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于领导权的问题(1 / 2)

天空中隐隐传来凶恶的雷声,如同远处有怪兽在咆哮。佩林抬眼看着天空。几天前,覆盖天空的云层完全变成了黑色,仿佛一场风暴即将到来。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偶尔会遇到一场不大的雨。

空中又传来一阵隆隆声,却看不到闪电落下。佩林拍了拍毅力的脖子,这匹马身上散发着一股激动的气息——是刺鼻的汗气。有这种情绪的并不只是他的坐骑,在泥泞中行进的整支部队和难民群中都是这种气味。这一大群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和话语声交织在一起,也仿佛是阵阵雷鸣。

他们就要到杰罕那大道了。佩林原本计划跨过这条大道,继续向北,以安多为目的地。但袭击营地的瘟疫耗去他大量的时间,且他的两名殉道使都差点死去。然后,这片泥泞更减慢了他的速度。从他们离开梅登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但他们只前进了佩林计划中一个星期的路程。

佩林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抚摸着里头的一套小铁匠谜锁。这是他们在梅登找到的,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迄今为止,他都没想出来该如何将它拆开。这是他见过最复杂的一套谜锁。

吉尔师傅和其他被佩林以寻找补给的名义先行派出去的人,都还看不到踪影。格莱迪已经在前方打开了几个小通道,让斥候能赶过去寻找他们。但所有斥候回来时都是两手空空。佩林已经开始为他们感到担忧了。

“大人?”佩林身边传来询问的声音。图恩身材瘦长,有一头卷曲的红发和用皮绳系住的胡须。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战斧,一种斧刃背面有一根长钉的危险武器。

“我们不可能付给你很多钱。”佩林说,“你们没有马匹?”

“没有,大人。”图恩一边说,一边朝他的十几名同伴瞥了一眼。“姜恩曾经有一匹,但我们在几个星期前把它吃了。”图恩的身上有着长久不曾清洁过的汗臭味,除了这股气味外,他还有一种奇怪的陈腐味。这个人的情绪会如此麻木吗?“如果你不介意,大人,我们不着急要酬金。如果你有食物的话……嗯,现在这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我应该让他们离开,佩林想,我们已经有太多张嘴要喂饱了。光明啊,他已经开始在考虑抛弃一些人了,但这些人手里都有武器。如果他拒绝他们,他们毫无疑问会开始劫掠别人。

“到队伍中去吧,”佩林说,“找一个叫谭姆·亚瑟的人。他的身材很健壮,穿着就像个农夫。任何人都能给你指路,帮你找到他。告诉他,你和佩林谈过。我说了,要接纳你们,给你们饭吃。”

那些肮脏不堪的人立刻放松下来。他们瘦削的领队甚至散发出感激的气味。他竟然会感激别人!佣兵,或者是强盗,会因为能吃到饭而感激别人。这就是眼下的世界。

“告诉我,大人。”图恩在他的人混进难民队伍中以后,又问道:“你真的有食物吗?”

“我们有。”佩林说,“我刚刚说了。”

“它们没有在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就腐烂掉?”

“当然没有。”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只要保存得当,它们就不会腐烂。”他们的一些谷物里的确有不少象鼻虫,但情况还可以忍受。而这个人却仿佛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仿佛佩林在说他的马车很快就能长出翅膀,飞上山巅。

“去吧,”佩林说,“跟你的人说清楚,我们营地有严格的纪律,不许斗殴,不许偷窃。如果我知道你们在惹麻烦,你们就会被揪着耳朵轰出去。”

“是,大人。”图恩说完,就急忙跑去与他的人会合了。他身上有一股真诚的气味。谭姆肯定会不高兴又有一批佣兵需要看管,但沙度人还在附近活动。大部分沙度人似乎已经转向东方了。不过,面对如此庞大、迟缓的一大群人,佩林很担心艾伊尔人会改变主意,返身朝他们发动进攻。

他踢了一下毅力的肋侧,向前走去。跟随在他旁边的是两河人。现在,亚蓝已经走了。不幸的是,两河人将自己当成佩林的贴身保镖,今天负责保镖任务的是维尔·亚兴和利德·索艾伦。佩林一直想要说服他们放弃这个责任,但他们在这件事上不给佩林半点转圜的余地。而且,佩林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忧心,不只是他那些奇怪的梦,那些在锻炉旁工作,却打造不出任何东西的可怕景象。

不要去想它们,他对自己说着,策马向漫长队伍的前方跑去。亚兴和索艾伦跟在他身后。你醒着的时候已经有够多的噩梦了,先处理这些麻烦吧。

现在他周围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所有的草都带着黄色。他有些忧虑地注意到有几株长茎野花都已死去、腐烂了,春雨让许多这样的地方都变成泥沼陷阱。即使没有邪恶的泡沫和这种泥泞,这么一大群难民的移动速度也快不了多少。从离开梅登开始,每件事消耗的时间都比他计划的更久。

这群人在前进时会不停地踢起泥巴,大多数难民的裤子和裙子上都已沾满污泥,空气中充斥着黏滞的气味。佩林一直走到队伍前列,走过披挂红色胸甲、高举骑枪、戴着有沿壶形钢盔的骑兵队伍。他们是梅茵的翼卫队。加仑恩将军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将装饰红色羽毛的钢盔带在身边。看他那明亮整洁的盔甲,你会以为他正率领一支检阅队伍。但他的独眼正不断扫视着周围的荒野,从那里面射出的目光犀利如炬。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人。这支队伍里有许多优秀的军人,但有时候,佩林觉得要阻止他们相互掐住喉咙就像掰开一只马蹄铁那么难。

“佩林大人!”一个喊声传来,是亚甘达,海丹军队的首席将军。他骑着一匹高大的花斑骟马,挤过梅茵人的队列。他的队伍排成宽阔纵队,走在梅茵人的旁边。自从雅莲德回来后,亚甘达一直要求佩林对翼卫队和他的海丹军队一视同仁。他总是抱怨翼卫队走在前面。为了平息纷争,佩林命令这两支骑兵队伍并排前进。

“又是一帮佣兵?”亚甘达催马来到佩林身边。

“一小队。”佩林说,“也许曾经是本地某位领主的卫队。”

“逃兵。”亚甘达向旁边啐了一口,“这事你应该问我。我的女王会用绳子把他们串起来!别忘了,我们眼下是在海丹境内。”

“你的女王已经宣誓向我效忠了。”佩林一边说,一边朝队伍最前面走去,“我们不会用绳子串起任何人,除非有证据证明他犯下罪行。等所有人都平安回家后,你就可以查问那些佣兵,看看你是否能指控他们有什么罪行。在那之前,他们只是一群食不果腹的人,希望有人可以跟随。”

亚甘达散发出一股挫败的气味。在梅登一战取得大胜后,佩林确实得到他和加仑恩连续几个星期的好感和服从。但在这片没有尽头的泥泞中,在一片不断响起滚滚雷鸣的天空下,旧日的裂痕又出现了。

“不必对此过于担心,”佩林说,“我已经派人看着那些新来的人了。”他也派了人照看那些难民。难民中有些人变得过分温顺,甚至如果没有得到命令,他们就不会去上厕所。还有一些难民一直不停地回头观望,仿佛以为沙度人会从远方的树林中杀出来。散发出这么强烈的恐惧气味的人很可能会造成麻烦。在他的营地里,许多人组成许多小团体,而且永远是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蓟草丛中。

“你可以派人去和那些新来的人聊聊,亚甘达。”佩林说,“只能交谈。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曾经侍奉过某位领主。还有,他们对这里了解多少,能不能在我们的地图上添加一些内容。”他们一直没有找到这个地区的详细地图,只能由那些海丹人(包括亚甘达在内)凭记忆绘制关于这里的草图。

亚甘达调转马头离开了。佩林来到队伍最前面。作为一支队伍的领头者自然会有些好处,在这里,辛辣的汗臭和泥垢味至少没那么强烈。终于,他看见杰罕那大道像一条无止境的皮带穿过高原,一直向北方延伸。

佩林策马前行。片刻间,他陷进自己的思绪之中。他们终于找到这条大道。大路上的泥泞程度看起来不像草原上的那么糟糕,但也还是布满泥潭和积水,已经完全不像是一条路了。佩林看到高尔正向他跑来。那名艾伊尔人刚刚去前方探路。佩林的马蹄踏到路面上时,他注意到有人正骑马跟在高尔后面。

那是芬奈尔,佩林派在吉尔师傅队伍里的一名兽医。看到他,佩林感觉到一阵安慰,但随后又是一阵忧心忡忡。其他人在哪里?

“佩林大人!”那个人一边说,一边策马跑了过来。高尔让到一旁。芬奈尔是个肩膀宽阔的人,背上拴着一把长柄工匠斧。他的身上散发着宽慰的气息。“感谢光明。我还以为您永远也走不到这里了。您的部下已经告诉我们,援救成功了?”

“是的,芬奈尔。”佩林说着,皱了皱眉。“其他人在哪里?”

“他们还在前面,大人。”芬奈尔一边说,一边在马背上鞠了个躬。“我自愿留下来等您。您知道,我们需要向您解释一下。”

“解释?”

“其余人已经转向去卢加德。”芬奈尔解释说,“他们是沿大路走的。”

“什么?”佩林气恼地说道,“我给他们的命令是沿大路继续向北!”

“大人,”芬奈尔看起来颇为不安,“我们遇到了从那个方向来的旅行者,他们说向北的道路已经变得非常泥泞,完全不适合马车和大车通行。吉尔师傅认为,如果要执行您的命令,最好的方式是转道卢加德前往凯姆林。很抱歉,大人,这也是我们会派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原因。”

光明啊!怪不得没有斥候能找到吉尔师傅的队伍,他们走上错误的方向。但佩林自己也已经在泥泞里滚了几个星期。有时候,他们还不得不完全停下来,等待可能出现的暴风雨。所以他没办法责怪吉尔师傅改变路线的决定,但这并无法让他不感到气愤。

“我们落后他们多久?”佩林问。

“我在这里等您五天了,大人。”

那么吉尔他们也一样行动迟缓,至少这不是一件坏事。“去找些吃的,芬奈尔。”佩林说,“感谢你留下来,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人等待这么久,你非常勇敢。”

“总要有人做这件事,大人。”这名兽医犹豫了一下,“我当时最担心您……嗯,我的确想错了,大人。我们本以为您会比我们更快,因为我们毕竟带着不少车辆。但看样子,您是要带着一整座城市一起走!”

不幸的是,芬奈尔所说的离事实并不远。佩林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我是在大约一个小时前,在路边找到他的。”高尔低声说,“那里有一座山丘,可以当成理想的宿营地。有不错的水源,还有观察四周的良好视野。”

佩林点点头。他们必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徒步跟在吉尔师傅后面,等待格莱迪和尼尔德能够开启大型通道;还是让大多数人继续向北,只分出少数人赶往卢加德。无论要做出怎样的决定,现在扎营理清当前的局势都是一个好选择。“如果你愿意,就去告诉其他人。”他对高尔说,“我们会沿大路走到你发现的那个地方,然后讨论下一步的行动。然后再问问枪姬众,看看她们是不是愿意沿大路朝我们背后的方向巡逻,以免有人从那个方向对我们发动突袭。”

高尔点点头,跑去传达命令了。佩林仍然坐在毅力的背上,思考着。他有些想派亚甘达和雅莲德向西北方前进,确认通往杰罕那的道路状况,但枪姬众们已经发现一些沙度斥候正在监视他的部队。他们可能只是要确认佩林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但佩林还是感到不安,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现在,最好还是把雅莲德和她的人留在他身边,这样他们能互相保护对方的安全,直到格莱迪和尼尔德恢复体力。邪恶的泡沫中出现的毒蛇咬了他们和玛苏芮,他们三个人的伤比其他人更重。幸好其他两仪师没有被咬。

不过现在格莱迪已经恢复了精神,再过不久,他应该就能打开一个足够一支军队通过的大通道了,那时,佩林就能让雅莲德和两河人回家,他自己则用神行术回到兰德身边,装成与兰德和解的样子。直到现在,大多数人依旧以为他和兰德分开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了矛盾,以致酿成争吵。而且,他终于可以摆脱掉贝丽兰和翼卫队了。总之,一切都将恢复正轨。

光明在上,希望这件事能如此轻松地结束。佩林摇摇头,消除掉因为想起兰德而进入脑海中盘旋的色彩和幻象。

在不远处,贝丽兰和她的队伍正走上大道。终于踏上一块坚实一点的地方,他们都显得很高兴。那名美艳无俦的黑发女子,今天穿了一件绿色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火滴石腰带,领口处低得让人觉得不舒服。当菲儿不在的时候,佩林已经开始习惯依赖她了。当然,那是在贝丽兰不再把他当成一头戴着桂冠的野猪来猎杀以后。

现在菲儿回来了,他和贝丽兰之间的和平关系也宣告结束。像往常一样,安诺拉骑马跟随在贝丽兰身边,但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不住地与梅茵之主交谈。佩林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为什么这名两仪师要去见先知。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谜题的答案,毕竟马希玛已经死了。在离开梅登一天之后,佩林的斥候就遇到了马希玛的尸体,他是被箭射死的,死后还被剥走了鞋子、腰带,以及身上一切值钱的东西。虽然乌鸦已经啄掉他的眼珠,佩林还是立刻就从腐肉的恶臭中嗅出马希玛的气味。

先知被强盗杀死了,也许这正是最适合他的结局。但佩林还是觉得自己的任务失败,兰德本想要佩林将马希玛活着带到他面前。色彩又开始在佩林的脑海中盘旋。

不管怎样,现在他都必须回到兰德身边。盘旋的色彩中,兰德站在一座被烧毁的建筑物前面,望向西方。佩林压下了那个影像。

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先知得到了处置,雅莲德愿意与他结盟,只是,佩林依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出了很大的错误。他用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铁匠谜锁。要明白一样东西……你必须先明白它的每一部分……

他在菲儿走过来之前就闻到她的气息,听到她的马踏在软土地上的声音。“吉尔去卢加德了?”她停在佩林身边。

佩林点点头。

“这也许是个好主意。或许我们也应该转向那里。又有佣兵加入我们了?”

“是的。”

“最近这几个星期里,我们一定已经接纳了五千人。”她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更多。奇怪,这种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佣兵?”

她非常美丽,鸦黑色的头发衬托着她脸上坚毅的线条,一双凤目下是高挺的沙戴亚鼻梁。今天,她穿着深酒红色的骑马裙。佩林深爱着她,时刻都在赞美光明能将她赐还给他。但在她身边,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尴尬?

“你显得非常困扰,我的丈夫。”她说道。她是这么懂他,就如同她也能理解他的气味。也许这是女人所拥有的另一种能力。贝丽兰也同样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已经聚集了太多人,”佩林咕哝着,“应该把他们分批送走了。”

“我怀疑他们还是会回来找我们。”

“为什么?我可以下达命令。”

“你不能对因缘下达命令,我的丈夫。”菲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登上大路的人群。

“你是说……”佩林话说到一半,才明白妻子的意思,“你认为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是时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