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站在山脊一侧,靠近浓雾的边缘,审视着下方的营地和城垒。从他脚下到远处的地面之间是一道两百步宽的陡坡,坡上散落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丛。从山脚到沙度人的营地,还有大约七百步宽的一片空旷地带,然后直到城下的一里范围内全部是各种形式的帐篷,现在那里和他之间仿佛只有咫尺之遥。他没有使用望远镜,从镜片上反射的一点阳光有可能会毁掉整个计划。灰色的雾气在他身边散出一团团卷须,但并没有真正随着山风摇动,而就连佩林的斗篷也在这阵风中不断飘摆。对面远处山脊上的雾霭已经遮蔽了那里的风磨,如果仔细观察,那些雾也一样是纹丝不动。帐篷里的那些人再过多久就会注意到这种异象?但佩林对此无能为力。这种雾像普通的雾气一样,有些潮湿,有一点凉,但尼尔德为了去完成别的任务,已经将它们固定住了。即使是正午时分的太阳也无法将它们驱散,至少那名殉道使是这样说的,等到中午,一切都会结束了。佩林只希望尼尔德说得没有错。天空清澈无云,空气中泛着早春的暖意。
现在走出帐篷的沙度人并不多,却有成千上万穿着白袍的人在四处忙碌。佩林想要找到菲儿,连眼睛都盯痛了,而他的心一直在痛着,但想要在这么多穿白袍的人当中找到同样穿着白袍的菲儿,无疑就像是要在一袋米中找出一粒米。他的目光转向城门,那两扇大门如同以前他每次望向那里时一样敞开着,仿佛在向他发出召唤。菲儿和她的同伴们很快就会知道要走进那道大门,进入城中最北端的堡垒里面了。如果枪姬众对于奉义徒的侦查没有错,她也许正在做着杂役,但她一定能想办法溜进那座城堡中去,她和她的朋友们,也许还有那个埃勒丝,不管那名两仪师对于沙度人有什么计划,她肯定不会想要留在战场上。如果城堡中能多一名两仪师,肯定会对她们更为有利。光明在上,但愿她们不会受到沙度人的攻击。
佩林曾经仔细考虑过每一种可能导致灾难的意外,无论如何,这不可能是一副铁匠谜锁,不可能只会按照既定的方式移动,只要以正确的方法就能解开。人们有无数种行动方式,有时候会完全出乎你的预料,他的计划是否能完全应对沙度人的行动?应该可以。现在他只能希望不会有预期之外的灾难发生。最后久久地望了一眼那道城门,他转回身,朝山脊上走去。
在这片浓雾中,就连佩林也看不出十步以外的景物,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山脊顶端树林中的丹尼·鲁文。丹尼瘦得几乎皮包骨,有一只长长的鼻子和一副塔拉朋风格的浓密胡须,只要看他一眼,即使没能看清面孔,也立刻就能知道是他。其他两河人也都只是一些影子,距离佩林愈远,就愈发显得模糊,他们大多或蹲或坐,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乔锐·康加正怂恿其他人和他一起玩一局骰子,不过他的声音很低,所以佩林没有去管他,而且也没有人答应他。乔锐在玩骰子的时候总有非同一般的运气。
丹尼向佩林单膝一弯,低声说道:“大人。”这个人和菲儿的那些人混得太久了,而他还称呼这个叫“抛光”,人又不是什么铜器。
“确保没有人做任何羊毛脑袋的蠢事,丹尼,如果下面的人眼睛够尖,也许会发现雾气中的动静,并派人来调查。”
丹尼用手捂住嘴,谨慎地咳嗽了两声。光明啊,他几乎已经和那些凯瑞安人和提尔人一模一样了。“如您所命,大人,我会确保所有人留在原地。”
“大人?”巴尔沃干涩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您在这里,大人。”那个小老头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几乎比他高不了多少。他一抬手,后面的两个人停了下来,他独自一人走到佩林面前。“马希玛到了山下,大人。”他握住双手,低声说道,“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让海威尔和尼利恩离开他的视线,我不认为他已经对他们产生了怀疑,因为任何被他怀疑的人都会死在他手中,但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让马希玛想到他们。”
佩林咬紧牙,马希玛应该带着他那支所谓的军队出现在东部山脊,他需要那些人来完成他的计划。那些男人和少数女人在通过两名殉道使开启的通道时都显得相当不安。马希玛对于部下的具体人数一直都不太清楚,佩林昨天晚上也才将他们点数过一遍。一共是两万人,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戴着头盔,装备胸甲的就更少了,不过所有人都紧握着刀剑、长矛、利斧、斧枪或十字弩,女人也不例外,而且马希玛手下的那些女人比男人显得更加凶戾。在大多数时候,这些人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恐吓人们起誓追随转生真龙——无数色彩在佩林的脑海中盘旋,又被他的怒火击碎。在多数时间里,这些暴徒会杀死不愿起誓的人,而今天,他们将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海威尔和尼利恩的确应该离马希玛的那些人更远一些。”
“当然,大人,不过根据我的判断,他们继续在那里执行任务还是安全的,而且他们也渴望着继续执行任务。”巴尔沃侧过头,如同站在树枝上一只好奇的麻雀。“他们两个还没有被腐化,这一点您不必担心,大人,派人去执行这样的任务总要冒一定风险。不过对于这种迹象,我有一只相当灵敏的鼻子。”
“把他们带在身边,巴尔沃。”如果运气够好,今天以后马希玛就不会有多少军队需要监视了,甚至他有可能不必再担心马希玛了。
佩林爬下山脊另一侧生满灌木的山坡,梅茵和海丹枪骑兵正等在那里的浓雾中,系着飘带的骑枪被他们扛在肩头或戳在地上,翼卫队涂着红漆的头盔和胸甲在山脊顶端也许还不容易被发现,但抛光的海丹胸甲就完全不同了,而且加仑恩和亚甘达都急不可耐地想要发动冲锋,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情绪肯定会进一步被激化,所以佩林只让他们等在这里。浓雾一直延展到很远的地方,尼尔德说这是他有意为之的,但他的气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喜悦,也正因为如此,直到佩林走到山脚下,他的身边还是灰雾重重。在这里,拴好马匹的高轮大车排成了一列,凯瑞安车夫的模糊人影在它们周围走来走去,检查着车辆和马匹,逐一系紧固定帆布篷的绳索。
马希玛正在等他,佩林现在只想咬断那个家伙的脖子,但他在一辆大车旁边看到了贝瑟·吉尔矮胖的身影,便朝那里走去。莉妮也在那里,披着深褐色的斗篷。布琳用一只手揽在蓝格威的腰间——现在这名身材魁伟的酒店打手已经成为了佩林的男仆。吉尔师傅摘下他的宽边帽,露出一个光亮的头顶,所剩不多几根灰色的头发被精心地梳理整齐,徒劳地想要将它遮住。莉妮哼了一声,装作调整兜帽的样子,故意不去看佩林,她的身上散发出愤怒和恐惧的气味,吉尔师傅的身上则只有恐惧。
“你们该向北进发了,吉尔师傅。”佩林说,“进入山地之后,你们要一直沿山路前进,直到杰罕那大道。如果运气好,我们会在你们到达山地前追上你们。运气不好的话,就送雅莲德的仆人去杰罕那,然后你们向东通过隘口,再向北。我们会尽力追赶你们。”希望他的计划不会有太大改变。光明啊,他只是个铁匠,不是军人,但就连泰莉也不得不同意,这是一个优秀的计划。
“在知道麦玎脱离险境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莉妮在雾气中说,她苍老的声音如同被吹响的铁笛,“当然,还有菲儿殿下。”
吉尔师傅用手背抹了抹头顶:“大人,蓝格威和我认为,也许我们可以出一份力。菲儿殿下为我们做了很多,而麦玎……麦玎是我们中的一员。我知道该怎样用剑,蓝格威也知道。”他用一条腰带勒紧了自己的大肚子,但如果说,他在过去二十年里曾经拿起过一把剑,佩林愿意把这条腰带吃下去。布琳紧紧地抓着蓝格威,但那名大汉拍拍她的肩膀,同时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雾气遮住了他带着伤疤的脸和筋骨遒劲的手臂。
他是一名酒馆打手,而且可谓精于此道,但他并不是剑士。
“你是我的沙巴扬,吉尔师傅。”佩林坚定地说,“你的责任是率领所有的车夫、马夫和仆人们前往安全之地,这是你和蓝格威的责任。现在,继续你们的任务吧。”那位矮胖的旅店老板不情愿地点点头。看到蓝格威用指节碰了一下额头,表示接受佩林的命令,布琳微微吁了一口气。佩林觉得蓝格威应该听不到她在吁气,不过蓝格威还是伸手将布琳抱在怀里,低声安慰了她几句。
莉妮却不会如此顺从,她将后背挺得像旗杆一样直,在雾气中说道:“我不会离开这个地方,直到我知道……”
佩林重重地将双掌拍在一起,把莉妮吓了一跳:“你们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因为受凉而生病,如果沙度人杀过来,你们就只能送死。我会救菲儿出来,我也会救麦玎和其他人出来。”他会的,否则他就战死在这里,但他不必提起这样的事,必须让他们相信,他会救出菲儿和所有的人。“你们要向北前进,莉妮,如果你们有事,菲儿一定饶不了我。吉尔师傅,你要确保莉妮跟随在你身边,即使你必须把她捆起来,放在大车上。”
吉尔师傅打了个冷颤,将帽子在两只手中捏成一团。忽然之间,他的身上散发出机警的气味,莉妮的气味则是纯粹的气愤,蓝格威的气味却显得颇有兴致,他揉搓着鼻子,仿佛是在掩饰自己的笑意。奇怪的是,布琳也很忿忿不平。佩林从来都不懂得女人,即使是对于那个成为了他妻子的女人,他有一半时间也是茫然无知,对于其他女人,他全然不懂当然也很正常。
到最后,莉妮终于自己坐到一辆大车的车夫身边,当吉尔师傅想要扶她上车的时候,她用力拍开了他的手。雾气中的大车队开始向北驶去,一辆大车的后面装着智者们的帐篷和财物,一对穿白袍的奉义徒走在它旁边;那些人全都没戴兜帽,低垂着目光,显得无比柔顺。他们是沙度人,在凯瑞安被俘,再过几个月,他们就会脱下白袍,返回自己的部族了。佩林一直谨慎地派人监视着他们,虽然沙度人已经背弃了无数艾伊尔传统,智者们却依然相信他们会秉持节义,现在看来,智者们是对的。这十七名奉义徒中没有一个人试图逃跑,去警告沙度艾伊尔小心躲在山脊后的这支部队。这些大车的车轴上都涂了油,不过佩林还是能清楚地听到车轴的摩擦声。幸运的话,他和菲儿的确能够在进入山地之前赶上他们。
正在马夫们牵着多余的马匹经过佩林面前时,一名枪姬众从浓雾中走了出来,渐渐地,佩林看清了那是苏琳。她的脖子上围着束发巾,一头白色的短发从束发巾下露出来,黑面纱挂在她的胸前,在她的左侧脸颊上出现了一道伤口,如果不接受两仪师的治疗,她的脸上很快就会增添一道伤疤。不过,枪姬众们对于那些智者学徒一直抱着一种怪异的态度,也许这只是因为她们是两仪师,枪姬众们甚至将安诺拉也看作是智者学徒,虽然她实际上并不是。
“北边的沙度哨兵死了,佩林·艾巴亚。”她说道,“那些来替岗的人也死了。身为沙度人,他们的舞蹈跳得很好。”
“你们有伤亡吗?”佩林低声问。
“伊琳达和布丽安已经从梦中苏醒。”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谈论天气,而不是提及两位同伴的去世,“我们最终都会醒来。在过来的最后两里路上,我们必须背着艾薇林,她需要治疗。”这就是枪姬众对待伤亡的态度。
“我会派给你一名两仪师。”佩林一边说,一边在雾中扫视周围。但除了在身边走过的马队,他什么都看不见。“我一找到她们,就让她们去找你。”
就在佩林说话的时候,两仪师找到了他,安诺拉和玛苏芮牵着马从雾中大步走出来,和她们同行的还有贝丽兰和马希玛。马希玛剃光的头顶因为凝结了湿气而微微闪着光泽,即使是在浓雾之中,佩林还是从他破旧的褐色外衣和肩膀的补丁上立刻认出了他。他的追随者们掠夺来的黄金从不会在他的手中滞留太久,他把它们都给了穷人,这是马希玛唯一的好处。但实际上,许多需要靠他的黄金吃饭的穷人之所以会变穷,正是因为马希玛的追随者们偷走了他们的财产,烧掉了他们的商铺或农庄。不知为什么,贝丽兰戴上了梅茵之主的冠冕,金鹰正在她的眉宇间飞翔,但她的骑马长裙和外衣都只是朴素的深灰色。在她身上,花卉香水的轻微芬芳之中包含着耐心和焦虑,这是佩林闻过最奇特的气味组合。六名智者也和他们在一起,深褐色的披巾垂挂在她们的臂弯里,叠成长条的手帕束在她们的头顶上,将长发拢在脑后,她们全都戴着许多黄金象牙的项链和手镯,让贝丽兰的穿着显得更加朴实无华。这支队伍中还有亚蓝,他穿着红色条纹外衣,狼头柄长剑被皮带束住,立在肩膀后面,雾气也无法遮住他眼睛里凶狠的光芒,现在他已经完全被马希玛所吸引,仿佛时刻都沐浴在马希玛放射出的光辉之中。佩林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命令亚蓝随同大车队先走,但即使他下达这种命令,亚蓝也一定会偷溜回来。
他告诉两仪师,艾薇林需要她们的治疗,玛苏芮刚说她会去,伊达拉抬起一只手,阻止了这名身材苗条的褐宗。安诺拉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她不是智者学徒,但森妮德和玛苏芮与智者们的关系让她深感不安。智者们一直在把她也当做学徒看待,有时候,她也不得不暂时屈服。
“简宁娜会去进行治疗。”伊达拉说,“她的技巧比你更好,玛苏芮·索柯瓦。”
玛苏芮抿紧了嘴唇,没有再说话。如果学徒出言不当,智者们丝毫不会吝惜她们的鞭子,即使那名学徒是两仪师。苏琳带着浅黄色头发的简宁娜消失在雾气中,智者虽然穿着宽大的长裙,却走得和苏琳一样快。在佩林的印象里,这名智者的淡金长发从来都是一丝不乱。这样说,智者们已经学会了治疗?今天这项异能会非常有用,光明在上,只希望它不会被用得太多。
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灰雾之中,马希玛重重地哼了一声,浓雾稍许遮住了他深深眼窝中那双灼烈的瞳仁,还有他脸颊上的那块三角形白色伤疤,但他的气味依旧充斥在佩林的鼻孔中:刚硬、锋利,如同刚刚打磨好的剃刀,同时又在疯狂地扭曲着,有时候,那种疯狂的气味会让他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在流血。
“你让那些亵渎的女人使用只有转生真龙——祝福他的名字——只有他才能碰触的力量,这一点很糟糕。”马希玛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斥着和眼睛里一样的烈火。
在佩林的脑海中旋转的色彩凝聚成兰德、明和一名高大的黑衣男人的形象,那肯定是一名殉道使。而一阵寒意从佩林的头顶一直传到脚底,兰德失去了他的左手!没关系,发生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而今天他有别的事情需要关心。
“……而如果她们已经掌握了治疗的手段。”马希玛还在说话,“那么要杀死那些野蛮人就更难了。很可惜,你没办法让霄辰人替她们全部戴上枷锁。”
马希玛瞥了安诺拉和玛苏芮一眼,说明在他的考虑中,应该戴上罪铐的也包括她们。而据佩林所知,这两名两仪师都不止一次地秘密拜访过马希玛,现在她们只是戴着两仪师的平静面具,看着马希玛。但玛苏芮纤细的手指一直轻轻移动着,仿佛在抚平自己的褐色裙摆,她说她已经改变了主意,相信这个人必须被杀死,但为什么她又会去见他?安诺拉为什么也会去?为什么马希玛会答应与她们密谈?他极度痛恨两仪师。也许海威尔和尼利恩能帮他找到答案。
在马希玛身后,智者们都显得相当激动。火色头发的凯丽勒不停地抚弄着腰间的匕首,她以前从不曾这样过。奈瓦琳完全有资格教教奈妮薇该怎样发怒,现在她也握紧了自己的匕首。马希玛一定已经感觉到盯在他背上的几道目光,但他的气息没有一丝波动,他也许是个疯子,但绝不是懦夫。
“先知大人,看来您很想和佩林大人畅谈一番。”贝丽兰温和地说道,但佩林确实能闻到被她压抑住的一丝笑意。
马希玛盯着她。“我只是转生真龙的先知,不是大人,真龙大人是唯一的真主,他的到来粉碎了一切约束,摧毁了全部名衔。无论国王或女王,领主或女领主们,全都只是他脚下的尘泥。”
色彩的漩涡再一次泛起,佩林立刻压下了它们。“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道。和马希玛说话只能硬碰硬,这个人就像是一把刚硬的锉刀。“你应该去指挥你的人,无论是你过来还是回去,都有可能遭遇危险。没有你的统率,我怀疑你的人可能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住,他们需要你去做他们的脊梁,否则他们只要看到沙度人,就会立刻逃走。”
“他们不是我的人,艾巴亚,他们是转生真龙的人。”光明啊,和马希玛说话意味着佩林每隔几分钟就要压下那些色彩的漩涡!“我留下了奈安加指挥他们,他参加过的战役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而且他也和野蛮人战斗过。我还给了那些女人命令,杀死任何妄想逃走的男人。而且他们全都知道,就算是逃过了女人们的刑刀,最终也逃不过我的手心。他们会坚持到最后的,艾巴亚。”
“听起来,你不打算回去了。”佩林说。
“我打算留在你身边。”雾气也许遮掩了马希玛眼睛里的烈火,但佩林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如果你在即将救回妻子的时候遭遇不幸,那就太可惜了。”
看起来,计划的一小部分已经被打乱了,或者不如说,他的一个希望破灭了。如果计划的其他部分进行顺利,逃跑的沙度人会在马希玛的部队之中冲出一个缺口,至多只是逃跑的速度会减慢一些,但马希玛将不会被沙度短矛刺穿胸膛,而是会……一直盯着他。毫无疑问,这个人的保镖就在不远处的灰雾中,那是两百个恶棍,装备和坐骑都要比他的其余属下更好一些。佩林没有看贝丽兰,但忧虑的情绪在她的气息中明显增强了。马希玛很有理由要他们两个人的命,佩林决定提醒加仑恩,今天他的特别任务就是保护贝丽兰,警戒马希玛的人,而他也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背后。
在雾气之中,一道银蓝色的光柱一闪而过。佩林皱起眉,现在还太早,格莱迪不应该采取行动。两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其中一个是尼尔德,这一次,他没有大摇大摆地迈动步子,实际上,他的脚步显得相当蹒跚,脸上满是疲惫。光明烧了他吧,他为什么要这样浪费力量?另一个人是一名年轻的霄辰人,披挂着彩漆胸甲,胳膊下面夹着的怪异头盔上插着一根细长的羽毛。佩林认得他——格耶·亚拉巴,一名泰莉相当看重的尉官。两名两仪师同时拢起裙摆,显然是对霄辰人充满了戒心,不过这名霄辰尉官根本没有靠近她们。当他看清那两张两仪师面孔时,脚下立刻打了个踉跄。佩林听到他重重地咽了咽口水,身上突然散发出一阵胆怯的气味。
亚拉巴向佩林和贝丽兰鞠了个躬,然后又朝马希玛微一皱眉,仿佛是感到奇怪,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马希玛哼了一声。那个霄辰人的手朝自己的剑柄挪动了一下。他们似乎瞧对方都很不顺眼,不过亚拉巴并没有浪费时间。“大人,梅茵之主殿下,科尔甘旗将向你们致意。雷肯骑士报告说,那些艾伊尔队伍的移动速度比预想中的更快,今天,最快可能是中午,他们就会赶到这里。西边的艾伊尔部队约有两万五千到三万人,东边的部队规模还要更大三分之一,他们之中有半数人身穿白袍,当然,其中也有孩童,但他们的武装部队还是颇具规模。旗将希望知道,您是否愿意重新讨论兵力配置,她建议将数千阿特拉长枪手拨归您的配属。”
佩林面色一沉,那两支部队中至少也会有六到八千名雅加德斯威,这是他背后一个巨大的威胁。尼尔德打了个哈欠,佩林开口问道:“尼尔德,你感觉如何?”
“哦,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大人。”这个人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他惯常的那种快活情绪。
佩林摇摇头,除非必须,否则这名殉道使已经不能再施展神行术了,现在他只能祈祷这两名殉道使不会很快倒下。“到中午,行动已经结束了,告诉旗将,我们按照原计划行动。”也要祈祷不要有意外发生,不过他没有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了。
远处的雾气中,狼嗥声响起,梅登城周围各处都传来凄厉的嚎吼。现在,行动真正开始了。
“你做得非常好,麦玎。”菲儿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她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因为不断地鼓励麦玎,她的喉咙干涩得如同塞满了沙粒。现在每一个人的喉咙都已经干透了。根据透进地下室的阳光判断,现在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半。到现在为止,她们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她们曾经打开没有破碎的酒桶,但桶中的酒已经严重腐败,甚至不能被用来湿润一下嘴唇。现在,她们还在轮流鼓励着麦玎。菲儿坐在她太阳色头发的侍女身边,其他人靠墙壁坐着,尽量远离那些摇摇欲坠的梁木壁板。“你一定能救我们,麦玎。”
在她们的头顶上,透过顶棚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那条红巾,现在它松垂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偶尔还会被微风吹动几下。麦玎依旧在定定地盯着它,脸上被汗水划出一道道泥沟,沉重的喘息就好像刚刚跑了很长一段路。突然间,红巾再一次被拉紧,开始摆动,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它在微风中抖了抖,垂落下来。麦玎只是继续盯着它。
“干得漂亮。”菲儿哑着嗓子说。麦玎一定已经非常疲惫了,现在红巾每次摆动后松弛的时间都会更长,而摆动的时间也愈来愈短。“这是……”
突然间,一张脸出现在那块红巾旁边,随后又有一只手抓住了它。片刻间,菲儿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想象,那是戴着白色兜帽的埃拉纹。
“我看到她了!”埃拉纹兴奋地说,“我看见菲儿殿下和麦玎了!她们还活着!”随后是一阵欢呼声,但很快又平静了下去。
麦玎摇晃了一下,仿佛要一头栽倒的样子,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美丽的笑容。菲儿听到身后传来哭声,她自己也高兴得想要流泪。找到她们的是朋友,不是沙度人,她们还有逃走的可能。
她努力站起身,靠近了那堆焦木瓦砾,同时拼命想聚集些口水,润湿一下嘴唇,但她的嘴实在是太干了。“我们全都活着。”她用粗哑的声音喊道,“光明在上,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是瑟里尔,殿下。”埃拉纹答道,“那个小子不顾您的命令,一直跟在您身后,光明祝福他。他看到了盖琳娜离开,还有那幢房屋的倒塌,他以为你们死了,就坐在这里哭起来。”一个带着阿玛迪西亚口音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埃拉纹转过头。“我知道有人在哭,男孩,不过,幸好你还没有哭那么久。殿下,他一看见那块红巾摆动,就跑去找援兵了。”
“你告诉他,流泪并不可耻。”菲儿说,“告诉他,我也见过我的丈夫在应该哭泣的时候流泪。”
“殿下。”埃拉纹带着犹豫的口气说,“他说盖琳娜在走出来之后拉倒了一根柱子。他还说,整幢房子似乎都是被那根柱子撑住的,他说是盖琳娜弄塌了这幢房子。”
“为什么她要那样做?”雅莲德问。她帮助麦玎站起来,撑着她走到菲儿身边。莱茜尔和爱瑞拉也走了过来,两个人都是边哭边笑,雅莲德的脸上则如同聚集了一块雷雨云。
菲儿的面色变得铁青。过去几个小时里,她有多少次希望自己没有打过盖琳娜的耳光?盖琳娜答应过她,那个人会是黑宗吗?“现在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以后我自然会找她算账。”该如何算账,这同样是以后的事,毕竟,盖琳娜是两仪师。“埃拉纹,你带来了多少人?你们能……”
一双大手抓住埃拉纹的肩膀,将她移到一旁。“聊够了。”鲁蓝的脸出现在顶棚的缺口中,束发巾围在他的脖子上,黑面纱挂在他胸前。鲁蓝!“你站在这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菲儿·巴歇尔,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掉下去。到地窖深处去,紧靠墙壁坐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菲儿问。
鲁蓝呵呵地笑了。他竟然笑了!“你还穿着白袍,女人。按我说的去做,否则,当我把你弄出来的时候,我可要狠狠地打你的屁股;然后也许我们会用一场亲吻游戏来止住你的泪水。”
她向鲁蓝露出了自己的牙齿,希望那个家伙能把这个当做是她的微笑。不过鲁蓝的话是对的,她们的确应该退到后面,于是她带领同伴们迈过散落在地上的碎石木板,一直走到地窖的最深处,蜷缩在墙角里。她能听到上面传来交谈的声音,很可能是那些人正在讨论该如何清理出一条通道,同时又能避免房屋再次倒塌。
“这样没有用的。”雅莲德苦涩地说,“你觉得有多少沙度人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