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后一点烟草(1 / 2)

罗代尔·伊图拉德无声地抽着烟,烟雾如同盘曲的长蛇,从烟斗中袅袅升起,在屋顶上形成了一圈圈漩涡,然后从裂隙中逸散出去。这座房子老旧的墙板上同样有许多一直透到外面的裂缝,灰色的木材多已干朽开裂。墙角的一只黄铜火盆里跳动着火苗,冷风不断地从缝隙中吹进来。伊图拉德有些担忧,这幢房子会在一阵大风中轰然倒塌。

他正坐在一只凳子上,面前桌子上摊放着几张地图。在桌子一角,他的烟草袋压着一张满是皱褶的纸,这张纸因为一直被叠起,收在他的外衣口袋里,现在已经被磨损得很厉害了。

“怎样?”拉加比问。他有着褐眼、粗脖、宽鼻、圆球般的下巴和光秃秃的头顶,这些让他看起来很像是一块硕大的砾石。而且他的思维和做事方式也很像一块石头,要让他滚动起来,需要花很大的力气。但只要一开始动,他就很难停下来。他是第一个加入伊图拉德的人。而不久以前,他还是最热心于反叛国王的大贵族之一。

伊图拉德在达鲁纳的胜利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星期,这场胜利让他的形象辉煌许多,也许有些太辉煌了。啊,亚撒拉姆,他想道,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老友。真希望你没发疯。如果拉加比是一块石头,霄辰人就是一场山崩。我们已经把雷电引到自己的头上了。

“现在怎样?”拉加比再次问道。

“等待,”伊图拉德答道,光明啊,他最痛恨的就是等待,“然后我们战斗,或者逃跑。我还没打定主意。”

“那些塔拉朋人……”

“不会来了。”伊图拉德说。

“他们承诺过的!”

“是的。”伊图拉德亲自去找了他们,激励了他们,要求他们与霄辰人再战一场。他们向他报以欢呼,但并没有急于追随他。他们会拖慢他的脚步。现在他已经不止一次要他们“最后再战一场”了。他们能够看清这场战争的走向。他无法再依靠他们,尽管他们从来也不是那么可靠。

“懦夫。”拉加比嘟囔着,“就让光明烧了他们吧!我们自己干,就像以前一样。”

伊图拉德久久地吸了一口烟。他最终决定给烟斗里填上这些两河烟草,这是他所有的最后一点两河烟草了。他收藏了几个月,香味很好,不愧是最好的烟草。

他再次研究地图,将一张小些的地图摆在面前。他的地图当然更好一些。“这个新的霄辰将军统率着30万人马,以及超过两百名罪奴。”

“我们以前打败过更多的军队。看看我们在达鲁纳的战绩!你把他们打得一败涂地,罗代尔!”

那场胜利让伊图拉德用尽了每一点天时地利、诈术和运气,即使这样,他还是失去了超过半数的部下。现在,他只能狼狈不堪地逃离这支规模更大的霄辰军队。

这一次,他们不会犯任何错误。霄辰人不会再只是依靠他们的雷肯搜索情报了。他的人已经拦截到数名侦查步卒,这意味着肯定还有十几名侦察兵逃过他们的搜索。这一次,霄辰人已经掌握伊图拉德真正的实力和位置。

他的敌人已经不再接受他的引诱和驱赶,而是在猎捕他,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踏进他布下的任何一个陷阱。伊图拉德计划向阿拉多曼内陆撤退,这样会为他的部队争取到有利的环境,并拉长霄辰人的供给线。他估计这样能够再维持四到五个月。但现在这些计划都没有用了,因为制定计划时,伊图拉德还不知道一支该死的艾伊尔大军正在阿拉多曼横行无阻。关于艾伊尔人的报告往往会夸大其辞,所以他还不能确定背后到底有多少艾伊尔人。根据现有的报告,十万艾伊尔人已经控制了阿拉多曼北部的大部分地区,班达艾班也在他们的控制中。

十万艾伊尔人,这相当于20万阿拉多曼军队,也许更多。伊图拉德还记得20年前雪中之血那场战争,每杀死一个艾伊尔人,他都要付出十名士兵的生命。

他被困住了,如同被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的一颗胡桃。现在他只能撤退到这里,龟缩在这个被抛弃的巨森灵聚落中,这能够为他提供一点对抗霄辰人的优势。霄辰军队的规模是他的六倍,就算是最缺乏经验的指挥官都明白,这种战斗根本是自杀。

“你见过杂耍大师吗,拉加比?”伊图拉德一边问,一边审视着地图。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个公牛般的汉子困惑地皱起眉毛。“我见过走唱人……”

“不,不是走唱人,是大师。”

拉加比摇摇头。

伊图拉德若有所思地吐了一口烟,才继续说道:“我见过一次,他曾经是凯姆林的宫廷吟游诗人,那是个精力充沛、机敏异常的家伙。那么聪明的人真不该只是在酒馆的大厅里演出。吟游诗人一般不会玩杂耍,但他并不介意这种要求。我想,他也许是曾经很喜欢用杂耍逗笑年轻的王女。”

他从嘴角取下烟斗,敲掉里面的烟灰。

“罗代尔,”拉加比说,“那些霄辰人……”

罗代尔竖起一根手指,然后重新填好烟草,才又开了口。“那名吟游诗人先从玩三颗球开始,然后他问我们,是不是觉得他能再加上一颗。我们向他欢呼。他就开始玩起了四颗球、五颗球,直到六颗球。他每加一颗球,我们的掌声都更加热烈。他总是问我们,相不相信他能再加一个。我们当然会说‘相信’。

“七颗、八颗、九颗。很快,他就向空中抛起了十颗球,那些球形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图案,让我甚至无法看清楚它们。他灵巧地推动着球,总是在看起来几乎要丢掉一颗球时才会捉住它。到后来,他只是专心地玩着球,已经忘了问我们还想不想再加一颗。但我们还在不停地呼喊着,十一颗!来十一颗!于是,他的助手又向他扔过来一颗球。”

伊图拉德吐了一口烟。

“他把球弄掉了?”拉加比问。

罗代尔摇摇头。“最后那一颗并不是真正的球。那是照明者的把戏。当它飞到半空中时,一下子变成一团耀眼的光芒和一片烟雾。当我们能够重新看清楚时,那名吟游诗人已经不见了,留下十颗球在地上排成一条直线。我向四周望去,发现他就坐在一张酒桌旁,喝着一杯葡萄酒,正和芬戴尔领主的妻子调情。”

可怜的拉加比看起来完全糊涂了,他喜欢干净直接的回答。伊图拉德通常也喜欢这样,但在这些日子里,头顶上永远阴云不散的天空和沉闷的环境,让他愈来愈喜欢搞一点哲学品味的东西了。

他伸手捡起烟草袋下面的那张纸头,将它递给拉加比。

“‘狠狠打击霄辰人,’”拉加比读道:“‘把他们赶走,让他们逃回船上,回到海里去。全都靠你了,我的老友。国王亚撒拉姆。’”拉加比放下信。“我知道他的命令,罗代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

“是的,但我战斗是为了他。”他是国王的人,永远都是。他站起身,敲落烟灰,用脚跟踩灭余烬,然后收起烟斗,从拉加比手中拿回那张纸,向门口走去。

他需要做出决定。留下战斗,还是逃到一个更糟糕的地方去,再争取一点时间?

身后的棚屋在风中发出阵阵呻吟,周围的大树也摆动着枝杈。在伊图拉德头顶,是早晨乌云密布的天空。这个棚屋当然不是巨森灵建筑,这个聚落在很久以前就被抛弃了。他的人在树林中安营扎寨。这里不是安排军营最好的场所,但他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这个聚落很有用,很难让他轻易放弃。其他人也许会逃往城市,躲在高大的城墙后面。但在这些树丛中,至上力将无用武之地。而无论多么高的城墙,都无法阻挡罪奴。

我们必须留下来,伊图拉德一边想,一边看着自己的部下竖起一根根原木,组成围墙。他不喜欢砍倒聚落中的树。他认识几名巨森灵,很尊敬他们。这些巨大的橡树也许还蕴含着一点巨森灵们居住在此时留下来的力量,伐倒它们是一种罪行,但他只能这么做。逃跑也许能为他争取更多时间,同样也有可能缩短他坚持下去的时间。在霄辰人发动攻击之前,他还有几天时间。如果他把营寨安排得足够稳牢,霄辰人也许不得不对他进行长期围攻。这个聚落会让霄辰人心怀犹疑,茂密的森林只会对他的小部队有利。

他不喜欢被钉死在一个地方,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考虑如此长的时间,即使他早已知道现在该是停止逃跑的时候,霄辰人已经捉住了他。

他继续沿着营帐的队列前行,不断向工作的部下点头,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他还有四万人。考虑到他强大的敌人,这实在是一个奇迹,这些人本来应该都已经抛尸战场了。他们都见证他打了一场又一场不可能的胜仗,将愈来愈多的彩球抛向空中,赢得愈来愈响亮的喝彩。他们以为他永远不会失败。他们不明白,愈来愈多的彩球飞向半空,演出愈来愈精彩,但演出并不止是这样。

最终的落幕才是最精彩的。

他将一切阴郁的想法都藏在心中,和拉加比继续在林中营地巡行,查看一根根栽下的木桩。工事进展非常顺利,士兵们还在将粗大的树干栽进新挖出来的深沟里。一番查看之后,伊图拉德点点头。“我们留下,拉加比,传令下去。”

“有些人说,留在这里将注定一死。”拉加比说。

“他们错了。”伊图拉德说。

“但……”

“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拉加比。”伊图拉德说,“让弓箭手爬到围墙里面的树冠上,它们会像塔楼一样有效。我们需要在围墙外形成一片杀戮平原。尽量砍倒围墙外的树木,然后在围墙内竖起第二道墙,做为撤退阵地。我们要坚守在这里。也许我看错了那些塔拉朋人,也许他们会来援助我们,或者也许国王有一支秘密部队能够帮助我们。该死的,也许我们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击退他们。我们要看看,没有罪奴,他们到底有多么能打。我们会活下来的。”

拉加比明显地挺直了腰,显然比刚才更有信心了。这正是伊图拉德说这番话想要得到的效果。像其他人一样,拉加比信任小狼,他们从不相信他会失败。

但伊图拉德更能看得清事实。如果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年轻的伊图拉德经常会梦到战争,梦到誓死杀敌的荣耀。渐入老景的伊图拉德知道,战争中根本没有什么荣耀可言。但军人永远有着自己的荣誉。

“伊图拉德大人!”一名传令兵一边喊,一边沿着未完工的木墙内侧跑了过来。他还只是个男孩。霄辰人也许会让这样的孩子活下来,如果不是这样,伊图拉德会让这样的孩子先行逃走。

“什么事?”伊图拉德转过头问。拉加比在他身边,仿佛一座小山。

“有个人,”那个男孩喘着气说,“卫兵在他走进聚落时发现了他。”

“来帮助我们作战吗?”伊图拉德又问道。一支军队经常会引来不少雇佣兵。总会有人被战争的荣耀,或者至少是三顿饱饭吸引过来。

“不是,大人。”那个男孩还在大喘着气,“他说他是来见你的。”

“霄辰人?”拉加比问。

男孩摇摇头,“不是,不过他穿得很不错。”

那就是某位领主的信使。阿拉多曼人,或者是一个塔拉朋叛徒,无论他是谁,也不会让眼下的状况变得更糟。“他一个人来?”

“是的,大人。”

勇敢的人。“带他过来。”伊图拉德下令道。

“你要在哪里见他,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