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麦特骑在果仁的背上,沿着看不到足迹、只蒙了一层尘土的道路向前行进着。“就像骡子一样。”他皱了一下眉。“等等。不,是山羊。女人就像山羊。但每一个该死的女人都以为自己是一匹马,还是得头奖的赛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塔曼尼?”
“你的诗很不错,麦特。”塔曼尼一边说,一边将烟草填进烟斗里。
麦特抖了一下缰绳,果仁继续向前跋涉。铺石路两边都是高大的三针叶松。他们能找到这条古老的道路实属幸运,它一定是在世界崩毁前就已经被修筑好的,很多地方的石板都已经破碎不堪,长满杂草。而更多的路面都已经……不复存在。幼小的树苗在石块间隙中生长出来,多少已经有了它们高大父辈的样子。这条路相当宽阔,虽然崎岖不平,不过已经算是很不错了。麦特率领着七千骑兵,自从和返回艾博达的图昂分开后,他们在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都在拼命地赶路。
“和一个女人讲道理是不可能的。”麦特眼望着前方继续说道,“那就像是……嗯,和女人讲道理就像是玩一把骰子,只是女人根本不在乎任何该死的规则。男人会耍诈,但他们的骗局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们会用灌铅的骰子,这样你就会以为自己会输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而且如果你不够聪明,看不穿他在干什么,那么他拿走你的钱也是应该的。就是这样。
“而女人,她会微笑着坐到你对面,装出一副愿意和你玩游戏的样子。只是当轮到她扔骰子时,她会扔出两枚她自己的骰子。那骰子的六个面都是空白的,一个点也看不见。然后她会看看自己的骰子,抬起头对你说:‘哈,我赢了。’”
“然后,你抓着脑袋,看着那两颗骰子,再看着她,不由自主地说:‘但这上面连一个点都没有。’”
“她却会说:‘那是有点的,两个骰子都是一点。’”
“也许你会嘟囔一句:‘是啊,你的确是要掷出两个一点才能赢。’”
“‘那可真是巧极了。’她一边这样说,一边就开始拿走你的钱。你只能坐在那里,绞尽脑汁思考着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然后你突然想到,你错了!你刚刚掷出的骰子里有一个六点,所以她需要掷出两个两点才能赢!你赶快向她解释。然后,你知道她会怎么做?”
“不知道,麦特。”塔曼尼叼着烟斗答道,一缕轻烟盘卷着飘出烟斗。
“那时,她就会把骰子拿起来,擦擦它们的六个面,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很抱歉,骰子上面有些脏东西。现在你能看清楚了,这是两个点!’而且她真的会相信自己说的话!”
“真是不可思议。”塔曼尼说。
“这还没完呢!”
“我想大概也不会完,麦特。”
“她会拿走你所有的钱。”麦特一只手按住马鞍上的艾杉玳锐,另一只手不停地挥舞着。“然后房里所有的女人都会聚过来,祝贺她掷出那一对两点!如果你抱怨,那些该死的女人就会一起和你争论。片刻之间,她们就会彻底压倒你,每一个女人都会向你解释,那两个骰子上有着多么清晰的两点,你又是多么的孩子气,不懂事。她们该死的每一个都能看见那两个两点!哪怕有一个女人从你的女人出生时就在恨她,她也会帮你的女人来教训你。”
“她们的确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怪物。”塔曼尼的声音显得平淡无味,他从来都没什么表情。
“等她们唠叨完之后,”麦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就只会剩下空空的衣袋,几个需要去跑腿的差事,一堆该如何穿衣戴帽的指示,还有一个疼得要裂开的脑袋。你只能坐在椅子里,盯着桌子,开始怀疑,也许那两颗骰子真的不是两点?还是你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告诉你吧,这就是和女人讲道理的结果。”
“你终于明白了。”
“你不是在拿我开玩笑吧?”
“什么,麦特!”那个凯瑞安人说,“你知道我从不会做这种事。”
“是吗,”麦特嘟囔着,用怀疑的眼神瞅了塔曼尼一眼,“我大概应该笑一下?”他回过头说:“万宁!暗帝屁股上的脓包!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那个肥胖的前盗马贼抬起头。他就跟在麦特身后,手里按着一张本地区的地图,这张地图覆在一块木板上,让万宁在马背上也能仔细查看。今天上午大半的时间里,他都盯着那张该死的东西。麦特要求他带着这支部队悄无声息地通过莫兰迪,但绝不是想要让他们在这片山里游荡几个月!
“那里是障目峰。”万宁说,用一根短粗的手指点着一座刚刚超出松树尖的平顶山峰说,“至少,我觉得它应该是。那里也许是萨德伦山。”
那座矮山丘看起来并不像什么高峰,上面几乎看不到积雪。当然,这个地方根本没有能够和迷雾山脉相比的大山。在这里,丹蒙那山脉的东北段只有一些低矮的山丘。这里的道路很不好走,但挡不住足够坚定的脚步。麦特早已下定决心,决心不再困在霄辰人的地盘上,决心不再被知道他底细的人看到。迄今为止,他已经沾染太多血腥,他只想离开这个挂满刽子手绞索的国家。
“那么,”麦特一拉果仁,来到万宁旁边,“那些山是什么?也许我们应该再去问问罗伊戴尔师傅。”
这张地图正是那位制图大师的作品,正是因为有他在,他们才能找到这条古道。但万宁坚持要做全队的向导。制图师不是斥候,你可不能让一个懵懵懂懂的制图师走在队伍前面,给你带路。万宁就是这样对麦特说的。
确实,罗伊戴尔师傅并没有多少向导经验。他是一位学者,他能够完美地阐解地图上的每一道纹路,但他绝不比万宁更能看清楚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毕竟这条路已经破烂不堪,许多地方都面目全非了。周围高密的松林足以遮蔽任何路标,周围能看到的山丘也几乎是一模一样。
当然,万宁显然还是感觉到了威胁,他好像一直在担心自己的向导位置会被那名制图师取代。麦特从没想到过这名超重的盗马贼会有这种心情。如果他们没有浪费这么多该死的时间,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麦特偷笑一下了。
万宁皱起眉头。“我想,那一定是萨德伦山。是的,那一定是。”
“这就是说……”
“就是说,我们没有走错路。”万宁说,“就像我一个小时前告诉过你的一样。我们该死的不能让一支军队穿过如此茂密的树林,对不对?所以我们必须留在铺石路上。”
“我只是问一问。”麦特一边说,一边将帽檐拉到眼前,遮住太阳,“一名指挥官当然会关心这种事。”
“我应该走在最前面。”万宁又皱了皱眉。他真是喜欢皱眉头。“如果那是萨德伦山,往前再走一两个小时,我们就应该能遇到一座相当有规模的村子。我也许能够在下一座山丘上看到它。”
“那就继续走吧。”麦特说。当然,他已经向前派出了斥候,但他们都无法和万宁相比。虽然全身都是肥肉,这家伙却能一直潜入到敌人堡垒的门口,把门前卫兵的胡子数得清清楚楚,也许还能偷走他们的晚饭。
万宁再次盯着马鞍上的地图,摇摇头,嘟囔着:“不过,容我再想想,也许那是法弗伦德山脉……”没等麦特表示反对,他就小跑到前面去了。
麦特叹了口气,催促果仁追上塔曼尼。那个凯瑞安人正摇着头。他曾经是个让麦特感到紧张的人。在他们刚刚结识时,麦特一直以为他是个性格死板、不苟言笑的人。不过,现在麦特对他有了更多了解。塔曼尼并不死板,只是习惯沉默。有时候,这名大贵族的眼里甚至会闪过一丝光亮,仿佛他正在笑话整个世界,虽然他的下巴和嘴唇依然绷得很紧。
今天,他穿着一件金线镶边的红色外衣,依照凯瑞安的方式剃光前额的头发,又在那里敷了粉。这种发型看起来真是荒谬,不过麦特知道自己没资格评价这种事。不管怎样,也许塔曼尼对发型的美感很糟糕,但他是一名忠诚的军人和一个好人。而且,他对酒有着绝佳的品味。
“不要这样闷闷不乐,麦特。”塔曼尼一边说,一边叼着镶金边的烟斗开始吞云吐雾。他是从哪里搞来这东西的?麦特不记得他以前用过这支烟斗。“你的人都填饱了肚子,口袋也不轻,而且他们刚刚赢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一名士兵不可能要求更多了。”
“我们埋葬了一千个人。”麦特说,“那不是胜利。”他脑海中的记忆,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告诉他应该为此感到骄傲。这场战斗胜得很漂亮,但还是有很多全心信任他的人死在他面前。
“任何战斗都会有损失。”塔曼尼说,“你不能让这种事压垮你,麦特。这种事总会发生。”
“只要不打仗,就不会有人死。”
“那为什么你还要进行这么多战争?”
“我只有在无法躲避时才会战斗!”麦特吼道。该死的,他只有在别无选择时才会冲上战场。是这些战争困住了他!为什么这些战争总是要在他身边爆发?
“不管你怎么说,麦特,”塔曼尼从嘴里拿出烟斗,向麦特一指,“你这么紧张一定是因为一些事情,而且那肯定不是因为我们死掉的士兵。”
该死的贵族。就算是塔曼尼这种让他还能够忍受的贵族,也总是自以为无所不知。
当然,麦特自己也已经是贵族了。不要去想这种事,他这样对自己说。塔曼尼这几天一直在称麦特为“君上”,直到麦特向他大发一顿脾气。凯瑞安人对贵族头衔都有着异于寻常的执着。
当麦特刚刚意识到他与图昂的婚姻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笑了,但那是最无奈的苦笑。所有人都说他很幸运,那为什么他的运气不能帮助他躲开这种命运!该死的群鸦王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他要担心的是跟着他这帮人。他向后看了一眼,长长的骑兵队列后面是骑马弩手。麦特已经命令旗手们把旗帜收起来。虽然在这种荒蛮之地应该不会有其他旅人,但麦特不希望被饶舌的过路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霄辰人会追赶他吗?现在他和图昂都知道,他们正处在敌对的阵营中,而且图昂已经见识过他的军队能做些什么。
她爱他吗?他和她结了婚,但霄辰人的想法和一般人都不太一样。她落在他的掌心里,忍耐着被俘的生活,从不曾逃跑。但他毫不怀疑,如果她认为对她的帝国有利,便会毫不犹豫地向他发动攻击。
是的,她会派人来追踪他,但与遭到追击的可能相比,更让他担忧的还是她是否平安回到了艾博达。有人在出高价买她的头颅。那个霄辰叛徒,那个被麦特干掉的军队统帅,他身后还会有什么人?他到底让图昂走进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这个问题一直在折磨着他。“你觉得,我应该让她走吗?”麦特发现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
塔曼尼耸耸肩。“你已经做出决定了,麦特。而且我觉得那些目光凶狠的黑甲霄辰士兵不会允许你留下她的。”
“她还有可能遇到危险。”麦特几乎又在自言自语,并且不住地回头,“我不该让她离开我。傻女人。”
“麦特,”塔曼尼又用烟斗指了他一下,“我为你感到惊讶。你听起来已经彻底变成一个丈夫了。”
这让麦特吃了一惊。他在果仁的马鞍上转过身。“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麦特。”塔曼尼急忙说道,“只是,看着你的心思都在她身上,我……”
“我没有心思都在她身上。”麦特喊了一声,再次拉低帽檐,又调整了一下围巾。他的徽章就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分量给他一种舒适感。“我只是担心。仅此而已。她知道很多红手队的事情,她会暴露我们的力量。”
塔曼尼耸耸肩,吸着烟斗。他们在寂静中又策马前行了一段路。松针在风中簌簌作响,麦特偶尔能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笑声。两仪师们自己结成一小队,随大队一同行进。她们也许并不喜欢彼此,不过在其他人面前,她们还能融洽相处。但就像麦特对塔曼尼说的那样,只要身边没有男人让她们同仇敌忾,女人们立刻就会反目成仇。
太阳被遮在一片云团后面,只能将那些云照亮。麦特已经连续几天没见过真正的阳光了。他也有同样长的时间没见过图昂了。这两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它们有什么关系吗?
该死的傻瓜,他对自己说,下一次你就要像她那样去想事情,从每一件小事里去找预兆,只要有一只兔子从面前跑过,或者一匹马打个喷嚏,就以为能从其中解读出未来的命运。
“你爱过女人吗,塔曼尼?”麦特发现自己又在提问。
“有几个。”那个矮个子男人答道。他吐出的烟圈不断飞到他们身后。
“有没有想过要和她们之中的一个结婚?”
“没有,感谢光明。”塔曼尼答道。然后,他显然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问题。“我是说,结婚对我这个年纪的人已经不合适了,麦特。但我相信,它对你来说会是很好的。”
麦特皱起眉。如果图昂终于决定要完成这个该死的婚姻,难道她不能找一个没人的时候吗?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在许多人面前说出了誓言,包括两仪师在内。这意味着麦特已经完了。两仪师很善于隐藏秘密,除非这些秘密会让麦特感到困窘,为他造成麻烦。所以麦特能够确定的是,这个讯息在一天时间里就会传遍整个营地,以及沿途的三个村子。他在许多许多里外的好妈妈现在或许已经听说这件事了。
“我不会放弃赌博的,”麦特嘟囔着,“也不会戒酒。”
“我想,这两件事你已经跟我说过,”塔曼尼说,“差不多有三四次了。我猜,如果我在晚上把头探进你的帐篷里,也许会听到你在睡梦里嘟囔:‘该死的,我还是要赌钱!该死的,赌钱和喝酒!我的该死的酒在哪里?有人想要赌一把吗?’”他在说这些话时,脸上依旧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但只要你了解他,就会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笑意。
“我只想确保每一个人都知道。”麦特说,“我不想有人会以为我变软弱了,只是因为……你知道的。”
塔曼尼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你不会因为结婚而变软弱的,麦特。一些伟大的统帅都会结婚,比如达弗朗·巴歇尔,还有罗代尔·伊图拉德。不,你不会因为结婚而变软弱的。”
麦特用力点点头。这话好歹还算合他的意。
“但你可能会变得无聊。”塔曼尼又说道。
“好吧,那就这样吧。”麦特宣布道,“我们找到下一个村子时,要在那里的酒馆玩一把骰子。你和我一起玩。”
塔曼尼面露苦色:“这种山里的村子会有三等葡萄酒吗?行行好,麦特。下次你就要让我喝啤酒了。”
“别跟我争。”麦特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听到某些熟悉的声音。有一对招风耳和一张小丑脸的奥佛尔正骑在疾风的背上,和诺奥闲聊着。诺奥的胯下是一匹干瘦的骟马。那个同样瘦骨嶙峋的老者正在向说话的奥佛尔赞许地点着头。小男孩显得出奇地严肃。毫无疑问,他正在解说如何潜入根结之塔的一套新理论。
“哦,看啊,”塔曼尼说,“万宁来了。”
麦特转过头,看到一人一骑正沿着前方的石子路面向他们跑过来。万宁看起来总是那么不可思议,就像是一颗熟透的瓜黏在马背上,只有两条胖腿叉在马的身侧。不过,这家伙的确也是个骑马好手。
“那是萨德伦山。”万宁一边跑过来,一边高声说道,同时还擦抹着秃头上的汗水。“村子就在前面,它在地图上的名字是辛德泰普。”然后,他很不情愿地承认:“这些该死的地图可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