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中午的太阳很温暖,偶尔有一阵微风吹起兰德的斗篷,他们在山丘顶上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一大片乌云从北方缓缓压来,云层下带着青烟一般的雨幕,如果雨下到这里,天气大概也会凉爽一些。安多就在北方数里之外,和他只隔着一些生满橡树、松树、羽叶木和黑胶树的低矮山丘,在无数个世代中,这道边境发生过数不清的袭击和冲突。伊兰会在凯姆林看着这场大雨吗?那还在东方一百五十里格以外,所以在他的脑海里,她只是一个微弱的存在。艾玲达在阿拉多曼,比伊兰更加微弱,他没有想到智者们会单独带走她。不过,她在成千上万的艾伊尔帐篷中一定是安全的,就像被凯姆林城墙保护的伊兰一样。泰戴沙踏着蹄子,不停地甩着头,渴望着前进的命令。兰德拍了拍这匹大黑马的脖子,这匹牡马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能驰到边境,但他们今天的目的地在西边,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在今天的会见中,他必须给对方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小心地选择了穿着,但他会戴上剑之王冠,并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威严。这顶王冠宽阔的环箍被塑造成月桂树叶的样子,里面藏着一圈上下交错的细小剑刃,其中一半剑刃的尖锋朝下,让佩戴者很不舒服,以此提醒他这份沉重的责任。而黄金打造的王冠更增加了这份沉重感,一支剑锋正抵在他的额角上,提醒着他那场和霄辰人的战争,一场失败的战争——发生在他无法承受失败的时候。他的暗绿色丝绸外衣在袖子、肩头和高领上都有金丝绣花,一枚龙形的镀金腰带扣固定住他的剑带。他的手中拿着真龙令牌——一支两尺长的矛头,在抛光钢锋的后面系着白绿色的丝穗。如果九月之女认出这是一支截断的霄辰长矛,她一定也会看到枪姬众在这段枪杆上雕刻的盘绕游龙。今天,他没有戴手套,手背上龙头的金色鬃毛在太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无论那个女人在霄辰人中有多么崇高的地位,她也将知道她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一个傻瓜。路斯·瑟林疯狂的笑声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一个走进陷阱的傻瓜。兰德没有理那个疯子。这也许是一个陷阱,但他也做好了闯入陷阱的准备,这个险值得一冒,他需要线索。他能够打垮霄辰人,但他将为此付出多少血的代价?损失的时间是否又是他能承担的?他又向北方瞥了一眼。安多上方的天空只剩下了几缕在高处飘动的白云,末日之战正在逼近,他必须冒这个险。
明在他身边,玩弄着胯下那匹灰色母马的缰绳,心情很是得意,这让他很气恼。她趁着他的片刻软弱,诱骗他给了一个承诺,随后就绝不再放过他了。他当然能违背自己的诺言,他应该违背这个诺言;明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她的表情平静如常,但约缚中突然传来了怀疑和一点愤怒,她似乎在竭力压抑这两种情绪,同时又在摸索自己绣花红色外衣的袖口,她只有在检查藏在身上的匕首时才会有这种动作。当然,她不会对他用那些刀子,当然不会。
一个女人的爱可能是非常暴力的。路斯·瑟林喃喃地说着。有时候,她们会重重地伤害一个男人,伤得比她们想象得还要重,比她们希望得还要重。有时候,她们也会懊悔。这时他的声音仿佛很理智,但兰德还是将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你应该让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兰德·亚瑟。”南蒂拉说道。她和另外二十四名枪姬众站在林木稀疏的山丘顶上,全都戴起了黑面纱,有些人的手中拿着扣上羽箭的角弓,其余枪姬众都藏身于周围山丘的树林中,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从这里到那座庄园一路上没有异常,但我还是嗅到了浓烈的陷阱气味。”现在当她再说出“庄园”或“房屋”这样的字眼时,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滞涩了,毕竟她在湿地已经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南蒂拉说得没错。”艾丽维娅面色阴沉地嘟囔着,催赶她的花毛骟马向兰德靠近了一些,很显然,这名金发女子依旧在为了不能陪在兰德身边而气恼。但在提尔的时候,她听到乡音时的反应让兰德下定决心把她排除在这次会面之外,她承认那时的确有些失态,但又坚持说那只是因为她太过吃惊了。不管怎样,兰德不能冒这个险。“你不能信任任何高阶王之血脉,特别是一位女皇的女儿,愿女皇……”她猛地闭住嘴,并且非常刻意地抚平着自己的深蓝色裙摆,她刚刚险些出口的话让她更加气恼了。兰德信任她,愿意把生命交在她的手上,但她一些难以改变的本能,让兰德不敢带她去见那个将与他进行谈判的女人。约缚中传来了丝毫不加克制的愤怒,明不喜欢看到艾丽维娅靠近他。
“我也闻到了陷阱的气味。”巴歇尔一边说,一边松开了腰间鞘中的弯刃马刀。他今天衣着朴素,披挂着抛光头盔和胸甲,只有一身灰色丝绸外衣,将他与环绕在山丘顶端的八十一名沙戴亚骑士区分开来,他尖梢上翘的髭髯支在头盔的面栅后面。“如果能知道他们在这里埋伏了多少士兵、多少罪奴,我愿意付出一万克朗。记住,九月之女是他们的皇位继承人。”当艾丽维娅说明这一点的时候,他曾经很是惊讶,在艾博达,完全没有人向他提过这一点,仿佛这根本就不重要。“不管他们是否宣称他们的控制区还在以南很远的地方,你完全可以相信,九月之女至少会带来一支小规模的军队以保护她的安全。”
“如果我们的斥候能找到这支军队,”兰德平静地回答,“我们是否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的斥候?”南蒂拉忿忿地哼了一声。“最好不要以为你是唯一有眼睛的人。”他对南蒂拉说,“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打算袭击他们,或者要绑架那个女人,那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将毁于一旦。”也许这正是他们对她的身份严守秘密的原因,帝国继承人肯定是比高阶贵族更诱人的绑架目标。“你必须继续严加监视,确保他们不会发动突袭。如果计划有变,巴歇尔,你知道该怎么做。也许她有一支军队,但我也有,而且规模还不小。”巴歇尔只得点了点头。
除了沙戴亚人和枪姬众以外,这座山丘上还有殉道使、两仪师和护法,一共超过了二十五个人,这是一股胜过任何一支小型军队的力量,现在他们的从容安逸实在让兰德感到惊讶。托薇恩是一名个子矮小、古铜色皮肤的红宗,正在向洛根皱眉。皮肤微黑、有一双墨绿色眼睛的嘉布勒属于褐宗,她却在和洛根亲昵地聊着天,甚至可以说在向那个男人卖弄风情。也许这正是托薇恩皱眉的原因,当然,她这样是因为厌恶,而不是嫉妒。爱蒂勒和库林揽着彼此的腰,不过她比那名阿拉多曼殉道使高出不少,美艳的容颜和那个额角带着灰发、相貌平凡的男人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库林还是违背她的意愿约缚她的。柏黛恩肯定是刚刚得到披肩,看上去就像一名普通的沙戴亚女子,有一双眼角微微上翘的褐色眼睛,她不时会伸手摸一摸曼弗,曼弗则对她报以微笑。她约缚他的时候,曾经让他大吃了一惊,但很显然,这个金发男人很愿意被她约缚,他们在约缚之前也根本没有问过兰德。
最奇怪的也许就是简娜和咖基玛了。简娜皮肤白皙、身材健壮,穿着一件绣红色花纹的灰骑马裙。咖基玛看上去更像是一名中年文员,却像那瑞玛一样,把头发结成两根辫子,辫梢上还缀着银铃。他说的一些话让简娜笑个不停,简娜的几句耳语也让他露出了笑容。一名红宗在和一个能导引的男人调笑!也许泰姆造就了一种很好的变化,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也有可能是兰德自己正在做梦。两仪师以善于伪装而著称,但一名红宗能伪装到这种程度吗?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这么高兴,爱娅科瞪着兰德的眼睛一直在泛着黑光,考虑到护法在两仪师死亡时会发生的变故,这名深色皮肤的娇小白宗自然会担心可能遭遇危险的森米。殉道使的约缚和两仪师对护法的约缚在某些方面并不相同,但其他方面则完全一致,没有人知道在殉道使死亡之后,被他约缚的女人会发生什么。爱萨也在紧皱眉头盯着兰德,一只手按在她高瘦的护法菲利尔的肩头,仿佛在握着一头猎犬的项圈,正考虑是不是要把它放出去。她要对付的肯定不是兰德,不过兰德也不禁要为那些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担心。对此,他已经向爱萨下达了严令,爱萨的誓言应该能确保她遵守这个命令,但两仪师最擅长的莫过于寻找每一句话之中的漏洞。
梅瑞丝正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那瑞玛说话,她另外两名护法骑马立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那个女人面色严肃,紧靠在那瑞玛耳边,压低了声音,她的手势则明白无误地显示出,她正在向他指点着什么。兰德不喜欢这种样子,但他对此无能为力,梅瑞丝并没有对他发誓效忠,无论是教训自己的护法,还是其他任何事情,她都不会让兰德有置喙的余地。
凯苏安也在看着兰德,她和奈妮薇都佩戴着她们的全部特法器首饰,奈妮薇完美地诠释着什么是两仪师的镇定,自从把岚派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之后,她似乎对此进行过大量的练习。她圆胖的褐色母马和凯苏安的枣红马之间隔了半个山头,虽然奈妮薇绝不会承认,但凯苏安的确让她害怕。
洛根策马来到兰德和巴歇尔之间,他的黑骟马昂首阔步,毛色和他的外衣与斗篷丝毫不差。“太阳差不多已经到头顶了。”他说,“是不是该出发了?”他的话与其说询问,更像是在催促,而且他根本没有等待回答。“森米!”他高声喝道,“那瑞玛!”
梅瑞丝握着那瑞玛的袖子,又叮嘱了他几句,才让他上了马,这让洛根皱了一阵眉。被太阳晒黑了皮肤的那瑞玛留着系有银铃的黑色长辫子,看上去比兰德还要年轻,实际上,他比兰德要年长几岁。他骑在一匹褐马上,腰杆挺得像剑刃一样直,朝洛根以对等的态度点了点头,这又让洛根皱起了眉。森米悄声和爱娅科说了一句话,才骑上他的花斑马。爱娅科在他的马旁,轻抚过他的大腿。虽然森米满面皱纹,头发稀疏,被修尖涂油的胡子里能看到许多灰色条纹,但他却显得比面容光洁无瑕的两仪师还要年轻,他的黑色高衣领上别着金红色的龙徽和银色剑徽,现在山丘上的所有殉道使都戴上了龙徽,就连曼弗也不例外。最近他刚刚晋升为献心士,但他是第一批进入黑塔的男性之一,那时黑塔根本还不存在,大多数和他同时进入黑塔的人都已经死了,就连洛根也不反对他应该得到龙徽。
洛根的确有些脑子,知道自己不能去支使凯苏安和奈妮薇,不过她们已经策马来到兰德身旁,挨着他两边站定。两个人都只是简单地看了兰德一眼,脸上的表情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她们的目光对在一起,奈妮薇立刻转过了头,凯苏安轻哼了一声。明也过来了,她也占据了“双方人数相等”队伍的一个名额。男人绝不应该在床上答应任何事。兰德张开口,明立刻挑起眉毛,直视着他,约缚中充满了……某种危险。
“我们到那里之后,你就待在我身后。”他对她说,这并不是他想说的话。
危险变成另一种感情,他认得这是爱,不知为什么,约缚中还包含着一种恶趣味的快感。“我会的,如果我想的话,你这个羊毛脑袋的牧羊人。”她的口气很粗俗,就好像他没办法从约缚中知道她的感受,一定要她亲口说出来一样。不过现在她的感觉的确不太好体会。
“如果我们一定要做这件蠢事,那就开始吧。”凯苏安坚定地说着,一踢她的深红色坐骑,下了山坡。
在距离山丘不远的地方,农田在蜿蜒穿过树林的泥土道路两旁出现,这些道路都因为常年通行而坚实平整,不过昨夜的大雨还是在上面留下了一层湿滑的泥泞。茅草顶的石砌房屋顶上,烟囱中正冒出午时的炊烟,偶尔能看见女孩和妇人们坐在门外的太阳下,转动着她们的纺车。穿着粗布外衣的男人走在石墙围起的田亩中,检查着他们正在出芽的庄稼,还有不少男孩子在那里锄着杂草。牧场上能见到褐色和白色的牛群,或者是黑尾绵羊,看守它们的往往是一两个拿着弓箭或掷石索的男孩。这些森林中有不少狼,还有老虎和其他喜爱牛羊味道的猛兽。一些人遮住眼睛,看着从他们面前经过的这一行人,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好奇,这支衣着光鲜、前来拜访黛尔杜女士的队伍中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别的,因为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女士的庄园。不过,没有人表现出不安或者畏惧,他们很快又回到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去了。如果这一地区真的驻扎军队,他们肯定不会如此平静,而且关于军队的讯息会传播得像野火一样快。奇怪,霄辰人不会神行术,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到达此地,这真的很奇怪。
兰德感觉到洛根和另外两个男人抓住至上力,让体内充满它。洛根所控制的至上力已经到了极限,那瑞玛和森米要比他少一些,他们是除洛根之外的殉道使中最强的,而且两个人都参加过杜麦的井之战,洛根则在其他地方和其他战斗中证明了他的自控能力,如果这是一个陷阱,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对方对此将不可能有所察觉。兰德没有向真源伸展过去,他能感觉到路斯·瑟林潜藏在他的脑海里,现在不能让那个疯子有机会抓住至上力。
“凯苏安、奈妮薇,你们最好现在就握住真源,我们已经快到了。”
“我在山上的时候就拥抱阴极力了。”奈妮薇对他说。凯苏安哼了一声,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兰德压下怒意。他的皮肤没有刺麻感,也没有起鸡皮疙瘩,她们遮蔽了她们的力量,让他无从感觉到她们体内的至上力。在导引上,男人对于女人没有多少优势可言,而当女人们完全隐藏导引的能力时,男人就连最后一点优势也不复存在了。一些殉道使正努力想要复制纳瑟勒的编织,想找到办法让男人能够侦测到女人的导引,但迄今为止,这一努力都没什么进展。这个问题就让别人来解决吧,此时此刻,他要对付的问题已经够多了。
农田持续向前延伸,有些空旷地上只有一整片农田,另一些则有三四或五块拼在一起。如果他们沿这条路再走几里,就会到达一个叫“国王岔路”的村庄,那里有一座木桥跨过一条被称为“蕾莎勒”的小河。现在,大路旁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两根高高的石雕门柱,只是它们旁边既没有大门,也没有藩篱。门柱后大约一百步远,一条表面满是泥水的夯土小道尽头,就是黛尔杜女士的庄园。除了这两根门柱和两扇对开大门之外,这座茅草顶的灰石双层建筑看上去就像一间大号的农舍,它的马厩和附属建筑同样简朴、牢固,毫无装饰。庄园中看不到任何人,没有马夫,没有捡鸡蛋的女仆,小道两旁的农田中也看不到劳作的男人,房顶高耸的烟囱中没有一缕烟雾。这的确像个陷阱,但它周围的郊野都很平静,那里的农夫们没有任何异常。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查明真相了。
兰德催赶泰戴沙走过门柱,其他人也紧随其后,明并没有听从他的警告,而是让自己的灰马插到泰戴沙和奈妮薇的母马之间,朝他不住地笑着。约缚中包含着紧张不安,而这个女人竟然在笑!
当兰德走到门柱和房屋的正中间时,房门打开了。两个女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裙,另一个穿着长度只到脚踝的蓝色裙子,胸口处则是一片红色。阳光在连接她们的银索上闪耀,随后又是两个女人,接着是第三对……最终,门口两侧各站了三对女人。当兰德走过小路的四分之三时,又有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的皮肤很黑,个子很小,穿着白色百褶长裙,一块透明的纱巾遮盖住了她的头脸。九月之女。巴歇尔向兰德描述过她剃光的头顶。兰德一直没有察觉到的紧绷肩头松弛下来,她的出现消除了陷阱的可能,霄辰人不会冒险让皇位继承人陷入这种陷阱。他拉住缰绳,下了马。
“她们之中的一个人在导引。”奈妮薇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她也从马鞍上爬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她一定是遮蔽了自己的能流,并且反转了编织,我倒是很想知道,霄辰人怎么学会这一手的。不过她的确在导引,只有一个人,能流的强度不可能是两个人的。”她的特法器无法分辨被导引的是阴极力还是阳极力,但进行导引的应该不是男人。
我告诉过你,这是陷阱!路斯·瑟林呻吟着。我告诉过你!
兰德装作在检查肚带,低声问道:“你能确认是哪一个吗?”他还是没有向阳极力伸展过去。现在这种情况,他不知道如果路斯·瑟林控制住导引,会做出些什么来。洛根也在察看他的坐骑。那瑞玛看着森米,森米检查着花斑马的蹄子,他们都听见了。那个小女人正等在房屋门口,全身没有任何动作,但毫无疑问,她已经很不耐烦,很可能已经被这帮一心察看马匹的人激怒了。
“不能,”凯苏安用冷峻的声音答道,“但我能做些事情,不过,我们先要再靠近一点。”她的黄金发饰不停地摆动着,因为她正将斗篷甩到身后,露出了腰间的佩剑。
“待在我身后。”他对明说道。让他安心的是,明点了点头,明的双眉微蹙,约缚中流露出担忧,不过并没有恐惧。她知道,他会保护她。
兰德离开坐骑,向那些罪奴和罪奴主走去,凯苏安和奈妮薇走在他两侧稍稍靠后的位置,洛根大步走在凯苏安的另一边,他手按剑柄,仿佛那才是他真正的武器。那瑞玛和森米走在奈妮薇的旁边。那个黑皮肤的小女人开始缓步朝他们走来,双手提着她的百褶裙摆,以免沾到地上的泥水。
突然间,就在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她……开始闪动,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变得比大多数男人还要高,全身黑衣,满脸都是惊讶。虽然她还戴着面纱,但光亮的头顶上已经长出了剪短的波浪黑发,她的脚步踉跄一下,松开了白色裙摆,身形又变回了那个小女人。但随着再一次闪烁,那名高大的黑色女性又站在众人面前,面纱后面的那张脸愤怒地扭曲着。兰德认得那张脸,虽然他以前从不曾见过她,路斯·瑟林见过,这就够了。
“色墨海格。”震惊的言辞脱口而出,所有变化似乎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
他向真源伸展过去,却发现路斯·瑟林也在拼命地要得到它。他们竭尽全力将对方推到一旁,好抢先碰触到它。色墨海格一抖手,一颗小火球从她的指尖向他激射而出。她也许在喊嚷着什么,也许是一个命令。兰德没办法跳到一旁——明就站在他身后。他疯狂地想要抓住阳极力,一边绝望地伸出握着真龙令牌的手,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烈火中爆炸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撞击在潮湿的地面上,黑色的星星在他的视野中闪耀,一切似乎都变得朦胧虚幻,仿佛他眼前挡住了一重水幕。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塞满了羊毛。有什么东西戳在他的肋骨上,是他的剑柄。两道陈旧的伤口如同一团痛苦的硬结,慢慢地,他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真龙令牌,或者是它残存的部分。那支矛尖和几寸烧焦的木棍躺在三步以外的地方,不断跳动的细小火苗正在吞噬长长的枪缨,剑之王冠滚到了更远的地方。
又是突然之间,他能够感觉到阳极力被导引,他的皮肤上满是鸡皮疙瘩,那是因为有人在使用阴极力。这座庄园,色墨海格!他竭力要将自己支撑起来,却惨呼一声,又栽倒下去。他缓缓地抬起左臂,从他左手所在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剧痛,而他看见的只有一只焦黑的断肢,凸出在袖口以外的骨头上还冒着缕缕黑烟。至上力仍然在他周身不断地爆发,他的人正在为生存而战,他们可能已经陷入绝境。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再一次倒下去。
仿佛是对明的想念将她召唤了过来,明向他俯下身子。他意识到,她是在竭力用自己的身体庇护他。约缚中充满了怜悯和痛苦,不是肉体上的痛苦,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最小的伤口,她是在为他感到痛苦。“躺下。”她说着,“你……你受了伤。”
“我知道。”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再一次,他向阳极力伸展过去。让他惊奇的是,这一次路斯·瑟林没有试图阻挠他。至上力充满了他,让他有力量仅凭单臂将自己撑起。毫不在意满是污泥的外衣,他准备出几个非常恐怖的编织。明抓住他那只完好的手臂,仿佛扶住他的身子,但战斗已经结束了。
色墨海格僵立在原地,手臂紧贴身侧,裙摆也紧裹在腿上,毫无疑问,她是被风之力捆住了,明的一把匕首正插在她的肩膀上。她一定也受到了屏障,但她黝黑美丽的脸上满是轻蔑。在暗影之战期间,她曾经做过很短一段时间的俘虏,随后,通过恐吓和操纵她的看守者,她打破重重封锁,逃掉了。
另一些人伤得更重。一名矮个子、黑皮肤的罪奴主和一名高个子、浅色头发的罪奴被罪铐连在一起,两个人都躺倒在地上,两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太阳。另一对罪奴和罪奴主跪倒在地上,彼此扶持着,鲜血从她们的脸上和乱糟糟的头发里滚落下来,其他罪奴和罪奴主都像色墨海格一样直挺挺地站着。兰德能看见三名罪奴身上的屏障,她们看上去都无比震惊,一名身材苗条、黑色头发的年轻罪奴主在低声啜泣。那瑞玛的脸上也带着血,他的外衣上还有烧焦的痕迹。森米也是一样,他的左臂衣袖中还穿出了一根断骨,白色的骨头上粘着红色的血肉。奈妮薇用有力的双手拉直他的胳膊,让断骨复位,森米的面孔因为疼痛而抽搐着,却只是将呻吟压在喉咙里。然后,奈妮薇用双手拢住他手臂折断的地方,片刻之后,他活动着那根手臂和手指,喃喃地向奈妮薇道谢。洛根看上去安然无恙,奈妮薇和凯苏安也是如此。那名绿宗正审视着色墨海格,如同一名褐宗研究一头从未见过的珍奇野兽。
突然间,通道在庄园周围各处打开,从里面涌出来骑马的殉道使、两仪师和护法、戴面纱的枪姬众和巴歇尔率领的骑兵。一名殉道使和一名两仪师连结,能够打开的通道比兰德一个人能开启的要大得多。一定是有人发出了讯号——向天空射出一颗红色光球。每一名殉道使的体内都充满了阳极力,兰德相信两仪师们也同样完全拥抱了阴极力。枪姬众们开始向周围的树林间展开搜索。
“埃甘、哈麦德,搜索房屋!”巴歇尔喊道,“麦图恩,组织长枪阵列!他们很快就会发动攻击了!”两名士兵将骑枪戳在地上,跳下马,抽出佩剑跑进房内,其他骑兵开始迅速组成两列横队。
爱娅科从马上跳下来,冲向森米,甚至都无暇顾及从泥地里提起裙摆。梅瑞丝催马跑到那瑞玛面前,跳下来双手捧住他的头,一句话都没有说。那瑞玛抽搐着,弓起后背,几乎将头从梅瑞丝的手中拉出来。她一定是在治疗他,奈妮薇的治疗手段还没有为她所掌握。
奈妮薇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只是用双手抓起裙摆,跑向兰德。“哦,兰德。”看到他的手臂,她立刻惊呼了一声,“我很抱歉,我……我会尽全力去做,但我没办法让它复原。”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苦恼。
兰德一言不发地伸出左臂,那里一直在发出一阵阵抽痛,奇怪的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感觉上,他应该将已经不复存在的手指握拢。随着奈妮薇汲取更多的阴极力,他的鸡皮疙瘩也愈起愈多,缭绕的烟尘从他的袖口上消失了,她抓住他手腕后面的胳膊,他的整只手臂开始涌起一阵阵刺激的感觉。疼痛消失了,慢慢地,焦黑的皮肉被一点点伸展开来的光滑皮肤所取代,直到最后,他的残肢末端再看不见一点伤口,这真是个奇迹。金红色的龙鳞也生长了出来,一直到一些金色鬃毛出现,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完整的手。
“很抱歉。”奈妮薇又开了口,“让我探察一下你是不是有别的伤。”她提出请求,当然,并没有等待兰德回答,她就用双手捧住了兰德的脑袋,一阵寒意渗透兰德全身。“你的眼睛有些问题。”她皱起眉,“不仔细研究,我不敢修复它,哪怕是最小的一点错误也会让你失明。你能看得清吗?我竖起了几根手指?”
“两根,我看得很清楚。”兰德说了谎。那些黑色的星星消失了,但他所看到的一切却依旧仿佛在水中荡漾,而且他很想眯起眼睛,因为太阳的亮度仿佛变成了刚才的十倍,肋侧的旧伤正和疼痛扭结在一起。
巴歇尔从他矮壮的枣红马背上爬下来,站在他面前,皱起眉看着他光秃秃的左臂,然后他解下头盔,将它夹在胳膊下面。“至少你还活着。”他用粗哑的声音说,“我见过更重的伤。”
“我也见过。”兰德说,“只是我必须从头开始学习用剑了。”巴歇尔点点头。大多数剑招需要两只手配合。兰德弯腰想要捡起伊利安王冠,明急忙放开他的手臂,把王冠捡起来,递给他,他将王冠在头顶戴稳。“很多事情都要重新开始适应了。”
“你一定吓坏了。”奈妮薇缓缓地说,“你刚刚受了重伤,兰德,也许你最好躺下来。达弗朗领主,让你的人拿一副马鞍来,好让他把脚垫高。”
“他没有吓坏。”明伤心地说。约缚中充满了哀伤,她已经握住他的手臂,仿佛要继续扶稳他。“他失去了一只手,但这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他把它抛在身后。”
“羊毛脑袋的傻瓜。”奈妮薇喃喃地说道。她那只还染着森米的血的手向肩膀上的粗辫子移了过去,但她在最后一刻把手抽回来。“你受了重伤,你应该悲痛,你应该感到震撼,所有人都会这样!”
“我没有时间。”他对她说,明的哀伤几乎要撑爆约缚。光明啊,他没有事!为什么她会这么伤心?
奈妮薇继续低声嘟囔着“羊毛脑袋”、“傻瓜”和“蠢男人”,不过她并没有善罢甘休。“你肋侧的旧伤裂开了。”她几乎是怒气冲冲地说着,“流血不算多,但并没有停止,也许我终于能对它们采取些手段了。”
但尽管她努力地试了一次又一次,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依旧能感觉到鲜血沿着肋骨一滴滴滚落,绞缠在一起的疼痛也没有减弱。最后,他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你已经尽力了,奈妮薇,够了。”
“傻瓜。”奈妮薇咆哮着,“你还在流血!”
“那个高个子女人是谁?”巴歇尔问。他总算还是个明白人,把时间浪费在无可挽回的事情上是没有意义的。“他们不会是让她伪装成九月之女吧?他们早就告诉过我,她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
“她的确是伪装成九月之女。”兰德尽量简洁地解释了一切。
“色墨海格?”巴歇尔难以置信地嘟囔着,“你怎么能确定?”
“她是真言者多结尔,不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一名蜂蜜色皮肤的罪奴主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悠缓话语高声说道,她的黑眼睛眼角上翘,头发上带着些许灰丝。在这些罪奴主中,她看上去是最为年长的,脸上的恐惧神色也最少,她并非不害怕,不过她能控制自己。“她是女大君的真言者。”
“安静,法纶蒂。”色墨海格回过头,冷冷地说道,她的眼神中带着会令所有人痛不欲生的承诺。痛苦女王以善于实现自己的承诺而著称,囚犯会因为得知落入她的手中而自杀——他们会用牙齿和指甲割开自己的动脉。
法纶蒂却仿佛没有看见她的眼神,反而用充满轻蔑的语调说道:“你不能指挥我,你甚至连侍圣者都不是。”
“你怎么能确定?”凯苏安也问道。她犀利的目光在兰德和色墨海格之间来回扫动,头发上的黄金月亮和星星、鸟和鱼也随之来回晃动。
色墨海格没让她有时间编造一个谎言。“她疯了。”这名弃光魔使冷冷地说道。她依旧如同一尊雕像一样站立着,明的匕首还插在她的锁骨旁边,她的黑色长裙上闪动着血水的光泽,但仪态一如王位上的女王。“古兰黛能够比我解释得更清楚,疯狂是她的专长,不过我可以试一试。你知道有人能听到脑子里的声音吗?有时候,非常罕见,有的人听到的是往生者的声音,兰飞尔说他知道我们纪元的事情,一些只有路斯·瑟林·特拉蒙才知道的事情。很显然,他听到的是路斯·瑟林的声音,而那个声音的的确确是真实的,实际上,这反而让他的处境更加可怕。即使是古兰黛也无法挽救能够听到真实声音的人。据我的理解,他最终的疯狂将……突然出现。”她嘴唇上笑意浮现,而她的黑色眼睛仍旧冰冷。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是否与刚才有所不同?洛根的面孔如同一副雕刻出的面具,不带任何表情,巴歇尔则仿佛仍然无法相信这种事情。奈妮薇张开嘴,瞪大了眼睛。约缚……很长一段时间里,约缚中充满了……麻木。如果明对他背过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坚强下去。如果她转身,那将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最好的一件事,但同情和山岳一般不可动摇的决心取代了麻木,明亮的爱让他觉得可以烤暖自己的双手。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他想用手抱住她。太迟了,他回过神来,将残肢挪开,却还是碰到了她。约缚没有一丝动摇。
凯苏安靠近这个身材比她还要高的女人,抬起头看着她,对她而言,面对一名弃光魔使并不比面对转生真龙更加困难。“你倒是个够从容的囚犯,不但不否认对你的指控,还在证明自己的罪行。”
色墨海格在兰德和凯苏安冰冷的笑容前动了动身子。“为什么我要否认我自己。”骄傲充满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我是色墨海格。”有些人发出惊呼,几个罪奴主和罪奴开始颤抖、哭泣,一名漂亮的金发罪奴主突然开始呕吐,另一个身材矮壮的黑皮肤罪奴主看上去也是一副要吐的样子。
凯苏安点点头。“我是凯苏安·梅莱丁,期待和你进行长谈。”色墨海格发出一声冷笑,她从不缺乏勇气。
“我们以为她就是女大君。”法纶蒂急忙说道。她的话音有些结巴,牙齿几乎要敲打在一起,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们本以为成为女大君的随从是我们的荣耀。她将我们带到泰拉辛宫中的一个房间,那里有一个……悬在空中的洞,我们走进洞里,就来到了这个地方。我以我的眼睛发誓!我们真的以为她是女大君。”
“那么,不会有军队来攻击我们了。”洛根说。从他的口气里听不出他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到失望,他将佩剑抽出大约一寸,又将它摔回鞘中。“我们该如何对付她们?”他朝罪奴主和罪奴一摆头,“像其他人一样,把她们送到凯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