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石头上的裂缝(1 / 2)

艾玲达审视着这座庄园,现在这里到处都拥挤着准备出发的人们。巴歇尔的男女部下是湿地人中训练良好的一支部队,他们的整装工作非常有效率,但其他湿地人基本上就是一团糟了。当然,他们都不是军人。营地中的女人们四处奔忙,仿佛坚信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好、有什么东西未打包。送信的男孩们和朋友们一同奔跑着,竭力装出一副有事在忙的模样,以免被分派什么任务。那些普通湿地人无论是在捆扎帐篷还是在收拾其他任何东西时,都是一副笨手笨脚的样子,而且他们需要很多马匹、车辆和驭手才能把他们的行李都带上路。

艾玲达摇摇头。艾伊尔人只会带上行军必须用到的物品,且战斗队伍更是只会有士兵和智者。当一支队伍里需要持枪矛者以外的成员时,参与行动的工匠和劳工也都知道该如何迅速拔营和行军。这是对个人荣誉的一种要求,每个人都应该有能力照顾自己和他们的团队,而不是拖慢部族的脚步。

她摇摇头,回身继续自己的任务。在这样的日子里,不参与实际工作的人才是真正缺少荣誉的人。她将手指探进面前的一只水桶里,然后抬起手,将那根手指举到第二只水桶上面,让手指上的水滴落下去。再把手收回来,重复这个动作。

没有湿地人明白这种惩罚的意义,他们认为这是轻松的工作。而且艾玲达还可以坐在地上,背靠着庄园房舍的原木墙,只需将一只手移来移去,蘸空一只桶里的水,滴至另一只桶里。一次一滴。在湿地人看来,这根本就不算什么惩罚。

这是因为湿地人通常都很懒惰,他们宁可将水滴进桶里,也不愿意搬运石块。而搬运石块至少还包含有体力活动,这对思维和身体都有好处。滴水这举动完全没有意义,她不能伸展双腿、活动肌肉。而且当整座营地里的人都在为行军做准备时,她却只能做这种事,这让她所受到的惩罚更加耻辱了十倍!她在为自己无所事事的每一个时刻付出义,但她对此无能为力。

只能移动面前的水,一滴、一滴,再一滴。

这让她气愤,这种气愤又让她惭愧。智者们绝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如此统治自己。她必须保持耐心,尽量去理解为何她会受到这种惩罚。

就算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她也非常想要尖叫。她到底要把同样的结论在脑子里思考多少遍?也许她太笨,找不到答案,也许她根本就不配成为一名智者。

她将手探进桶里,又移动了一滴水。她不喜欢这些惩罚。她是一名战士,尽管她的手中已不再有长矛。她不怕惩罚,也不怕痛苦,但她愈来愈怕失去自己的心,成为一个像沙子般无用的人。

她想要成为智者,也对此充满渴望。她甚至为自己的这种渴望感到惊讶,因为她从不曾想过自己还会对什么事情像当年对待枪矛那样充满热忱。在最近这几个月里,当她学习如何成为智者时,她对于智者的敬意也与日俱增。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这个身份:要成为一名智者,在最危险的日子里引领艾伊尔人。

最后战争将是一场试炼,一场她的族人完全不了解的试炼。艾密斯她们正在努力保护艾伊尔人。艾玲达却在这里坐着,移动着水滴!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问道。

艾玲达愣了一下,抬起头,一只手飞速地伸向腰间的匕首,结果差点撞翻水桶。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房屋的阴影中。明·法萨维将双臂抱在胸前,身上穿着一件银线绣花的深蓝色外衣,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丝巾。

艾玲达坐回去,放开匕首。现在湿地人已经能潜行到她背后了?“我很好。”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脸红。

她的语气和动作应该能告诉对方,她并不打算找人聊天,但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这个女人只是转过身,朝周围的营地扫视了一圈。“难道……你没什么可以做的?”

艾玲达这次无法阻止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了,“我正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明点点头。艾玲达强迫自己屏住呼吸。她不能对这个女人发怒,她的首姐妹请求她善待明。她决定不把明的这句话当做一种冒犯,因为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还以为我能找你聊聊。”明一边说,一边仍端详着外面的营地,“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我不信任两仪师,他也不信任她们。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他还信任谁了。也许甚至连我,他也不相信了。”

艾玲达瞥了明一眼,看见她正看着走过营地的兰德·亚瑟。今天兰德穿着一件黑色外衣,金红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太阳下如同一团烈火。他比跟随在他身边的所有沙戴亚人都高出许多。

艾玲达已经听说昨夜发生的事情。兰德遭到色墨海格的攻击。那是暗影灵魂之一,艾玲达很想在她被杀前看看她。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兰德·亚瑟战胜了那个暗影灵魂,虽然他总是显得很傻,但他的确是一名技艺高超,也很有运气的战士。现存于世的人,有谁能像他一样击败那么多暗影灵魂?他因此而赢得了巨大的荣誉。

但他刚刚经历的战斗给他留下她所不理解的伤痕。她能够感觉到他的痛苦。在色墨海格发动攻击时,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种痛苦。一开始,她错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没有任何噩梦会如此恐怖。她仍然能感觉到那种不可思议的痛苦,那些纯粹由痛苦构成的编织,还有他内心的疯狂。

是艾玲达发出的警报,但她的速度不够快。她犯了错,对他负有义。等她结束这里的惩罚后,就会去处理这件事。如果她真的能结束现在所受的惩罚。

“兰德·亚瑟会处理好他的问题。”她一边说,又移动了一滴水。

“你怎么能这样说?”明看了她一眼,“难道你感觉不到他的痛苦?”

“我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艾玲达不由得咬紧了牙,“但他必须面对他的试炼,就像我必须面对我的。也许有一天,他和我能够并肩奋战,但不会是今天。”

首先我必须成为和他对等的人,她告诉自己,我不会只是做为他的一部分,站在他身边。

明仔细观察着她。艾玲达感到一阵寒意,她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据说她所见到的未来总是能够成真。

“你和我以为的不一样。”明终于开了口。

“我欺骗了你?”艾玲达说着,皱起眉头。

“不,不是那样。”明微微一笑,“我是说,我看错了你。在凯姆林的那一晚之后,我并不确定该怎么想……当然,就是我们约缚兰德的那一个晚上,我觉得和你靠近了,但同时又觉得离你更远了。”她耸耸肩。“我猜,我本以为你刚到营地时就会来找我,我们有许多事要商量。可是你没来,这让我感到担忧。我觉得我可能是冒犯了你。”

“你从不曾对我说过。”艾玲达说。

“好吧。”明说,“有时候我还是会担心,我们会……形成对抗。”

“对抗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明耸耸肩,“我怀疑这可能是艾伊尔的风格,在荣誉的战斗中战胜我,为了他。”

艾玲达哼了一声,“为一个男人战斗?有谁会做这种事?如果你对我负有义,也许我会要求和你进行枪矛之舞,但前提你必须是个枪姬众,而且我也仍然属于枪姬众。我想,我们现在可以用匕首对决,但这不会是一场公平的战斗。和一个毫无技巧的人战斗有什么荣誉可言?”

明的脸红了,仿佛艾玲达刚刚污蔑了她。这可真是奇怪的反应。“对此我不太清楚。”明从袖子里甩出一把匕首,让它在指节间来回转动。“不过我可不是那么弱不禁风。”她的匕首消失在另一侧袖子里。为什么湿地人总是爱用匕首玩这种花样?汤姆·梅里林也总是乐此不疲。难道明不知道,当她像杂耍艺人一样玩弄匕首时,艾玲达已经能够割开三个人的喉咙了?但艾玲达什么都没说。显然很为自己的技巧自豪,没必要让她感到困窘。

“这并不重要。”艾玲达一边说,一边继续手边的工作,“除非你严重地伤害了我,否则我不会与你作战。我的首姐妹认为你是朋友,所以我也会这样认为。”

“好吧,”明说着,抱起手臂,回头望向兰德,“那么,我猜这是一件好事。必须承认,我不太喜欢和别人分享。”

艾玲达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指伸进桶里。“我也不喜欢。”至少她不喜欢和一个她并不很了解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像以前那样,”艾玲达说,“你拥有你想要拥有的,我为其他事情忙碌。等到情况发生变化时,我会告诉你。”

“这……你很坦率。”明显得更加困惑了,“你要做的事只有这个?把手指蘸进水桶里?”

艾玲达的脸又红了。“是的。”她怒喝道,“就是这种事。请原谅我还要继续忙。”她站起身,大步走开,丢下那两只水桶。她知道,自己不该发脾气,但她就是克制不了。明总是提到她的惩罚,而她自己却没能力想清楚智者到底为什么要惩罚她。兰德·亚瑟总是把自己抛进危险之中,艾玲达却没办法对他有一点帮助。

她不能再忍受这种状况了。她走过褐色的庄园绿坪,双拳不停地握紧再松开,保持着和兰德的距离。如果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他一定会发现她被水泡皱表皮的手指,问她为何要把一根手指泡成这样!如果他发现这是智者们对她的惩罚,他也许会做出什么傻事。男人都是这样,兰德·亚瑟更是傻得厉害。

她大步走过湿润的土地,褐色草地上能看见一顶顶帐篷压出来的方形痕迹。在她身边都是来回奔忙的湿地人。她经过一队士兵,那队士兵正一递一接地将装满谷物的麻袋,运到拴在两匹大蹄子拉车马身后的大车上。

她不停地走着,竭力不让自己爆发出来。但现在实际的情况是,她觉得自己必须像兰德·亚瑟那样做些“鲁莽”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营地中其他的艾伊尔人似乎都对她视而不见。当然,他们不会和她谈论她的惩罚。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她仍是枪姬众时,曾经见到过相似的惩罚。当时她很清楚,要尽量远离智者们的事务。

她转过马车,发现自己又一次面对着兰德·亚瑟。他正在和达弗朗·巴歇尔的三名军需官说话。他比这三个人都高出一个头。他们之中的一个人留着黑色的长胡须,正指着拴马栏,说着些什么。兰德看到艾玲达,向她抬起手。但她立刻就转过身,朝绿坪北边的艾伊尔营地走去。

艾玲达咬紧了牙,试图驯服自己的怒气,却不算很成功。难道她连对自己生气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这个世界即将终结,她却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惩罚上!在前面,她看见了几位智者,艾密斯、柏尔和麦兰正站在一堆褐色的帐篷包旁边。那些被紧紧捆住的长包袱上都系了带子,以便人们行军时把它们背在肩上。

艾玲达本该回到水桶那里去,继续接受惩罚。但她没有这么做。她气势汹汹地朝智者们走去,就像一个拿着木棒的孩子冲向一头豹猫。

“艾玲达?”柏尔问,“你已经完成惩罚了?”

“还没有。”艾玲达说着,站到她们面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风扯动着她的裙摆,她丝毫没理会。忙碌的人们,无论是艾伊尔人还是沙戴亚人,都远远离开这群人。

“怎么了?”柏尔问。

“你学得还不够快。”艾密斯摇着白发苍苍的头。

“还不够快?”艾玲达喊道,“我已经学会你们要我学的所有东西!我清楚地记得每一节课,能够完美地重复每一个技巧,完成你们分派的每一项任务。我已经回答你们全部的问题,而且看见你们对我的每一个答案都点头赞许!”

她瞪着她们,继续说道:“我能比所有在世的艾伊尔女人导引得更好。我已经抛下了枪矛,希望能跻身你们的行列。我对每一件事都尽职尽责,绝不放弃任何一点荣誉。但你们还是不断给予我惩罚!我不会再接受惩罚了。或者告诉我你们对我有什么期望,或者现在就赶我走。”

她等待着她们的怒火、失望,斥骂她以一个学徒的身份怎敢质疑智者。她等待着,至少她的鲁莽会招来更多的惩罚。

艾密斯瞥了麦兰和柏尔一眼。“惩罚你的不是我们,孩子。”她似乎很谨慎地选择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这些惩罚是你亲手造成的。”

“无论我做了什么,”艾玲达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让我成为歹藏。你们这样对待我是在让你们自己蒙羞。”

“孩子,”艾密斯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拒绝我们的惩罚吗?”

“是的。”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是的。”

“你以为你和我们一样强大?”柏尔举起手掌在她饱经风霜的脸上遮阳。“你认为你和我们是平等的?”

和她们平等?艾玲达想着,心中生出恐慌。我和她们不是平等的!我还要经历多年的学习。我在干什么?

现在她还能后退吗?乞求原谅,努力弥补自己的义?她应该快步跑回水桶边,继续移动水滴。是的!她要这么做。她必须……

“我现在看不到还有继续学习的理由。”她发现自己已经开了口,“如果这些惩罚就是你们还能教我的一切,那我只能认为,我已经学到我必须学习的全部知识,我已经准备好加入你们了。”

她咬住了牙,等待智者们无法想象的盛怒。她在想什么?她不该让明的蠢话影响自己。

然后,柏尔笑了。

这是一阵洪亮的笑声,和那位智者瘦小的身材很不相配。麦兰也开始大笑,这位太阳色头发的智者捧住了因怀孕而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用的时间甚至比你还要长,艾密斯!”麦兰高声说道,“她是我见过的最顽固的女孩。”

艾密斯的表情变得令人难以想象的温柔:“欢迎,姐妹。”

艾玲达眨眨眼。“什么?”

“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了,孩子!”柏尔说,“或者很快就是了。”

“但我公然反抗了你们!”

“智者不能允许被其他人踏在脚下。”艾密斯说,“如果她带着自己还是学徒的想法进入我们的行列,那么她就永远无法把自己当成我们的一员。”

柏尔向兰德·亚瑟瞥了一眼。他正站在远处,和萨伦妮交谈。“直到我研究过这些两仪师后,我才明白我们的方式有多么重要。那些处于底层的两仪师都像狗儿一样摇尾乞怜,被那些自以为高她们一等的家伙视若无物。那样的人能有什么成就!”

“但在智者之中也有等级之分,”艾玲达说,“不是吗?”

“等级?”艾密斯看起来有些疑惑,“我们之中一些人的荣誉的确超过了另一些人,这是她们的智慧、行动和经验为她们赢得的。”

麦兰举起一根手指。“但至关重要的是,每一名智者都会努力保卫自己的水井。只要她相信自己是对的,她就不会任别人宰割,即使是其他智者也不行,无论那个‘其他’智者有着怎样的年纪和智能。”

“任何女人,如果没有宣布自己已经做好准备,都不可能真正准备好加入我们。”艾密斯继续说道,“她必须认为她和我们是平等的。”

“惩罚并非真正的惩罚,除非你接受它,艾玲达。”柏尔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我们认为你在几个星期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但你却顽固地继续服从我们。”

“我几乎已经开始认为你有些过于骄傲了,孩子。”麦兰的微笑里充满了宠爱。

“已经不再是孩子了。”艾密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