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正催马迅速穿过丛林,图昂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当然,赛露西娅就紧随在她身边。她能听到玩具和塔曼尼的谈话,不过纷乱的思绪让她一直没办法专心偷听。他真的是和转生真龙一起长大的?而他一直在否认对转生真龙有任何了解,尽管她非常善于看破谎言,却没能看破这一个。在霄达,看不穿一个谎言就很可能意味着被送上断头台,或者奴隶集市。如果早些知道他在撒谎,她也许会狠狠抽他一个耳光,而不是让他亲吻自己,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从那个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了。赛露西娅向她描述过被男人亲吻的情形,但和真正的感觉相比,那些描述实在是太乏味了。不,她必须认真倾听。
“你让艾斯丁统率部队?”玩具突兀地喊道。他的声音把一群灰色的鸽子从稀疏的灌木丛里惊飞出来,它们一边盘旋着,一边发出一阵呜呜声,“那家伙是个傻瓜!”
“只要听代瑞德的话,他就不算是傻瓜。”塔曼尼的回答很平静,他似乎是个从不会激动的男人,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在持续地扫视周围,不时还会透过浓密的树冠看一眼天空。他只是听说过雷肯,却一直在警戒它们是否会出现,他的口音比玩具还要清脆迅疾,很难听清。这些人说话的速度也太快了!“卡罗明和雷门也不是傻瓜,至少雷门只是偶尔会犯傻而已,只是他们都不愿意听平民的话,无论那个平民的军事经验要比他们丰富多少。艾德隆会,但我想让他跟着我。”
塔曼尼身上的那个红手标记非常有趣,那本应该代表一个古老而且非常著名的家族,他属于那个家族吗?也许真是如此。玩具记得鹰翼的模样,这似乎是绝不可能的,他也否认这一点,但那是个明显的谎言,就像老虎身上的斑纹一样明显。这只红手真的是玩具的徽记?如果是这样,他的戒指呢?当她第一次见到那只戒指时,几乎昏厥了过去,她从孩提时代就知道这枚戒指了。
“这种情况要有所改变,塔曼尼。”玩具怒气冲冲地说道,“我放任他们的时间太久了。如果雷门他们都在指挥旗队,那他们就是旗将了,你则是他们的将军;代瑞德指挥五支旗队,他也是将军了。雷门和其他人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否则就回家去。末日战争就要来了,我可不打算因为那帮混蛋拒绝服从一个没有该死的贵族头衔的人,而被敲碎脑袋。”
塔曼尼调转马头,绕过一个石南丛,其他人也都跟随他。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上生着许多尖刺和倒钩。“他们不会喜欢这样,麦特,但他们也不会回家。这你很清楚,不过,你有没有什么主意,能让我们离开阿特拉?”
“我正在想。”玩具嘟囔着,“我正在想,那些弩手……”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这样做不聪明,塔曼尼,首先,他们已经习惯了徒步行军,在快速行军的时候,他们之中有一半人要用全部力气才能勉强待在马鞍上,而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他们在这样的树林中,或者有良好掩体的阵地上会非常有用。但如果在开阔战场上,没有长矛手的掩护,他们不等射出第二轮箭,就会被骑兵撞倒。”
很远的地方有一头狮子在咳嗽,众人的马匹纷纷发出紧张的嘶鸣,胡乱地踢蹬了几步。玩具伏下身,拍了拍坐骑的脖子,仿佛还在那匹牲口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的声音很轻。看样子,这种安抚马匹的方法并非是他信口胡言,这一点倒是值得注意。
“我挑选的都是会骑马的人,麦特。”塔曼尼在胯下的枣红马停止蹦跳之后说道,“而且他们全都装备了新弩机。”他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兴奋,无论多么懂得克制的男人,在聊到武器的时候都难免会兴致勃发。“只要用曲柄对它旋转三圈。”他的手迅速地转了三圈,似乎是在做示范,“弓弦就能被拉紧,稍加训练,一个人就能在一分钟内射出七到八支箭,而且是重弩箭。”
赛露西娅的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声音,她有理由感到惊讶,如果塔曼尼说的是实话——当然,他没有理由说这种能够被轻易戳穿的谎话——她必须弄到那种非同寻常的弩机。只要有一个样品,工匠们就能打造出大批仿制品来,弓箭手的射速比弩手更快,但他们需要进行长时间的训练,每一支军队里的弩手都比弓箭手更多。
“七支箭!”玩具难以置信地惊呼了一声,“这太厉害了,我可从不曾听说过这样的武器,从来都没有。”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似乎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然后,他摇摇头,“你怎么弄到这种武器的?”
“七支,或者八支箭。莫兰迪有一个机械师,他想拉着一车他发明的东西去凯姆林,因为他听说那里有一所专门收容各种学者和发明家的学院。他需要钱来进行这次旅行,所以他愿意把这种武器的制造方法传授给红手队的武器工匠。用弓箭淹没敌人,总比和近在咫尺的敌人作战要好。”
赛露西娅抬起双手,让图昂能够看见,纤细的手指在飞快地跃动着。他们说的那个红手队是什么?她使用的是正式手语,比顶级手语还要低一级,但她心里的急迫感都明白地写在脸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让她愈来愈难以保持耐心。图昂也对她隐瞒了几个秘密,不过有些秘密现在也应该告诉她了,她不会容忍赛露西娅把她强行带回艾博达,而她也不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影子侍从有很多工作,有时候甚至需要实现最后的牺牲,她不希望自己不得不判处赛露西娅死刑。
她以命令手语回答。显然是玩具的个人军队,认真听他们说话,我们也许能知道更多东西。
玩具会指挥一支军队,这显得很奇怪。他有时候很有魅力,甚至很聪明、很幽默,但也有时候,他只是个滑稽的角色,一个小无赖。原先她以为,他最适合的角色大概就是泰琳的宠物,但他似乎也很懂得如何与那些马戏团里的演员们打交道,以及那些马拉斯达曼尼和逃亡罪奴。还有在那个地狱炉里,他也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那个地方实在让她失望,竟然没打上一架!随后发生的事情也没能抵偿她的失望。街上发生的斗殴和地狱炉里的打斗并不是一回事,那比她在艾博达听说的酒馆打架要差多了。不过,在那场斗殴里,玩具显示了出乎她预料的一面。这是个难以对付的男人,不过也有一些特别的弱点,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弱点却很可爱。
“这话不错。”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扯着脖子上的黑色丝巾。她很想知道,他费那么大力气遮起来的伤痕是怎样得来的,要藏起这样的伤痕是可以理解的,他为什么会被执行绞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她都不能问。她不介意让自己的目光稍许低垂,实际上,能给他一些苦恼也是很有趣的事——做这种事对她来说实在易如反掌。但她不想毁掉他,至少,现在不想。
“难道你忘了?”塔曼尼说,“这是你书上的句子,罗德蓝王的图书馆里就有两份抄本,他把那本书都背下来了,他认为这会让他成为一位伟大的将军。当我们做成交易的时候,他还高兴地送给我一份装订精美的印刷副本。”
玩具疑惑地看了塔曼尼一眼。“我的书?”
“你和我说过的那本书,麦特,《迷雾与钢刃》,作者是玛多克·柯马迪恩。”
“哦,那本书。”玩具耸耸肩,“我很久以前读过它。”
图昂咬住牙。手指快速闪动了几下。他们什么时候能不再谈什么书本,继续去说有趣的事情?
也许如果我们仔细听,就能知道更多事情。赛露西娅答道。图昂瞪了她一眼,但那个女人满脸都是无辜的表情,让图昂根本无法维持自己的怒容。她低声笑了起来,同时又要注意不能让玩具察觉到她正紧贴他身后,赛露西娅也和她一起发出低低的笑声。
但玩具这时已经陷入了沉默,塔曼尼似乎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现在她们能听到的只剩下树林中的声音——鸟鸣声、奇怪的黑尾松鼠在树枝上发出一阵阵窸窣声。图昂开始寻找各种预兆的迹象,却没有任何发现。毛色鲜艳的鸟雀在树丛间窜来窜去,她还看见大约五十头成群野兽,它们又瘦又高,头部两侧各伸出一根长长的直角。听到这支队伍靠近,它们都转过身,面朝着这些人类。领头的一头雄畜甩着头,用蹄子刨着地面,玩具和塔曼尼小心地引导队伍,绕过那个兽群,始终和它们保持着距离。图昂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红手队正牵着驮马从兽群前面经过(为什么他们会被称作“红手队”,图昂一定要问问玩具)。但高德蓝已经举起了弩弓,其他人也都在弓弦上扣住羽箭,看样子,这些野兽一定是有危险的。关于兽类的预兆并不多,随着兽群逐渐远去,图昂松了一口气。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被一头畜生顶死,或者是看着玩具被顶死。
片刻之后,汤姆和亚柳妲来到了她身边。这个女人瞥了她一眼,之后就一直保持着直视前方的样子。这个将头发结成许多细辫子,并装饰以无数彩色小珠的塔拉朋女人在看她和赛露西娅的时候,总是一副木然的表情,很显然,她属于那些拒绝接受伟大回归的逆民。现在她正看着玩具,而她看上去很是……满意,仿佛她已经得到了某种确定无疑的东西。为什么玩具会带着她?肯定不是为了她的焰火,那些的确很漂亮,不过,就连还没有完成训练的罪奴所施放的云光,也要比它们更精彩得多。
汤姆·梅里林则更加有趣,这名白发老者无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间谍,是谁派他去艾博达的?最有可能的主使者就是白塔。他很少会和那三个自称为两仪师的女人打交道,但一名训练有素的间谍是不会以这种方式泄露身份的。他的存在让图昂很感困扰,在最后一个两仪师被戴上罪铐之前,对白塔的警戒心绝不能放松。只要想到玩具可能是白塔阴谋的一部分,她就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两仪师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但这种念头不时还是会跃入她的脑海。
“真是个奇怪的巧合,不是吗,梅里林师傅?”图昂问道,“我们竟然在阿特拉森林中遇到了玩具的军队。”
汤姆用指节抚着自己的长胡子,却没有遮住一个小小的微笑。“他是时轴,殿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时轴身边会发生什么。当你和一位时轴同行的时候,总是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麦特一直都是个心想事成的家伙,有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需要的东西就已经送上门了。”
图昂盯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他是被系在因缘上的?”“时轴”这个词应该就是这样的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老人惊愕地睁大了他的蓝眼睛。“你不知道?据说亚图·鹰翼就是世间出现过的最强大的时轴,也许像兰德一样强大。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是……好吧,如果你不知道,就让我告诉你:时轴是能够改变自身周围因缘的人物,是由因缘本身塑造出来的人,他们的存在是为了维持因缘编织的正确轨迹,也许是为了纠正因缘中存在的瑕疵。两仪师一定能比我解释得更好。”看上去,他仿佛真的以为图昂会与马拉斯达曼尼交谈,或者更为恶劣:和逃跑的罪奴打交道。
“谢谢。”图昂礼貌地对他说,“我想,我已经听够了。”时轴,荒谬,这些人真是有无穷无尽的迷信!一只棕色的小雀从一棵高大的橡树上飞出来,在玩具头顶从右向左绕了三圈。她看到了要找的预兆——紧随玩具。她当然不会做出别的决定,她已经向自己做出了承诺:进行游戏,依照它必然的方式。她一辈子都不曾食言。
出发后大约刚过一个小时,一只鸟在前方发出啁啾的啼鸣,赛露西娅指出了那个发出鸟鸣声的哨兵——一名手持十字弩的士兵隐身在茂密的橡树树冠上,正将一只手捂在嘴上。更多的鸟叫声传递着他们到来的讯息,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小营地前。这里没有帐篷,但长枪都被整齐地搭成一个个圆锥,马匹被分散拴在树林中,它们旁边就是骑手夜宿的毯子。每匹马的脑袋前都放着马鞍和鞍囊。这支部队能用很短的时间收拾整齐,开始行军,他们的篝火都很小,几乎不会冒起多少烟雾。
他们一出现在营地前,士兵们就全都站了起来,他们都披着暗绿色的胸甲,外衣袖子上绣着红手标记,左臂系着红色长巾。图昂能看见脸带伤疤、头发花白的老兵,也能看见许多年轻人的面孔,他们全都注视着玩具,脸上洋溢着热切与激情,愈来愈响亮的呼喊如同一阵风拂过整片树林。
“是麦特大人。”
“麦特大人回来了。”
“麦特大人找到我们了。”
“麦特大人。”
图昂和赛露西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些人语气中流露出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这种情形很少见,通常只有对军纪漫不经心的指挥官才会赢得士兵们的这种好感。她本来也以为玩具的军队只是一群衣冠不整的流浪汉,会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酗酒和赌博,但如果这些人在翻越过一座大山,又驱驰数百里之后还能维持这样的阵容,他们无疑不比任何优秀的军队更差,更没有一个人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示出脚步不稳的样子。
“我们通常在白天宿营,晚上行军,以避开霄辰人的侦查。”塔曼尼对玩具说,“我们还没有发现过那些会飞的怪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绝对不会在这里。大多数霄辰人似乎都去了更远的北方和南方,不过他们的一座营地就在北边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有传闻说,那里就有他们的那种怪物。”
“你的情报收集做得很不错。”玩具一边说,一边审视他经过的士兵。他忽然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做出某个决定。看上去,他的面容严峻而且……那会是自暴自弃吗?
“我对此一直都很在意,麦特。我带来了一半的斥候,还联络了一些正在与霄辰人作战的阿特拉人。那些阿特拉人大多不过想偷上几匹马,但的确也有人愿意接受能够真正与霄辰人一战的机会。我想,我已经掌握了马维德狭道以南到这里的大部分霄辰营地。”
一名士兵突然以低沉的声音唱起了歌,其他人也纷纷加入,歌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营地:
美酒里面乐子多,
细脚踝的女孩更快活,
但我最爱的,没错,永远最爱的,
就是和千杀的暗影战上千个回合。
营地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歌唱,数以千计的声音在呼吼着同一首歌:
我们扔出骰子,不管它怎么落,
我们抱紧女孩,热情如喷火,
然后,我们骑上战马,紧随麦特大人,
和千杀的暗影战上千个回合。
他们吼叫着唱完了那首歌,相互拍打着同伴的肩膀。光明在上,千杀的暗影又是什么?
玩具勒住马缰,举起那支样式古怪的长矛。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所有士兵都闭上了嘴,看起来,他对于军纪是绝不松懈的。士兵们爱戴统帅的理由各不相同,但似乎都不适合玩具。
“我们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除非我们想这样。”
玩具高声说道,他不是在演讲,只是要确保人们听见。那些人听到了,并且不断将他的话向身后传去。“我们离家还很远,但我会带大家回家,做好行动的准备,我们要非常快速地行动,红手队的速度能够比任何人都更快,我们现在就要证明这一点。”人群中没有欢呼,很多人都在点头。他转向塔曼尼,说道:“有没有地图?”
“我有最好的。”塔曼尼答道,“红手队有自己的制图师,罗伊戴尔师傅有从艾瑞斯洋到世界之脊每一处的精细地图,我们穿越丹蒙那之后,他和他的助手一直在制作这个国家的新地图。他们甚至根据我们对霄辰人的侦查,在一张地图上标出了东阿特拉霄辰人的各处营地,不过那些营地大多不是固定的,士兵总是会到处流动。”
赛露西娅在马鞍上动了动身子,图昂用高级命令手语做出了“耐心”的手势。她保持着外表的平静,但在内心里,她已经怒火中烧。知道一支军队所在的位置,就很有可能推测出它下一步的行动,一定要想办法烧掉那些地图,这和取得那种弩机一样重要。
“我很想和罗伊戴尔师傅谈一谈。”玩具说。
士兵们都向自己的马匹跑去,片刻间,场面显得很混乱。一个少了门牙的汉子跑过来,要接过艾金的缰绳。图昂明白地吩咐他,要照顾好这匹母马。他一边鞠躬,一边酸溜溜地瞥了图昂一眼,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似乎都相信他们不比任何人更卑微。赛露西娅向接过玫瑰蕾的干瘦年轻人作了同样的吩咐,这是她替自己这匹马取的名字。那个年轻人只是盯着赛露西娅的胸脯,直到被赛露西娅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然后他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边揉搓着脸颊,一边牵着赛露西娅的褐色马跑掉了。而对于赛露西娅来说,抽打一名陌生人会让她连续几个月低垂目光。
不管怎样,图昂很快就坐到了一张折叠矮凳上,赛露西娅站立在她身后,矮胖的罗平为她们送来了盛满深褐色茶水的锡杯。他为赛露西娅奉上茶水的时候,也像对图昂一样庄重地鞠了个躬,当然,他鞠得还不够深,但这个秃头男人至少还懂得恭敬。她的茶水里放了分量合适的蜂蜜,他现在经常会为她煮茶,已经很清楚她只喜欢放一点蜂蜜。玩具的两名仆人都在不停地忙着。塔曼尼和灰发的尼瑞姆交谈了几句,尼瑞姆肯定原先是属于他的仆人,这个整天一副哭丧脸的瘦仆人现在竟然露出了微笑,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应该不要让别人看到为好。莱伊纹和多蒙允许卡灵领着奥佛尔去探索营地,一同跟去的还有泽凌和瑟拉。汤姆和亚柳妲也走了,他们要去活动一下在马鞍上变得僵硬的两条腿。莱伊纹和多蒙则故意坐到紧靠图昂的凳子上,莱伊纹甚至不眨眼地盯了图昂很长时间。赛露西娅发出一阵很像是低吼的声音,图昂没有在乎她的挑衅,而是向安南太太挥挥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那些叛徒和那个贼最终都要受到惩罚,逃走的奴隶也必须回到主人身边。马拉斯达曼尼需要戴上罪铐,但现在她先要顾及更重要的事情。
又有三名军官走了过来,他们都是年轻贵族,深褐色的丝绸外衣上也绣着红手标记。他们和玩具在一起的时候,一边笑着,一边拍打着彼此的肩膀,看样子,他们似乎以此作为相互关爱的表示。图昂很快就从他们的对话中确认了这三个人的名字。艾德隆是那个皮肤黝黑的瘦削男人,除了微笑,其他时刻他的面容一直都很严肃。雷门肩膀宽阔,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卡罗明个子很高,也很瘦。艾德隆没有蓄须,雷门和卡罗明都留着修成尖梢、涂了油的胡子。三个人都向两仪师鞠了很深的躬,他们甚至还向伯萨敏和汐塔鞠躬!图昂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这是一个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安南太太喃喃地说着,“但你还是不太相信,对不对?”
“事实并不一定合理。”图昂答道,“即使那是沿袭了很长时间的事实。”
“也许同样会有人这样评价你们,殿下。”
“也许会。”图昂没有深究这个话题,不过她总是很喜欢跟这个女人交谈。安南太太反对给马拉斯达曼尼戴上罪铐,这一点图昂并不感到奇怪,而她甚至还反对达科维制度,不过她们只是会对这些问题进行讨论,从不会争吵。图昂已经在几个问题上得到了她的认同,她希望最终能彻底说服这个人。不过,今天不行,她要把精神集中在玩具身上。
罗伊戴尔师傅出现了,他是一个灰发圆脸的男人,深褐色的外衣紧绷在他圆胖的身子上。他后面跟随着六名身材匀称、更年轻一些的随从,每个人都拿着一个圆筒形的皮匣。“我带来了所有的阿特拉地图,大人。”他一边鞠躬,一边用乐韵般的音调对塔曼尼说。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说话的速度都要像跑步一样快吗?“有些是这个国家的全图,有些只涵盖了不到一百平方里的地方。当然,最好的地图还是我画的,我在这几个星期里刚刚完成它们。”
“麦特大人会告诉你,他想要看些什么。”塔曼尼说,“麦特,你来和他说吧?”
玩具已经在向那名绘图师索要地图了,他要的是标记了霄辰营地的部分。罗伊戴尔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从皮匣中取出相关的地图,在地面上展开,玩具立刻蹲在地图前。罗伊戴尔师傅命令他的一名助手跑去为他拿凳子,如果要像麦特那样蹲下去,他的外衣扣子大概都要绷脱了,而且他很可能还会一头栽在地图上。图昂如饥似渴地盯着那张地图。该如何把它弄到手?
塔曼尼和另外三名年轻贵族交换着眼神,笑着朝图昂走来,仿佛根本不害怕会在她这里碰什么钉子。两仪师也聚到地图旁,直到玩具要她们别在他身后偷看,她们才向旁边退开一些。伯萨敏和汐塔跟在她们身后,只是依旧和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并且开始低声谈论起来,偶尔还会向他瞥上一眼。如果玩具真的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尤其是裘丽恩的,他也许立刻就会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危了,无论他是否带着安南太太所说的那件不可思议的特法器。
“我们在这里,对不对?”玩具用手指点在地图上。罗伊戴尔师傅低声表示赞同。“这里就是可能拥有雷肯的营地?就是那种飞行的怪兽?”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他说:“很好,那是什么类型的营地?那里有多少人?”
“据报告说,那里是一处辎重营地,殿下,它的任务是为巡逻队提供补给。”刚才跑走的那个年轻人拿回了一张折叠凳子,肥胖的制图师咕哝一声,坐了下去。“那里应该有一百名士兵,大多数是阿特拉人,另外还有两百名劳工,不过随时还可能有另外五百名士兵在该处驻扎。”罗伊戴尔师傅是个仔细的人。
塔曼尼向图昂鞠了一个样式怪异的躬——鞠躬时一只脚伸向前方,另外三个人也像他一样行了礼。“殿下,”塔曼尼说道,“万宁已经和我说了您的状况,以及麦特大人的承诺。我只是想告诉您,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没错,殿下。”艾德隆喃喃地说道,“他从不食言。”图昂示意他向旁边让一让,这样她才能看到玩具。艾德隆照她的指示做了,同时惊讶地瞥了玩具一眼,又瞥了她一眼。图昂以冷峻的目光回视了他一眼,现在她不希望这些男人胡思乱想。她并不要求所有事情都依照她的构想发生,但如果有太多意外,那么重要的事情就可能会出现差错。
“他到底是不是领主?”她问道。
“请原谅,”塔曼尼说,“您能再说一遍吗?我向您道歉,我的耳朵一定是有些问题。”她小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不过他们还是用了一点时间才搞清楚她在说什么。
“烧了我吧,他不是。”雷门终于笑着说道,他抚了抚胡须,“他只是我们的领主,我们唯一的领主。”
“他对大部分贵族都没什么好感。”卡罗明说,“我是他不讨厌的几个贵族之一,这是我的荣誉。”
“是我们的荣誉。”雷门说道。艾德隆点了点头。
“士兵,罗伊戴尔师傅,”玩具以坚定的口吻说,“替我指出士兵在哪里,我要规模超过几百人的队伍。”
“他在干什么?”图昂皱起眉,“他不可能以为这么多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溜出阿特拉,即使他知道了所有霄辰士兵的位置,到处都有巡逻队,还有进行空中侦察的雷肯。”又一次,他们在回答之前先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她真应该用非常快的速度说话才行。
“我们在三百里之内都没有见到过巡逻队,也没有……雷肯?是的,没有雷肯。”艾德隆低声说道。他正在端详她,现在要阻止他胡思乱想已经太晚了。
雷蒙又笑了。“依照我对麦特的了解,他正在策划一场战争,红手队又要上战场了,我们已经偷闲太久了。”
赛露西娅哼了一声,安南太太也是一样。图昂必须同意这两个女人的看法。“一场战争不会让你们离开阿特拉。”她语气尖锐地说道。
“确实如此。”塔曼尼说,“他的确是在筹划作战方案。”另外三个人赞同地点点头,仿佛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雷门甚至还笑了几声,他似乎觉得所有事情都很有趣。
“三千人?”玩具问,“你确定?好的,没问题了,如果他们还没有走出多远,万宁能找到他们。”
图昂看着他俯身在地图上的样子,他的手指正在地图上迅速划动。蓦然间,她觉得他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一个无赖?不。一头蜷缩在马厩里的狮子看上去也许有些奇特与滑稽,但一头立在高原的狮子就完全不同了,玩具现在已经回到了高原。她感到一阵寒意。和她纠缠在一起的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开始明白,至今她对此还一无所知。
佩林虽然披着裘皮衬里的斗篷,夜晚的寒风还是会让他不时打个哆嗦。半满的月亮周围挂着一圈月晕,表明不久之后又要下雨了,厚重的乌云从月亮上飘过,月光时明时暗,不过他还是能轻易看清周围的一切。他骑在快步的背上,隐身于树林边缘,看着山脊空地上那四座高大的灰色石风车。它们惨白的旋翼旋转着,时而映起月光,时而没入阴影,生锈的齿轮发出响亮的摩擦声,那些沙度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可以在那些齿轮上涂油来消除这种噪音。石砌水渠如一条黑带,一直向东延伸向另一道山脊和山后的湖泊。在支撑水渠的石拱下面,是被荒弃的农场和篱笆围绕的农田,沙度人曾经在这里进行耕种,但在这个多雨的季节,他们播种显然太早了,梅登在西边的另一道山脊后面。佩林松开腰带上的重锤。梅登和菲儿。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在衣袋中的皮绳上加上第五十四个结了。
佩林将自己的意识伸展出去。准备好了吗,雪之黎明?他想道。你们靠得够近么?狼一直都在躲避城镇。沙度人白天会在周围的树林中狩猎,所以它们会更加远离梅登。
耐心,犊牛,回答传了过来,其中带着一点怒意。不过,雪之黎明平时就容易生气,它是一匹已经有着相当年纪的公狼,曾经独力杀死一头老虎。那些旧伤会让它久久不能入睡。你说过,再过两天我们要到那里,现在让我睡一下。我们明天必须努力狩猎,然后我们就不能狩猎了。这都是一些影像和气味,并非言辞。“两天”是太阳划过天际两次;“狩猎”是一群狼小跑着,将鼻子探进带着鹿的气味的微风中。佩林看到这些景象时,自然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耐心。是的,匆忙将毁掉一切。但在如此靠近目标的时候,想要耐心很难,实在是太难了。
在距离他最近的一座风车基座处,黑色的门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在头顶上前后挥动着一支艾伊尔短矛。刺耳的摩擦声让佩林知道,那些风车还是处在废弃状态,枪姬众早些时候对它们进行侦查的时候就是如此。没有人能长时间忍受这种噪音,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派高尔和一些枪姬众对那里再一次进行了侦查。
“我们走,密什玛。”他说着拉起了缰绳,“要开始了。”不管怎样。
“你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那名霄辰人嘟囔着,他一直避免去看佩林那对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睛,这个脸上带着伤疤的男人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发光的时候,曾经吓了一跳。今晚,他的身上也没有半点愉悦的气味,有的只是紧张。现在他正回过头,轻声喊道:“把车赶过来,快,再快些,保持安静,否则我割掉你们的耳朵!”
佩林一踢他的褐色牡马,没有再等其他人和那六辆高轮大车。那些车的车轴上都涂了大量油脂,让它们能发出的声音降到了最低,只是在佩林耳中,它们还是太过吵闹。拉车的马匹蹄子踏在泥地里,发出一阵阵溅水声,车厢的木板相互擦碰,也在不断发出响动。不过佩林相信,在五十步以外,一般人不可能听到它们的声音。在平缓的山坡上,他下了马,让快步的缰绳垂下去,这是一匹受过训练的战马,只要缰绳还这样垂着,它就会一直站在原地。风车在微风中缓缓地转动着,不断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佩林只要跳起来,就能摸到转下来的长旋翼。他向枪姬众藏身的那道山脊走去,那里只有低矮的灌木丛,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动静。他和菲儿之间只有一道山脊。枪姬众这时都来到了高尔身边,他们全都戴着面纱。
“这里没有人。”高尔并没有压低声音。风车的噪音在这里已经太大了。
“和我上次来的时候相比,这里的尘土没有人动过。”苏琳说。
佩林挠了挠胡子。一切顺利。如果这里有沙度人,他们就必须将其杀死,并带走尸体,但原因不明的失踪还是会让沙度艾伊尔人注意到这些风车和引水渠,甚至有可能对他们使用的水产生怀疑。
“帮我把盖子抬起来,高尔。”这件事本不需要他来做,不过这样可能会为他们节约几分钟,而且他必须有些事干。高尔将短矛收进绑缚弓匣的皮带里,那里还绑着另外几支短矛。
水渠沿着地面穿过四座风车,一直翻过山脊,高度与佩林的肩膀相当,比佩林身材更高的高尔已经爬到了水渠另一侧。就在风车后面,他们清理掉一段六尺长的水渠上面的泥土,露出一块两尺宽、五尺长的石板,石板两侧都钉着青铜把手。佩林不知道为什么水渠在这里要有一个开口,在山脊的另一侧还有一处同样的开口。也许水渠的建造者添加这些出口,是为了放置隔板,确保水只朝一个方向流动,或者是要进入水渠修理其中漏水的地方。他能看到流向梅登的清水上泛起一阵阵涟漪,水面在石板管道中高度一半以上的地方。
密什玛来到他身边,下了马,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枪姬众们。他也许以为夜色隐藏了他的表情,现在,他散发着谨慎的气味。在他身后,第一名穿着红色外衣的霄辰士兵正爬上泥土山坡,这些士兵都背着两只中等大小的麻袋,麻袋都不算沉,每一只大约只有十磅。这名筋骨坚实的女兵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那些艾伊尔人,将麻袋放到地上,用匕首割开其中一只,一把黑色的细小籽粒洒进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