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策略(1 / 2)

混乱。整个世界都是一团混乱。图昂站在艾博达宫中觐见大厅的阳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在宫殿前方的白色广场上,一队穿着金黑两色制服的阿特拉士兵正在她的两名军官的监督下操练阵型。在广场对面,装饰着彩色条纹的雪白穹顶和高耸的白色尖塔向远处一直延展过去。

秩序。在艾博达,一切都秩序井然,即使是城外原野上的帐篷和马车队列也是一样。霄辰士兵在各处巡逻,维持地方秩序。她已经制订了清理拉哈德区的计划,贫穷不是无法无天的理由和借口。

但这座城市只是一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中一小片还维持着秩序的净土。霄辰帝国已经因为内战和女皇的驾崩而分崩瓦解。可伦奈已经到来,但收复亚图·鹰翼故土的进程十分缓慢。东方的转生真龙和北方的阿拉多曼军队成为难以克服的障碍。图昂还在等待特尔蓝将军的讯息,但种种迹象显示,他的状况不会很好。加尔甘仍然坚持认为,他们也许能得到一个惊喜,但图昂已经在听取关于特尔蓝的报告时看到一只黑色的鸽子。这个预兆非常清晰。他不会活着回来了。

混乱。她向身旁看了一眼。忠诚的卡瑞德身披血红色和墨绿色的重甲,他身材高大,方形的面孔就像他身上的铠甲一样坚硬。今天是图昂返回艾博达的第二天,卡瑞德安排了24名视死卫士和六名巨森灵园丁排列在这座以白色圆柱支撑的大厅的墙边。卡瑞德也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混乱,而且肯定不打算让她再被绑架了。在所有的传染病中,混乱是最为致命的。在艾博达,这种混乱就变成了一个打算夺取图昂生命的暴力集团。

自从图昂学会走路以来,就一直在躲避暗杀。到现在为止,她一直都是成功的,而且已经对此司空见惯。从某个角度讲,正是这些失败的刺杀帮助她获得了今天的地位。一个没有权力的人怎么可能会成为刺客的目标?

但苏罗丝的背叛……这是绝对的混乱。先行者的统帅竟然是一名叛徒。恢复这个世界的秩序将是一个非常、非常困难的任务,也许是不可能成功的任务。

图昂挺直腰背。她一直以为自己要在多年后才会成为女皇,但她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她在阳台上转过身,走进觐见厅,面对等待她的人群。像其他王之血脉一样,她在脸上涂着灰,以哀悼女皇的驾崩。图昂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多少感情。女皇不需要这种感情,她的职责是确保帝国的秩序和稳定。直到这副重担落在肩上,图昂才开始理解这个职责的重要性。

这座长方形的觐见厅相当宽大,除了从图昂身后的大阳台上射进来的日光,这里圆柱间的烛台也都点燃了。图昂命令撤掉这里全部的地毯,她更喜欢明亮的白石地面。大厅的天花板上描绘着渔夫在海中行船,头顶的晴空中海鸥翔集。墙壁则是柔和的浅蓝色。一队十名达科维跪倒在图昂右侧的烛台前,身穿半透明的纱衣,等待着主人的命令。苏罗丝并不在他们之中。在她的头发长出来之前,视死卫士在看守着她。

图昂一进入大厅,全部平民都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上。王之血脉在跪下之后,全部俯下身子。

在达科维对面的大厅另一侧,蓝妮勒和梅丽登也跪在地上,身上穿着绣有红底银色闪电的长裙。她们牵着的罪奴也都跪着,目光低垂在地上。图昂被绑架对不止一名罪奴都造成巨大的冲击。她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们一直都无法停止哭泣。

图昂的王座比较简单,一把乌木椅,椅背和扶手上铺着黑色的天鹅绒。她坐进椅子里。今天她穿着一条海蓝色百褶长裙,肩头披着一件白色短斗篷。除了达科维,大厅中的人们纷纷起立。赛露西娅走到图昂的椅子旁,一头金发编成的长辫子从右侧肩头垂下来。她头顶左侧的头发都已经剃光了。因为不是王之血脉,她并没有在脸上涂灰,但在她手臂上的白色缎带表明她像帝国所有的子民一样,在为女皇的逝去而哀悼。

图昂的秘书和她的帝国之手于里尔站到她座椅的另一边。视死卫士们围绕在她四周,深色的铠甲上微微闪耀着日光。近来他们一直对她实行过于严苛的保护,但她并不为此责备他们。

我在这里,图昂想,被我的力量所围绕,一边是罪奴,另一边是视死卫士。但我却觉得还没有在麦特身边安全。这真是奇怪,他竟然会给她带来安全感。

阳台上的日光从她背后一直照进大厅里,迎着阳光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群王之血脉。他们之中位阶最高的是加尔甘元帅。今天他身穿铠甲,深蓝色的胸甲几乎可以被看作黑色。他剃光了头顶两侧,中间的白发敷着粉,束成头冠的样子,结成的辫子一直垂到肩头。他是高阶王之血脉。在他身后站着两名低阶王之血脉,旗将奈吉拉和旗将亚曼,此外还有另外几名平民军官。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小心地躲避着图昂的眼睛。

另外一队王之血脉站在他们身后几步,正在注意她的行动。这队人的首领是细瘦的菲维德·诺西什和长脸的安梅纳·苏玛达。他们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足以对图昂造成威胁。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心存妄念的绝不止是苏罗丝一个人。如果图昂倒下,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女皇或皇帝。

霄辰境内的战争不会很快结束,但只要大洋对面胜负一定,胜利者无疑会登上水晶王座。到那时,霄辰帝国就会在大洋两岸出现两位领袖。征服对方,统一帝国将是他们首要的责任,而且他们绝不能允许对方活下去。

秩序,图昂一边想,一边用涂着蓝漆的指甲敲着乌木扶手。我必须成为秩序之源,我会为风暴环绕的世界带来安宁。

“赛露西娅是我的真言者。”她高声宣布,“让全部王之血脉都知道这个讯息。”

没有人对图昂这个安排感到惊讶。赛露西娅低下头,表示接受。不过她所希望的只是能侍奉并保护图昂。得到这个职位,她并不很高兴。她是个诚实且直率的人,所以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真言者。

至少这一次,图昂能够确定自己的真言者不是一名弃光魔使。

那么,法纶蒂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正可信?听起来,这个故事似乎有几分可信,但它又实在很像麦特讲的那种黑暗中潜伏着怪兽的吓人故事。

至少有一些事实是明确无疑的。安奈瑟一直在与苏罗丝合作。现在苏罗丝在经受过一些“劝说”后,已经承认她曾经与一名弃光魔使打过交道。或者她至少是这样相信的。她并不知道弃光魔使就是安奈瑟。但她似乎也认为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不管安奈瑟是不是弃光魔使,她已经假冒图昂和转生真龙会面,并且企图刺杀转生真龙。秩序,图昂想,她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我就是秩序。

图昂向赛露西娅一摆手。她还是图昂的代言人,以及她的影子。在向身份远低于自己的人下达命令时,图昂会让赛露西娅传达。

“你带他进来。”赛露西娅对王座旁的一名达科维说道。他用额头碰了一下地面,然后快步跑到大厅另一端,打开了大门。

贝瑟兰,阿特拉国王,密索巴家主,他是个身材苗条的年轻人,有着黑眼和黑发,以及在阿特拉人中常见的橄榄色皮肤。但他已经换上王之血脉风格的衣服——宽松的黄色长裤和下襟只到胸口的高领外衣,里面是一件黄色衬衫。大厅里的王之血脉让出了一条通道。贝瑟兰走上前,目光低垂。走到王座前的觐见区内,他跪倒在地,低垂下头,除了头顶上的一顶小金冠外,完全是一副忠顺的臣子形象。

图昂又向赛露西娅一摆手。

“站起来。”赛露西娅说。

贝瑟兰站起身,但依旧不敢直视图昂。真是个优秀的演员。

“九月之女向你表达她的悼慰之情。”赛露西娅说。

“我也为她的哀伤而痛心。”贝瑟兰说,“与霄辰人民的悲痛相比,我的损失不过是烈火旁的一点烛光。”

他卑躬屈膝得太过分了。他是一名国王,不需要恭谨到这种程度。他和许多王之血脉都有着同等的身份。

图昂几乎要相信他的确是在向一个即将成为女皇的人表达忠顺之心,但图昂早已通过间谍和各种传闻了解了他的脾性。

“九月之女想要知道你停止进行朝会的原因。”赛露西娅看过图昂的手势以后说道,“她发现你的臣民正因不能朝觐他们的国王而苦恼。你母亲的去世的确是一场悲剧和沉重的打击,但你的王国需要你。”

贝瑟兰又低下头。“请让她知道,我以为,不该将我置于她之上。我不知道该如何行事,我无意冒犯她的权威。”

“你确定这是真正的原因吗?”赛露西娅朗声说道,“也许实际情况是,你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我们的叛乱,无暇承担你其他的职责?”

贝瑟兰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陛下,我……”

“你不需要再说谎了,泰琳之子。”图昂直接对他开了口。阶下的王之血脉们随之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呼声。“我知道你对哈比格将军和你的朋友马拉林领主都说了什么。我知道你们在三星旅店地下室里的秘密集会。我全都知道,贝瑟兰王。”

大厅里寂静下来。贝瑟兰低下了头。片刻之后,他突然站起身,直视着图昂的眼睛。图昂没想到这个向来恭顺有加的年轻人竟有这样的骨气。“我不会允许我的人民……”

“如果我是你,就会管住自己的舌头。”图昂打断了他,“你现在脚下只有一摊流沙。”

贝瑟兰犹豫着。图昂能看到他眼中的疑问。难道九月之女不打算将他处以极刑?如果我想杀死你,图昂想,你早已经死了,而且根本不会看见杀死你的匕首。

“霄辰正处在动荡之中。”图昂看着他说。这句话似乎让他吃了一惊,“哦,你以为我会对此视而不见,贝瑟兰?当我的帝国在我周围崩塌时,我可不会只满足于仰望星空。人们必须知道事实。我的母亲死了。水晶王座失去了主人。

“但不管怎样,可伦奈的力量足以保证我们在大洋这一侧取得的成果,包括阿特拉在内。”她向前俯过身,释放出控制全局的坚定气势。她的母亲一直都长于此道。图昂没有母亲的力量,但她需要这种气势,她需要让身边的人感觉到安全和信心。

“在这样的时刻,”她继续说道,“任何可能的背叛都无法容忍。许多人会将帝国的软弱视为自己的机会,他们的纷争谋篡如果不加遏止,最终将彻底毁掉我们。所以,我必须稳固而且强大,足以碾碎那些妄图反抗我的人。”

“那么,”贝瑟兰问,“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在我们得知帝国发生变乱前就已经在策划叛乱了。”

贝瑟兰皱起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在苏罗丝统治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准备反叛了。”图昂说,“那时你的母亲还是女王。从那时到现在,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了,贝瑟兰。这同样也是取得伟大成就的时刻。”

“您一定要知道,我对权力没有兴趣,”贝瑟兰说,“我的人民的自由才是我的目标。”

“我知道。”图昂说着,将臂肘倚在椅子扶手上,合起双掌,让涂漆的指甲落在手背上。“这是另一个你还能活下来的原因。你的反叛并非出于对私利的贪婪,而是因为纯粹的无知。你是个误入歧途的人,这也意味着你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得到正确的教育。”

贝瑟兰看着她,满脸困惑。垂下目光,傻瓜,不要让我因为你的无礼而鞭打你!

贝瑟兰仿佛听到她的心思,立刻垂下双眼。没错,她对于这个年轻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实际上,她现在的地位非常危险!她的确拥有军队,但她绝大部分的军队都已经因为苏罗丝的扩张计划而分散在漫长的战线上了。

大洋这一侧的全部王国都必须拜倒在水晶王座之前。每一名马拉斯达曼尼都要被驯服,每一个国王都要立下效忠帝国的誓言。但苏罗丝推进的步伐太快,尤其是特尔蓝的惨败,一场战役损失了十万人,简直是疯狂。

图昂需要阿特拉,更需要艾博达。贝瑟兰是受到臣民热爱的统治者,在他的母亲莫名去世后,又把他的头颅插在长杆上……图昂需要艾博达的稳定,同时她又不能抽空前线的兵力。

“你的母亲去世是我们共同的哀伤。”图昂说,“她是一个好人,一位好女王。”

贝瑟兰的嘴唇绷紧了。

“你可以说话。”图昂说。

“她的去世……太蹊跷了。”贝瑟兰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太明显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苏罗丝杀害了她。”图昂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柔,“苏罗丝不承认自己犯下这个罪行。现在此案正在调查中,如果我们最终查明苏罗丝是此事的幕后黑手,你和阿特拉都将得到帝国的道歉。”

王之血脉又传来一阵惊呼。她瞥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转回贝瑟兰身上。“失去你的母亲,是我们巨大的损失。你一定知道她对誓言的忠诚。”

“是的,”贝瑟兰的声音中透出苦涩,“她放弃了王位。”

“不,”图昂说道,“王位是属于你的。这就是我所说的无知。你必须统率你的臣民,他们必须有一位国王。我既没时间管理这个国家,也对你的职责没有丝毫兴趣。

“你认为帝国对于你的祖国的统治,将意味着你的臣民失去自由。你错了。接受我的统治,他们将得到更多的自由,更多保护,以及更多权利。

“你是我的属臣,这让你如此难以接受吗?借助帝国的力量,你能够稳守你的边疆,并派遣部队在艾博达以外巡逻,控制阿特拉各地。既然你提到了你的臣民,我已经下令为你准备了一些东西。”她向一旁点点头,一名肢体纤细的达科维捧着一只皮囊走上前。

“在这里面,”图昂说,“你会看到我的哨兵和卫队搜集的资料。那是我们占领这里之后艾博达的犯罪纪录。你可以把它和回归之日前这座城市的犯罪纪录进行比较,看看你的臣民的生活环境有什么改变。

“我知道你能得到怎样的结果。帝国能够保证这里的稳定与繁荣,贝瑟兰,它将成为你的强大盟友。我不会赐予你不想要的王座,这是对你的侮辱。我会给你的是对安定的承诺、食物,以及对你的臣民的保护。这一切都只需要你以你们的忠诚来交换。”

贝瑟兰犹豫着接下这只皮囊。

“我给了你一个选择,贝瑟兰。”图昂说,“你可以接受被处决,只要你希望如此。我不会让你成为达科维。我会让你带着荣誉死去。世人将知道,你的死亡是因为你拒绝向帝国立誓效忠。如果你希望如此,我会应允你。你的臣民会知道,你是因为反抗我而死。”

“或者,你可以选择让你的臣民得到更好的生活。你可以选择活下来。如果你做出这个选择,你将被晋升为高阶王之血脉。你将依照自己的职责,统治你的臣民。我应允你,我不会直接插手你的事务。我会要求你为我的军队提供资源和士兵,当然,是以适当的程度。同时你的命令不能违背我的命令。除此之外,你将在阿特拉得到独裁权力。其他王之血脉没有你的许可,将不得命令、伤害你的臣民,或者向他们做出任何许诺。”

“你可以向我提供一份名单,在上面写下你认为应该被晋升为低阶王之血脉的家族。我会接受并审查这份名单,且晋升不少于20人。阿特拉会成为帝国在大洋这一侧的稳定属国,也将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王国。这是你能进行的选择。”

她再次俯过身,张开十指。“但你要明白,如果你决定效忠于我,你就要向我奉上你全部的心,而不只是你的言辞。我不会允许你背弃你的誓言。我赐予你这个机会,因为我相信你能成为一名强大的盟友。我相信,你受到了误导,也许是因为苏罗丝扭曲的罗网。”

“你有一天时间来做出决定。仔细考虑清楚。你的母亲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是一位睿智的君王。帝国代表着安全和稳定。叛乱只意味着痛苦、饥饿和灰暗的未来。这个时代不允许人们孤身奋斗,贝瑟兰。”

她坐回椅子里。贝瑟兰看着手中的皮囊,然后鞠了个躬,向后退去。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示出他纷乱的心境。

“你可以退下了。”图昂说。

他直起身,但并没有转头离开,只是低头盯着手中的皮囊。大厅里一片寂静。图昂能看到他心中的斗争。一名达科维走过去,想要催促他退下,但图昂抬手制止了那名仆人。

她再次向前倾过身,几名王之血脉在双足间挪动着身体的重心。贝瑟兰只是盯着皮囊。终于,他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决心。然后,他突然跪倒在地。

“我,密索巴家族的贝瑟兰,向九月之女宣誓效忠,并经由她为霄辰帝国服务,直到永远,除非她决定取消我的誓言。我的国土和王位都属于她,我将这一切献到她手中。在光明之前,我立誓于此。”

图昂露出微笑。在贝瑟兰身后,加尔甘元帅向前迈出一步,向阿特拉国王说道:“这不符合正当礼仪……”

图昂一摆手,让他闭上嘴。“元帅,我们要求这里的人们接受我们的统治,那我们也应该接受他们的一些处世之道。”当然,需要帝国接受的不能太多。不管怎样,她很庆幸自己与安南太太进行的那些长谈,这让她能够懂得阿特拉人的心性。帝国来到这里之后,一直要求这些人以霄辰的方式立下效忠誓言,也许这是帝国犯下的一个错误。麦特也曾经立下过霄辰誓言,却又巧妙地回避了它们。尽管他一直对她言出必行。麦特的部下曾经向她保证过,他绝对是一个坚守荣誉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