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儿竭力根据头顶上倾泻下来的光柱判断时间,看样子,现在还不到中午。地窖楼梯的顶端刚刚被清理出一个小出口,应该能让她们爬出去了,只是她们不敢爬上那堆时刻可能崩塌的焦木瓦砾,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梁木板壁偶尔还是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雨还没有落到她们的头顶,不过这里的晴天能持续多久仍然是个问题。她已经听到了一阵阵雷声,雷声相当密集,而且正在向她们靠近。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连续不断,一阵猛烈的暴风雨足以让这幢房屋完全塌进地窖里。光明啊,她真是渴坏了。
鲁蓝的头突然从那个缺口里探进来,身子也慢慢垂了下来,他的背上已经没有了弓匣和皮带,两只手在瓦砾堆上摸索着,小心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瓦砾堆因为他的体重再一次发出了呻吟。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比鲁蓝矮了一掌的金胡恩跪在上面,双手抓住了鲁蓝的脚踝。上面只有三名艾伊尔无兄弟者,但这堆废墟上的空间甚至容不下三个人同时使力。
鲁蓝的头和肩膀靠在废墟堆上,伸下一只胳膊。“没时间了,菲儿·巴歇尔,抓住我的手。”
“麦玎先上。”菲儿用沙哑的声音说着,挥手制止了太阳色头发侍女有气无力的抗议。光明啊,她的嘴里全是尘土,已经干得快说不出话了。“然后是爱瑞拉和莱茜尔,我最后。”雅莲德赞同地点点头,但爱瑞拉和莱茜尔也都想要反对。“安静,照我说的去做。”她坚定地对她们说。雷声愈来愈响,会伴随着这种雷霆的风暴绝对会向大地灌注一场倾盆大雨,而不止是普通的雨滴。
鲁蓝笑了,这个男人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笑得出来?直到他身下的梁木因为他身子的抖动而发出呻吟时,他才止住了笑声。“你还穿着白袍呢,女人,所以,安静,照我说的去做。”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但在他的后一句话里只剩下斩钉截铁的严肃。“没有人能在你之前出去。”
“殿下,”雅莲德哑着嗓子低声说,“我相信他是认真的。我会按照您的命令,让其他人依次出去。”
“不要撅嘴了,把你的手给我。”鲁蓝命令道。
她没有在撅嘴!这个男人有时就像他的佩林一样顽固不化,只是当佩林顽固的时候,反而显得更有魅力,而不是这样让人恼怒。菲儿尽量举起右手,让鲁蓝的手掌包住她的手,他轻松地将她提了起来,直到她的脸几乎要紧贴在他的脸上。
“抓住我的外衣。”虽然他还在用一只手高高提着菲儿,声音却依旧轻松自若,“你必须从我的身上爬出去。”
菲儿伸出左手,紧紧抓住鲁蓝的粗羊毛外衣。肩头的痛楚让她知道,自己受的伤就像自己所担心的一样严重。当鲁蓝放开她的另一只手时,她因为关节处的剧痛而抽了一口冷气,急忙用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服。鲁蓝这时又握住她的细腰,将她向上捧去,让她一下子就趴在他的背上。雷声毫无止歇的意思,大雨很快就要落下来了,那会让其他人更加难以出来。
“我喜欢你趴在我的背上,菲儿·巴歇尔,但也许你可以爬得快一点,这样我才能让其他人出来。”他捏了一下菲儿的屁股。菲儿不由自主地笑了,这个男人真是不知道放弃!
爬过鲁蓝的身子所用的时间比她希望的更久,她相信肩膀处没有骨折,但的确是很疼。她觉得自己似乎是踢了鲁蓝的脑袋一脚。他竟然捏她!
终于爬到了外面,经过金胡恩身边,再一次站到蓝天之下。当菲儿再次看到这幢房子的时候,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结果又因为喉咙受到尘土的刺激而猛烈地咳嗽起来。烧焦的梁木相互斜倚着,随时都有可能向地窖塌落。第三个无兄弟者乔拉丁就待在金胡恩身边,他有蓝色的眼睛,金红色的头发和一张相当漂亮的脸,现在他正看着金胡恩和鲁蓝,却不时会瞥一眼头顶的房子,显然是在担心它可能会立刻塌下来。身为艾伊尔人,他不算很高,基本上和佩林差不多,肩膀却比佩林还要宽出一半。这里至少聚集了上百个她的追随者,他们都在焦急地看着她,一些人的白袍上满是黑灰,那肯定是在清理地窖口的瓦砾时沾上去的。一百人!但无论如何,菲儿没办法让自己责备他们,特别是在埃拉纹将一只大水袋递进她手中的时候。菲儿向嘴里灌了一口水。虽然她非常想把这口水喝下去,但仍只用它漱净了嘴里的沙尘,然后,她就高举起水袋,将清水一直灌进喉咙。肩膀处的伤肿抗拒着她的动作,她却完全无视那里的疼痛,只是喝了又喝。
忽然间,她察觉到闪电正不断从西边城外的天空中落下,不由得放低水袋,向那里望去,就在城墙之外不远的地方,那里的天空中却没有一丝云彩。银蓝色的树枝状闪电有些一直轰击到地面,却也有许多在半空中就停住了。火球飞过天空,有时又在空中爆炸,发出如同闪电般震耳欲聋的轰鸣,有人正在用至上力作战!但那些人是谁?佩林能够找到足够的两仪师或殉道使来攻击沙度人吗?但菲儿又感到很奇怪,她知道这座营地中有多少能够导引的智者,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只放出那么一点闪电和火球。也许那终究不是佩林。沙度智者们也分成了各种集团,有着许多矛盾——并不只是因为支持或反对瑟瓦娜。不同的沙度氏族之间都有古老的联盟或敌对关系,也许是那些小集团之间正在战斗。这似乎很不可能,但佩林找到足够的两仪师向沙度发起攻击,而沙度智者们却没有全力反击——这显然是更加不可能的。
“闪电开始落下的时候,鲁蓝说那里在打仗。”埃拉纹回答着菲儿的询问,“我们只知道这些。在您脱离危险之前,没有人会关心别的事情。”
菲儿气恼地咬紧了牙,即使她不必对付鲁蓝,发生在城墙以外的事情也有可能让她们的逃亡变得更加困难。如果能知道那是怎样的战斗,她至少可以考虑该如何避开它,或者利用它。“让大家不要乱跑,埃拉纹,那可能很危险。”他们可能会在无意中引来沙度人。光明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麦玎踉踉跄跄地走过金胡恩身边,一边还揉着屁股。“他捏我!”她的声音同样嘶哑异常,但还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气恼。菲儿感到一阵……肯定不是吃醋,肯定不是。那个男人可以随便去捏任何女人,他又不是佩林。
菲儿皱着眉头,将水袋递给那个太阳色头发的女子,麦玎也是匆匆漱掉嘴里的灰尘,才开始大口喝下袋子里的水。现在,她的头发也不是那样灿烂耀眼了,许多发卷都被汗水贴在她的脸上,像她汗水涔涔的脸上一样,积满了灰泥。她看上去甚至都没有那么漂亮了。
爱瑞拉揉着屁股从废墟中走出来,脸色像死人一样难看,但她立刻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奥迪恩递过来的水袋。这名年轻的高个子阿玛迪西亚书记员有着一副壮实的肩膀,看上去更像一名军人。爱瑞拉喝水的时候,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爱瑞拉并不喜欢像他这样的男人,但奥迪恩依旧不愿相信自己没办法打动她,让她愿意嫁给自己。莱茜尔爬了出来——她也在揉屁股!乔拉丁递给她另一只水袋,并用指尖在她的脏脸上抹了一下,她朝他一笑,然后才开始喝水。就在鲁蓝追求菲儿的同时,莱茜尔已经准备好钻回到乔拉丁的被单里去了,至少菲儿相信她正有着这样的打算。
最后,雅莲德大步从金胡恩身边走过,虽然她没有在揉屁股,但她冷如严霜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金胡恩退回到屋外的空地上,鲁蓝则一点点从那堆危险的废墟中退出身子来。
“殿下。”埃拉纹忽然发出焦急的喊声。菲儿转过身,看见那个圆脸女人正跪在石板路面上,让麦玎的头靠着她的大腿。麦玎的眼睑颤动着,却仿佛完全无法睁开的模样,她的嘴唇也在微弱地歙动,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咕哝声。
“出了什么事?”菲儿急忙跪倒在她们旁边。
“我不知道,殿下,她正在喝水,仿佛要把整只水袋都喝光似的,却突然踉跄了一下,然后就整个人都瘫软了。”埃拉纹双手如同风中的残叶一样,不停地哆嗦着。
“她一定是累坏了。”菲儿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侍女的头发,竭力不去想该如何将这名无法行走的女子带出营地,就算是必须背她出去,也一定要带走她。光明啊,菲儿自己也有些站不稳了。“她救了我们,埃拉纹。”那名阿玛迪西亚女子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会把你们藏到安全的地方,直到天黑,菲儿·巴歇尔。”鲁蓝说着,在胸前系好了固定弓匣的最后一条皮带,他的褐色束发巾已经绑在头上。“然后我会带你们进入森林。”他从乔拉丁手中接过三根短矛,将它们插进背后的皮带里,矛尖反射着阳光,在他的头顶闪耀着。
突如其来的慰藉感让菲儿几乎瘫倒在麦玎旁边,现在她不需要再向佩林隐瞒任何事了,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软弱,现在不能。“我们的东西。”她说道,仿佛她的声音是最后一根稻草。那幢房屋发出一阵巨大的哀鸣,向地窖里塌落进去,震耳欲聋的木石撞击声甚至完全遮没了闪电与火球的爆炸。
“你们需要的东西,我都会准备好。”鲁蓝对她说,同时将黑面纱戴在脸上,乔拉丁递给他第四支短矛和圆盾。他将短矛挂在腰间,然后抓住菲儿的右臂,将她拉起来。“我们必须走了,我不知道是谁在和我们跳起枪矛之舞,但今天正是幂拉丁起舞的日子。”
“奥迪恩,你能背起麦玎吗?”在鲁蓝拉着菲儿大步走开的时候,她只来得及问上这么一句。
她转过头,看见奥迪恩已经将酥软无力的麦玎扛上了肩头。乔拉丁伸手扶起莱茜尔,不容置疑的神态就像鲁蓝对她一样。这三名无兄弟者身后跟随着一整支穿白袍的队伍。除了百余名成年男女之外,其中还有一个男孩——瑟里尔满脸都是严肃的表情。虽然被鲁蓝的大手抓着胳膊,行动不便,菲儿还是在袖子里摸索着,紧紧握住了匕首的钢脊握柄。无论城墙外发生了什么,她也许在日落之前就要用到这把刀子了。
佩林沿着帐篷间蜿蜒曲折的街道向前跑着,他的眼前没有一个人,但在火球和闪电的爆炸声中,他依然能听到战斗的声音——钢刃交击声、人们的怒吼声和惨叫声。鲜血从他左侧的脸颊上流淌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右侧和左侧大腿上也在流血,右边的还只是矛尖的擦伤,大腿上则被短矛刺得更深。他身上的血并非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张脸出现在一顶深褐色矮帐篷的开口处,又立刻缩了回去,那是一个孩子的脸,已经完全被吓坏了。这不是他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孩子,沙度人被追逼得太紧,丢下了许多孩子,但这不是他现在要关心的事。跑过帐篷,他能看到百步以外就是城门了,城堡和菲儿就在那道城门以内。
两个戴面纱的沙度人从一顶肮脏的褐色围壁帐篷中跳出来,手中都擎着短矛,但他们的敌人并不是佩林,而是左侧的某个人。佩林丝毫没有减慢脚步,直接冲向了他们。这两个沙度人都要比他更高大,但他的冲锋让他们三个全都倒在地上。佩林在扑倒时便开始了战斗,他的重锤砸碎了一个人的下巴,匕首一下又一下地深深刺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钢锤被举起,再一次落在第一个人的脸上,将血肉砸得四散横飞,当钢锤再次抡下的时候,匕首也在不停地上下起落。当佩林爬起身的时候,那张被砸烂的脸还在抽搐着,另一个人则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
他左眼的眼角察觉到一丝动静,急忙向右一闪,一把剑带着啸声扫过刚刚他的脖子所在之处,那是亚蓝的剑。这名曾经的匠民也受了伤,鲜血遮住了他的半边面孔,如同一副怪异的面具,在他的红色条纹外衣上也能看到血污。他的眼睛呆滞无神,几乎就像一具尸体的眼睛,但他的身子仍然在无比灵活地跃动着。他的气息中散发着死亡的味道——那正是他所追求的。
“你疯了吗?”佩林吼道。他用锤头挡开亚蓝的剑刃,发出一阵响亮的钢铁撞击声。“你在干什么?”他又挡开劈砍过来的剑刃,竭力想要抓住对方,却只能向后退去,勉强躲开亚蓝的攻击,但在肋骨上还是多了一道伤痕。
“先知和我说得很清楚了。”亚蓝的声音像他的眼神一样呆滞,但他的剑却如同水流一般轻盈迅捷。佩林不住地后退,吃力地用钢锤和匕首挡开他连续不停的进攻,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不会被帐篷的绳索绊倒,或者撞到一顶帐篷上。“你有黄色的眼睛,你是真正的暗影生物,是你把兽魔人带到了两河,他向我解释了一切。那双眼睛,我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应该看见了,你和艾莱斯都有那种暗影生物的眼睛,我必须从你手中救出菲儿殿下。”
佩林努力凝聚着力量,他没办法像亚蓝挥舞三磅重的长剑那样迅速地挥舞十磅钢锤。他必须靠近亚蓝,让对方无法施展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招,这样也很可能会先被亚蓝的剑刃伤到,甚至会受重伤,但如果就这样拖延下去,他最终还是会被杀死。有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的脚跟,他朝后踉跄一下,几乎跌倒在地上。
亚蓝扑向他,剑刃猛力斩下,突然间,他全身僵硬,瞪大了双眼。大剑从他的手中落下,他又摇晃了一下,才俯身跌倒,两支箭正插在他的背上,三十步以外,两名戴面纱的沙度人已经重新搭好箭,正拉开弓弦。佩林向旁边窜开,躲到一个绿色的尖顶帐篷后面,又迅速站起来。一支箭射穿了帐篷一角的帆布,不断地颤动着。佩林伏下身,从绿帐篷后面跑开,又躲到一顶褪色的蓝帐篷后面,然后又是一顶土褐色的矮帐篷。他的双手紧握住钢锤和匕首,这已经不是他今天第一次进行这种角逐了。他小心地在褐色帐篷的掩护下向外观望,却没有再看见那两名沙度人。他们也许同样躲了起来,意图对他进行偷袭,或者是去追杀其他人了,这两种情况在他以前的战斗中也都出现过。他能看到亚蓝依旧趴伏在他刚刚跌倒的地方,一阵微风吹动了他背上那两支箭的黑色尾羽。艾莱斯是对的,他不应该让亚蓝拿起剑,他应该让亚蓝跟车队一起走,或者把他送回匠民之中。他本应该做那么多事,而现在都太晚了。
城门在召唤他,他回头瞥了一眼,现在它已经近在咫尺。他再次俯低身子,开始在帐篷间的小路上疾速奔跑,同时警戒着沙度人和其他一切可能突然出现的袭击。战斗的声音已经到了远处,正从南方和北方传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身边就不会再有敌人。
转过一个路口,敞开的城门就在几步以外了,他发现那道门里忽然出现了许多人,那些人大多穿着肮脏的白色长袍,却还有三个戴面纱的雅加德斯威。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足以让蓝格威矮得像个矬子,而且那个人正一只手牵着菲儿的胳膊,拖着她在泥泞的道路上飞快地走着。
佩林咆哮一声,举起钢锤猛冲了过去,那个大汉把菲儿推到身后,也向他跑了过来,并举起手中的短矛,他空出的一只手已经拿起了腰间的圆盾。
“佩林!”菲儿尖叫一声。
那名高大的沙度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佩林抓住时机,一锤砸到那个人的头侧。凶猛的力量让他双脚离地,一下子跌倒在地,但另一名沙度人已经跳了过来,举起短矛准备发动攻击。突然间,那个人哼了一声,黑面纱上面的一双绿色眼睛里充满了讶异。然后,他跪倒下去,回头瞥向紧贴在他身后的菲儿,慢慢地,他向前扑倒,露出背上的一把钢脊匕首握柄。佩林急忙准备与第三个沙度人作战,却发现他也趴在地上,后背插着两把木柄小刀。莱茜尔靠在爱瑞拉身上,不住地哭泣着,毫无疑问,她现在知道杀死一个人绝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容易。
雅莲德也在人群的最前面,麦玎跟在她身后,由一名穿白袍的高大年轻人背着,但佩林能注意到的只有菲儿。他任由匕首和钢锤掉落在地上,迈过沙度人的尸体,将她抱在怀中。菲儿的气息充满在他的鼻腔里,充满了他的脑海,她的身上带着浓烈的焦木气味,但他还是能闻到她特有的芬芳。
“我一直在梦想着这个时刻。”他喘息着说。
“我也是。”菲儿靠在他的胸口上,紧紧抱着他,她的气息中充满了喜悦,但她还在不断地颤抖。
“他们伤害你了么?”佩林柔声问。
“没有,他们……没有,佩林,他们没有伤害我。”但她的喜悦中还掺杂着别的感情,所有这些情绪都紧密地绞缠在一起,难以解开——那是因为哀伤产生的钝痛和负疚感的甜腻味道,还有羞愧,如同千万根发丝般纤细的钢针。不管怎样,这个男人死了,一个女人有权利保留她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我们又在一起了。”他对她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她重复着他的话,将他抱得更紧,紧得甚至让她在怀抱中发出低低的呻吟。但转眼间,她又将他推开,仔细检视他身上的伤口,用指尖掀起他衣服的破口,察看流血的情况。“看上去不算很糟。”她用清亮的声音说道,但所有那些情绪依旧缠绕在她的喜悦之中。她又伸手拨开他的头发,拉着他弯下身,让她能看清他头顶的割伤。“你需要治疗。你带来了多少两仪师?你是怎么……不,现在这不重要。你显然有足够的力量打败沙度人,这才是重要的。”
“沙度人还有很多。”他说着,直起身低头看着她。光明啊,无论脸上有多少尘土,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美。“马上又要有六七千个雅加德斯威赶到这里,可能用不了……”他朝太阳瞥了一眼,看上去它还没有升到天顶,“可能用不了两个小时,他们就要到了,我们需要在那以前就结束战斗,离开这里。麦玎出了什么事?”她像一只羽毛枕一样软软地靠在那个年轻人的胸前,一双眼睑不住地抖动着,却始终都睁不开。
“她为了救我们而耗尽了力气。”菲儿说着,停止察看他的伤口,转身面对那些穿白袍的人。“埃拉纹,你们全都去把奉义徒们召集起来,不只是所有向我立过誓的,而是所有穿白袍的人,我们要带走所有的人。佩林,哪个方向是安全的?”
“北边。”佩林对她说,“北方是安全的。”
“带他们向北方走。”菲儿又向那些穿白袍的人说道,“收集起全部大车、马车和驮马,把你们认为有用的东西全都带上,快!”人们立刻奔跑起来。“奥迪恩,你留下,麦玎还需要你来背。雅莲德,你也留下。还有爱瑞拉,莱茜尔需要在你的肩膀上哭一会儿。”
佩林露出笑容,就算是把他的妻子放在一幢着火的房子里,她也会冷静地做好一项项布置,直到把大火扑灭。他弯下腰,在那个绿眼睛沙度人的外衣上揩净自己的匕首,收回鞘内,他的锤子也需要好好擦一下。他竭力不去想在那个人的衣服上都擦掉了些什么。在他血液中燃烧的火焰已经褪去了,他的身体也不再战栗,只剩下疲惫,全身的伤口都开始传来一阵阵刺痛。“你能不能派人去城堡里,告诉班和森妮德,他们现在可以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将钢锤挂回到腰带上的皮环里。
菲儿困惑地盯着他。“他们在城堡里?他们是怎么进去的?为什么要去那里?”
“埃勒丝没有告诉你?”在菲儿被劫走之前,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而现在,他觉得怒火一下子充满了胸膛,让他变得如同一块白热的铁。“她说,她离开的时候会带着你,而且她也答应会告诉你,看到山脊上出现浓雾,听到狼在白天嚎叫的时候,就到城堡去。我发誓,她很明确地答应了我,两仪师绝不值得任何信任。”
菲儿朝西方的山脊上瞥了一眼,雾气仍然聚集在那里,她面色一沉。“她不叫埃勒丝,她叫盖琳娜,或者这可能也是个谎言。我知道,一定是她,她肯定是黑宗两仪师。哦,我真希望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她动了动自己的左臂,哆嗦了一下,她的伤肯定不轻。佩林发现自己只想把那个大个子沙度人再杀死一次,但菲儿并没有让伤势拖累自己。“瑟里尔,出来,我看见你躲在城门后了。”
一个皮包骨的少年害羞地从城门后面绕出来。“我爸爸让我留下来照看您,殿下。”佩林几乎分辨不出他含混的口音来自哪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