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梅登城内(2 / 2)

“也许营地里发生了什么事。”麦玎说。突然间,她面色一沉,手中握紧了匕首——那只是一把木制握柄、刃上有缺口的小刀。

菲儿缓缓地点点头。也许黛莱恩已经被发现了,黛莱恩不知道菲儿她们要去哪里,但她也许已经认出了一些当时等在帐篷外的奉义徒。他们在奉义徒的刑讯下能坚持多久?如果瑟里尔身受酷刑,奥凡能坚持多久?“不管怎样,我们在这里已经无能为力了,盖琳娜会带我们走。”

虽然街上并没有行人,她们在离开旅店的时候还是跑了起来,一只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拉起长袍下襟,以免自己被绊倒。菲儿一直在不停地回头观望,还不住地打着踉跄,其他人也不比她好多少。当最终看到奉义徒挑着水桶担子在城中主街上来来往往的时候,菲儿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但她脚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她们不用跑多远,没过多久,木头烧焦的气味逐渐浓烈起来。梅登城最南端已经是一片废墟,她们停在这片焦土的边缘,绕过一个街角,避开了其他人可能的目光。从这里,她们向将近两百步以外的南城墙跑去,一路上都是一幢幢没有了屋顶的石砌空房壳和一堆堆烧黑的木梁。雨水已经将它们上面的火灰冲刷干净,在一些地方,就连最粗重的梁木也已经不复存在,只有在靠近南城墙的地方才有一些接近于完整的建筑。这里是沙度破城时燃起的大火最终停步的地方,这里有六幢没有了房顶的建筑,不过它们的底层地板看上去还是完整的,另外,这里还有十几堆黑色的焦木和摇摇欲坠的黑色屋架。

“在那里。”麦玎说着,向街道的东端指去,那里有长长的一条红布正在风中飘动,它被系在一幢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的房子前。她们缓步朝那里走去,将篮子放在石板路面上。那条红布又飘飞起来。

“为什么她想要在这里和我们见面?”雅莲德嘟囔着,“只要有人打个喷嚏,这里就会塌下去。”她揉搓着鼻子,仿佛现在就想要打喷嚏了。

“这里是个好地方,我已经调查过了。”盖琳娜的声音从她们背后传来,让菲儿猛地转过头。那个女人正大步向她们走来,显然,她一直躲在街北边的某幢房子里。菲儿已经习惯看到她身上那副黄金和火滴石的腰带和项圈,现在没有了这些珠宝,盖琳娜的模样甚至让她感到有些奇怪。她还穿着她的丝绸白袍,不过,既然她已经抛弃了腰带和项圈,菲儿多少也就放心了一些。盖琳娜没有试图曲解她说过的话,她今天的确要离开了。

“为什么不在一幢牢固的房屋里?”菲儿问,“或者就在这里?”

“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被握在我的手里。”盖琳娜一边说,一边走过她身边,“因为没有人想要走进这种可能会坍塌的房子里,因为我这样说了。”她走进那幢房子,低头钻过一根横在屋门口的、焦黑的沉重房梁,然后立刻转向右方,走下一段台阶。“别磨蹭。”

菲儿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情形真是古怪。

“如果她能带我们离开这里,”雅莲德怒气冲冲地说着,抓起她的篮子,“我愿意在任何地方把那东西交给她。”不过,她还是等待着菲儿拿起篮子,率领她们走进去。

烧焦的梁木和乌黑的板壁低垂在通向地窖的石砌台阶上方,但盖琳娜轻松的步伐让菲儿感到安心,这个人不可能会冒险在终于能得到这根手杖的时候,却被活埋在一堆瓦砾下面。从顶棚的裂隙中漏下来的日光让菲儿能够看清,虽然上面已经是一片狼藉,这间地下室仍然相当干净。沿石砌墙壁堆放着一些大桶,大多也被烧焦了,不少桶板因为热气熏烤而崩裂开来。这里可能是一家酒馆或旅店,或者也许是一个卖酒的商铺,梅登周围出产大量质量平庸的葡萄酒。

盖琳娜站在铺满沙砾的石板地上,从上方泻下的一道光柱正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上只有两仪师的镇定,先前那些日子里的激动和焦躁已经荡然无存。“它在哪里?给我。”

菲儿放下篮子,探手进去,当她将白色手杖抽出来的时候,盖琳娜的手开始抽搐。菲儿将手杖递给她,而她几乎是带着一种犹豫的神情伸出了手,如果不知道她是两仪师,菲儿甚至可以确定她是害怕碰到这根手杖。盖琳娜的手指在手杖周围合拢,然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没等菲儿松手,她就将手杖拉了过去,那名两仪师似乎是在颤抖,但她的笑容却显得极为……得意。

“你打算如何把我们带出营地?”菲儿问,“我们现在要换衣服吗?”

盖琳娜张开嘴,却又突然抬起她空着的一只手。她向那道楼梯侧过头,仿佛在仔细倾听,一边低声说道:“也许没什么,但我最好去看看。等在这里,不要出声,安静。”菲儿想要说话,她却嘘了一声,然后提起丝绸长袍的下摆,快步走上楼梯,脸上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很快,地窖里的四个人就连她的脚也看不见了。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菲儿悄声问,所有的人都在摇头,“也许她握持着至上力,我听说,握持至上力的人能……”

“她没有。”麦玎打断了她,“我完全没有看见她拥抱……”

突然间,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她们头顶的梁木坍塌下来,大团黑色的瓦砾尘灰让菲儿剧烈地咳嗽起来。空气中的焦灼气味就如同梅登被烧毁的那一天一样刺鼻,菲儿的肩头被重重地砸了一下,她趴倒在地上,竭力想要保护住自己的头部。有人发出惨叫,她听到许多重物撞击石板地面的声音,不过听起来,似乎并没有梁柱等特别沉重的东西。

仿佛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瓦砾破片的暴雨终于停息下来,空气中的尘土也渐渐落了下去。菲儿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同伴,发现她们全都用手抱着头,趴伏在地板上。地窖中似乎更亮了一些,地窖顶棚上的裂隙都变大了不少。雅莲德的脸上流下一道鲜血,每个人都是从头到脚沾满了黑灰。

“有人受伤吗?”菲儿问了一句,又是一阵咳嗽。空气中还是尘土弥漫,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和舌头上仿佛积了一层灰壳,让她觉得像是刚刚咬了一口黑炭。

“没有,”雅莲德轻轻碰了碰头上的伤口,“只是一道擦伤。”其他人也都说没有受伤,不过爱瑞拉似乎正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她的右臂,毫无疑问,她们多少都有些轻伤。菲儿觉得自己的左肩很快就会变成一片青肿,但她不会把这个当成是真正受伤。

然后,菲儿的目光落在那道楼梯上。她真想痛哭一场。从上方掉落的房屋残骸塞满了楼梯口,不过,她们也许能够从那些顶棚的裂隙中钻出去。菲儿相信,如果自己站在爱瑞拉的肩膀上,她就能碰到那些裂缝,但她现在只有一条能用的手臂,很可能没办法把自己拉上去。爱瑞拉当然也不能,就算她们能拉起自己的身子,也不能保证那些勉强撑在上面的废墟不会再塌下来。

“不!”雅莲德呻吟了一声,“不要这样!我们就要自由了!”她站起身,跑到楼梯口的那堆瓦砾前,双手按在上面,大声喊道:“盖琳娜!救救我们!我们被困住了!导引至上力,把这些东西挪开!让我们出去!盖琳娜!盖琳娜!盖琳娜!”她又靠在倒落在一旁的梁木上,肩膀不停地抽动着。“盖琳娜,盖琳娜,救救我们。”

“盖琳娜走了。”菲儿苦涩地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想要帮她们,如果她真的在上面,早就会响应她们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也许已经被砸死了,她有了完美地理由可以撇下我们。不管怎样,我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力量能挪开上面的那些房梁。”她不想说出这个“理由”可能是盖琳娜有意安排的。光明啊,她真不应该抽那个女人的嘴巴,但现在再为这种事责备自己已经太晚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爱瑞拉问。

“挖一条路出去。”菲儿和麦玎同时说道。菲儿惊讶地看着麦玎,她的侍女满是泥垢的脸上带着女王般的镇定与决心。

“是。”雅莲德说着,直起身。她转回身,在她脸上的烟灰中能看见一道道泪痕,但她的眼眶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她是一位真正的女王,不可能在一名女仆显示出勇气的时候却继续气馁下去。“我们自己挖出一条路,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也不会穿着这些东西死掉!”她拉开金腰带,轻蔑地把它扔到地窖一角,然后是她的金项圈。

“我们离开沙度营地之后,还需要这些东西。”菲儿柔声说道,“盖琳娜也许不会带我们离开,但我今天一定会走。”黛莱恩让她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贝恩和齐亚得不可能把她藏匿很久。“但我们先要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假装被派出去采浆果。”但她不想让自己的追随者觉得受到了她的责备。“但不管怎样,我们现在不需要再戴着这些东西了。”然后她也摘下腰带和项圈,并扶正篮子,把这两样东西放在那些脏奉义徒长袍上,其他人也随着她这样做了。雅莲德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从角落里拿回自己的腰带和项圈。至少,她又能笑了,菲儿希望她可以了。

楼梯上,许多黑色的梁木和壁板相互交错重叠,看上去就如同她的佩林喜欢的那种铁匠谜锁,更糟糕的是,那些粗大的房梁即使集合她们四个人的力量也没办法挪动分毫。但只要她们能弄出一个空隙,让她们可以绕过那些粗大的房梁,钻过去……这样很危险,但只有承担这种危险,她们才能真正脱离眼前的险境。

她们轻易地挪开几块壁板,堆放到地窖后面,随后,她们就必须谨慎选择要挪动的每一样东西,尽量把手探进这些梁板的空隙中,摸索着可以抓握的钉子,同时尽力不去想上面的东西随时可能轰然落下,把她们的手臂压碎。有时候,她们要两个人一起,一次又一次地拼命用力,直到把某一块壁板突然拉松。这项工作的进展非常缓慢,她们头顶的大堆瓦砾不时会发出一阵可怕的呻吟,或者微微抖动一下;这时,所有人都会向后逃开,同时屏住呼吸。在她们能确定这堆沉重的木石不会塌倒下来之前,没有人敢挪动半步。现在,这项工作成为了她们世界的核心。菲儿曾经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狼嗥声,狼总是会让她想到佩林,但这一次,她没心思去想别的事,现在的工作就是她的全部。

雅莲德拉松了一块烧焦的板壁,随着一阵巨大的呻吟声,板壁上方的大堆木石开始朝她们倾斜过来。她们急忙跑到地窖深处,柱石梁木轰然一声再次塌落,扬起了大团灰尘。

过了很久,她们才止住咳嗽,能透过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土再次看清周围的情况。她们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甚至情况还更糟。梁柱板壁杂乱地交错在一起,看上去比刚才更不稳定。在持续的呻吟声中,它们又向地窖内倾斜了一点,才最终停住,现在只要从这堆废墟中再抽出一块木板,就会让它们彻底崩塌下来。爱瑞拉开始轻声哭泣。阳光从几道诱人的豁口中透射进来,让她们能够看到外面的街道和天空,但即使是莱茜尔也不可能从那些缺口中钻过去。菲儿能够看到盖琳娜用来标记这幢房屋的红巾,一阵风吹来,它又飘动了两下。

菲儿盯着那条红巾,忽然抓住麦玎的肩膀。“你能不能让那块布动一动,而且动得要和风吹得不一样。”

“你想要吸引别人的注意?”雅莲德声音嘶哑地说,“最有可能被引过来的一定是沙度人。”

“总比在这里渴死好。”菲儿答道,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加沙哑。那样的话,她就再也看不见佩林了。即使瑟瓦娜用铁链将她锁死,她至少也能活到佩林把她救出去的时候。她知道,他会来救她,现在她的责任就是让跟随她的这些人活下来。如果这意味着她们将再次成为俘虏,那她们也只能接受。“麦玎?”

“为了能拥抱真源,我也许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即使那样也不一定会成功。”那名太阳色头发的女子用阴郁的声音说道。她沮丧地站在原地,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仿佛正在看着自己脚下的一道无底深渊。“就算我能拥抱它,我也几乎编织不出什么东西。”

菲儿松开抓住麦玎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知道这很难,好吧,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我自己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但你做到过,你还能再做一次,我们的生死全在于你,麦玎,我知道你所拥有的力量,我已经亲眼见证过它。你不会投降,我知道你能做到,你也知道。”

麦玎缓缓地挺直腰杆,绝望的神情离开了她的脸,她也许还在看着那道深渊,但即使她会掉下去,也绝不会打一个哆嗦。“我试一试。”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是盯着那条红巾,然后颓然摇了摇头,悄声说道:“真源就在那里,就像躲在我眼角后面的太阳,但每当我试图拥抱它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要用手指抓住一缕烟。”

“你能做到。”雅莲德轻声说着,坐到了麦玎的另一边。

“是的,你能的。”莱茜尔悄声说着,也走了过来。

“我知道你可以的。”爱瑞拉说着,也在地板上坐稳了身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麦玎一直盯着红巾。菲儿悄声鼓励着她,努力地坚持着希望。突然间,那条红巾直直地横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它拉紧了,欢悦的笑容出现在麦玎的脸上。红巾开始来回摇摆,六次,七次,八次……然后它又在风中晃动了两下,软落下来。

“太精彩了。”菲儿说。

“实在是太精彩了。”雅莲德说,“你一定能救我们,麦玎。”

“是的。”爱瑞拉喃喃地说道,“你一定能救我们。”

战斗有许多种。坐在地板上,悄声说着鼓励的话,麦玎则为她几乎无法做到的事情而奋斗着。在她们的全力战斗中,那条红巾不时会摆动几下,然后又在风中软下去。但她们还在战斗。

在走出梅登城的时候,盖琳娜低垂着头,竭力不让自己显得过于匆忙,她身边是许多穿着白袍的人们,扛着或满或空的水桶来来往往。没有了那副被诅咒的腰带和项链,她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昨天晚上,她在穿衣服的时候还戴上了那两件首饰,那时赛莱维还在睡觉,但能够从它们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将它们和其他所有逃亡物资藏在一起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而且,当赛莱维醒来的时候如果没有看见她,肯定会生气,会派人寻找她的“小琳娜”,那时候所有人都会凭借那些首饰一眼就找到她。不管怎样,那些人要为了帮助她返回白塔而付出代价。那个傲慢的菲儿和她的那些傻瓜们即使还没有死,肯定也差不多了,而她得到了自由。她抚摸着藏在袖子里的那根短杖,全身都在兴奋地颤抖。自由了!

她非常不愿意让赛莱维继续活下去,但如果有人走近那个人的帐篷,发现她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匕首,盖琳娜肯定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而且……她的脑海中现出一副景象:在夜幕的笼罩下,她弯下腰,悄悄走到熟睡的赛莱维身边,手中握着从赛莱维腰带上抽出的匕首。赛莱维的眼睛突然睁开,盯着隐身于黑暗中的她。她尖叫着,松开手,掉落了匕首。她开始乞求,对着赛莱维……不,不!绝不可能是这样,肯定不会!她让赛莱维活着是出于合理的推断,不是因为她……不是为了任何其他原因。

一阵狼嗥突然传来,四面八方都有狼嗥,至少有十几匹狼,甚至更多,盖琳娜立刻停住了脚步。她身边围绕着各种帐篷,有围壁的帐篷、尖顶帐篷、艾伊尔的矮帐篷,她刚刚在不知不觉间走过奉义徒营地。她的视线转移到梅登西侧的山脊上,打了个哆嗦。浓雾沿着整道山脊翻滚而来,吞没了她视野所及的一切山林。城墙遮住了东边的山脊,不过她可以确定,那里一定也升起了同样的浓雾。那个人来了!暗主保佑,她走得正是时候。当然,就算是那个人能在今天之后活下来,他也不可能找到他愚蠢的妻子,正如同他找不到盖琳娜·卡斯班。

感谢暗主,赛莱维并没有禁止她骑马,那个智者很喜欢用这种事情诱惑或者胁迫她,来换取她更彻底的卑躬屈膝。盖琳娜快步朝自己藏匿物资的地点跑去,让那些想要死在这里的蠢货们去死吧。她自由了,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