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亮的木梁撞击声传来,瓦砾堆随着可怕的吱呀声,又向地窖内倾斜了一点。上方再次响起说话声。
“我不知道。”菲儿说,“但他们肯定都是幂拉丁,不是沙度。”沙度人并没有真正接纳无兄弟者。“也许还有希望。”只要知道了黛莱恩的事,鲁蓝一定会让她走的,他当然会的。如果他执意不肯……如果是这样,她会以一切必要的手段说服他,佩林绝对不会知道的。
她们又听到了木材摩擦的声音,焦木和瓦砾再次向地窖内里倾斜。
浓雾遮住了太阳,不过佩林估计,现在时间应该已经接近上午的中分时刻了。格莱迪很快就会过来,实际上,他应该已经到了。如果那个人过于疲惫,没办法再开启通道……不,格莱迪会来的,很快就会来了。佩林觉得自己肩头紧绷得仿佛已经在铸炉前工作了一整天,甚至更久。
“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加仑恩嘟囔着。在浓雾中,他的红色眼罩只剩下一团影子,他胯下高大壮硕的枣红马用鼻子蹭着他,焦急地想要行动。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坐骑的脖子。“如果马希玛真的想要杀死我的主人,我建议现在就干掉他,我们的人数远比他要多,几分钟之内,我们就能围剿他和他的保镖。”
“愚蠢。”亚甘达低吼一声,朝右侧瞥了一眼,仿佛能够透过一缕缕灰雾看到马希玛和他的部下。和梅茵人不一样,他已经戴上了装饰三根白色短羽毛的银盔,这顶头盔和他金银镶嵌的胸甲在阳光下不停地闪烁着,不管有没有雾,他的盔甲总是那么辉煌耀眼。“你以为我们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两百人?喊声会一直传到山脊的另一边。你可以用九百骑兵环绕住你的主人,随时能送她离开,雅莲德却还在那座该死的城里,被沙度人包围着。”
加仑恩的手移向剑柄,仿佛是要在杀死马希玛之前先拿亚甘达试试身手。
“我们今天只杀沙度人。”佩林坚定地说。加仑恩哼了一声,但没有再争论下去,他的身上全都是忿忿不平的味道。保护贝丽兰的确将让翼卫队无法参与战斗。
在左边,一道光柱出现,虽然因为浓雾的遮蔽,那道光没有多么耀眼,佩林紧绷的肩膀还是松弛了下来。格莱迪从雾中走出来,一看见佩林,他立刻加快了脚步,不过他的身子还是在不停地摇晃。他身旁还有一个人,牵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这么久以来,佩林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真高兴能看到你,谭姆。”
“也很高兴见到你,殿下。”谭姆·亚瑟看上去还是那么健壮,即使从日出一直劳作到日落,也不会有丝毫倦怠,但和佩林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相比,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灰了,棱角分明的脸上也多了几道皱纹。他看了一眼亚甘达和加仑恩,不过这两位将军的华丽盔甲显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还可以吗,格莱迪?”佩林问。
“没问题,大人。”那个满面风霜的男人从骨子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在雾气中,他的脸看上去比谭姆还要苍老。
“既然你来了,就去密什玛那里,我希望有人盯着他,让他紧张一些,不至于去考虑是否要更改他们已经同意的事情。”他想要让格莱迪固定住这个通道,这样他就能有一条快速通道,将菲儿直接送到两河人之中。但如果今天情况有变,它也会成为沙度人发动突袭的一条快捷方式。
“不知道我现在能不能让一只猫紧张一些,大人,不过我会尽力的。”
谭姆皱起眉,看着格莱迪消失在灰雾之中。“真希望我能有别的办法赶到这里,不久之前,曾经有像他这样的人去过两河,其中一个自称为马瑞姆·泰姆,我们都听过这个名字——一个伪龙,只是现在他穿上了一身有着怪异绣花的黑衣服,还自称为米海峨。他们到处宣扬什么传授男人导引的能力,拉拢人们去他们的黑塔。”提到“黑塔”的时候,他的声音中充满怒意。“村议会和妇议团都想要阻止他们的行径,但他们最后还是带走了四十个男人和男孩。感谢光明,懂得道理的人还是多数,否则我怀疑他们带走的人会多上十倍也不止。”他的视线转向佩林。“泰姆说,是兰德派他去的,他说兰德是转生真龙。”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问,也许是希望佩林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也许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佩林一直对此保持缄默。
无数色彩在佩林的脑海中盘旋,他将那些色彩赶走,没有回答谭姆的疑问。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这与现在的事情无关,谭姆。”根据格莱迪和尼尔德的说法,黑塔是不会轻易放任何人离开的。
谭姆的气息中流露出哀伤,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表现在自己的脸上,他知道能够导引的男人将有怎样的命运。格莱迪和尼尔德宣称真源男性的一半已经被净化了,佩林想不出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但这依旧不是他今天要关心的问题,他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有自己的路要走,事实就是如此。抱怨脚底的水泡或者刺脚的石子都是没有意义的。
佩林继续说道:“这两位是贝坦·加仑恩,翼卫队指挥官;格拉德·亚甘达,加林之墙军团大将。”亚甘达不高兴地耸耸肩。这个头衔在海丹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很显然,雅莲德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公然宣布她已经重建了加林之墙军团。不过巴尔沃很擅长嗅到别人的秘密,他告诉佩林,这个头衔能够阻止亚甘达轻举妄动,贸然去营救他的女王。“加仑恩、亚甘达,这位是谭姆·亚瑟,我的大将。谭姆,你是否已经研究过地图和我的计划?”
“我研究过了,大人。”谭姆淡然说道,“我认为那是个很好的计划,但还需要实践检验。”
亚甘达将脚尖踏进花斑马的马镫里。“大人,既然他是你的大将,我对他的话没有异议。”之前他曾经向佩林提出过不少异议,他和加仑恩都曾经很不喜欢佩林委派另一个人指挥他们。
在山坡顶上,传来黑翼模仿雀鸟的尖啼声,只有一声,所以这不可能是真正的鸟叫声。
佩林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山坡,骑在马背上的亚甘达和加仑恩超过了他,他们分别朝自己的队伍驰去,消失在灰雾里。佩林继续向山脊上攀登。丹尼站在雾气的边缘,正在端详下方的沙度营地,他向佩林指明了发出警报的原因,不过佩林已经看清了——一队雅加德斯威正离开营地,大约有四百人或者更多,沙度人经常会派出搜掠部队,但这支队伍径直向佩林而来。他们还只是在走路,不过很快就会到达山脊了。
“该让他们看到我们了,丹尼。”佩林说着,解开斗篷,将它挂在一株矮灌木上,以后他会回来取它,如果那时他还活着。现在,斗篷只会碍他的事。丹尼向佩林鞠了个躬,才跑回到树林中。这时亚蓝出现了,他的手中握着大剑,气息中充满了急迫感。佩林将斗篷的别针小心地放进衣袋里,这是菲儿给他的,他不想失去它。他的手指摸到了自从菲儿被俘后就被他带在身边的皮绳,他将皮绳拉出来,看也不看就扔在地上。今天早晨,他已经打过了最后一个结。
佩林将拇指插进挂着钢锤和匕首的宽腰带里,大步走出灰雾。亚蓝走在他身边,脚下已经迈出了剑式的步伐。佩林只是稳步向前走着,升上半天的太阳照进他的眼中。他曾经考虑过在东侧山脊布阵,让马希玛的人守在这里,但这样就会大幅度拖长他们和城门之间的距离。这是一个很愚蠢的理由,但那道城门就像磁石吸引铁钉一样吸引着他。他松开皮带上钢锤的系环,还有腰间的匕首,那把匕首的锋刃和他的手掌一样长。
两个突然出现、悠然信步朝他们走来的人足以让这支沙度部队停止前进,不过,考虑到亚蓝手中的大剑,他们也许并没有那么悠然。那把剑的剑刃正在阳光下闪耀,沙度人不可能看不见它,他们一定是在好奇,眼前的这两个人是不是疯了。在走到山坡高度的一半时,佩林停住了脚步。
“放松。”他对亚蓝说,“你这样很快就会把力气耗光了。”
亚蓝点点头,眼睛却已经死死盯住沙度人,并用力站定双足,他的气味就好像一名猎人追上了一头危险的猛兽,并决定将它就地猎杀。
片刻之后,六名沙度人缓步朝他们走来,他们没有戴上面纱,很可能是为了不把佩林和亚蓝吓跑。在营地的帐篷之间,许多人正朝山坡上的两个蠢货指指点点。
奔跑的脚步和马蹄声,还有马匹的响鼻声从身后传来。佩林回过头,看到亚甘达的海丹骑兵正从浓雾中涌出来,他们全都披挂闪亮的胸甲和钢盔,绣着三颗六角银星的红色海丹国旗飘扬在他们的队伍中。然后是红甲翼卫队,高举着绣有金鹰高飞的蓝色梅茵国旗。在两支骑兵队伍中间,丹尼开始指挥两河人排成三列横队,每一名两河人都在腰侧挂着两只箭囊,并将一捆箭插在面前的山坡上,然后再隔断箭捆的缚绳。他们都佩着长剑和短剑,不过斧枪和其他长棍兵器都被留在大车上;他们还拿来了红色狼头旗,并将这面旗插在队伍后方。现在没有人能抽出手来执旗,就连丹尼也拿起了长弓。
马希玛和他的枪骑兵保镖出现在翼卫队右侧,他们那些可怜的马匹不停地踢蹬嘶鸣着,盔甲上的锈迹只是被粗略地刮掉,并没有经过认真清理,所以还是能看到一片片褐斑。马希玛就在队伍的最前列,腰间挂着一把剑,但没有装备头盔和胸甲,他的确不缺乏勇气。现在他正瞪着那些梅茵人。佩林能隐约看见贝丽兰被簇拥在翼卫队骑枪丛林的正中间,但看不清她的面孔。不过佩林能够想象,那张美艳无比的脸现在一定挂着一层寒霜。她曾经极力反对这样被士兵们重重围裹,而佩林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她明白了这样安排的必要性。光明啊,这个女人甚至还建议由她率领翼卫队进行冲锋!
智者们和两名两仪师从海丹人和两河人中间鱼贯而出,她们身旁环绕着枪姬众,枪姬众们全都在上臂系了一条垂至手腕的红布。佩林不知道枪姬众之中哪一个是艾薇林,不过根据她们的人数判断,她一定也在这里,无论她的身体是否已经因为治疗而痊愈。黑色的面纱已经遮住了她们的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不需要看她们的表情,甚至也不需要闻到她们的气味,佩林就知道,她们都无比愤慨。系在她们手臂上的红色布条是为了防止她们在战斗中被误认为是沙度人,但直到伊达拉向她们下达命令,她们才同意佩戴这个标志。
伊达拉调整着肩头的深褐色披巾,让胳膊上的黄金和象牙手镯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声响。她有一头浅黄色的长发,映衬得她被太阳晒成茶褐色的光洁脸颊要比实际上更黑一些,看上去,她只比佩林年长一点,但她的蓝眼睛里始终都保持着不可动摇的平静,佩林怀疑她的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大得多,那双眼睛一定见识过许多沧桑。“我想,很快就要开始了,佩林·艾巴亚。”她说。
佩林点点头,那道城门正在召唤他。
将近两千名枪骑兵和两百多名长弓手的出现足以让下方的沙度人戴起面纱,展开队伍,更多沙度人开始从帐篷中赶过来,让山下的队伍开始迅速膨胀,而队伍中无数沙度人用手指或矛尖朝山上指指点点,让佩林再次回过了头。
谭姆也出现在山坡上,更多的两河人手持长弓涌出雾团,一些人想要加入到跟随佩林的两河人之中,和兄弟、子侄、朋友们并肩作战。但谭姆很快就整理他的队伍,催赶他的黑色骟马来回驱驰,将新来的两河人安排在两支骑兵队伍的外翼,同样排成三列横队。佩林看到了胡·巴兰和与他一样细瘦的兄弟泰德,他们曾经是酒泉旅店的马夫。方脸的鲍尔·多提只比他年长一两岁,却已经是一位著名的家具匠人。皮包骨的塞得·托芬除了去伊蒙村,很少会离开自己的农场。奥伦·多提又高又瘦,站在高大秃顶的乔·艾玲和科夫·巴斯特旁边,看起来科夫终于能离开他妈妈的手掌心了。这里还有马文一家、亚戴一家,亚兴一家、库勒一家、赛恩一家、亚凯一家和克劳一家——他所认识的每一个家族,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家族,从戴文骑、望山和塔伦渡口聚集而来的许多人。他们全都面容冷峻,背着两只箭囊和更多箭捆。在他们之中还有其他地方的人——古铜色皮肤的人、下半张脸戴着透明面纱的人、白皙皮肤的人,他们并不是两河的原住民,当然,他们的手中只有短弓。使用两河长弓需要从小就接受训练,但佩林看到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和两河人一样的决心。光明在上,为什么他们也会来这里?愈来愈多的弓手在山脊上展开,最终形成了两列长长的队伍,他们至少有三四千人。
谭姆催马下了山坡,来到佩林身边,开始审视下方正在迅速壮大的沙度队伍,他似乎听到了佩林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我在两河人中征召志愿者,并从中挑选出最优秀的射手,但那些被你接纳的人也成群结队地前来应征,你让他们和他们的家庭重新有了家园。他们说,现在他们也是两河人了。他们的弓可能只能射出两百步,不过我选出的人都懂得该如何把箭射准。”
在下面,沙度人开始有节奏地用矛杆敲击牛皮盾牌。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敲击声如同雷鸣般响亮。戴着面纱、从帐篷中涌出的人流开始逐渐缩减,最终完全停止。看样子,所有雅加德斯威都已经聚集到这里,这正是佩林的计划。他们至少有两万人,应该就是这么多了。所有这些人都在敲击手中的盾牌。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在艾伊尔战争之后,我一直希望再也听不到这种声音了。”谭姆高声说道,为的是能让佩林听到。山下的轰鸣声足以勒紧任何人的神经。“要下令吗,佩林大人?”
“你来吧。”佩林再次松开钢锤和匕首。他的视线一直在沙度人、城门和那座巨大的城堡之间来回扫动,菲儿就在那里。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伊达拉说道,她指的是放进水渠里的那些叉根。如果等待的时间不够久,他们都将死在这里,但智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常。亚蓝再次全身绷紧,双手举起大剑。
佩林能够听到谭姆一边在弓手阵列前奔驰,一边高喊:“长弓扣箭,短弓准备!长弓扣箭,短弓准备!不要拉弓,蠢货!听命令!长弓……”
山下面,大约四分之一的沙度人转过身,沿平行于山脊的方向朝北跑去,同时依旧在敲击着盾牌。另外四分之一沙度人则向南跑去,他们打算从两侧攻击山顶上的敌军,泰莉称此为“侧翼包抄”。剩下的一半沙度人纷纷将短矛插回到弓匣皮带里,将小圆盾挂在腰带上,解下了角弓。
“快了。”伊达拉喃喃地说道。
一颗比人头还要大的火球从营地中飞出来,直扑向山顶,然后又是一颗大了一倍的火球。更多火球接连不断地飞射过来,第一颗火球飞到山顶上方,砸落下来,在众人头顶百步高的空中爆炸,发出一阵轰鸣。随后,其他火球也纷纷爆开,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更多火球还在飞过来,枝状闪电从无云的晴空落下,发出巨大的雷鸣,洒下大量火星,却始终不能触及地面。
“也许有十五到二十名智者没有受到影响。”伊达拉说,“除非还有一些人尚未出手。我只能看到九个人的导引,其他人一定是在帐篷里。”她像两仪师一样,不喜欢佩林和霄辰人达成的协议,但她的声音保持着平静。以她的理解,沙度人已经严重违背了节义,甚至不能再被称为艾伊尔人,对她来说,沙度是艾伊尔必须予以割除的毒瘤,而纵容这种堕落的沙度智者是这个毒瘤中最严重的隐患。玛苏芮抬起手臂,但伊达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还不行,玛苏芮·索柯瓦,时候到了,我们会告诉你。”玛苏芮顺从地点点头,但她的气息中透露出了焦躁。
“实际上,我也感觉到危险。”安诺拉坚定地说着,抬起了手臂。伊达拉冷冷地看着她,片刻之后,那名两仪师又垂下手臂。她在智者的注视下扭过头,缀着细珠的辫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她的气味中带着强烈的不安。“也许我可以再等一等。”她喃喃地说道。
飞过半空的火球持续在他们的头顶爆炸,一道道闪电刺向山脊,但沙度人并没有等待。他们一声吶喊,开始迅速朝山脊上推进,并以最大的声音歌唱起来。不过佩林怀疑山坡上的人只会以为他们在吼叫,只有他的耳朵才能依稀分辨出一些辞句:
洗净枪矛。
当太阳升起,洗净枪矛。
当太阳落下,洗净枪矛。
枪矛之下,谁将一死?
非我所知!
佩林不再去听那歌声,目光越过向前突进的大群沙度人,朝梅登城门望去。那里一直在吸引着他。山坡下的队伍似乎放慢了速度,不过佩林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此时此刻,一切速度似乎都变慢了。他们再过多久才会进入射程?现在他们已经在山脚下的平地上前进了一半多一点的距离。
“长弓举起!注意讯号!”谭姆喊道,“长弓举起!注意讯号!”
佩林摇摇头,太快了,数千根弓弦在他身后切开了空气,羽箭越过他的头顶,划出无数条弧线,天空也仿佛因为它们而变黑了。数秒之后,又是一片羽箭飞起,然后是第三片。火球将许多羽箭烧毁,但还是有数千支箭形成死亡的暴雨,落在沙度人群中。是他忘记了弓手们居于高处的优势,这让羽箭的射程更延长了。信任谭姆是没有错的。并非所有箭都能射中敌人,大约有一半羽箭都白白地插在地上,剩下半数利箭则戳穿了雅加德斯威的手臂、腿和身躯。许多受伤的沙度人又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没有减缓前进的步伐。几百具尸体躺在山坡上,再没有动作。第二批利箭又射倒了几百人,然后是第三、第四和第五批箭已经飞上半空。沙度人还在前进,他们向前倾着身子,仿佛在一场豪雨中疾奔。沙度智者的火球和闪电还在头顶不停地爆炸,他们已经不再唱歌。一些人举起角弓,开始反击。一支箭从佩林的左臂上掠过,但大多数沙度人的箭都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掉落了。不过,只要再过二十步……
霄辰号角突然发出的凄鸣让佩林分别朝南方和北方各看了一眼。两群侧翼包抄的沙度人脚下突然爆起大团火焰,闪电形成的长枪横扫他们的队伍。罪奴们都藏身于树林之中,但她们很擅长这种致命的工作。爆炸的火焰和霹雳一次又一次将沙度人像残枝败叶一样抛上半空。那些雅加德斯威不可能知道攻击来自何方,他们开始朝树林中跑去,那里正是他们的杀戮者所在的地方。营地中飞来的一些火球转而飞向罪奴所在的树林,闪电也向那些大树落去,但就像攻击山顶的火球闪电一样,毫无作用。泰莉说过,罪奴接受过执行各种任务的训练,但事实是,她们是战场上的兵器,她们和罪奴主最精于此道。
“就是现在。”伊达拉说道。火球开始落进下方沙度人的阵列中,智者和两仪师们以最快的速度用双手向外投掷,每次都有一颗火球出现在她们的指尖上,当然,她们投出的火球也有许多提前爆炸了。沙度智者们同样在努力保护她们的人,但雅加德斯威距离山顶太近,这让他们的智者几乎没有时间进行防御。火球在沙度人之中燃起熊熊烈火,将人体向四周抛洒,无数断肢飞上半空。银蓝色的闪电从空中落下,大部分一直轰击到沙度人的头顶,佩林手臂上的毛发全都直立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头发仿佛也要立起。空气中充满了电荷。
就在杀戮敌人的同时,伊达拉率领的智者和两仪师继续在抵挡沙度智者们的攻击,两河人则竭尽全力向敌人全速发箭。一名训练有素的两河长弓手能在一分钟内射出十二支箭。现在,沙度人已经逼近到距离山脚不到两百步的地方。他们的箭大多依然射不到佩林身边,但在这个距离之内,两河长弓已经能对他们进行直射了。随着长弓手们的精准射击,佩林能看到一些箭甚至能同时洞穿两名、三名,甚至四名雅加德斯威。
血肉的抗击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沙度人开始后退,不过他们并没有溃散,也没有逃走。还有许多人徒劳地在向山顶射箭,但最后,他们全都转过身,如同得到命令一般快步跑向远处,竭力想要逃出两河长弓和火焰与闪电的追击。他们的侧翼部队也在后退。走出树林的枪骑兵开始在长弓手前方列队,最终形成了一个有千匹马宽的阵列,在火焰与闪电形成的雨幕之后缓缓向前推进。
“保持阵型。”谭姆喊道,“前进三步,发射!”
“常速前进!”亚甘达喊道。
“跟我来!”马希玛喊道。
佩林想要和部队一同前进,但是当他走下山坡的时候,速度愈来愈快。城门在吸引着他,他的血液已经开始燃烧。伊莱斯说,当你的生命遭遇危险的时候,这是一种自然反应,但他看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危险。有一次,他曾经在水林中险些淹死,除此之外,他从不曾过这种全身战栗的感觉。有人在背后喊着他的名字,但他开始奔跑,步伐愈来愈大。他从腰带上抽出钢锤,左手握紧匕首。他意识到,亚蓝跑在他身边,但他唯一的目标就是那道城门,还有那些仍然挡在他和菲儿之间的沙度人。火焰、闪电和箭雨依旧持续落在那些人的身上,但已经没有沙度人回身射箭了。他们只是一边逃跑,一边不住地回头观望。许多人都扶着受伤的同伴——他们或者拖着一条腿,或者一只手捂在被两河羽箭射穿的地方。佩林离他们愈来愈近。
突然间,六个戴着面纱的沙度人转回身,握着短矛向佩林和亚蓝冲过来,他们没有使用角弓,应该是因为他们的箭已经用光。佩林听说过那些英雄的传奇,听说过一个人的战斗决定了两支军队,甚至两个国家的命运,艾伊尔人不会有这种传说。但他没有减慢速度,他的血在燃烧,他在燃烧。
一支两河利箭射穿了一名沙度人的胸口。没等他倒下,另外三名沙度人的身上已经各插上了十几支箭。但最后两个沙度人已经距离他和亚蓝太近了,除非是神射手,否则任何人都没把握在射箭时不误伤他们。亚蓝迈着舞蹈般的步伐朝一名沙度人扑去,他的剑刃仿佛灼目的闪电。不过佩林没有时间看别人的战斗,一名比他高出一头、戴着面纱的沙度人握住短矛末端,向他进行突刺。佩林用匕首挡开矛尖,挥起重锤,沙度人想用盾牌将锤头挡住,但佩林稍稍改变了锤头的走向,随后就听到了那个人的前臂骨在十磅铁匠钢锤的打击下发出断裂的声音。现在,佩林已经进入到短矛的挥动范围以内,他丝毫没有减速,挥起左手的匕首,切开了那个人的喉咙。鲜血喷涌出来。当那个沙度人倒在地上的时候,佩林继续向前跑去。他必须找到菲儿。火焰在他的血液中燃烧,在他的心中燃烧,在他的脑海里燃烧。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挡他找到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