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座的愤怒(1 / 2)

艾雯飘浮在黑暗中。她没有形体,更没有身躯。思考、想像、忧虑、希望和全世界的各种意念,都在她的周围扩展。

这里是梦幻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空隙,如同一个黑色的针孔,里面有着亿万颗遥远的光点,每颗光点都比夜空中的星星更加明亮耀眼。它们都是梦。她可以窥探所有这些梦境,但她没有这么做,她想要看的梦全都被遮住了。而其他人的梦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个谜团。

有一个梦,她非常想要溜进去,但她约束着自己。她一直在想念盖温。但最近这段时间里,她对那个男人的想法相当混乱。如果迷失在他的梦里,对她不会有任何好处。

她转过身,望向无尽的黑暗。最近,她愈来愈频繁地进入到这里,只为了静静地飘浮和思考。所有这些人的梦,有一些来自她的世界,一些来自现实世界的其他影子。它们让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战斗。绝不能忘记,在白塔的围墙外还有整整一个世界。两仪师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维护这个世界。

她沐浴在梦的光亮中,时间渐渐流逝。终于,她打算动一动。于是她找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梦。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找到的,那个梦向她飞来,充满了她的视野。

她将自己的意识贴到那个梦上,让一缕思绪进入其中。奈妮薇,不要再躲避我了,我们有许多事要做。我有信息要告诉你。两天后的晚上,我们在评议会大厅见面。如果你不来,我将不得不采取手段。你的无所事事让我们全都受到了威胁。

那个梦似乎抖动了一下。艾雯向后退去,那个梦也消失了。她已经和伊兰说过话,这两个家伙现在都有些游手好闲了。她们需要正式晋升为两仪师,真正受到三誓的约束。

此外,艾雯还需要从奈妮薇那里得到信息,希望这次带有威胁性的要求能够让她现身。白塔终于回归统一,她真正获得了玉座的权柄,爱莉达被霄辰人俘虏。现在这个时候,奈妮薇的信息对她来说将非常重要。

无数梦境的光点从她身边掠过。她考虑要不要和智者们联系,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她该如何对付她们?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防止她们认为她需要“对付”她们。对于她们,她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计划。

她让自己滑回身体里,在自己的梦境中度过剩下的夜晚时光。在这里,她没办法阻止自己不去想盖温,也不想那么做。在自己的梦境中,她进入了他的怀抱。他们站在一个四面是石壁的小房间里,形式就如同她在白塔的书房,但装饰就像他父亲的旅店大厅一样。盖温穿着结实的两河羊毛衣,腰间并没有佩剑。一种更简单的人生。这不可能是她的生活,但她能够梦到……

一切都在摇晃。过去和现在的房间仿佛都已经粉碎,变成烟雾的漩涡。艾雯向后退去,惊呼失声。盖温仿佛沙子一般分崩离析。她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尘埃。十三座黑塔在远方焦油般的天空下高耸起来。

一座黑塔倒下了,然后又是一座,在大地上撞得粉碎。其余的黑塔则愈来愈高。随之又有几座黑塔倒塌,大地也随之颤抖。又有一座黑塔开始摇晃,出现裂痕,向地面崩塌,但随后,它又恢复了原样,并成为所有黑塔中最高的一座。

地震结束后,还有六座高塔存留,高高矗立在她面前。艾雯倒在地上,而地面已经变成覆盖枯叶的柔软泥土。眼前的景象改变了,她正在俯视一只鸟巢。在鸟巢里,一群鹰雏高仰着头,向它们的母亲不住地发出鸣叫。一只小鹰舒展开身体。它根本就不是鹰,而是一条毒蛇。它开始逐一攻击那些鹰雏,将它们活生生地吞噬。而幼鹰只是望着天空,仿佛那条吞吃它们的毒蛇依旧是它们的亲人。

景象再次发生改变。她看见一颗用最上等的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型圆球,它在一片黑色的山坡上,在23颗巨大的星星照耀下闪烁着光芒。它上面能看到裂缝,它是用绳索捆绑起来的。

兰德也在这里,他正走上山坡,手中擎着一把伐木斧。到达山顶后,他举起斧头,一斧一斧地砍开那些绳索。当最后一条绳索被砍断时,水晶球也四分五裂,美丽的球体变成一堆碎片。兰德只是摇着头。

艾雯倒吸了一口气,惊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坐直了身子。她正在白塔自己的房间里。这间卧室显得非常空旷,她已经清理掉爱莉达的全部物品,但还没有更换其他家具。卧室中只有一副盥洗架、一块褐色的纤维厚地毯,还有一张带着床柱和帷帐的床。百叶窗都已经关上了,早晨的阳光正从窗叶的缝隙中倾泻进来。

她剧烈地喘息着。很少有梦会像今晚的梦一样,让她感到不安。

她让自己镇定下来,走到床边,拿起用来记录梦境的皮封手册。今晚所做的三个梦中,第二个在她的记忆里最为清晰。她感受着那个梦的含义,有时候,她的确可以解读这些梦境。那条蛇是弃光魔使。她躲藏在白塔中,伪装成一名两仪师。艾雯怀疑这就是这个梦的意思。维林也曾经说过,她对这种可能有相当的把握。

麦煞那还在白塔内,但她是如何伪装成两仪师的?每一名姐妹都已经重新立下了誓言,很显然,麦煞那能够压制誓言之杖的效果。当艾雯仔细记录这场梦的时候,她又想到了那些高塔,矗立在她面前,威胁着要将她摧毁。她也多少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如果艾雯不能找到麦煞那,并阻止她,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这可能意味着白塔的崩溃,也许还有暗帝的胜利。梦并不是预言,它们所显示的并不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但它还是有可能成真。

光明啊,她想着,结束了她的记录。难道我要担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艾雯下了床,打算召唤侍女,但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她好奇地走过厚地毯,身上只穿着睡衣,将门打开了一道缝,看见希维纳正站在寓所的前厅。这个方脸女人穿着一身红裙,将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标准的发髻,红色撰史者圣巾披在她的肩膀上。

“吾母,”她的声音多少有些紧张,“抱歉惊醒了您。”

“我并没有睡。”艾雯说,“出了什么事?”

“他来了,吾母,他已经进了白塔。”

“谁?”

“转生真龙,他要见您。”

“这就是一锅只有鱼头的渔夫炖菜。”史汪一边说,一边在白塔的走廊中快步前行。“他就这样走过城市,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库班将军一只手按着剑柄,面色铁青。

好歹他还算有点觉悟,史汪想。这个鸦黑色头发的男人在铠甲外穿着白塔卫队的雪白战袍,战袍上绣有塔瓦隆之焰。现在已经有不少传闻,说他的统帅之位将由布伦取代。但艾雯听从史汪的建议,并没有这么做。布伦并不想成为白塔将军,他更适合成为最后战争中的战场指挥。

布伦和他的部队都驻扎在白塔外,在白塔中要为五万人的部队准备营房和食物,几乎是不可能的。史汪已经给他送去信息,要他过来,她能够感觉到他正在靠近。那个男人就是一块硬邦邦的木头,但史汪现在很希望能感觉到他的坚实与安稳。转生真龙?就在塔瓦隆城里?

“他会出现在这里并不让人感到奇怪,史汪。”赛尔琳说道。当面色惨白的白塔将军跑来的时候,这名橄榄色皮肤的褐宗恰好和史汪在一起。赛尔琳的鬓角已经有了白丝。对两仪师而言,她的年纪肯定已经不小了。在她的脸颊上还有一道伤疤,史汪一直没能搞清楚她怎么会受这种伤。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难民涌进城市。”赛尔琳继续说道,“任何看起来能打仗的男人都会被送到白塔卫队的征兵处去。所以兰德·亚瑟没有被人们注意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库班点点头。“他一直走到日落大门才有人查问他,然后他只是说……嗯,说他是转生真龙,想要见见玉座。他没有摆任何架子,或是做出什么特殊的举动,只是以平常的口气说出自己的身份,声音仿佛春雨一样宁静。”

白塔的走廊里突然间变得非常繁忙,但大多数女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像渔网里的鱼一样乱窜。

别这样,史汪想,他已经来到了我们力量的核心,他才是那个落入网里的人。

“你认为他在耍什么把戏?”赛尔琳问。

“如果我知道,就让光明烧了我。”史汪答道,“他现在一定已经快要疯了。也许他已经被吓坏了,所以到这里来寻求保护。”

“对此我存有疑惑。”

“我也是。”史汪不情愿地说道。最近这几天,她困惑地发现自己变得非常喜欢赛尔琳。作为玉座,史汪没有时间和别人建立友谊,而且对她来说更重要的责任,是保持对各宗派的平衡关系。她本来只觉得赛尔琳是个顽固得令人气恼的人。现在,她们不再需要为太多事情而争执不休了,她变得愈来愈欣赏赛尔琳的这种气质。

“也许他听说爱莉达已经不在了。”史汪说,“于是他以为,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老友坐在玉座上,他在这里会非常安全。”

“这和我对那个男孩的了解并不相符。”赛尔琳答道,“所有的报告都说他不相信任何人,性格古怪,待人严苛,并且一直在竭力避开两仪师。”

史汪同样知道这些报告。他最早见到这个男孩是在两年以前,那时,史汪还是玉座,而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牧羊人。从那时到现在,她对那个男孩的了解大多来自蓝宗的情报网。想要将情报中的事实和揣测分开来,需要极大的技巧,但大多数可靠的情报都表明,亚瑟的确是个喜怒无常、满腹猜疑、刚愎自用的人。光明烧了爱莉达吧!史汪想,如果不是她,我们早就已经能安全地把他置于两仪师的监管之下了。

她们登上三段螺旋楼梯,进入另一道白色墙壁的走廊中,向评议会大厅走去。如果玉座要接见转生真龙,接见仪式肯定会在那里进行。又拐过两个转角,经过许多附有镜子的油灯和富丽堂皇的壁挂。她们走进直接通往大厅的走廊,却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脚步。

这里的地砖变成了血红色,它们本应该是白色和黄色的。而且地板上还仿佛洒过水一样,闪动着湿润的光泽。

库班神情严峻,做好拔剑的准备。赛尔琳挑起一侧眉弓。史汪想要伸出脚尖探探前方的路面,最终却停了下来。被暗帝碰触过的地方有可能非常危险,她也许会陷入地板里,或遭到挂毯的攻击。

两名两仪师转过身,朝另外一条路走去。库班又停留了片刻,才匆匆追了上来,他脸上的紧张神色显而易见。先是霄辰人,现在又是转生真龙出现在白塔之中,作为白塔保卫力量统帅的他,不可能没有责任。

她们在走廊里遇到了另一些姐妹,她们几乎都戴着披肩。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因为今天她们听到的信息,但事实是,许多人依然不信任其他宗派的姐妹。这又是一个该让爱莉达去死的理由。艾雯在努力重新铸炼白塔,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补好已经朽烂多年的破渔网。

他们终于到达评议会大厅。姐妹们按照宗派的区分簇拥在大厅外宽敞的走廊里。库班快步走到门旁,和他的士兵交谈起来。赛尔琳走到宗派守护者之中,史汪则与其他数十名姐妹站在一起。

情况已经不同了。艾雯任命了一名新的撰史者取代雪瑞安,她选择希维纳是非常睿智的。在红宗里,希维纳有一颗理性的头脑,而且选择她非常有助于将分裂的白塔弥合在一起。但史汪的确曾经暗中希望自己能被选中。现在,艾雯的空闲时间愈来愈少,而且她的能力也在迅速变得更加强大,她已经逐渐不再依靠史汪的指导了。

这是一件好事,但也难免让人感到失落。

熟悉的走廊,刚刚清洗过的石头的气味,脚步的回音……上一次她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曾经是世界的尊主。往日风光已经一去不返了。

她没心情从头开始努力,向权力的巅峰攀登。最后战争距离世界近在咫尺,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蓝宗重新进入白塔之后的勾心斗角上,她要完成她的任务。那是在许多年以前,她和沐瑞一同得到的任务:照管转生真龙,直至最后战争。

透过约缚,她在布伦开口说话前就感觉了他的到来。“好一张忧心忡忡的面孔。”他的声音盖过走廊里的几十个窃窃私语。

史汪转身看着他。他的神情庄重且极其镇定。考虑到他是一个被摩格丝·传坎抛弃,陷入两仪师的阴谋,又被告知将率领部队向最后战争的最前线出发的人,史汪已经无法想像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比他更镇定的人。这就是布伦,能够以平静的心对待一切艰难险阻的男人。只要他在身边,史汪就不会感到忧心。

“你比我预料中的速度更快。”她说道,“而且,我没有什么‘忧心忡忡’的面孔,加雷斯·布伦。我是两仪师,我的特长就是控制自己和周围的局势。”

“没错。”他说道,“不过,我在两仪师身边待得愈久,对此就愈感到怀疑。她们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还是她们只是从没改变过自己的情绪?比如一个人总是忧心忡忡,那么她就算是真的忧心忡忡的时候,表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史汪看了他一眼。“愚蠢的家伙。”

他露出微笑,转头看着挤满走廊的两仪师和护法。“你的信使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打算回白塔来报告一件事,谢谢。”

“不客气。”史汪粗声粗气地嘟囔着。

“她们都很紧张。”他说道,“我可不记得曾经见过这样的两仪师。”

“你有资格责备我们吗?”史汪气冲冲地问。

他看着她,然后抬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生满老茧的强壮手指抚摸着她的脖子。“出了什么事?”

史汪深吸一口气,朝终于到来的艾雯瞥了一眼。艾雯正一边走向评议会大厅,一边和希维纳交谈。像往常一样,忧郁的盖温·传坎站在远处,就像一个寂寞的影子。艾雯一直不承认对他的感觉,也没有约缚他成为自己的护法,却也没有将他赶出白塔。自从白塔恢复统一以来,他每晚都守在艾雯门口,完全不顾这会让艾雯有多么生气。

当艾雯走进大厅门口时,姐妹们纷纷向后退去,为她让出道路。有些姐妹显得不太情愿,另一些则极为虔敬。艾雯从白塔内部让它向自己屈膝俯首。那时,她每天都要遭到毒打,并被灌下大量叉根,让她甚至不可能用至上力点燃一根蜡烛。她还是这样年轻。当然,年龄对两仪师又有什么意义?

“我一直都以为,我会是做这件事的人。”史汪悄声对布伦说,“我会接纳他,指引他,我会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布伦握住史汪肩头的手紧了一下。“史汪,我……”

“哦,别这样。”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现在我可不后悔。”

然后,他又皱了皱眉。

“这样才是最好的。”但要承认这点,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肠子打了个结。“爱莉达将我推翻,以及她那些种种愚不可及的暴政或许不是坏事。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拥戴艾雯,她能够远远超越我。这个任务将极为困难。我是一个合格的玉座,但我不可能做到像她那样,以自身为楷模统率众人,而不是以强力逼迫;团结白塔,而不是造成隔阂与平衡。所以,我很高兴看到艾雯来接纳转生真龙。”

布伦微笑着,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怎么了?”史汪问。

“我为你感到骄傲。”

史汪翻翻眼珠。“呸,你的多愁善感迟早有一天会淹死我。”

“你藏不住对我的感情,史汪·桑辰,我能看见你的心。”

“你就是个小丑。”

“不管怎样,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史汪。那个女孩无论能登上怎样的巅峰,都是因为你为她凿好了台阶。”

“是的,然后再把凿子交给爱莉达。”史汪又向艾雯瞥了一眼。她正站在大厅门口。这位年轻的玉座回头扫视了聚集在走廊里的女人们一眼,又向史汪点头致意,其中还带着一点尊敬。

“她就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人。”布伦说,“而你是我们那个时代需要的人。你做得很好,史汪。她也知道这一点,白塔同样知道。”

这些话听起来很顺耳。“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了吗?”

“是的,”布伦说,“他就站在下面,由至少一百名护法和26名姐妹所组成的两个完整连结看守着。毫无疑问,他受到了屏障,但26名全部姐妹看起来都害怕得要死,没有人敢碰他,更不敢捆绑他。”

“只要他还被屏障着,其余的就不重要了。他看起来害怕吗?还是很傲慢?或者愤怒?”

“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