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离开梅登(2 / 2)

那个女孩点点头,跑开了。林科是一名木工师傅,他很不走运,在去凯瑞安看亲戚时遭遇沙度人的进攻。成为沙度人的俘虏之后,他差点就失去自己的意志。也许一开始就可以让他来检查这些马车,但佩林看到他那双魂不守舍的眼睛时,实在没信心他是否真的会仔细检查这些车辆。不过,如果把问题直接指出来,林科还是很擅长把车辆修复如新的。

实际上,佩林希望自己能做些实在的事情,而不必去思考其他问题。修理马车是简单的事,和人完全不同。

佩林转过身,朝空旷的营地瞥了一眼,那里大约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篝火坑和碎布垃圾。菲儿正朝城内走来,她组织了一些她的追随者,出去进行侦查了。她美得撼人心魄,那种美丽并不只限于她的面容和身材,还有她指挥部属时的镇定从容,她随机应变的机巧聪灵。她的聪慧是佩林永远也不会有的。

他并不愚蠢,只是习惯对事情多加考虑。但不像兰德和麦特,他在和人打交道时从来都没什么办法。是菲儿让他明白,他不需要去应付任何人,甚至不需要应付女人,只要能让别人理解自己就行了。他也不需要善于与任何人交谈,只要能够和菲儿说话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不知道该和菲儿说些什么。他担忧菲儿在被俘时发生的事情,尽管他并不在意那些事。的确,那些事让他愤怒,但它们并不是她的错。一个人为了生存下去,有时必须做一些事。他尊敬她和她的力量。

光明啊!他想道,我又在想这些事了!他需要工作。“下一个!”他喊了一声,又弯下腰继续检查起马车。

“如果让我只从你的表情判断,”一个强壮的声音说道,“我会以为我们打输了。”

佩林惊讶地转过头,他一直没发现谭姆·亚瑟也是等待和他说话的人之一。现在这群人已经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一些信使和随员等在那里。在他背后,那名上了年纪,却依然身材健壮的牧羊人正靠在他的硬头棒上。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佩林还能记得那些头发全部如漆般黑亮的时候,那时,佩林还只是个男孩,还不懂得如何使用铁锤和铸炉。

佩林的手指垂下去,碰到了腰间的铁锤。他选择这把锤子做为武器,而不再是战斧。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但他在梅登的战斗中还是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这才是令他感到困扰的问题吗?

或者他真的是那么喜欢杀戮?

“你想要什么,谭姆?”他问。

“我只是来报告一个讯息,大人。”谭姆说,“两河人已经做好了行军准备,每个人都背着两顶帐篷,以备万一。因为叉根的关系,我们不能使用城中的水,所以我派一些人去引水渠那里,灌满了一些水桶。我们需要一辆马车把它们运回来。”

“好。”佩林微笑着说道。终于有人在做一些实在的事情了!“告诉两河人,我打算让他们尽快返回家乡。只要等到格莱迪和尼尔德恢复体力,能够施展神行术时。这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很感谢你,大人。”谭姆说。这个头衔由他的口中说出来,感觉真是奇怪。“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

佩林点点头,注意到林科已经过来了,他一瘸一拐的步伐很是独特。佩林和谭姆一起离开马车队,后面还跟随着那些随员和卫兵。他们一直走进梅登城墙的影子里。垒成墙基的大石上面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奇怪的是,这里的苔藓要比他们脚下泥土中的野草色彩明艳得多。在这个春天里,似乎只有苔藓是绿色的。

“什么事,谭姆?”一走到众人听不到的地方,佩林立刻就问道。

谭姆揉搓着满是灰色胡渣的脸颊。最近这个星期,佩林把部下逼得很紧,让他们根本没有刮胡子的时间。他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羊毛外衣,厚实的布料能够很好地抵挡住山风。

“孩子们都想知道,佩林。”谭姆的口气比刚才在众人面前时随和了许多,“你所说的放弃曼埃瑟兰是真的吗?”

“是,”佩林答道,“那面旗子从一开始出现时,就只是在制造麻烦。霄辰人和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国王。”

“已经有一位女王宣誓成为您的仆从。”

佩林考虑着谭姆的话,思索如何回答才是最好。以前,他这种习惯总是让人们以为他是个脑筋迟钝的人。现在,人们认为他的思考代表着机敏与睿智。这就是在名字前面加上几个花俏头衔的效果!

“我想,你是对的。”谭姆的评价让佩林感到惊讶,“称两河为曼埃瑟兰不仅会引起霄辰人的敌意,而且还会激怒安多女王。这意味着你的野心将不止是拥有两河,也许你还想要征服旧曼埃瑟兰全境。”

佩林摇摇头,“我不想征服任何地方,谭姆。光明啊!无论人们说我得到了什么,那些都不是我想拥有的。伊兰最好快一点坐到王座上,向两河派个领主过来。到那时候,佩林领主的事情就结束了,我们就能回到正常生活。”

“那么雅莲德女王呢?”谭姆问。

“她可以改为向伊兰宣誓,”佩林顽固地说,“或者也许直接向兰德宣誓。她似乎很喜欢玩关于王国的游戏,就像小孩子玩的那些游戏一样。”

谭姆的气味里带着关切,还有困扰。佩林将目光转向一旁。这件事不该变得这么复杂。“怎么了?”

“我只是以为,你已经对这件事做出决定了。”谭姆说。

“从菲儿被俘以前到现在,我的决定一直没有改变。”佩林说,“我也还是不喜欢那面狼头旗。我想,现在该是把两面旗子一起取下来的时候了。”

“人们相信那面旗帜,佩林。”谭姆低声说道。他对佩林一直都很温和,但这也让佩林没办法不听他的话。当然,他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我把你拉到这里,是因为我想要警告你,如果你让孩子们回两河去,也许会有一些人走掉,但并不会很多。我早就听说,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发誓要追随你直到煞妖谷。他们知道最后战争就要到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他们不打算缩回家里去。”说到这里,谭姆犹豫了一下。“我想,我也不会。”他的气息显得异常坚决。

“到时候再看吧。”佩林皱起眉,“到时候再看。”

他让谭姆去叫一辆马车把那些水桶运回来。士兵们不会违抗谭姆的命令,他是佩林的大将。虽然这并不是佩林任命的,他只是默认了这个事实。对于谭姆的过去,他并不是很清楚。但谭姆参加过很久以前的艾伊尔战争,在佩林出生前,他就已经习惯与刀剑为伴了。现在,他忠心耿耿地追随着佩林。

他们全都是这样,而且他们还想一直这样!难道他们不明白佩林是什么人?佩林靠在墙上,继续留在阴影里,丝毫不打算回到他的随员中间去。

现在他终于想到了,自己的心境也在受这件事的困扰。这不是让他愤懑的全部原因,但这些事却仿佛都有着莫名其妙的牵连。即使菲儿回来了,也是如此。

最近,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领袖。即使有菲儿在身边指导,他也没能成为别人的表率。当她不在的时候,他的表现就只有更糟,非常非常糟糕。他忘记兰德的命令,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心里只想着把菲儿弄回来。

但一个男人还应该做些什么?他的妻子被绑架了!

他救了菲儿。但为了做这件事,他抛弃其他每一个人。因为他,人们死去。那些都是很好的人,是信任他的人。

站在影子里,他回忆起一个时刻,只是在一天以前,那时,他的一名盟友倒在艾伊尔人的箭下,那个人的心被马希玛毒害了。亚蓝曾经是他的朋友,为了救菲儿,佩林抛弃了他。亚蓝本该有个更好的结局。

我本来就不该让那个匠民拿起剑,他想。但他不想现在处理这个问题,他不能,现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他从墙边走开,打算去检查车队中的最后一辆马车。

“下一个!”他在开始查看马车前喊道。

埃拉纹·卡奈尔迈步上前。这名阿玛迪西亚女子已经不再穿着她的奉义徒长袍,而是换上一条样式简单的浅绿色长裙。这条裙子也并不干净,是从营地的废墟中找出来的。她身材丰满,但脸上依旧有着俘虏生活带给她的憔悴形容。她的气息中有着坚定的决心,而她的组织能力优秀得令人吃惊。佩林怀疑她本是一名贵族。她有着这样的气息:自信,惯于发号施令。这些特质并没有因为俘虏生活而被抹去,这也是让人颇感惊奇的一件事。

当佩林跪下去端详第一只车轮时,他忽然很好奇为什么菲儿会选择埃拉纹来监督其他难民,为什么不从刹菲儿中找一些人?那些刹菲儿的确曾经是惹人厌烦的纨绔子弟,但他们早已显示出令人惊讶的办事能力。

“大人,”埃拉纹说道,她熟练地行着屈膝礼,这同样证明了她的出身背景,“我已经将人们组织好,随时可以出发了。”

“这么快?”佩林从车轮上抬起头。

“这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样困难,大人。我命令他们按照国籍集结在一起,然后再依照他们出生的城市分成队伍。当然,凯瑞安人的人数最多,其次是阿特拉人和阿玛迪西亚人,还有一切其他国家的人,如阿拉多曼人、塔拉朋人,以及零星的边境国人和提尔人。”

“有多少人能够徒步行走一到两天?”

“大多数都可以,大人。”她说道,“当沙度人占据这座城市时,病患和年长的人都被赶走了。这里的人早已习惯艰苦的劳作。他们都很疲惫,大人,但没有人想要在这里继续逗留下去,毕竟另一支沙度人已经在距离这里不到半天路程处扎了营。”

“好的,”佩林说,“让他们立刻出发。”

“立刻?”埃拉纹惊讶地问。

佩林点点头,“我想让他们尽快上路,朝北方前进。我会派雅莲德和她的卫兵在前面引路。”这应该会让亚甘达不再抱怨了,而且也能让难民们尽快离开此地。在那之后,枪姬众们可以更有效率地在这里搜集物资。不管怎样,对沙度营地的清理已经接近尾声,佩林的全部人马都必须在路上独立生存一两个星期,然后,他们就能借助神行术前往更安全的地方。也许是安多,直接前往凯姆林。

他背后的那些沙度人的确是个麻烦,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最好赶快离开,让诱惑从他们的眼前消失。

埃拉纹又行了个屈膝礼,跑去进行准备了。又有一个人没有向他提出任何问题,或者对他的意图进行各种猜测,佩林为此感谢了一下光明。他马上派了一个男孩去通知亚甘达准备出发,然后结束了对马车的检查,站起身,在裤子上擦净双手,说道:“下一个!”

没有人再走过来,现在他身边只剩下卫兵、送信的男孩和几个等待着把牛套上车,去装载货物的马车夫。枪姬众在旧营地中央堆积了大量的食物和其他物资。佩林能够看见菲儿正在那里进行指挥。

佩林派自己的全部随员去协助菲儿,随后便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而且无事可做。

这是他最不想出现的情况。

风再一次吹起,带来可怕的死亡气味,还有一阵阵回忆,战斗的狂热,每一次挥起铁锤的激动与颤栗。艾伊尔人是优秀的战士,在这片土地上无人可与他们为敌。他们同样损失惨重。佩林的身上也多了不止一道伤口,不过这些伤口都已经得到了治疗。

与艾伊尔人作战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都是使用枪矛的大师,都是差点夺走他性命的人。但他赢了。在那个战斗的时刻,他感觉到了无比的激情,那就好像终于找到可以释放的裂隙,溃堤而出的洪水。在两个月的苦等之后,每一击都意味着距离菲儿更近一步。

再没有空谈,再没有计划,他找到了目标。而现在,这目标又不复存在了。

他感觉到空虚,就好像……好像他的父亲许诺给他,会在冬日告别夜送他一件特殊的礼物。他等待着、期盼着、努力工作,只为了那件未知的礼物。当他终于得到那匹小木马时,他兴奋了一段时间。但到了第二天,他的心里就充满了烦闷。不是因为礼物,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目标可以为之奋斗了。兴奋感消失了,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等待带给他的兴奋要比礼物本身强烈得多。

那之后不久,他就开始去铁匠铺拜访卢汉师傅,并最终成为他的学徒。

他很高兴救回菲儿,他们终于重新团聚了。但现在,他又该做些什么?这些该死的人视他为领袖,有些人甚至把他想象成国王!他可从没提出过这种要求。每次他们打出那两面旗帜时,他都会要求把它们收起来,直到菲儿劝说他,这么做会给他带来好处。只是他仍然不相信孤独飘扬在他的营地上方的那面狼头旗会是属于他的。

但他能把那面旗摘下来吗?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面旗。每次经过那面旗帜时,他都能嗅到他们的自豪。他不能拒绝他们。兰德需要他们的力量。为了最后战争,他需要每一个人。

最后战争。难道像他这样的人,像他这样毫无权力欲望的人能够率领这些人加入那场战斗,并让他们活下来吗?

色彩在盘旋,凝聚成兰德,他正坐在一间似乎属于提尔风格的石砌房屋里。佩林的老友脸上布满了阴影,如同肩头压着重担。即便如此,他看起来还是庄严且高贵。他才是君王的不二人选。那身华贵的红色外衣,那种贵族气质。佩林只是一个铁匠。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驱散了那副景象。他需要找到兰德,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拉着他。

兰德需要他。这就是他现在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