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石头上的裂缝(2 / 2)

“哦,她还是个孩子,”柏尔说,“直到另一件事了结。”

艾玲达感到一阵晕眩。她们说她学得不够快,原来她要学的是凭自己的力气站起来!艾玲达从来没允许过其他人把自己踩在脚下,但这些并不是“其他人”,她们是智者,而她是学徒。如果明不刺激她,后果又会是怎样?她应该感谢那个女人,虽然明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要了结……“我还要做什么?”艾玲达问。

“鲁迪恩。”柏尔说。

当然,智者需要在一生中两次进入那座最神圣的城市。一次是成为学徒时,一次是成为真正的智者时。

“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麦兰说,“鲁迪恩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座城市了。”

“这不能成为抛弃传统的原因。”柏尔说,“那座城市也许已经开放,但没有人会愚蠢到走进那些立柱之间。艾玲达,你必须……”

“柏尔,”艾密斯打断了她,“如果你不反对,我就打算告诉她了。”

柏尔犹豫着,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当然,只能如此。艾玲达,我们不会再见你,直到你经过漫长的旅程后,做为一名姐妹回到我们身边。”

“一个我们久已忘记的姐妹。”麦兰微笑着说。她和柏尔转过身,然后艾密斯也朝神行术场地走了过去。艾玲达快步追上了她们。

“这次,你可以穿上你的衣服了。”艾密斯说,“它代表着你的地位。一般来说,尽管我们已经掌握了神行术,我还是会建议你徒步前往那座城市。但我相信,传统也有必须向现实低头的时候。不过,你还是不应该透过神行术直接到达那座城市。我建议你先去冷岩堡,然后从那里出发。你必须用一些时间,在三绝之地思考你的道路。”

艾玲达点点头。“我需要水囊和食物。”

“都已经为你准备好,放在冷岩堡了。”艾密斯说,“我们已经预料到你很快就会前往那里。实际上,我们给了你那么多提示,你在多日前就应该去那里了。”她看着艾玲达。艾玲达只是看着地面。

“没必要感到惭愧,”艾密斯说,“这是我们的问题。不要理会柏尔的玩笑,你做得很好。有些人会在接受许多个月的惩罚后,才认为她们已经受够了。我们必须对你非常严厉,孩子。以前我从未见过任何一名学徒曾经受到如此严厉的对待,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明白,”艾玲达说,“并且……谢谢你们。”

艾密斯哼了一声。“你逼我们绞尽了脑汁。记住你在这件事上花费的时间和感到的羞辱,这是任何歹藏都会感受到的羞辱。如果你只是逆来顺受,期待命运帮助你摆脱它们,那它们就永远不可能离你而去。”

“如果一名学徒在开始训练的最初一两个月就宣布自己已经准备好要成为智者,你们又会怎么做?”

“我想,应该是抽她几顿鞭子,然后再送她去挖洞。”艾密斯说,“我不曾经历过这种事情,与此最近似的可能是瑟瓦娜。”

艾玲达一直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智者们会毫无怨言地接受那个沙度女人。对于她嚣张跋扈的宣言,艾密斯她们却只能被动地接受。

艾密斯拉紧肩头的披巾。“你和枪姬众们有责任守住神行术场地。当你到达鲁迪恩后,就到那座城市的中心去。你会在那里找到玻璃立柱,从立柱中间走过去,然后再回到这里来。好好利用你跑向那座城市的日子。我们把你逼得很紧,你才会有这段进行思考的时间。以后你可能很难再有这样的时间了。”

艾玲达点点头。“战争已经来了。”

“是的,走过立柱后,就尽快回来。我们需要讨论如何才能最好地应对卡亚肯……在昨晚发生的改变之后。”

“我明白。”艾玲达深吸一口气。

“去吧,”艾密斯说,“一定要回来。”她刻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有些人永远没能从鲁迪恩回来。

艾玲达看着艾密斯的眼睛,点了点头。艾密斯在许多方面都像她的第二个母亲。现在,她给了艾玲达一个罕见的微笑,然后就转身背对着艾玲达,就像另外两位智者一样。

艾玲达又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庄园前面和军需官说话的兰德。他的表情肃穆,没了手的手臂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臂不断挥舞着。她朝他微笑,不过他并没有看她。

我会回来找你的,她想。

然后,她小跑着赶往神行术场地,拿起在那里为她准备好的包裹,编织出通道。熟悉的、只属于荒漠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出于安全考虑,她的通道指向一片名叫“少女之矛”的岩地,那里和冷岩堡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从那里,她可以跑去冷岩堡,做好准备。

她冲过通道,并终于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切而感到欢欣鼓舞。

她的荣誉回来了。

“我是从一道小水门里出来的,两仪师。”夏茉琳在帐篷里的姐妹们面前低垂着头。“实际上,那不是很难,没有我离开白塔、进入城里时那样难。我不敢从桥上离开。我不能让玉座知道我干了什么。”

罗曼妲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夏茉琳。她帐篷里的两盏黄铜油灯都点燃了,火焰不住地在灯芯上跳跃着。现在帐篷里除了她和夏茉琳外,还有四个人。虽然她竭力想要隐瞒这件事,但蕾兰还是知道,并且过来了。罗曼妲本来还希望那名蓝宗会忙着在营地里哗众取宠,没有心思来关心这种看似琐碎的小事呢。

蕾兰身边跟着史汪,这名前玉座已经像藤壶一样紧紧粘在蕾兰身上。罗曼妲很高兴她们能重新发现治疗静断的方法。毕竟她是一名黄宗,但她并不是很希望看到史汪能够因此而被治愈。光是一个蕾兰就已经够难对付了。罗曼妲没有忘记史汪狡猾的政治手腕,不幸的是,营地中的许多人似乎都忘了这一点。也许史汪的导引能力已经大打折扣,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脑子就不好用了。

当然,雪瑞安也在这里。这名红头发的撰史者坐在蕾兰的另一边。雪瑞安最近一直都显得很孤僻,甚至很少会表现出两仪师的威严。愚蠢的女人。她不适合做一名撰史者,所有人都很清楚这点。如果艾雯回来(罗曼妲祈祷这一天早些到来,至少这样会让蕾兰的计划功亏一篑),那么她就有机会,成为一位新的撰史者。

帐篷里的另外一个人是玛格拉。罗曼妲和蕾兰曾经为了该由谁先来审问夏茉琳而发生争论,当然,局势一直都在控制之中。最终她们决定,唯一公平的办法就是一同进行这场审问。因为夏茉琳属于黄宗,罗曼妲得以让自己的帐篷成为会议的举办地。当蕾兰不止带来史汪,还带来雪瑞安时,罗曼妲的确吃了一惊。不过她们确实没有约定过可以带多少人与会。罗曼妲这一边就只有玛格拉一个人。这名肩膀宽厚的姐妹坐在罗曼妲身边,一言不发地倾听着夏茉琳的供述。罗曼妲则思忖着是不是要再找一个人来?不过,这显然会耽搁会议的进行。

无论如何,这算不上是一场真正的审讯。夏茉琳有问必答,看起来应该没有任何隐瞒。她坐在众人面前的一张小凳子上,甚至拒绝在凳子上加软垫。罗曼妲很少看到一个如此惩罚自己的可怜孩子。

她不是孩子,罗曼妲想,无论她怎么说,她都是一位真正的两仪师。让光明烧了你,爱莉达,你竟然让我们的姐妹变成如此模样!

夏茉琳曾经属于黄宗。该死的,她一直都是黄宗的一员。到现在为止,她已经说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是在回答各种关于白塔内部形势的问题。史汪第一个问起她是如何逃出来的。

“请原谅我没有来找你们,就直接去营地找工作了,两仪师。”夏茉琳低垂着头。“但我是违法逃出白塔的。身为一名见习生,未经许可就离开白塔,我已经是一个逃亡者了。如果被发现,我一定会遭到惩处。

“我还留在这个地方,是因为我熟悉这里。我没办法到别的地方去。当你们的军队来到这里,我发现我能在那些人中间找到工作机会,所以我就到那里去了。求求你们,不要逼我回去。我不会有威胁的,我会像普通人那样谋生,绝不使用我的能力。”

“你是两仪师。”罗曼妲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这个女人充分证明了艾雯所描述的情况完全属实,爱莉达对白塔实行了无比暴虐的统治。“无论爱莉达是怎么对你说的。”

“我……”夏茉琳只是摇了摇头。光明啊!她的确算不上是最镇定自若的两仪师,但看到她竟然堕落到如此程度,实在是让人感到惊骇。

“跟我说一下那道水门。”史汪在椅子里向前倾过身子,“我们能在哪里找到它?”

“就在城市的西南角,两仪师。”夏茉琳说,“从艾蕾伊安·亚兰德林和她的护法们的古老雕像向东走五分钟。”她犹豫了一下,突然露出忧虑的表情。“但那是一道很小的水门,你们不可能带一支军队进去。我只知道,因为我有责任照料住在那里的乞丐,所以才知道那道水门的。”

“我想要一张地图。”史汪说着,瞥了蕾兰一眼,“至少,我想我们应该要有一张。”

“这是个聪明的主意。”蕾兰摆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宽容姿态。

“我想要对你们的……情况知道更多一些。”玛格拉说道,“爱莉达怎么会认为贬黜一名姐妹是明智之举?艾雯告诉过我们这件事,当时我还觉得这太不可思议。爱莉达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说不出玉座的想法。”夏茉琳说道。当她称爱莉达为玉座时,帐篷里的一些人不加掩饰地瞪了她一眼,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罗曼妲没有这么做。某种小东西正在铺地帆布下面移动,从帐篷的一角一点点靠向帐篷中心。光明啊!那是老鼠吗?不,它太小了,也许是一只蟋蟀。罗曼妲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但你肯定做了什么会激怒她的事情。”玛格拉说,“否则她怎么会如此对你?”

“我……”不知为什么,夏茉琳一直瞥着史汪。

愚蠢的女人。罗曼妲几乎要赞同爱莉达的判决了。夏茉琳根本就不该得到披肩。当然,这也绝不能成为爱莉达贬黜她为见习生的理由,玉座没有这样的权力。

是的,帆布下面的确有东西,那团小东西还在一下一下地向帐篷中心蹿动着。

“我在她面前很软弱。”夏茉琳最终说道,“当时我们在谈论……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件。我说的话不合她胃口,我没有表现出两仪师应有的镇定与平静。”

“就这样?”蕾兰问,“你没有密谋反对她?你没有任何反抗?”

夏茉琳摇摇头,“我是忠诚的。”

“这真令人难以置信。”蕾兰说。

“我相信她。”史汪不动声色地说道,“夏茉琳早就显示出她已经是爱莉达的囊中之物了。”

“这是个危险的先例。”玛格拉做出评价,“光明啊,这太危险了。”

“是的,”罗曼妲表示赞同。她看到那个被帆布盖住的小东西已经到了她面前一寸左右的地方。“我怀疑她是要把可怜的夏茉琳当做一个范例,向全白塔宣示她的权力,让所有人知道,任何与她为敌的人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罗曼妲的话点明了一个事实,如果爱莉达统一了全部两仪师,那么曾经支持艾雯的宗派守护者很可能也都会被褫夺两仪师的身份。

“那是一只老鼠吗?”史汪问道。

“老鼠没那么小。”罗曼妲说,“那不重要。”

“小?”蕾兰说着,俯下身。

罗曼妲皱起眉,又瞥了那个小东西一眼。它的确仿佛是变大了一点。实际上……

那东西突然开始跳动,向前冲了一下。帆布裂开了,一只足有无花果那么大的蟑螂爬出来。罗曼妲厌恶地向后退了一下。

那只蟑螂在帆布上飞速地爬行着,两根触须左右摆动。史汪脱下鞋,想要打死它,地上的帆布裂口却被进一步撕开了。第二只蟑螂爬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然后是数不清的蟑螂从裂口中涌出来,如同一个人吐出灌进嘴里过热的黑色茶水。成千上万黑褐色的虫子彼此叠压、拥挤、推搡着,争先恐后地要从那道裂口中爬出来。

女人们厌恶地尖叫着,跳起来,踢开椅子。护法们冲进帐篷。肩膀宽阔的洛里克是玛格拉的护法;如同古铜色山岩的则是蕾兰的护法布尔·沙尔伦。他们在女人的尖叫声中抽出佩剑,却也在看到这些蟑螂时呆住了,只是愣愣地盯着从地上涌出的那些肮脏的虫子。

雪瑞安跳上自己的椅子。史汪开始导引,压死那些靠近她的虫子。罗曼妲痛恨使用至上力制造死亡,即使杀死的是如此令人厌恶的生物,但她也发现自己正在导引风之力,不停地压死一片片的蟑螂。但这些怪物涌出来的速度太快了,没多久,地面上就堆满了它们。两仪师们不得不跌跌撞撞地跑出帐篷,进入黑暗的夜幕之中。洛里克拉上帐篷的门帘,但这并不能阻止那些虫子从里面涌出来。

一到帐篷外,罗曼妲立刻下意识地用手指抚过头发,确认没有蟑螂钻进她的头发里。她想象着那些怪物在自己的皮肤上爬行,不由得浑身打颤。

“你的帐篷里有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吗?”蕾兰一边问,一边回头看着那顶帐篷。借助透出来的灯光,她们能看见无数蟑螂的影子正爬上帐篷壁。

罗曼妲想到她的日记。但她很清楚,自己再也没办法去碰触那些纸张了。“没有什么我还想留下的了。”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编织火之力,“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取代的。”

其他人也开始同样的编织,帐篷马上就陷入火海。洛里克急忙跳到一旁。罗曼妲觉得自己能听到帐篷里面虫子被焚烧时的爆裂声和滋滋冒油的声音。两仪师们都在高热的逼迫下步步后退。片刻间,整个帐篷变成一个巨大的火堆。附近帐篷里的人们纷纷跑出来,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该是自然现象。”玛格拉低声说,“这些都是四脊蟑螂,只有航行到沙塔的海船上才会有这种蟑螂。”

“这肯定不是暗帝给我们的最可怕的东西。”史汪抱着手臂,“记住我的话,我们还会见到更可怕的。”她看了夏茉琳一眼。“来吧,我要你画出那张地图。”

她们两个和其他人很快都离开着火的帐篷。暗帝的力量在今晚触及了营地,这个警报很快就会被传播出去。罗曼妲看着熊熊燃烧的帐篷,没多久,它就变成一堆冒着烟的黑炭。

光明啊,她想,艾雯是对的。它来了,而且速度如飞。那个女孩已经身陷囹圄。她刚刚在昨晚梦的世界的评议会中将那顿悲惨的晚餐、她谴责那名伪玉座,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宗派守护者们,而且她仍然拒绝她们展开救援行动。

火把纷纷亮了起来。护法们都已经起身,以提防邪恶再次入侵。她闻到烟火的气味,这是她全部的个人物品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了。

白塔需要重归一体,无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愿意向爱莉达低头,以实现这个目标吗?她是否愿意重新穿上见习生长袍,如果这样能让白塔团结全部的力量,迎接最后战争?

她无法做出决定。这种两难的局面几乎像那些四处爬动的蟑螂一样,让她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