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在怀疑,他们在最后战争到来前能不能走出这片山地了。“太好了,我们可以……”
“一个村子?”一个女性的声音问道。
麦特叹了口气,转过身。三个女人催赶着坐骑强行走到队伍前面。塔曼尼不情愿地一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停止前进。三位两仪师已经把可怜的万宁挤到一旁,圆胖的盗马贼坐在马鞍里,仿佛宁可在偷马时被捉住,也不愿承受两仪师的目光。当然,如果他被捉住,难免是会被处死的。
裘丽恩走在这三个人的最前面。麦特曾经认为这个身材苗条、有双楚楚动人褐色大眼的女人很漂亮,但那副光洁无瑕的两仪师面容时刻都在向他发出警告。不,现在他可不敢用看待女人的眼光看这位两仪师了,这只会让他落入这位两仪师的手心里,成为任她驱使的傀儡。裘丽恩已经提出暗示,她想要麦特做她的护法!
她还在因为曾经被他打过而恼恨吗?当然,她不会用至上力伤害他,即使他没有那枚狐狸头徽章。两仪师都发过誓,不会用至上力进行杀戮,除非在极为特殊的情况里。但麦特不是傻瓜,他早就注意到,两仪师的誓言完全没有阻止她们使用刀子。
跟在裘丽恩身后的是黄宗的爱德西娜和红宗的苔丝琳。爱德西娜看起来很讨人喜欢,除了那张两仪师的无瑕面孔。而苔丝琳看起来则很像是随时要打过来的一根棒子。这名伊利安女人面孔棱角分明,身上也是瘦骨嶙峋,就好像一只活了太久的老猫。不过在麦特看来,她似乎有一颗清醒的头脑,有时甚至会向麦特表示出一些尊敬。红宗的敬意,这种事真是难以想象。
不管怎样,仅看那些两仪师盯着麦特的样子,没有人会想到麦特正是她们的救命恩人。这就是女人。救了她们的命,她们却好像是全凭自己的力量逃出险境。然后在半数时间里,她们都只会责骂你扰乱了她们的计划。
为什么他要救她们?让光明烧了他吧,他真该聪明一点,让这帮人继续在锁链里哭啊。
“现在如何?”裘丽恩问万宁,“你终于能确定我们在哪里了?”
“该死的,没错。”万宁说着,然后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挠了挠脑袋。麦特露出微笑。万宁是个好汉子,对所有人都是样,不管是不是两仪师。
裘丽恩盯着万宁的眼睛,就好像贵族宅邸檐口上的石雕怪兽。万宁哆嗦了一下,终于缩了缩身子,低垂下目光。“我是说,我已经确定我们的位置了,两仪师裘丽恩。”
麦特觉得自己脸上的微笑消失了。该死的万宁!
“太好了。”裘丽恩说道,“我听你说前面有个村子?也许我们终于能找到一家像样的旅店。我可以吃上一些像样的东西,不必再忍受那个恶棍考索恩所谓的‘食物’了。”
“好了,”麦特说,“那可不是……”
“我们现在距离凯姆林还有多远,考索恩先生?”苔丝琳打断了他。她竭力装作对裘丽恩视而不见的样子。最近她们仿佛变成冤家,当然,这一切都隐藏在她们冰冷的面孔下。两仪师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吵闹,她们只会进行“讨论”和“辩论”。不过麦特有姐妹,他很清楚什么是吵架。
“你刚才是怎么说的,万宁?”麦特问道,“我们距离凯姆林还有600里?”
万宁点点头。他们的目的地正是凯姆林。他会在那里与艾斯丁和代瑞德会合,取得所需的讯息和供给物资。然后,他会实现对汤姆的承诺。根结之塔要再等他几个星期了。
“600里,”苔丝琳说,“那我们还要过多久才能到那里?”
“嗯,我猜这要看具体情形,”万宁说,“如果是我一个人,再有两匹好马可以替换,走熟悉的道路,大概一个星期多一点就能走600里。但一支军队在这种破路上?至少要20天,也许更久。”
裘丽恩瞥了麦特一眼。
“我们不会把红手队丢在后面。”麦特说,“绝对不行,裘丽恩。”
两仪师移开目光,脸上全都是不满。
“你大可以自己走。”麦特接着说道,“你们都可以随时离开。两仪师不是我的囚犯。当然,你们要向北走,我可不会让你们冒险回去,再被霄辰人捉到。”
要是能只带着红手队,再看不到两仪师……啊,要是那样就好了。
苔丝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裘丽恩又朝她瞥了一眼。但那名红宗没有对是否要离开做任何表示。爱德西娜犹豫着,最后向裘丽恩点了点头。她愿意离开。
“很好。”裘丽恩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情对麦特说道,“能够离开你的粗暴态度也是一件好事。我考虑,给我们20匹马,我们会自行离开。”
“20匹?”麦特问。
“是的,”裘丽恩答道,“你的人刚刚说过,他需要两匹马才能以较短的时间赶过这段路,这样我们才可以在坐骑疲惫时进行替换。”
“就算你们每个人要两匹马,”麦特胸中的怒火升腾起来,“你们也只需要四匹马。我想,这个你们也能算清吧,裘丽恩。”然后,他让语气缓和了一些,“无论你们有什么样的脑子。”
裘丽恩睁大眼睛。爱德西娜的表情略有些惊讶。苔丝琳吃惊地看了麦特一眼,似乎显得有些失望。在麦特身边,塔曼尼放下烟斗,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只是因为你有那枚徽章,才会如此无礼至极,麦特·考索恩。”裘丽恩冷冷地说。
“让我无礼的是我的嘴,裘丽恩。”麦特叹息一声,用手指摩挲着宽松衬衫下的徽章。“这枚徽章让我能够说些实话。我相信,你应该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需要拿走我20匹马,当我的人几乎还没有足够的马匹使用的时候?”
“我和爱德西娜每人两匹。”裘丽恩僵硬地说,“两名前罪奴主每人两匹。你不会以为我要把她们留下来,任由她们跟着你的这一小群无赖学坏吧?”
“两名罪奴主。”麦特没理会她话里的刺,“那也只需八匹马。”
“还有赛塔勒的两匹。我相信她也会想要和我们一起走。”
“十匹。”
“还有苔丝琳的两匹。”裘丽恩说,“虽然没说话,但她肯定会和我们一起走。我们还需要四匹驮马运载物品。它们也需要有马匹更换,所以另外还要再加四匹,一共20匹。”
“你让这些马吃什么?如果全速赶路,你们不可能给马匹准备草料,那这些天里它们就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这是个大问题。春草还没长出来。他们经过的草原上全都是黄褐色的落叶和被积雪压平的枯草,几乎看不到新芽。马匹当然也可以吃枯草和落叶,但野鹿和其他动物几乎已经把它们能找到的食物吃光了。
如果大地再不尽快返绿,那么他们就要度过一个艰难的夏天。但这已经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们当然还需要你提供的粮草。”裘丽恩说,“还有住旅店所需的钱……”
“又有谁负责照料这些马?你们每晚都要刷洗它们,检查它们的蹄子,为它们准备好草料。”
“我想我们还可以带上你的几名士兵。”裘丽恩的语气显得很不满意,“这是你必须为我们提供的便利。”
“唯一必需的,”麦特不带表情地说,“就是我的人愿意留在什么地方要由他们自己来决定,而不是因为谁的便利。他们都要留在我这里,你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一个铜板。如果你想走,你们每个人可以骑走一匹马,我也会给你们一匹驮马,背上你们的东西。我还会为那些可怜的牲口准备一些食料。给你们这么多,我已经很慷慨了。”
“但每个人只有一匹马,我们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超过这支部队太多!”裘丽恩说。
“你自己去想吧,”麦特说。他转过头,不再看那名两仪师。“万宁,去告诉曼德文,把我的话传达下去。我们很快就会扎营。我知道现在刚到下午,但我不希望红手队靠近那个村子,让村民感觉受到威胁。我们会派几个人去那里探听一下状况。”
“好的。”万宁说道。他现在已经没有半点刚才对那些该死的两仪师的敬畏。随后,他便调转马头,向队伍后面跑去。
“万宁,还有,”麦特喊道,“确保曼德文明白我所说的‘几个人’的意思。人数绝不能多,由我和塔曼尼率领。我不允许七千名士兵为了找乐子而闯进一个小村里!我会在那里买一辆车和我能够找到的一切,然后把它们带回来。在营地里要实行严格的戒严令,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来闲逛。明白吗?”
万宁点点头,表情严肃。去通知那些士兵不许擅自离开营地绝不是个好差事。然后,麦特转头看着两仪师。“怎么样?你们接受我的慷慨吗?”
裘丽恩只是哼了一声,然后就催马朝队伍后方小跑过去。很显然,她已经不那么希望能单独赶路了。真可惜,想到能摆脱这帮女人,麦特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一阵笑声。也许裘丽恩能在村子里找到个傻子,多给她几匹马,让她能快点跑掉。
爱德西娜也离开了,苔丝琳跟在她后面,最后还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端详了麦特一阵。不过她还是显得对他有些失望。麦特把目光转向一旁,对自己感到一阵气恼。他为什么要在乎那个两仪师想些什么?
塔曼尼也在看着麦特。“你显得很怪,麦特。”
“什么?”麦特说,“对士兵们的禁足令?他们是好人,但我从没见过不想惹麻烦的士兵,尤其是当他们能找到啤酒的时候。”
“我说的不是他们,麦特。”塔曼尼弯下腰,在马镫上磕了磕烟斗,烟灰飘舞着落在石子路面上。“我在说你对待两仪师的态度。光明啊,麦特,我们完全可以摆脱掉她们!就算是能送那两个两仪师上路,我也会立刻调出20匹马,再拿一笔钱出来。”
“我可不会让她们对我予取予求。”麦特顽固地说着,挥手示意红手队继续行进。“就算是能摆脱掉裘丽恩也不行。如果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她起码要拿出一点礼貌来,而不是趾高气扬地吓唬我。我可不是她膝盖上的小狗。”该死的,他不是任何人的小狗!他也不是个唯唯诺诺的“好丈夫”。
“你的确很想她。”塔曼尼的语气显得有些惊讶。
“你在胡说些什么?”
“麦特,我必须承认,你有时候真是没什么修养。有时候,你的幽默感实在是很粗糙,说话也过于粗鲁。不过你很少会真正变得很粗暴,也不会故意冒犯别人。你真的很紧张,对不对?”
麦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帽檐又拉低了一些。
“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麦特。”塔曼尼用温柔的声音说,“她是一位真正的君王。他们也都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保护好她。更不要说还有那些巨森灵。巨森灵武士!谁能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战士?她不会有事的。”
“别说这个了。”麦特把长矛竖了起来,弯曲的矛刃直指天上看不见的太阳,矛柄还拴在马鞍侧面的皮带上。
“我只是……”
“好了。”麦特说,“你那种烟草还有吗?”
塔曼尼叹了口气,“那是最后一点了。是好烟草,从两河来的。这段日子以来,我就见到过这样一袋烟草。它和这支烟斗是罗德蓝王的礼物。”
“他一定很看重你。”
“在他身边算是不错,可以干些正经事。”塔曼尼说,“但实在很无聊。和跟着你不一样,麦特。能够与你一同作战,感觉很好。但听到你和那些两仪师谈论食物的事情,我感到有些担忧。”
麦特点点头。“我们的储粮情况如何?”
“很少。”塔曼尼说。
“我们会在那个村子里尽量收购物资。罗德蓝给了你不少钱。”
一个小村庄不太可能会提供一支军队所需的物品。但根据地图显示,他们很快就会进入人口更加稠密的地区了,那时他的骑兵部队每天都会经过一两个村庄,购买补给,哪怕只有一车货物,或者从农场里搞到一两桶苹果。七千人需要很多食物,但一名优秀的指挥官知道即使是一把谷物也不能轻易丢弃。一切物资都是有用的。
“是的,但那些村民会卖给我们什么?”塔曼尼问,“在我们前来与你会合的路上,我们曾经以相当野蛮的手段让所有人把食物卖给我们。看样子,现在这里已经搜集不到什么东西了。食物正变得愈来愈少,无论你去那里,有多少钱,都很难买到些像样的补给。”
实在是该死。麦特咬紧了牙,然后又因为自己这么做而感到气恼。好吧,也许他的确有些紧张,但肯定不是因为图昂。
不管怎样,他需要放松下来。前面那个村子,万宁管它叫什么,辛德泰普?“你那里有多少钱?”
塔曼尼皱了皱眉。“几个金马克,一满口袋银克朗。怎么了?”
“不够。”麦特揉搓着下巴,“我们必须先从我的私人箱子里再挖出一些来。也许要全挖出来。”他让果仁转向前方,“走吧。”
“等等,麦特。”塔曼尼一甩缰绳,跟上了他,“我们要干什么?”
“你最好接受我的建议,让我们在酒馆里玩上两把。”麦特说,“然后我们补充补给。如果我的运气还在,我们大概能免费得到一批补给。”
如果艾雯或奈妮薇在这里,她们肯定会抽他的耳光,告诉他,绝对不能干这种事。图昂也许会好奇地看着他,然后说些奇怪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把羞耻心踩到脚底下。
塔曼尼的好处就是,他只是继续催马向前,摆出一张石头脸,只有眼神里透露出一丝饶富兴致的神色。“那么,就让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