了我们。我的母亲总是说,在外交上,如果让所有人都得到他们想要的,你不可能取得胜利,因为这会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压倒了你,让他们开始贪求更大的利益。但如果完全相反,让他们什么都得不到,结果也同样糟糕。外交的技巧在于不要让所有人都满意,但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结果。让他们得到好处,他们才会愿意实现你的意愿;同时还要让他们明白,是你压倒了他们。”

“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高莱维在他身后问。“我们又不需要看什么国王的脸色。”

“是的,”加拉德说,“所以我们让所有的国王都感到害怕。我在安多王宫中长大,我知道我母亲是如何看待圣光之子的。每一次与圣光之子打交道时,她或者是因为遭受挫败而愤懑不已,或者是坚持必须彻底压倒圣光之子。君王们的这两种态度,是现在的我们都无法承受的!必须让各国的君王尊敬我们,而不是恨我们。”

“他们都是暗黑之友。”哈尼斯又在嘟囔着。

“我的母亲不是暗黑之友。”加拉德平静地说。

哈尼斯面色一红。“当然,除她以外。”

“你说话的口吻就像裁判团,”加拉德说,“怀疑所有反对我们的人都是暗黑之友。他们之中有许多人的确受到暗影的影响,但我不认为他们这样是有意的,这正是圣光之手犯错的地方。裁判团经常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暗黑之友,谁是受到暗黑之友影响的人,以及谁仅仅是与圣光之子意见不同。”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沃达理安问,“我们要向那些傲慢的君王低头吗?”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加拉德不得不承认,“我会仔细考虑这件事。我们会找到正确的道路,我们不能成为国王的宠物狗。当然,认真想一想,如果我们不必仗着武力就能在一个国家中自由行动,我们又能赢得怎样的成果。”

其他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大人!”一个喊声传来。

加拉德转过身,看见拜亚正骑着他的白色公马,向他们跑过来,那匹马曾经属于埃桑瓦。加拉德拒绝使用它,他更喜欢自己的枣红马。他勒住勇毅的缰绳,等待着那名面孔瘦削、战袍朴实无华的指挥官。拜亚在圣光之子里算不上很受欢迎,但他是忠诚的。

但不管怎样,拜亚现在不该出现在营地里。

“我派你去监视杰罕那大道,光之子拜亚。”加拉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应该在四个小时以后才回来。”

拜亚勒住缰绳,行了一个军礼。“大人,我们在大道上捉到一批行迹可疑的旅行者。您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你捉住他们?”加拉德说,“我派你去是要监视那条路,不是捉拿俘虏。”

“大人。”拜亚说,“如果不与他们进行交谈,我们又怎么能知道他们的品性?您一定是想让我们监视暗黑之友吧。”

加拉德叹了口气。“我想让你监视有没有军队经过这里,以及注意可以和我们进行交易的商人,光之子拜亚。”

“这些暗黑之友有许多补给品。”拜亚说,“我认为他们也许是商人。”

加拉德又叹了口气。没有人能否认拜亚的献身精神,他曾经与加拉德一同与瓦达对峙,尽管他明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他的事业,甚至是生命的终结。但太过狂热的人总会制造些问题出来。

现在这名瘦削的军官也显得相当困扰,毕竟,加拉德的命令算不上很明确。加拉德告诫自己,以后下达命令时要更加仔细地斟酌,尤其是对拜亚这样的人。“不必紧张,你并没有做错,光之子拜亚。那些俘虏一共有多少人?”

“大约几十名,大人。”拜亚看起来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在这边。”

他调转马头,在前面引路。营地的火坑里已经燃起煮食的营火,空气中萦绕着炊烟的气味。加拉德在经过士兵身边时,听到他们的一些谈话:霄辰人会如何对待那些留下来的圣光之子?转生真龙真的征服了伊利安和提尔,抑或那也只是一名伪龙?还有人在传说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空中落下,击中安多北部的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完全被摧毁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人们的议论流露出他们的忧虑。他们应该明白,忧虑并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人能真正明白时光之轮编织的轨迹。

拜亚俘虏的队伍规模让加拉德吃了一惊,光是他们的载货大车就有一百辆甚至更多。这些人簇拥在他们的车辆周围,用满怀敌意的目光看着圣光之子。加拉德皱起眉头,迅速地将他们审视了一番。

“车队的规模倒真是不小。”伯恩哈在他身边轻声说道,“是商人?”

“不是,”加拉德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他们有旅行用的家具。看看那些家具上的榫栓,这让它们能方便地拆卸或组合起来,还有成袋的供马匹食用的大麦。右边那辆大车上,包在帆布里的是蹄铁匠的工具,看到里面露出来的那些铁锤了吗?”

“光明啊!”伯恩哈悄声说道。他也明白了,这些是一支军队的随军人员。看样子,那支军队的规模肯定不小。但他们要跟随的士兵又在哪里?

“准备好将他们分开。”加拉德一边对伯恩哈说,一边下了马。他走到领头的大车前。这辆车的驭手有一张圆胖红润的面孔,头上所剩不多的头发经过他的努力梳理,总算能勉强遮住光亮的头顶。他紧张地握着一顶褐色的呢绒帽子,一双手套被塞进他短夹克下面的腰带里。加拉德没有在他的身上看见武器。

大车旁边站着另外两个人,他们都更加年轻得多。其中一个满身肌肉,看起来很擅于打斗,但并不是军人。他可能会制造些麻烦。另一个是漂亮的女人,正紧抓着那名大汉的手臂,咬着下唇。

坐在大车驭手位子上的那个人看到加拉德,明显愣了一下。啊,加拉德想,看来他认识摩格丝的继子。

“旅行者们。”加拉德谨慎地说,“我的部下说,你们自称为商人?”

“是的,大人。”那名驭手答道。

“我对于这个地区所知不多,你们熟悉这里吗?”

“也不很熟悉,大人。”驭手一边说,一边继续揉捏那顶帽子,“我们实际上也是远离家乡,我的名字叫贝瑟·吉尔,来自凯姆林。我本来要去南方的艾博达,与另一名商人进行贸易,但那些霄辰入侵者让我没办法继续我的旅程了。”

他似乎非常紧张,不过他至少在关于来自凯姆林这件事上没有说谎。“那名商人叫什么名字?”加拉德问?

“法林·德博沙,大人。”吉尔答道,“您熟悉艾博达吗?”

“我曾经去过那里。”加拉德平静地说,“你的商队规模真是不小,而且货物也都很有趣。”

“我们听说南方有不少军队,大人。我从一个解散的佣兵团那里买了一些军用物资,以为能在这里卖个好价钱。也许您的军队已经有行军用具了?我们有帐篷、军营铁匠工具,还有其他士兵们用得上的所有物品。”

很聪明,加拉德心想,这个谎言也许能骗过很多人,但这名“商人”有太多厨师、洗衣妇和蹄铁匠,却没有足够多的卫兵来保护他的货物。

“我明白了。”加拉德说,“我恰巧正需要购买一些物品,尤其是粮食。”

“太不巧了,大人。”那个人说道,“我们的食物是不出售的。其他的东西我都能卖,但这些食物已经被卢加德人订购了。”

“我会给你更多的钱。”

“我已经派信使去回复他们了,大人。不管您给我什么样的价格,我不能违背承诺。”

“明白了。”加拉德向伯恩哈挥挥手。伯恩哈立刻下达命令,穿白色战袍的圣光之子列队向前,举起武器。

“您……您要干什么?”吉尔问。

“让你的人分散开,”加拉德说,“我们要单独和他们谈一谈,看看他们所说的是否和你一样。我担心你们也许会……不愿意与我们合作。毕竟,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们是一支大军的随军人员。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倒很想知道那是谁的军队,以及他们正在哪里。”

当加拉德的士兵迅速将被俘的众人分开时,吉尔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加拉德静静地看着吉尔。终于,伯恩哈和拜亚手按剑柄,跑到他身边。

“大人。”伯恩哈急切地说道。

加拉德这才转过头。“如何?”

“我们也许遇到了一些问题。”伯恩哈说,他的面孔因为气恼而变得通红。在他旁边,拜亚大瞪着双眼,几乎已经陷入狂怒。“一些囚犯已经招供了。正像您担心的那样,一支大军就在附近。他们和艾伊尔人发生了冲突。他们之中那些穿白袍的人其实正是艾伊尔人。”

“然后?”

拜亚向地面啐了一口。“您听说过一个名叫金眼佩林的人吗?”

“没有,我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吗?”

“是的,”伯恩哈说,“他杀死了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