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的泥土路面变成了提尔城墙中铺着石板的街道,兰德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这里没有卫兵。虽然这座城市拥有高耸的城垒和塔楼,但它实在要比商台聚落还缺乏守卫。在商台聚落前,他和其他任何人类都会被温和却坚决地拒之门外,不过在这里,塔楼的窗口后面看不见一个弓箭手,在高大的城门里面,警卫室灰色的箍铁大门敞开着,一名面色冰冷的妇人正坐在警卫室门口的一个木桶上,将粗羊毛长裙的袖子高高挽起,在一块洗衣板上搓洗着衣服。她似乎已经在这里定居了。两个满脸是泥的小孩正咬着自己的拇指,在那名妇人背后朝兰德一行人瞪大了眼睛,至少,他们所骑的马匹并不是经常见到的。
泰戴沙就是一匹非同寻常的骏马,它有着纯黑色的光润毛皮和宽阔的胸膛,足以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即使引人注目,兰德还是选择骑这匹马。如果弃光魔使能够像在奥加林庄园那样轻易找到他,那么再耗费很大力气隐藏身份就没有意义了,不过他仍戴着黑色骑马手套,以遮蔽手背上的龙头图案和手心里的苍鹭烙印。在他的深灰色羊毛外衣上没有一点刺绣,泰戴沙的鞍衣也很朴素,他的剑柄和剑鞘从属于他的那一天开始就被裹上没有花纹的野猪皮。凯苏安穿着素灰色羊毛长裙,深绿色斗篷的兜帽完全遮住她的两仪师面孔,而明、奈妮薇和艾丽维娅都不需要藏起自己的脸。明的绣花红外衣和紧身长裤也许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还有她更加惹眼的红色高跟长靴。兰德曾经见过凯瑞安的女人们效仿她的穿着,不过这种衣饰风格应该不会传播到提尔,这是一座以衣着风格严谨肃穆而著称的城市,至少在公众场合是如此。奈妮薇穿着嵌黄色条纹的丝绸蓝裙,佩戴着她的全副珠宝,而且她并没有用自己的蓝斗篷把丝绸长裙全部遮起来。当然,提尔是一座充满了丝绸的城市,但奈妮薇竟然还想戴上她的披肩!那条披肩现在依然收在她的鞍囊里,兰德的确是费了一点力气才让她答应这样做的。
他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情是声音——一阵有节奏的撞击声伴随着不时响起的尖啸声,一开始还很微弱,但声源现在正在向他们疾速靠近。虽然还是早上,穿过城门向城中望去,街道上已经人山人海了,在兰德的视野范围内,差不多半数人都是海民。男性海民袒露着胸膛,女性海民穿着色彩鲜亮的亚麻外衫,他们的腰间都系着色彩远比提尔居民的衣着更鲜艳的丝腰带,所有人似乎都注意到那种奇怪的声音。孩子们挤过人群,躲闪着通常是由长角公牛拖曳的大车,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几名穿着华美的男女从轿椅上走下来,与轿夫们站在一起,向远处眺望着。一名留着分叉胡须、外衣胸前挂着银链的商人从一辆红漆马车的车窗中探出半截身子,朝他的车夫喊嚷着,要他管好那些乱跳的马匹,同时他自己挺直了身子,好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一阵特别尖利的哨音响起,把尖石板房顶上白翅膀的鸽子都吓得飞上半空,来回盘旋,两个大鸽群迎头撞在一起,许多被撞晕的鸽子落在街上行人的头上。有不少朝远方观望的人都抬起头,惊讶地张大嘴,望向天空。还有多得令兰德惊讶的人抓起掉在地上的鸽子,拧断了它们的脖子——这样做的并不只是光着脚、衣衫破烂的穷人,一个满身丝绸和蕾丝,站在一架轿椅旁的女人迅速地收集了六只鸽子,才握着那些鸽子,继续向城门外望去。
艾丽维娅发出一声惊呼,用缓慢的语调说:“这是厄运还是好运?一定是厄运。还是说,这里的鸽子有所不同?”奈妮薇冷冷地瞟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自从岚在前天消失以后,她就变得异常安静,这种沉默实在是让人感到怀疑。
“他们之中有一些人将会死于饥饿。”明哀伤地说,约缚因为悲痛而颤抖,“而我看到的所有人都要挨饿。”
我怎么可能死?路斯·瑟林大笑着。我是时轴!
你已经死了。兰德严厉地想道。在他面前的人都会挨饿,而他还在笑?这是明所见到的,是不可能挽回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该笑。我是时轴,我才是!
因为他的出现,提尔还会发生什么事?他是时轴,虽然并非总会对因缘造成影响,但他的影响很可能会波及整座城市,最好赶快结束这里的事情,以免他的敌人搞清楚鸽子相撞的原因。如果弃光魔使派遣兽魔人和魔达奥大军向这里发动进攻,那么这里的暗黑之友很可能将有机会一箭射穿他的肋骨,即使不必蹑足潜踪,也不应该招摇过市。
“你也许应该把光明之旗带来,再带一支几千人的仪仗队。”凯苏安看着那些装作与这六个骑马的人毫无关系的枪姬众。实际上,她们围绕这六个人形成了一个大圈,一律用束发巾裹住头顶,黑色的面纱就挂在胸前,当中有两个人属于沙度部族。看着兰德的时候,她们的目光总会变得格外犀利。这些枪姬众的短矛都插在背后的弓匣皮带上,因为如果她们不这样做,兰德就威胁要把她们留在奥加林庄园,另带别人作为卫队。南蒂拉坚持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带几名枪姬众,那时她那双翡翠般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兰德。实际上,兰德并没有真正想过要拒绝她,他是枪姬众唯一的孩子,这是他的责任。
兰德拉起泰戴沙的缰绳,突然间,一辆巨大的机械铁车出现在他面前。那上面的机器发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和喷气声,粗大的铁轮不断地在灰石路面上擦出火星,推动铁车以一个人小跑的速度沿道路前进。随着机器一阵阵喷出蒸汽,一根粗大的木棍不停地上下摇动,带动另一根垂直的木棍往复运动。一根金属烟囱向外喷出一股股灰色的烟雾,但兰德看不见拉车的马,只有一些类似于舵柄的怪异装置在带动车轮。铁车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拉着一根长索,他一拉长索,一个大铁缸上的管子里就有蒸汽喷出来,同时也会有尖利的哨声响起。街上的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铁车,纷纷捂住了耳朵,不过那个留着叉状胡须的商人和他的商队则丝毫没有这种兴致。
那些拉车的马嘶鸣着,猛地向前冲去,街上的行人纷纷朝两旁散去,而那个马车里的商人差一点被甩到车外面。人群中响起一阵阵咒骂声,又有几只骡子大叫着跑了起来,它们拉的车子疯狂地蹦跳着,而驭手坐在车上,只能拼命地拉紧缰绳,就连几辆牛车都迅速加快了行进速度。明的惊愕充满了约缚。
泰戴沙作为受过严格训练的战马,并没有惊慌失措,但也还是喷着鼻息,兰德用膝盖控制住这匹黑马,同样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看样子,鲍尔先生真的制造出了能够实际运转的蒸汽车。“这东西是怎么到提尔来的?”他自言自语地问着。上一次,它还在凯瑞安学院里三步一停地晃荡着。
“它的名字叫蒸汽马,大人。”一个没穿鞋子、衣衫破烂、满脸是泥的小孩一边喊着,一边不停地蹦跳,就连系住他宽大裤子的布带子上也全是窟窿,“我见过它九次了!考姆只见过它七次。”
“是蒸汽车,东尼。”衣着和他同样破烂的小同伴插嘴说道,“是蒸汽车。”他们的年龄都不会超过十岁,也都显得极为瘦弱不堪,他们满脚的泥巴、破碎的衬衫和布满窟窿的长裤说明他们来自于城墙以外,最贫困的人们所居住的地方。兰德更改了提尔的一些法律,尤其是那些给穷人来带沉重税赋的法律,但他没办法改变一切,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做出改变。路斯·瑟林嘟囔着税收和金钱会创造工作的话,兰德却不知道他是在认真提出建议,还是在肆意发疯。他把那个声音压制成微弱的嗡嗡声,让它像隔壁房间里的一只苍蝇。
“它们会四个拴成一串,把一百辆大车从凯瑞安一直拉到这里来。”东尼丝毫没有理会另一个男孩,继续说着,“它们每天能走将近一百里,大人,一百里!”
考姆重重地叹了口气。“它们是六个拴成一串,东尼,而且它们只能拖五十辆大车,但它们每天走的路可不止一百里。我听说,有时它们能走一百二十里,是车上的一个人告诉我的。”东尼转过头,皱眉盯着他。他们两个都握起了拳头。
“不管怎样,这是一项令人惊叹的成就。”兰德急忙对这两个就要打成一团的小孩说,“这个给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看也不看就扔给他们每人一枚。黄金的光亮在空中闪过,落进那两个孩子焦急伸出的小手,他们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城门去了。毫无疑问,他们害怕他会把钱要回去,有了这么多金子,他们的家人能活上几个月了。
明盯着他们两个的背影,脸上满是哀痛,甚至在她摇摇头,面容恢复平静之后,约缚中依然回荡着深深的痛惜。她看见了什么?也许是死亡。兰德感到愤怒,却没有忧伤。在最后战争结束前,到底还要死多少人?其中又会有多少孩子?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悲哀的空间。
“真是慷慨。”奈妮薇用僵硬的声音说,“不过,我们要在这里站一上午吗?”那辆蒸汽车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视野,但奈妮薇圆胖的褐色母马还在焦躁地喘息着,不住地甩头。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坐骑——奈妮薇一直对马匹没什么办法,虽然她现在总是自以为骑术已经相当精熟了。明的坐骑是一匹来自奥加林的马厩,有着弓形长脖子的灰色母马,它一直都想要蹦起来,却被明戴着红手套的手牢牢地控制着马缰。艾丽维娅的花毛马也很想蹦跳,但那名前罪奴轻松地控制着坐骑,就如同凯苏安对待自己的枣红马一样。艾丽维娅有时会显露出惊人的技能,大概罪奴都会被要求掌握精良的骑术。
当他们策马进城的时候,兰德最后瞥了一眼那辆消失的蒸汽车,光用“令人惊叹”这个词还远不足以描述这项成就,无论是能拖动一百辆大车还是“只能”拖动五十辆,这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就。商人们会不会用它来代替马匹?这似乎不太可能,商人们都很保守,不喜欢接纳新事物。不知为什么,路斯·瑟林又开始笑了。
提尔并不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这一点,它完全无法和凯姆林或者塔瓦隆相比,城中没有几条街道算是宽阔的,不过这依旧是一座规模宏大、结构复杂的城市,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都市,就如同一座肆意蔓生的丛林。在那些逶迤曲折的街道两旁,瓦片屋顶的酒馆和石板屋顶的马厩比肩而立,所有的屋顶都是在高耸的中脊两侧,以极大的角度倾斜向下。在这些房屋的不远处往往还能看见有方形白色拱顶的宫殿和直到顶端都被游廊所环绕的高塔,这些高塔和拱顶都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烁着光彩。铁匠、刀剪匠、裁缝、屠夫、鱼铺和编织地毯的作坊紧靠着有高大白色立柱和青铜大门的大理石建筑,那些是行会大厅、银行和商人的交易所。
此时此刻,街道上仍然笼罩着清晨的雾影,但到处都已经是南方世界所特有的忙碌景象。由一对对瘦削的轿夫抬着的轿椅在人群中穿行,速度堪与那些到处疯跑的孩子们相比,由四匹或六匹马拉的载客或运货马车则走得像牛车一样慢。从港口来的运货工人们两人一组,用肩膀扛着挑货物的棍子,学徒工们背着成卷的地毯和装有师傅作品的箱子,小贩用托盘或者独轮车盛放着他们的别针、缎带、烤坚果和肉饼。每一个十字路口附近都有杂耍艺人和乐手在表演,没有人能想象这座城市正处在战争状态。
不过,并非一切地方都显得如此和平,虽然还是早晨,兰德却看见吵闹的醉汉被扔出酒馆,以及接连不断的殴斗厮打。人群中能清楚地看到许多扈兵,他们的腰间都挂着长剑,羊毛外衣的灯笼袖上有着代表不同家族的色彩条纹。但就算是街上那些穿戴胸甲和头盔的执勤士兵,也完全不去管束随处可见的暴力事件,而且有不少打架的人正是那些扈兵,被他们殴打的可能是另一名扈兵,或者是海民,还有可能是那些穿着粗布衣服的劳工、学徒和挑夫。无事可做的士兵会愈来愈烦闷,而烦闷的士兵就会喝酒和打人,兰德很高兴看到反叛一方的扈兵们陷入这种状态。
枪姬众在人群中快速移动着,依旧装作和兰德毫无关系的样子,不止一个人搔着头顶,用困惑的目光看着她们——其中主要是那些黑皮肤的海民。另外就只有一群群的小孩子大声叫嚷着,追逐在她们身后。那些皮肤同海民一样黝黑的提尔人以前见过艾伊尔,就算他们可能在寻思为什么艾伊尔又回到了这座城市,他们的心思显然都在另外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上面,更不会有人多瞥兰德一眼。骑马走在街上的人并不只兰德他们,而且这些骑马的人往往都是外国人,皮肤白皙、穿暗色衣服的凯瑞安人;黑色发辫上缀着银铃的艾拉非人;古铜色皮肤,斗篷下面能看到半透明骑马长裙的阿拉多曼女人,那个女人身后跟随着两名穿钢片皮革外衣的粗壮保镖;还有一名剃光头顶,只留下一个灰色顶髻,外衣紧绷在肚子上的夏纳人。在提尔,每走十步就会看见一个外国人,提尔的贸易线路延伸得非常遥远。
像前几次出现在城市中一样,兰德的身边不断发生着奇异的事故:一名面包匠的学徒跑过他面前,一跤摔倒在地上,把手里的面包篮扔上了半空,当那个男孩在兰德身旁爬起来的时候,却忽然立住不动,只是张大了嘴盯着掉下来的篮子和面包,那些长棍面包在篮子旁边都是一端着地,相互支撑,形成了一个圆锥形。一个只穿着衬衫,正在一家旅店的二楼窗户旁喝酒的人不小心掉出窗外,他的尖叫声只发出一半就中断了,因为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双脚着地,完好无损地站在距离泰戴沙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手中还拿着他的啤酒杯。兰德没有放慢脚步,只让那个人继续去惊叹他的奇迹。异变的波澜跟随着兰德,向整座城市荡漾开去。
并非每一个奇异事件都像那些长条面包一样与人无害,或者像那个跌下楼的醉汉一样保住了自己的脖子,兰德带来的异变能够让本来无足轻重的扑跌造成骨折颈断的重伤;人们会说出自己从不曾说过的话语,因而与别人结下一生难解的仇恨;女人会因为她们早已习惯的细小嫌隙而决定毒杀自己的丈夫;或者,也会有人从自己的地窖里挖出一只腐烂的麻袋,里面装满了黄金,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地窖里挖土;或者是一个男人终于握住了一个女人的手,而他以前从来都不敢靠近她。毁灭总是和幸运同时出现,明说这是一种平衡,发生一件坏事,也就会发生一件好事。兰德觉得应该是发生一件好事,一定要伴随一件坏事,他要尽快处理好提尔的事务,迅速离开。在拥挤不堪的街道上策马狂奔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他并没有让坐骑真正慢下来,枪姬众们必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进入城墙没多久,此行的目的地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一座兀山般的巨岩从艾瑞尼河边一直延伸到城市中心,跨越了至少八九个街区,占地足有一平方里,甚至更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城市中其他所有的建筑物。提尔之岩是现存最古老的人造堡垒和建筑物,在世界崩毁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古代两仪师们借助至上力建造了它,它通体是一块坚硬的巨石,没有任何接缝,三千多年的风雨磨蚀,也只是让它的表面变得粗糙。它最低处的一排城垛位于距离地面三百尺的高度,更低的地方就只有箭孔和泼洒滚油及熔铅的喷口了,任何围攻这里的军队都阻止不了提尔之岩脚下有城墙护卫的码头,为它源源不断地提供物资。提尔之岩里还有熔炉和锻造工厂,能够打造和修补守城者所需要的一切武器。它最高的塔楼屹立在整座堡垒的正中央,上面飘扬着提尔的旗帜——一半红色,一半金色,上面有三颗排成斜线的银色新月。那面无比巨大的旗帜翻卷飘扬,即使是站在地面上,也能清楚地看到它的图案,而能够卷起那样一面旗帜的风一定很强。低处的塔楼上也都挂着同样图案,只是形式较小的旗帜。和它们排列在一起的还有代表古代两仪师的红旗,上面绘着半白半黑的饼图案,以及光明之旗,一些人称它为真龙旗,尽管真正以“龙”为名的旗帜另有一面。看样子,达林大君在炫耀他的君主,这样很好。
埃拉娜也在这里,不管这是好是坏,他只能接受。自从伊兰、艾玲达和明一同对他进行约缚之后,他对埃拉娜的感觉已经不再那样敏锐了,她们把她挤到一旁,而且埃拉娜也告诉他,现在她至多也只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而已。不过她依旧存在于他的脑海深处,是一团实实在在的情绪和肉体感觉,而兰德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靠近过她、能对她有这样的感觉了。同时,她的约缚中又传来遭受侵犯的感受,那是因为明、伊兰和艾玲达的约缚占据了她的约缚原有的位置。埃拉娜很疲惫,仿佛最近都没能好好睡上一觉;她也很沮丧,还伴随着强烈的愤怒和郁闷。和谈的情况很糟吗?他很快就能知道了,她应该已经知道他正在提尔城中,如果再靠近一些,她还会知道他的目的地就是提尔之岩。明曾经传授他将自己阻隔在约缚感觉之外的技巧,但他一直没能成功使用。明承认,她也没能让这种技巧发挥过效用。
兰德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一条直通三面环绕提尔之岩大市集的街道,不过他并不打算继续向提尔之岩靠近。首先,现在那里的每一道箍铁大门肯定都紧紧地锁着;其次,他能看到街道尽头拥塞着数百名武装士兵。现在提尔之岩的每一道大门前应该都是如此。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正在围攻敌方堡垒的军队,倒更像是无所事事的闲汉,许多人都摘下了头盔,并把斧枪靠在街边房屋的墙壁上,来自附近酒馆的女招待们在他们中间兜售着啤酒和葡萄酒。不过,如果有人试图进入提尔之岩,他们应该不至于坐视不理。当然,他们不可能阻止兰德,他能够像赶走几百只蛾子一样把几百个人扫到一旁。
但他来到提尔的目的不是杀人,所以他走进了一家瓦舍旅店的马厩场院。这家旅店是一座三层高的深灰色石砌建筑,看上去生意相当不错,店门前的招牌是刚刚画好的,画在上面的那只怪物看上去和环绕在兰德手臂上的纹样有些相似。不过画招牌的画师显然认为一条蛇形的猛兽不具备足够的气势,所以他又添上了锋利的长牙和皮膜翅膀,让这个家伙看上去倒更像是霄辰人的那种飞行怪兽。凯苏安打量着招牌,哼了一声,奈妮薇咯咯地笑了起来。就连明也笑了!
兰德给了那些赤着脚在马厩里干活的男孩们一些银币,要他们把马匹拉进去,他们却没怎么理会手中的银钱,只是愣愣地盯着那些枪姬众。而旅店大厅中,坐在露着房梁的天花板下面的那些酒客,对跟随兰德走进来的枪姬众就更加关注了。虽然枪姬众们依旧是将短矛插在背后,手中只拿着牛皮圆盾,大厅中的男男女女却全都从矮背椅子里抬起头,紧盯着她们。这些人都穿着羊毛质料的衣服,只是做工稍有精致和粗糙的区别,他们应该都是一些普通商人和富足的工匠,现在,他们的表情却像是一群第一次看见城市的农夫。穿着深褐色高领长裙和白色短围裙的女招待也停下了奔忙的脚步,端着托盘呆立在原地,就连在两座已经熄灭的石砌壁炉中间演奏木槌琴的女乐师,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只有坐在门旁一张方桌前,一个肤色非常黝黑、有一头卷曲短发的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枪姬众。一开始,兰德以为他是一名海民,但他穿着一件样式古怪、没有领子的外衣,那件衣服以前应该是白色的,现在却已经布满了污渍和皱褶。“我告诉你,我有许多,许多……那种小虫子……没错,就是那种会……吐出丝绸的小虫子,它们全都在一艘船上。”他用一种充满韵律感的古怪音调,结结巴巴地说着,“但我一定要有……要有……桑树……是的,桑树叶来喂它们,我们能用它们挣大钱。”
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边盯着枪姬众,一边不以为然地挥着一只胖手。“虫子?”他漫不在意地说,“所有人都知道,丝是长在树上的。”
兰德向大厅里面走去,一边摇头,一边停下脚步,等待迎上来的旅店老板走到他面前。小虫子!为了能骗到些钱,人们真是什么故事都能编出来。
“埃加多·萨兰彻为您服务,大人,女士们。”旅店老板摊开双手,深鞠一躬,他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秃头男人。并非全部提尔人都有很深的肤色,但他的白皙皮肤简直堪比凯瑞安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他的黑眼睛一直在瞟着枪姬众,而且每次向她们瞟过去的时候,他都会拉拉自己的蓝色长外衣,仿佛突然觉得这身衣服有些紧。
“我们要一个能看到提尔之岩,视野良好的房间。”兰德说。
“丝是虫子吐出来的,朋友。”一个男人悠缓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亲眼见过。”
听到这种熟悉的口音,兰德立刻转过头。他发现艾丽维娅瞪大了眼睛,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她的目光聚焦在一个穿深色外衣、刚刚走出旅店大门的男人。兰德骂了一句,向大门跑去,但门前的街上差不多有十几个穿深色外衣的男人走远,想要从他们中间找出一个身材普通、他只见过背影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霄辰人在提尔干什么?寻找入侵的机会?再过不久,他就会处理霄辰人的问题,但在他从门口转回身的时候,他还在希望自己能及时追上那个人。如果能查清楚一件事,总要比胡乱猜测好。
他问艾丽维娅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但她只是沉默地摇摇头,脸上仍是一片苍白。当她谈到要如何对待罪奴主的时候,语气总是凶狠异常,但实际上,她似乎只要听到故乡的口音,就感到胆战心惊。兰德希望这不会成为她的弱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将要帮助他,所以兰德无法承受她的软弱。
“刚刚离开的那个人,你认识他吗?”兰德问萨兰彻,“就是那个话音含混的人。”
旅店老板眨眨眼:“完全不认识,大人,我以前从不曾见过他。您想要一个房间,大人?”他的目光扫过明和其他女子,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在点数她们的人数。
“如果你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萨兰彻先生。”奈妮薇气恼地说着,猛地拉了一下兜帽中的辫子。“你最好多想一想,不要等到我扇你的耳光。”明轻轻哼了一声,一只手移向另一只手的手腕。幸好,她的动作在中途停住了。光明啊,差一点,她就要碰到她的刀子了!
“什么不好的想法?”艾丽维娅困惑地问。凯苏安哼了一声。
“一个房间。”兰德耐心地说。女人总是能找到发怒的理由,他暗自想着。或者这是路斯·瑟林的想法?他立刻甩掉了这个不快的想法,并没有让这一点气恼渗入自己的声音。“能看到提尔之岩的最大的房间,我们不打算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今晚,你还能再把它租出去。不过,也许你要为我们照管一两天马匹。”
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出现在萨兰彻的瘦脸上,他马上在声音里加上了一层虚伪的惋惜之情。“真可惜,我最大的房间已经被占了,大人,实际上,我所有的大房间都租出去了。不过我很高兴为您引路,去三月旅店……”
“呸!”凯苏安将兜帽稍稍掀起一点,露出她的面孔和一部分黄金发饰,她的表情镇定冷漠,目光威严犀利。“我相信,你能想办法替我们弄到一个房间,孩子,你最好能想到办法,他要多少钱都给他。”她转头对兰德说,让头上的金饰也随之微微摇晃。“这是我的建议,不是命令。”
萨兰彻飞快地接过了兰德递出的硕大金币,这差不多相当于他的整座旅店在一星期里能挣到的钱,但真正让他窜到大厅背后楼梯上的还是凯苏安无瑕的面容。只过了几分钟,他就跑了回来,引领兰德一行人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全部贴着深色的护墙板,一张足够三个人同睡的大床上还铺着未曾整理的床单,房间的两扇窗户之外就是那座威势逼人的巨大岩堡。刚才住在这里的人离开得实在太过匆忙,在床脚丢下了一只羊毛袜,放在盥洗架一角的雕花角梳也没有拿走。旅店老板询问是否要把他们的鞍囊扛上来,以及是否需要送葡萄酒过来,被兰德拒绝之后,他显得颇为惊讶,但只是瞥了凯苏安一眼,他便又鞠一躬,急匆匆地退出去了。
对于这样的旅店来说,这个房间的确是相当宽敞,不过还是无法和奥加林庄园中的大部分房间相比,比起宫殿的房间就更加不如了。十几个人同时走进来,让这里显得相当拥挤。兰德感觉到墙壁产生的压迫感,胸口突然开始发紧,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到困难,约缚中突然充满了怜惜和关心。
匣子。路斯·瑟林喘息着。一定要冲出这个匣子!
兰德让自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能够看见提尔之岩是必须的,能看到真龙旅店外面的天空,也能让他的呼吸轻松一点。他定定地望着提尔之岩上方的天空,命令所有人靠墙站立,她们迅速服从了命令。不过,凯苏安在迈步之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奈妮薇重重地哼了一声,才转过身,就让她们以为他这样做只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吧。不管怎样,现在这个房间显得宽阔一点了,对他来说,即使能多一寸空间也是好的。约缚中关心的意味愈来愈强了。
一定要出去。路斯·瑟林呻吟着。要出去。
兰德提醒着自己即将到来的眩晕,集中起精神,提防着路斯·瑟林可能的异动,然后抓住了真源男性的一半,阳极力立刻冲入他的身体。那个疯子是不是要和他争夺控制权?他肯定在扯动阳极力,在抚摸它,但它是兰德的。火焰的山脉在瞬间爆裂、崩塌,要将他彻底卷走;寒逾严冰的怒流要将他吞噬,把他抛入暴怒的冰海。他的心中充满喜悦,一切都显得那样生机勃勃,仿佛他刚刚只是在梦游。他能听到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呼吸声,能看到对面岩堡顶端那面大旗上每一丝飘动的纹理。肋侧的两道伤口不停地跳动着,仿佛要撕裂他的身体闯出来,但被至上力充满的他完全可以忽略这点疼痛,他觉得自己就算是被利剑刺穿身体,也不会觉得痛。
但随着阳极力的出现,那种压倒性的呕吐感也随之袭来,他恨不得要弯下腰,把自己曾经所有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他的膝盖因此而颤抖,竭尽全力与这种恶感搏斗,正如同与至上力搏斗。阳极力永远也不会与他和平相处,男人必须强迫阳极力服从自己的意志,否则就会被它摧毁。煞达罗苟斯那个男人的面孔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又蓦然消失,那张脸上满是怒容,并且显得极为难受。毫无疑问,他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兰德,兰德也感觉到了他。只要朝任何方向移动一根发丝的距离,他们就会接触到对方——甚至不超过一根发丝的距离。
“出了什么事?”奈妮薇问。她走过来,专注地观察他的面孔,“你的脸怎么全都变成灰色了。”她向他的头伸出双手,兰德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他将奈妮薇的手拂到一旁。“我没事,站开一些。”奈妮薇只是站在原地,用那种女人都会随身携带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这说明她知道他在说谎,即使她没办法证明。女人们会不会在镜子前练习这种眼神?“站开一些,奈妮薇。”
“他没有事,奈妮薇。”明说话了。不过,她的面孔也略显灰白的颜色,戴着红色手套的双手都按在肚子上。她知道。
奈妮薇朝他哼了一声,轻蔑地皱皱鼻子,但她最终还是从他面前退开了。也许岚是受够了她,偷偷逃走了。不,当然不会是这样,没有她的命令,岚绝不会离开她,而且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奈妮薇肯定知道他在哪里,而且很可能是她派他出去完成什么任务。两仪师永远都有她们该死的秘密。
他开始导引。魂之力碰触火之力,然后,那根熟悉的垂直银线出现在床脚处,旋转并扩展成一片阴暗的景色,无数粗大的圆柱在其中若隐若现。旅店房间中的光线投射过去,成为那里唯一的光源。这个通道悬浮于地板上方数寸,比这个房间的门户大不了多少,它刚一开启,三名枪姬众已经戴上面纱,扯出短矛,冲了过去。兰德的皮肤再次感到刺麻,艾丽维娅紧随在她们身后跳过通道。保护兰德是她委派给自己的任务,对此,她就像枪姬众一样认真严谨。
不管怎样,通道对面不会有埋伏或其他危险。兰德迈步过去,身子向下一沉。在另一端,通道和地面上的巨大灰色石板之间相隔足有一尺。他不想对这里造成更多的破坏了,这里是石之心。因为体内充满了至上力,只需借助从旅店房间中透过来的光亮,兰德就能看清楚一块石板上的一个细长孔洞,那是他将凯兰铎插在那里的时候留下的。将其抽出者将紧随在后。兰德努力思考了很长时间,才派遣那瑞玛为他取出了这把剑。无论预言中所说的“紧随在后”是什么意思,那瑞玛今天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无数红石圆柱环绕在他周围,一直向上延伸到目力不及的黑暗中,那团阴影里还隐藏着没有点亮的黄金吊灯和巨大的拱顶。他的靴子踏在岩石地板上,在空旷的大厅中发出一阵阵回音,就连枪姬众的软靴也会在这里引起踏步声,在这样的空间里,任何被局限或压迫的感觉都荡然无存了。
明从通道里跳下来,正好站在他身边,她两只手里各擎着一把匕首,双眼向周围立柱中的黑暗角落不断地扫视着。凯苏安站到通道边缘说:“除非迫不得已,我不习惯乱蹦乱跳,孩子。”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等待他的搀扶。
兰德扶她走下来,她向他点头致谢,那应该是道谢的意思,也可能是在对他说:“你倒真是不懂得着急。”一颗光球出现在她抬起的手掌上,片刻之后,艾丽维娅的手心里也捧起了一颗光球,两团亮光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了。奈妮薇也要求得到同样的待遇,不过她至少开口向他道了谢。很快,她也导引出自己的光球。当兰德伸手要扶一名枪姬众的时候,却只是听到她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她名叫萨伦妲,属于沙度部族,现在兰德只能看到她黑面纱上方的一双蓝眼睛。转眼间,她已经跃过兰德身边,手中拿着一柄短矛,她的身后跟着另外两名枪姬众。兰德关闭了通道,却没有放开阳极力,尽管他的胃和脑子都因此而感到一阵阵不适,在离开提尔之岩以前,他应该不必再进行导引了。他这样只是不想让路斯·瑟林有机会控制至上力。
你必须相信我。路斯·瑟林咆哮着。如果我们要坚持到末日战争再死,你就必须相信我。
你告诉过我,不要信任任何人。兰德想。包括你在内。
只有疯子才不会信任任何人。路斯·瑟林悄声说着。他突然哭了起来。哦,为什么我的脑子里会有个疯子?兰德将那个声音推到了一边。
在走出石之心高大的拱门时,他惊讶地发现门外站立着两名戴高脊头盔、穿抛光胸甲的岩之守卫者,黑色外衣的灯笼袖上绣着金色条纹。他们都已经抽出佩剑,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困惑和严峻,毫无疑问,他们已经察觉到刚才石之心大厅中的光亮和脚步声,但这座大厅只有他们正在看守的这一道门户。枪姬众们都伏低身子,手握短矛,正向这两名卫兵缓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