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春风吹过佩林的脸庞。这样的风里应该充满花粉和晨露的气息,还有被阳光催动的嫩芽,新的生命和土地中洋溢的勃勃生机。
但,风中却只有血和死亡的气味。
佩林转过身,背对着那阵风,跪下去查看这辆马车的轮子。这是一辆用山核桃木制造的牢固马车,因为常年日晒雨淋,木色已经变得很深。不过看起来,它被保养得很好。但佩林知道,处置来自梅登的各种物品时,都要多加谨慎。对待车辆,沙度人并不像对马匹那样蔑视,但他们也像所有艾伊尔人一样,更喜欢轻装简行,所以他们丢下所有的马车和大车。不过佩林在查看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不止一辆车上有暗藏的破损。
“下一个!”他一边查看第一个轮毂,一边喊道。他命令的目标是那些正等待着同他说话的人。
“大人。”一个粗重的声音响起,就好像木料相互碰撞在一起般。是海丹首席将军格拉德·亚甘达,他的身上散发着上过油的盔甲气味。“我必须就行军事宜提出请求,请允许我和女王殿下走在前面。”
亚甘达口中的“女王殿下”指的是雅莲德,海丹女王。佩林继续审视着车轮。对于木匠一行,他并不像对铁匠那般熟悉,不过他的父亲教过每一个儿子辨认马车上的各种问题。最好现在就修整好这些问题,不要让它们在半路上造成麻烦。佩林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棕褐色山核桃木,这些木头的纹理相当清晰。他用指尖摸索过每一个裂缝,寻找着每一个不正常的受压点。四个轮子看起来都很不错。
“大人?”亚甘达问道。
“我们一同行军,”佩林说,“这就是我的命令,亚甘达。我不会让那些难民以为我们要抛弃他们。”
难民。这里足足有十万人!光明啊,整个两河都没这么多人。现在佩林就需要喂饱他们的每一张嘴。马车,许多人都不明白一辆好马车的重要性。他躺下去,准备检查车轴,这让他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这片天空被梅登城的城墙遮住了一部分。
在阿特拉北部如此偏僻的地方,这已经算是一座大城了。不过它更像是一座要塞,有着巍峨的城墙和塔楼。就在前一天,这座城市周围还盘踞着沙度艾伊尔,但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这里。许多人被杀了,其他人都逃走了,沙度人的俘虏全被佩林和霄辰人的联盟所解救。
沙度人留给他两样东西: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十万名需要照料的难民。但他很高兴能还他们自由。不过他攻取梅登的目标却只有一个:救出菲儿。
另一队艾伊尔人已经来到城下,但他们的进军速度很慢,而且没有直接冲向梅登,只是在城外扎下营帐。也许他们得到逃跑沙度人的警告,一支大军击溃了拥有数百名导引者的沙度本部。看样子,这支新来的艾伊尔人队伍并不急于和他打交道。
这给了佩林时间,至少是一点时间。
亚甘达还在看着他。这位将军披着抛光的胸甲,将带面甲的头盔夹在手臂下面。这名身材壮硕的人并不是那种依靠贵族身份飞黄腾达的军官,而是一个从最底层一直打拼到首席将军位置的普通平民。他擅长作战,服从命令,一般都是如此。
“我不打算再讨论这个问题了,亚甘达。”佩林说着,将躺在潮湿土地上的自己拉到了马车下面。
“我们至少可以使用神行术吧?”亚甘达一边问,一边跪下身,朝马车底下望过来。他被剪短的灰发几乎碰到了地面。
“殉道使已经快累死了。”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个你也知道。”
“他们无法开启大通道,”亚甘达说,“但也许他们能送走一小队人。俘虏生活已经让我的主人耗尽心力和体力!你不会想要她进行这场行军吧!”
“难民们一样疲劳。”佩林说,“雅莲德可以骑马行军,但她必须和我们一起离开。光明在上,但愿我们能尽早出发。”
亚甘达叹了口气,但他同时也点了一下头。在佩林摸索车轴时,他站起身。佩林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木材承受的压力,但他更愿意用手进行确定,触摸得到的结果更加可靠。在木头脆弱的地方总是会有裂隙,而且手指还能感觉到木头上即将折断的位置。只要认真对待,木头总还是可靠的。
和人不同。和他自己不同。
佩林咬住牙,他并不愿意去想这件事。他必须不断工作,必须做些事来分散心神。他喜欢工作。但现在,他能够工作的机会愈来愈少了。“下一个!”他的声音从马车底下直传出去。
“大人,我们应该进攻!”一个凶狠的声音在车边响起。
佩林猛地将后脑靠在被踩踏过无数遍的草地上,闭起眼睛。贝坦·加仑恩,翼卫队将军,梅茵军队的统帅,正如同亚甘达是海丹军队的统帅。这两个人唯一相似的也只有这一点了。在马车下面,佩林能够看见贝坦一双漂亮的大靴子,上面装饰着鹰形的搭扣。
“大人,”贝坦继续说着,“我相信翼卫队的一次冲锋足以打垮那些艾伊尔暴徒。我们正是在这里打败了那些艾伊尔人!”
“那时我们有霄辰人的帮助。”佩林检查完车轴后,将身子向前挪过去,准备检查另一根车轴。他穿着脏污的旧外衣。菲儿又要为此而惩罚他了。他应该有领主的样子。但如果他要在泥泞的草地上躺一个小时,查看马车底部,难道他还是必须穿上好的外衣吗?
菲儿当然不会想让他躺在泥地里。佩林犹豫着,手指按在前车轴上,心里想着菲儿鸦黑色的头发和别致的沙戴亚鼻子。菲儿拥有他全部的爱,她是他的一切。
他已经成功了,他救了她,但为什么他感觉状况几乎还像以前一样糟糕?他应该喜悦,应该快乐,应该如释重负。在她还是俘虏的时候,他曾经有那么多忧虑,而现在,她平安回来了,所有事情的感觉却还是不对。他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光明啊!难道就没有一件事能正常一点吗?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找那根打结的皮绳。但他已经将那根绳子给丢了。不要这样!他想,她回来了,我们可以恢复成以前那样。我们可以吗?
“是的,没错。”贝坦还在说话,“我想,霄辰人的离去的确削弱了我们的力量,但那支艾伊尔部队的规模要比被我们击败的沙度人小得多。如果您担心我们力量不足,您可以送信给那名霄辰将军,让她回来,她肯定会愿意再次与我们并肩作战!”
佩林强迫自己的心思回到眼前的状况里,他自己的问题愚蠢且无聊。现在,他需要确保这些马车能够使用。前车轴也没问题。他翻起身,从马车下面退出来。
贝坦身高中等,但他头盔上的三根羽毛让他显得更高了一些。他的红色眼罩和盔甲都微微闪烁着光芒。佩林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丢掉了一颗眼珠。现在他显得很兴奋,仿佛是认为佩林默认了他的进攻计划。
佩林站起身,掸了掸朴素的褐色长裤。“我们要走了。”他抬起一只手,阻止贝坦和他争论。“我们在这里击败了一些沙度氏族,但那是因为我们利用了叉根,而且我们一方还拥有罪奴。现在我们已经疲惫了,很多人受了伤。菲儿已经回来了,我们没有理由再次开战。我们要逃走。”
贝坦看起来并不满意,但他还是点点头,转身朝他骑在马背上的部下走去,一双靴子在地面上踏起一片片泥水。佩林看了一眼在这辆马车周围等待着与他谈话的人群。这种事务曾经让佩林感到气馁。看起来,这几乎是没意义的工作,这些人之中有许多早已经知道了他的回答。
但他们需要听他亲口说出这些答案。现在佩林已经理解这其中的重要性,而且,他们的问题能够帮助他不去考虑救出菲儿之后,自己那种奇怪的紧张感。
他朝队列中的下一辆马车走去。这里排列着超过50辆马车,前面的马车已经装满了从梅登搜集来的物资,中间的马车正在装货,还没被检查的马车只剩两辆了。他本想在日落之前离开梅登,这样,他们也许能及时远离这里,到达安全的地方。
除非这些新来的沙度人为了复仇向他们发动追击。现在就算是瞎子也能找到佩林要率领的这帮人马。
太阳正向地平线坠去,仿佛云层后面的一个光点。光明啊,这里还是一团混乱,到处都是散乱的难民和各支部队的营地。不要说离开这里,现在如果能把这些人组织成像样的队伍就不错了!
原先的沙度营地已经不复存在,他的人在那里搜集了许多被抛弃的帐篷。现在,梅登城周围只剩下被踩踏过无数次的荒草和烂泥,以及一些无用的垃圾。属于艾伊尔的沙度人不喜欢城市,他们宁愿在城墙外扎营。佩林依旧觉得艾伊尔是一个奇怪的民族。有谁会放弃睡在床上的机会?更别说城墙能够让他们在军事方面占尽优势了。
但艾伊尔人轻视城墙。在沙度最初攻击梅登城的过程中,大部分建筑物都被烧毁,或者至少被洗劫一空。门扇被砸掉,窗户被打碎,各种物品被丢弃在街道上,又被取水的奉义徒踩得稀烂。
人们像蚂蚁一样来回奔忙,在城门口进进出出,在周围的旧沙度营地中寻找一切还有些价值、可以带走的东西。如果他们打算通过神行术离开这里,就必须丢掉这些马车,因为格莱迪没有足够的力量打开能够让马车通行的通道。但现在,这些车辆将发挥很大的作用。这里还有一些牛,有人正在检查它们,确保它们能够拖曳车辆。沙度人让城中的许多马匹都跑掉了,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但现在只能尽量利用能够找到的资源了。
佩林向另一辆马车走去,开始查看这辆车的轭具。“下一个人!”
“大人。”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我相信我是下一个人。”
佩林朝说话的人瞥过去,是塞班·巴尔沃,他的秘书。这个人有着一张干瘪的面孔和永远向前弯曲着的头颈,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头秃鹫。虽然他的外衣和裤子都很干净,佩林却觉得他每迈出一步,那些衣服上都能抖下一团灰尘。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尘土气息,就好像一本旧书。
“巴尔沃,”佩林说着,用手指抚过车轭,然后又检查过皮制挽索,“我还以为你在和那些俘虏交谈。”
“确实,我一直在忙着我的工作。”巴尔沃说,“不过,很想问一下,您有没有让霄辰人带走全部能够导引的沙度俘虏?”
佩林又瞥了一眼这位似乎散发着霉味的老秘书。那些能够导引的智者因为喝下了叉根而不省人事。她们还在昏迷的时候,就被移交给了霄辰人,任由他们处置。这个决定当然不会给佩林的艾伊尔盟友留下任何好印象,但他不可能让那些能导引的女人有机会向他复仇。
“我想不出有什么需要她们的地方。”他对巴尔沃说。
“那么,大人,我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事要告诉您。比如说,似乎有许多沙度人对他们部族的行为感到羞耻,那些智者之间也多有分歧。而且,她们曾经和一些非常奇怪的人打过交道,那些人给了她们一些属于传奇纪元的强大物品。无论他们是谁,他们肯定是可以施展神行术的。”
“弃光魔使,”佩林耸了耸肩,单膝跪到地上,查看起右前轮,“我们没办法知道是哪些弃光魔使。也许他们进行了伪装。”
他从眼角看到巴尔沃吮了吮嘴唇。
“你不同意?”佩林问。
“不,我同意您的看法,大人。”他答道,“根据我的判断,沙度人得到的那些‘物品’非常值得怀疑。那些艾伊尔被愚弄了,但是出于什么原因,我还不明白。不管怎样,如果我们能更仔细地搜索这座城市……”
光明啊!这个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向他提出一些明知他不会答应的请求吗?他俯下身,查看车子的后轮,心中感到一阵烦乱。“我们已经知道了,弃光魔使在图谋攻击我们,巴尔沃。他们不会张开手臂欢迎兰德再次将他们封印,或者用别的办法处置他们。”
该死的色块,在他的脑海里凝聚成兰德的样子!他将这些图像推开。每当他想起兰德和麦特时,这些色块就会出现,并变成他们的样子。
“不管怎样,”佩林说,“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我们会带上沙度人奉义徒,他们是枪姬众的俘虏,你可以审问他们,但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是的,大人。”巴尔沃说,“我们失掉那些智者实在有些可惜。根据我的经验,她们是那些艾伊尔人中最……讯息灵通的人。”
“霄辰人想要她们,”佩林说,“所以他们才会参加这场战争。在这件事上,我不会接受伊达拉的威吓。而且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巴尔沃?”
“也许我们可以送去一封信,”巴尔沃说,“让那些智者在醒来以后回答一些问题。我……”他停住口,弯下腰看着佩林。“大人,这样我们都无法专心讨论问题。不能让别人来检查这些马车吗?”
“其他人或者太累,或者太忙。”佩林说,“我希望难民们都等在营地里,只要我们下达出发的命令,他们就能上路。我们的大部分士兵都在城中搜寻补给品,我们需要他们找到的每一把谷粒。我们的食物已经有半数都腐烂了。我只是因为必须待在人们能找到我的地方,所以才没有到那里去。”虽然不情愿,但他只能接受这种安排。
“好吧,大人。”巴尔沃说,“但您肯定能另找一些事,不必非要躺倒在马车下面。”
“这个工作我可以一边和别人说话一边做。”佩林说,“你并不需要我的双手,只需要我的舌头,而这条舌头正在告诉你,忘掉那些艾伊尔人。”
“但……”
“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已经结束了,巴尔沃。”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一边透过轮辐看着巴尔沃。“我们向北出发。我和沙度人之间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就算把这里烧光,我也不在乎。”
巴尔沃再次吮了吮他的薄嘴唇,气息中出现了一丝气恼的意味。“当然,大人。”他迅速地鞠了个躬,便退下了。
佩林也从马车下退出来,站起身,朝马车队旁一个穿着脏裙子和破旧鞋子的年轻女孩点点头,说道:“去找林科过来,让他来看看这个轮毂。我觉得这里的轴承脱落了,随时都有可能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