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菲儿坚定地说,“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城堡去,告诉你能在那里找到的任何人,佩林大人说他们可以出来了。现在就去,快跑。”那个男孩用指节碰了一下额头,就跑进了城门。
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就跑了回来,身后跟着森妮德、班和其他所有人。班向菲儿单膝跪倒,喃喃地说着他是多么高兴能再见到菲儿殿下,然后就回头命令两河人在城门周围组织防卫。众人立刻排成环形阵列,准备好了长弓和斧枪,自始至终,班都没有喊过一声,他也是个正在对自己进行“抛光”的家伙。赛兰蒂和菲儿的其他随从都跑到她身边,全兴奋不已地向菲儿诉说着没有在城堡中找到她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忧心如焚。
“我要去找玛苏芮。”克凯林用挑战一般的语调说道,然后他就抽出佩剑,沿城壁向北方跑去。
塔兰沃看到麦玎被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扶持着,立刻惊呼一声。人们不得不急忙安慰他,告诉他麦玎只是累坏了。他从那个高大男人的怀中抱过麦玎,将她搂在自己的胸前,不断地悄声和她说着话。
“齐亚得在哪里?”高尔问。听到她并没有和她们在一起,他再次用面纱遮住脸,面色严峻地说:“枪姬众骗了我,但我一定会在她们之前找到她。”
佩林抓住他的胳膊。“这里的人都会把你当做沙度人。”
“我必须先找到她,佩林·艾巴亚。”这个艾伊尔人的声音中包含着某种东西,就如同他的气息中一样,佩林只能称那样东西为心痛,他理解可能永远失去爱人的担心与忧愁。他放开高尔的袖子,那个人立刻冲过了弓箭手的阵线,手中紧握着矛和盾。
“我和他一起去。”艾莱斯笑着说,“也许我能让他少一些麻烦。”他抽出那把长匕首,群狼正是因为这把匕首,才称他为“长牙”。随后,他便紧追那名艾伊尔人而去,如果他们两个都没办法保护自己平安,那么就没有人能做得到了。
“如果你们的话说完了,也许你可以站定身子,好让我治疗。”森妮德对佩林说,“你看上去很需要治疗。”弗伦和特锐紧跟在她身后,他们的手都按在剑柄上,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他们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些列成环形阵势的两河人很优秀,但保护森妮德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就像是两头跟随着一只家猫的老虎,只是森妮德也并非一只家猫。
“先看看菲儿。”佩林说,“她的手臂受伤了。”菲儿正在和雅莲德说话,她们两人都是一脸怒容,毫无疑问,她们是在恼恨那个自称为埃勒丝或者盖琳娜的人。
“我可没看到流血流得像一头落进捕兽夹里的野猪。”森妮德举起双手,捧住他的头,那种对于佩林来说已经非常熟悉的战栗感立刻涌来,仿佛他一下子落进了冬天即将结冰的池塘里。他大声喘息着,全身抽搐,手臂不由自主地挥动着。当森妮德放开他的时候,他全身的伤口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脸上、外衣和长裤上的血渍,他觉得自己能吃下整整一头鹿。
“你刚才说什么?”那名娇小的绿宗转头盯着菲儿,“你提到了盖琳娜·卡斯班?”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菲儿说,“她是个圆脸的两仪师,嘴唇丰满,头发乌黑,眼睛很大,相貌算是漂亮,但肯定不讨人喜欢。你认识她?我相信她一定是黑宗。”
森妮德全身僵硬,双手绞拧着裙摆。“这听起来正像是盖琳娜,她是一名红宗,一个绝对不讨人喜欢的人。但为什么你要这样指控她?这对于一名姐妹而言绝对是极为严重的指控,哪怕那个姐妹是令人不快的盖琳娜。”
菲儿向她做了解释,首先从与盖琳娜的第一次遭遇开始。佩林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那个人竟然讹诈菲儿,威胁菲儿,欺骗菲儿,然后还想杀害菲儿。他紧握着拳头,双臂不住地颤抖。菲儿说完之后,他狠狠地说道:“我要拧断她的脖子。”
“这个权利不属于你。”森妮德厉声说道,“盖琳娜必须在三名姐妹组成的法庭上接受审判,对于这种罪行,组成法庭的必须是宗派守护者,整个白塔评议会都应当参与对她的审判。如果她被确认有罪,她将遭到静断和处决,但对她的判决必须由两仪师进行。”
“‘如果她被确认有罪’?”佩林不可思议地说,“你已经听到了菲儿的话,还有什么怀疑吗?”他的表情一定有些可怕,因为弗伦和特锐同时走到了森妮德身侧,一只手轻轻压住剑柄,双目直视着他。
“她是对的,佩林。”菲儿柔声说道,“当贾克·科普林和勒恩·康加被指控偷了一头牛的时候,你知道他们是贼,但你还是要让赛恩师傅证实他们的偷窃行径之后,才让村议会抽他们鞭子。审判对盖琳娜也同样重要。”
“无论我说什么,只要没有判决,村议会都不会抽他们鞭子。”佩林嘟囔着。菲儿笑了。她竟然在笑!光明啊,能听到她的笑声真好。“哦,好吧,盖琳娜的罪行要由两仪师判决,但如果两仪师不好好处置她,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我自会解决她。我不喜欢有人伤害你。”
森妮德向他哼了一声,气味中满是不以为然。“你的手臂受伤了,殿下?”
“请先去看爱瑞拉。”菲儿说。那名两仪师气恼地翻翻眼珠,双手捧住了菲儿的头。菲儿颤抖了一会儿,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样子,她的伤并不重,而且现在肯定已经痊愈了。她一边感谢森妮德,一边把两仪师领到了爱瑞拉面前。
佩林忽然发觉到,他已经听不到爆炸声了,实际上,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听到的最后一次爆炸是在什么时候。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我要去看一下情况,班,你负责保卫菲儿。”
菲儿反对他单独行动,最后,他同意带着十个两河人。正在这时,一名披挂着彩绘盔甲的骑士从城墙北角绕了过来,骑士头盔上的三根蓝色细羽毛说明来者正是泰莉。当她驰近的时候,佩林看到她高大的枣红马鞍头横放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脚踝、膝盖、手腕和臂肘都被紧紧捆住,金黄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几乎扫到地面,上面还挂着宝石和珍珠穿成的项链。泰莉扯住缰绳,一串硕大的绿宝石因为金链断开而落到地上。泰莉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摘下自己形状怪异的头盔,把它放在那个女人翘起的屁股上。
“你们的长弓真让我印象深刻。”她用悠缓的语调说着,眼睛瞟向两河长弓手,“希望我们也有这样的部队。克凯林告诉我你的所在,大人,他们已经开始投降了。马希玛的人一直坚守阵线,进行着自杀式的战斗,我相信,他们大多已经死了。罪奴将那道山脊变成了死亡陷阱,只有疯子才会踏进去。最好的讯息是,罪奴主们已经替两百多个女人戴上了罪铐。你的冷茶效力很好,她们之中大多数人甚至想单独站立都做不到。我必须叫巨雷肯来,才能把她们全部运走。”
森妮德的喉咙中发出一阵声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气味已经变得如同匕首一般锐利。她盯着泰莉,仿佛想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穿一个洞。略微摇了一下头之后,泰莉就再没有理会过她。
“等到我和我的人走了以后,她们都由你来处理。”佩林说道。他和她有协议在先,但他不想冒险测试这个协议的可靠性。“除了马希玛的人以外,我们还有什么损失?”
“光明啊,”泰莉答道,“在你的弓箭手和罪奴的双重打击下,他们根本就没能靠近我们,我从不曾见到过一场战役能够进行得如此顺利。如果我们死了一百人,我都会感到惊讶。”
佩林打了个哆嗦,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战役中,如此少的牺牲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但那些死亡者之中也会有两河人,不管他是否认识他们,他们都是他的责任。“你知道马希玛在哪里吗?”
“和他残存的部队在一起,必须承认,他不是懦夫,他还带着他那两百人——现在他们大概只剩下一百了,他们在沙度人中杀出一条路,一直冲到了对面的山脊。”
佩林咬紧了牙,那个家伙又回到了他那群乌合之众的保护之中,亚蓝想要杀他,正是因为马希玛的教唆,他必须和马希玛算清这笔账。但那群狂热的信徒不可能会把他交出来,接受审判。“我们需要在另外两支沙度人到来之前离开这里。如果你的沙度俘虏认为援军即将到来,他们有可能会忘记自己俘虏的身份。你抓到的这个人是谁?”
“瑟瓦娜。”菲儿用寒冰一般的声音说,憎恨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几乎像她提到盖琳娜时一样强烈。
那名金发女人扭动着,挺起身子,将头发从脸上甩落,同时又甩落了几条项链,她的眼睛瞪着菲儿,如同两块绿色的火炭。现在她全身只剩下一块布,那块布正紧勒在她的口中,她的气味中带着刺鼻的愤怒。
“祖矛沙度的瑟瓦娜。”泰莉的声音中充满了自得,“她向我报名的时候,语气极为高傲。她也不是懦夫,在和我们遭遇的时候,她的身上只有一件丝绸长袍和许多珠宝,但她还是用短矛杀死了我的两个阿特拉人,然后才被我夺下武器。”瑟瓦娜张开被布条勒住的嘴,发出一阵阵嚎叫,仿佛要从马背上挣扎下去。泰莉猛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才让她安静下来,但她还是狠狠地瞪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这个女人的身体圆润诱人,虽然妻子就在身边,佩林觉得自己不应该注意到这种事情,只是艾莱斯对他说过,如果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菲儿肯定会知道,所以佩林并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视线。
“她帐篷里的一切物品都要归我所有。”菲儿高声宣布,同时用犀利的目光盯了佩林一眼。佩林觉得自己也许还是不应该那样不加掩饰地看那个女人。“她有一只装满珠宝的大箱子,我要它们,不要像看傻瓜一样看我,佩林。我们有十万人要养活,还要为他们置办衣服、送他们回家,至少有十万人。”
“我想要追随您,大人,如果您接纳我。”刚刚一直在背着麦玎的那名年轻人开口道,“我不会是唯一要追随您的人,希望您接纳我们。”
“大人,相信这位就是您的夫人。”泰莉望向菲儿。
“是的,菲儿,请允许我介绍霄辰女皇陛下的旗将泰莉·科尔甘。”他自己也许也被“抛光”了一点,“旗将阁下,这位是我的妻子,菲儿·妮·巴歇尔·德·艾巴亚殿下。”泰莉在马鞍上鞠了个躬,菲儿稍稍向她点了一下头,无论脸上有多少尘土,她依然高贵得像一位女王,这让佩林想到了沙戴亚的破碎王冠。不过这种小事完全可以放到以后再讨论,毫无疑问,这会是一场漫长而没有头绪的讨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在这个时候提高声音如此困难——她一直都希望他能这样。“这位是雅莲德·麦瑞萨·基加林,海丹女王,受光明祝福者,加林之墙守卫者,我的受保护人,海丹处于我的保护之下。”这种说法很愚蠢,但他必须这样说。
“我们的协议没有提到这一点,大人。”泰莉谨慎地说,“我不能决定常胜大军征服的目标。”
“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好,旗将,并且告诉你的上级,你们不能攻占海丹。”雅莲德向他露出充满感激的灿烂笑容,佩林几乎想要笑出声来。光明啊,菲儿也在微笑,那是骄傲的微笑。佩林揉了揉鼻子。“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其他沙度人赶到之前尽早离开,我可不想在遭遇他们的同时又发现背后的俘虏再次拾起枪矛。”
泰莉嗤地笑了一声,“对付这些人,我的经验要比你多一些,大人,一旦他们投降,他们在三天之内都不会再战斗或试图逃跑。而且,我已经让我的阿特拉人烧掉了他们的短矛和角弓,我们还有些时间进行布置。大人,我希望今后不会在战场上和您成为敌人。”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右手的钢背手套。“如果您叫我‘泰莉’,我会感到非常荣幸。”她俯身越过瑟瓦娜,向佩林伸出手。
片刻之间,佩林只是愣在那里。这真是个奇怪的世界,他在最初与这个霄辰女人接触的时候,一直认为自己是在和暗帝做交易。光明在上,这些霄辰人的一些行径至今都令他无比厌恶,但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确是一个信守承诺、言出必行的人。
“泰莉,我是佩林。”他说着,握住了她的手。这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盖琳娜脱掉衬衫,将它扔在那件丝绸长袍上,弯下腰去捡起从迅风的鞍囊里拿出来的骑马裙。这件衣服本来是为了身材更高大一些的女人缝制的,但在他能够卖出那些火滴石之前,她只能满足于这样的衣服。
“琳娜,站起来。”那是赛莱维的声音。突然之间,盖琳娜觉得就算是这片树林燃起大火,她也站不起来了,但她至少还能尖叫。“闭嘴。”她哽咽着,抽搐着,将尖叫声咽回到喉咙里。她还能哭泣,泪水无声地落在地面的落叶中,一只手狠狠地抽了她一记。“看起来,你终于拿到了那根手杖。”赛莱维说,“否则你是不会打算逃跑的,把它给我,琳娜。”
盖琳娜甚至没有想到抵抗,她直起身,从鞍囊中掏出手杖,把它交给那名有鹰一样眼睛的女人,泪珠不断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不许哭,琳娜,戴上你的项链和项圈,既然你敢把它们摘下来,我必须惩罚你。”
盖琳娜哆嗦了一下,即使是赛莱维的命令也不能让她立刻止住泪水,她知道,自己也会因此而受到惩罚。她又从鞍囊中拿出黄金项链和项圈,戴在脖子上。现在,她的身上只穿着浅色羊毛长袜和软带白靴,火滴石项圈和腰带的重量仿佛要将她压倒在地,而她的眼睛只是盯着赛莱维手中的白色手杖。
“你的马可以驮很多东西,琳娜,至于你,你再也不可以骑马了。”
一定有办法再拿到这根短杖,一定有办法!赛莱维将这件东西在手中转动着,带着讥讽的表情看着她。
“不要玩弄你的宠物了,赛莱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说话的是贝林德,她是一名身材苗条的智者,头发几乎已经被太阳晒成了白色。她走上前,用浅蓝色的眼睛盯着赛莱维,那种凶狠的目光倒是和她皮包骨的脸很是相配。
这时,盖琳娜才察觉到并不止赛莱维一个人,她身后的树林中站着几百个男人、女人和孩子,一些男人的肩头还扛着女人。盖琳娜用双手遮住身体,脸颊一阵阵发热,虽然已经被迫赤身裸体很长时间,她依旧无法习惯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然后,她又注意到另一个奇怪的地方,这些人之中的雅加德斯威屈指可数——凡是雅加德斯威,背上都有弓匣,腰间都挂着箭囊,但除了智者之外,其他所有成年人都拿着至少一支短矛,并且同样用头巾或布片遮住了脸。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回三绝之地去。”赛莱维说,“我们要派出跑者,找到每一个氏族,让他们放弃湿地奉义徒,丢弃他们必须丢弃的一切,悄悄返回三绝之地。我们将重建部族,沙度将从瑟瓦娜造成的灾难中再次崛起。”
“这需要许多个世代的努力!”穆达拉表示反对。她身材窈窕,容貌相当漂亮,个子比赛莱维还要高,甚至及得上大部分艾伊尔男性。她从容不迫地走到赛莱维面前——盖琳娜完全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赛莱维只要瞥一眼盖琳娜,就足以让她全身颤抖。
“那么我们就努力许多个世代。”赛莱维坚定地说,“无论这需要多少时间,我们绝不会再离开三绝之地。”她的目光转向盖琳娜,后者哆嗦了一下。“你绝不能再碰触它。”她一边说,一边举了一下那根短杖,“你也绝不能再试图从我这里逃走。她的力气很大,让她多背些东西。我们要上路了,他们可能还会对我们发动追击。”
人们在盖琳娜的背上堆积着水袋和壶罐,直到她觉得的身子已经完全被这些东西遮住了,然后她就开始跟在赛莱维身后,踉踉跄跄地在树丛中走着。她没有再想白色短杖,也没有再想逃走。她心中有一样东西破碎了。她是盖琳娜·卡斯班,红宗首脑,黑宗无上庭的成员,而今后在她的余生中,她都将成为赛莱维的玩物。她是赛莱维的小琳娜——以后永远都是,她从骨子里清楚这一点。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颊上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