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巨岩之内(2 / 2)

“圣石在上,是他。”其中一名卫兵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收起佩剑。他是个身材矮壮的人,额头上一道隆起的疤痕一直斜过鼻梁,延伸到下巴。他深鞠一躬,戴着钢背手套的双手向外伸开。“真龙大人,我名叫伊埃金·含达,是岩之哨卫,今天这里由我值守。”他说着,碰了碰脸上的疤痕。

“那是一道充满荣誉的伤口,含达,那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兰德对他说。这时另外那名身材较瘦的卫兵也急忙收起武器,向他鞠躬。直到此时,枪姬众才放下了短矛,却依然没有摘下面纱。值得纪念的一天?兽魔人和魔达奥杀进提尔之岩,他第二次真正挥起凯兰铎,使用了非剑之剑真正的能力。那时,到处都是死尸。一个死去的女孩,他没办法让她复活,有谁能忘记那一天?“我知道,我下达过命令,当凯兰铎在这里的时候,要派人看守,但为什么你们现在还要在这里站岗?”

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您下达了看守这里的命令,真龙大人。”含达说,“岩之守卫者就要遵守。但您从不曾说过关于凯兰铎的事,只是说不许有人靠近这里,除非他能出示您的授命。”突然间,那名粗壮的士兵愣了一下,以更大的幅度鞠了个躬。“请原谅,大人,我绝对不是要质疑您。我是否要传令给大君们去您的寓所?您的房间一直都有人精心打扫,随时都可以入住。”

“不需要,”兰德对他说,“达林应该知道我来了,我也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含达的面孔扭曲了一下,他的同伴则突然像是对脚下的地面产生了兴趣。“你也许需要有人引路,陛下。”含达缓缓地说,“这里的走廊……有时候,这里的走廊会发生一些变化。”

看样子,因缘的确已经松开了,暗影之战后,暗帝再一次以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碰触这个世界。如果在末日战争到来之前,因缘就已经过度松散,纪元流也许会随之消散;时间将因此终结,真实和一切造物都将不复存在。他必须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前开始最后战争,只是,他现在还不敢。

他告诉含达和另外那名卫兵,不需要为他引路。两名岩之守卫者再次向他鞠躬,他们显然相信转生真龙是无所不能的。对兰德来说,这件事很简单,他知道埃拉娜的位置。从他刚刚感觉到她开始,她就一直在移动,她要去找达林,告诉他兰德·亚瑟来了。明说过,埃拉娜是兰德已经握进手心的人之一,不过,两仪师总是能找到办法对他阳奉阴违,她们永远都有自己的计划和目标,只要看看奈妮薇和维林,就知道她们都是什么样子了。

“只要你打个响指,她们就会跳起来。”凯苏安冷冷地说着,将兜帽掀到身后,这时他们正逐渐远离石之心。“如果有太多人这样惟命是从,对你可不是好事。”她竟然有胆量这样说!该死的凯苏安·梅莱丁。

“我正在进行一场战争。”他厉声说道。恶心的感觉让他的脾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这也是他语气糟糕的原因之一。“服从我的人愈少,我失败的可能性就愈大,如果我失败了,所有人都会完蛋;如果我能让所有人服从我,我就能成功。”有太多的人不懂得要服从他,或者只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效忠于他。光明在上,明为什么要怜悯他?

凯苏安点点头。“正如同我想的那样。”她半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她是什么意思?

提尔之岩的内部装潢不亚于任何一座宫殿,走廊里满是来自塔拉朋、阿特拉和提尔自己的丝绸织锦壁挂和地毯,带着镜子的黄金立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靠墙摆放的箱子里也许存放着需要让仆人进行清洁的物品,这些箱柜本身都是用罕有的木材制作的,上面都有精心雕刻的花纹和镀金波带。小橱格中放着海民瓷器,那是像树叶一样纤薄的碗罐和花瓶,它们的价值都数倍于己身重量的黄金。还有一些镶嵌宝石的大型雕像,一头有红宝石眼睛的黄金老虎正在将一只三尺高、叉角上覆满珍珠的银鹿拖倒;另一头更加高大的金狮镶嵌着翡翠眼睛和火滴石爪子,还有一些雕像上的宝石甚至覆盖了整个金属表面。穿着金黑色制服的仆人纷纷向兰德鞠躬或行屈膝礼,那些认出他的人在行礼时尤其恭谨,有些人会睁大眼睛盯着跟随在他身后的枪姬众,但他们都不会因为惊讶而放慢行礼的速度。

虽然有如此华美的装点修饰,但提尔之岩无论外部还是内部,都是为战争而设计的。走廊交叉的地方,天花板上一定会有向下射箭泼油的防御孔;走廊两侧墙壁的高处,壁挂之间都能看到箭孔,守御者可以透过它们用利箭射杀攻入走廊的敌人;螺旋楼梯的墙壁上也有着同样的箭孔。只有一批入侵者曾经面对过提尔之岩内部的防御措施——艾伊尔人,他们的进攻速度实在太快了,许多防御装置在这座岩堡陷落前根本没有来得及使用。除了他们以外,任何攻入这里的敌人都要在这些走廊中付出血的代价,但神行术永远地改变了战争模式,神行术、烈火之花和其他那些恐怖的手段。石墙和高塔已经不再能轻易挡住外敌了,殉道使让提尔之岩变成了像世界崩毁以后曾经被普遍使用的青铜剑和石斧一样,再没有多少用处,人类最古老的堡垒,现在变成了一个只有观赏价值的古董。

与埃拉娜的约缚引领兰德一直向上,最终来到了两扇经过抛光、用黄金老虎作为把手的大门前,她就在门对面。光明啊,兰德现在真想痛快地呕吐一场。他勉力打起精神,然后才拉开大门,走了进去。枪姬众在门外站岗,明和其他人跟随在他身后。

这间起居室几乎像兰德在提尔之岩中的寓所一样华丽,墙壁上挂着宽阔的丝绸壁挂,描绘狩猎和战争的场景,地板上一块塔拉朋彩绘大地毯的价值,足以为一个大村落提供一年的食物。黑色大理石壁炉能够让八个男人昂着头并排走进去。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很巨大,有着精致的雕刻,布满了镀金和镶嵌宝石,就好像那些高大的黄金立灯,它们顶部被镜子映照的灯光,和玻璃天顶洒下的阳光一同照亮了整个房间。一头超过三尺高、有红宝石眼睛,银爪和银牙的金熊站立在房间一侧的鎏金台座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台座上有一只翡翠眼睛、红宝石利爪的飞鹰,高度和那头熊大致相当。即使在提尔,这样的雕塑也相当少见。

埃拉娜坐在一张扶手椅里,抬头看着走进房间的兰德,她的一只手平伸着,手中拿着黄金高脚杯,一名穿金黑色制服的年轻侍女正在用一只黄金酒壶为她斟上深红色的葡萄酒,房间里还有一名年轻侍女侍立在一旁。埃拉娜穿着一身镶绿色条纹的灰骑装,一张美丽的面孔甚至让路斯·瑟林也开始哼唱起来。兰德察觉到自己似乎是打算揉一揉耳垂,便急忙把手压了下去,他不知道这种冲动是来自他,还是来自那个疯子。埃拉娜微笑着,但那笑容相当阴冷,她的目光扫过明、奈妮薇、艾丽维娅和凯苏安,约缚中传来了她的怀疑,以及愤怒和阴郁。后面这两种情绪对凯苏安尤其激烈,这里面还夹杂着喜悦——当她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不过这些情绪都没有出现在她的声音里。“谁能想到您会在此时驾临呢,我的真龙大人?”她喃喃说道。兰德的这个头衔在她的嘴里带着刻薄的意味。“真是意外啊,您说呢,亚斯特瑞殿下?”看样子,她并没有将兰德到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这真是有趣。

“实在是一个惊喜。”一名年长的男性站起身,向兰德鞠了个躬。他的灯笼袖上镶着红蓝色条纹,下巴留着修饰成尖梢状、用油涂亮的胡须。兰德知道,他是亚斯特瑞·达玛拉大君。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垂到肩头的雪白发丝已经相当稀疏了,不过脊背还是挺得笔直,一双黑眼睛也犀利异常。他抚着胡须说道:“我早就在期待这一天了。”他又对凯苏安鞠了个躬,停了一下,又向奈妮薇一鞠躬,“两仪师。”作为提尔人,他的语调算是相当客气了,毕竟在兰德改变这个国家的法律之前,非两仪师的人进行导引都是违法行为。

提尔大君和转生真龙代理提尔全权总管达林·西斯尼拉穿着一件绿色丝绸外衣,在灯笼袖上饰以黄色条纹,脚上是一双绣金靴子。他比兰德要矮一头,留着短发和尖梢胡须,有着在提尔人中很少见的大鼻子和蓝眼睛,他正在壁炉旁,和卡莱琳·达欧崔交谈,看到兰德走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名凯瑞安贵族也让兰德吃了一惊,他本应该能猜到她在这里,但那个他用来锻铸自己灵魂的名单差一点就再一次跃入他的脑海。这名凯瑞安女贵族身材纤细,肤色白皙,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细金链穿过她垂到肩头的波浪黑发,上面系着一枚红宝石,垂挂在她的前额上。她和她的堂姐沐瑞简直形如一人,只是她穿着一件蓝色长外衣,上面绣着金色卷纹,从衣领到底襟之间紧密排列着红色、绿色和白色的水状横纹,她的下身穿着绿色紧身马裤和蓝色高跟靴,看上去,她似乎随时准备踏上旅途。她向兰德行了一个屈膝礼,不过配上这身装束,显得有些奇怪。路斯·瑟林的哼唱声更响了,兰德很希望这个家伙能有一张脸,这样他就能朝那张脸狠狠揍上一拳。沐瑞是一个让他的灵魂更加坚定的记忆,而不是一个可以轻薄的对象。

“真龙大人。”达林僵硬地鞠着躬,他不是一个习惯向别人行礼的人,他不但没有向凯苏安鞠躬,还狠狠瞪了那名两仪师一眼,就装作再也看不到她了。凯苏安曾经让他和卡莱琳担任她的“客人”,在凯瑞安逗留过一段时间,他不太可能忘记这件事,更不可能原谅这位两仪师。站起身后,他打了一个手势,两名侍女立刻向刚刚走进房间的人奉上葡萄酒。不出所料,有着无瑕面容的凯苏安得到了第一杯酒,但令人惊讶的是,得到第二杯酒的是奈妮薇,转生真龙的确令人敬畏,但戴着巨蛇戒的女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在提尔也是如此。凯苏安将斗篷甩到身后,走到墙边站定,她不是喜爱退让的人,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她能观察到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艾丽维娅站到门旁,毫无疑问,她选择位置的原因和凯苏安是一样的。“您赐予了我一份荣耀备至的职位,不过,我还是有可能因此而丢掉脑袋。迄今为止,您的两仪师在这里依然没有取得更多进展。”

“不要不高兴,亲爱的。”卡莱琳喃喃地说道,她略带沙哑的声音显得颇有兴致,“男人总是喜欢生气,对不对,明?”不知为什么,明响亮地笑了一声。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兰德问话的对象是两个他并不认为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从一名侍女的手中接过高脚杯,另一名侍女此时正在艾丽维娅和明之间犹豫着,最终明胜出了,也许是因为艾丽维娅的蓝色长裙显得相当简朴。明啜饮了一口酒,走到卡莱琳面前,达林瞥了一眼这名凯瑞安女人,笑着退到一旁。这两个女人将脑袋凑在一起,开始悄声聊了起来,体内充满至上力的兰德大约能听到她们的只言片语,有他的名字,还有达林的名字。

维蓝芒·桑尼戈是另一名提尔大君,他的身材相当高,站得像剑刃一样直,神情看上去颇像一只趾高气扬的雄鸡,他夹杂着灰色条纹的尖梢状涂油胡须更是因为骄傲而抖动着。“向朝阳之君致敬。”他一边说,一边鞠躬,声音如同诵唱,维蓝芒很擅长演讲和朗诵。“真龙大人,您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带着困惑。“这是我的义务。当我得知达林在提尔之岩遭受围攻的时候,我怎么能对他袖手旁观?烧了我的灵魂吧,我本来还打算说服另一些人和我一起来解救危局的。我发誓,我们要一举除去爱丝坦达和她的同伙!”他高举一只握紧的拳头,就好像已经把那些叛乱分子握进手心。“但只有安奈伊莱有和我一样的勇气,那些凯瑞安人只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懦夫!”卡莱琳停下和明的交谈,看了他一眼,如果他注意到那名凯瑞安贵族的眼神,一定会在身上找找有没有被戳穿一个窟窿。亚斯特瑞咬住嘴唇,只是专心地盯住自己的酒杯。

女大君安奈伊莱·纳伦瑟罗讷是个身材苗条的漂亮女人,她也穿着上衣、贴身长裤和高跟靴,不过她多了一副蕾丝绉领,绿色外衣上还镶缀着珍珠,一顶珍珠小帽扣在她的黑发上。她带着逢迎的笑容行了一个屈膝礼,看上去,似乎想要吻兰德的手。兰德不觉得她有什么勇气,不过她也不可能是个鲁莽的人……“真龙大人。”她温柔地说道,“真希望我们能将完全胜利的喜讯呈献给您,但我的管马人在与霄辰人的战斗中牺牲了,您又将我的大部分扈兵留在了伊利安。不过,我们还是以您的名义打击了敌人。”

“胜利?打击?”埃拉娜怒视了维蓝芒和安奈伊莱一眼,才转回身看着兰德,“他们乘船进入提尔之岩的码头,但他们把大部分扈兵和在凯瑞安征募的全部佣兵都布置在上游河岸边,并命令他们进入城市,攻击叛军。”这名两仪师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这只是导致许多人死于战祸,我们的谈判也退回到了原点。”安奈伊莱满是媚笑的面孔颤抖了一下。

“我的计划是同时从提尔之岩出击,两面夹击敌军。”维蓝芒申诉着,“达林拒绝了,他拒绝了!”

达林的脸上也不见了笑容,他双脚分开地站着,仿佛正希望手中握持的是一把剑,而不是一只高脚杯。“那时我就告诉过你,维蓝芒,就算是我派出全部岩之守卫者,叛军的数量仍然远超过我们,他们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他们已经雇用了从艾瑞尼河到雷玛拉海湾之间的每一个佣兵。”

兰德坐进一张椅子里,将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这把椅子的厚重扶手在前面没有支撑,所以他的剑能顺利地靠在椅子侧面。卡莱琳和明似乎已经把谈话转移到衣服上,至少她们正在用手指抚摸对方的外衣,兰德听到了注入“背缝”和“基础裁剪”之类的词汇,只不过他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埃拉娜的目光在他和明之间来回游走,兰德感觉到否认和狐疑在约缚中交战。“我把你们两个留在凯瑞安,因为我的计划就是你们要留在那里。”这两个人他都不信任,把他们留在凯瑞安,就是因为他们在那里只是没有权势的外国人,无法造成什么伤害。愤怒因为恶心的感觉而更趋激烈,渗入到他的声音里。“你们要尽早制定计划,返回那里,愈早愈好。”

安奈伊莱的笑容变得更加虚弱,她稍稍向后缩了缩身子。

维蓝芒则很顽固。“真龙大人,我会欣然前往您旌旗所指的任何地方,但只有在我的祖国,我才能充分为您效忠。我了解那些叛徒,知道他们在哪些地方可以信任,在哪些地方……”

“愈早愈好!”兰德断喝一声,将拳头用力捶在椅子扶手上,木制扶手随之发出嘎啦一声裂响。

“一。”凯苏安说道,声音清晰,却让人不明所以。

“我强烈地建议你照他说的去做。”奈妮薇面无表情地看着维蓝芒,吮了一口酒,“最近他的脾气一直都不好,甚至比以前更差,你肯定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他发泄怒气的对象。”

凯苏安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严厉地说道:“没有你的事,女孩。”奈妮薇瞪了她一眼,张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面色变得铁青,还伸手抓住了辫子,她缓步走到明和卡莱琳身旁,至少她现在已经很擅长放稳步伐了。

维蓝芒扬起头,从鼻尖上俯视着凯苏安,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说道:“维蓝芒·桑尼戈服从真龙大人的命令,我的船明天就可以做好启航的准备。这样够了么?”

兰德略一点头。这样就可以了,他不打算浪费时间导引神行术,送这两个蠢货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这座城市里满是饥民。”他的眼睛看着那头金熊——这么多金子能让全提尔城的人吃多少天饱饭?想到食物,他的胃又抽搐起来。他所等待的回答很快就出现了,只是并非出自他所等待的人。

“达林已经在城中牧养牛羊了。”卡莱琳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火气,她匕首一样的目光正盯在兰德身上。“现在……”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中的热度并没有降低,“现在鲜肉放过两天就会腐败,所以他向城中运来了活的牲畜,以及大量谷物,爱丝坦达那一伙人却把这些全都抢走了。”

达林给了她一个关爱的微笑,声音中带着歉意。“我试过三次,但爱丝坦达很贪婪,这样持续为我的敌人提供物资是没有意义的,您的敌人。”

兰德点点头,至少这个人并没有忽视城中的状况。“城墙外有两个男孩,东尼和考姆,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还有,他们差不多在十岁左右。当叛乱平息,你能走出提尔之岩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找到他们,照顾他们。”明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约缚中传来深深的哀伤,几乎淹没了同时涌现出的爱意。这么说,她看到的一定是死亡,但她对沐瑞的预见就是错的,也许这次的预见也能被时轴所改变。

不,路斯·瑟林咆哮着。她见到的,就绝不会改变,我们必须死!兰德没有理他。

达林显然对这个要求颇感困惑,但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对转生真龙的命令,你又能怎样?

兰德正要提及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碧拉·哈金走了进来,她是兰德派驻在这里与叛军进行谈判的另一名两仪师。她一边走,一边还皱着眉回头观望,似乎门外的枪姬众对她为难了一番。艾伊尔人认为向兰德宣誓效忠的两仪师都是智者的学徒,枪姬众们更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提醒这些两仪师,她们还不是智者。碧拉·哈金是一名身材矮壮的女人,有一张方脸和一头褐色短发,尽管穿着绿色丝裙,但如果没有两仪师的无瑕面容,她看上去十足是一名乡下农妇——一名用铁腕统治着自己的家族和农场的农妇,即使是国王大概也不敢把鞋底的泥巴带进她的厨房。她属于绿宗,有着绿宗全部的自豪和高傲,她又向艾丽维娅皱了皱眉,流露出两仪师对野人的全部轻蔑。当她看到兰德的时候,这些表情都变成了冷静与镇定。

“考虑到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必须说,我不应该因为见到你而惊讶。”她摘下领口处造型简朴的白银斗篷别针,别到自己腰间的荷包上,然后将斗篷叠好,搭在臂弯里。“也许你已经得到讯息,其他人都到了艾瑞尼河以西,距此不到一天的路程。”

“其他人?”兰德问。他的声音很低,如同钢铁般冷硬。

碧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兰德的语气,她还在慢慢整理自己的斗篷。“当然是其他大君,桑那蒙、托墨朗等等,他们显然是在以扈从马队的最快速度向这里进发。”

兰德一跃而起,腰间的剑撞在椅子扶手上,刚才被他一拳捶裂的椅子扶手猛地被撞断,木屑碎片纷纷掉落在地毯上,他却没有朝身侧瞥上一眼。这帮蠢货!霄辰人就在阿特拉边境,他们却返回了提尔?“难道没有人记得该如何遵守命令吗?”他吼道,“立刻派出信使!他们要以更快的速度返回伊利安,否则我就把他们全部吊死!”

“二。”凯苏安说。光明在上,她在数什么?“一点建议,孩子,问问她今天早晨发生了什么,我闻到了好消息的气味。”

发现凯苏安也在房间里,碧拉稍稍愣了一下,她谨慎地瞥了凯苏安一眼,抚弄斗篷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仿佛兰德已经问过了问题,她开口答道:“我们已经达成协议。泰德山和西曼像以往一样摇摆不定,但荷恩几乎像爱丝坦达一样强横。”她摇了摇头,“相信泰德山和西曼很快就会倒戈了,但一些操着怪异口音的人正在向叛军承诺黄金和兵员的支持。”

“霄辰人。”奈妮薇说。艾丽维娅张开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也许是,”碧拉应道,“他们一直在躲避我们,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就像看着随时都会咬人的疯狗,这也和我听说的霄辰人一样。不管怎样,不到一个小时之前,爱丝坦达突然问我,真龙大人是否能恢复她的头衔和封地,他们也全都随她一起屈服了,这就是我们达成协议的开始。他们接受达林作为转生真龙代理提尔全权总管,你制定的全部法律一律奉行,他们负责为这座城市提供一年的食物,作为他们叛乱行为的惩罚。相对的,他们恢复全部头衔和领地,达林加冕成为提尔国王,他们发誓向他效忠。梅兰娜和蕾菲拉正在准备双方签署落印的协议。”

“国王?”达林难以置信地说。卡莱琳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恢复全部头衔和领地?”兰德咆哮着,将手中的高脚杯扔到一旁,酒浆洒了一地。约缚中出现了谨慎的情绪,并从明那里传来了警告,但他过于愤怒,完全没有留意这些,肚腹中恶心的感觉也在绞拧着他的怒火。“该死的!我已经剥夺了那些叛徒的土地和头衔,他们必须以平民身份向我宣誓效忠!”

“三。”凯苏安说。兰德的皮肤上生出了鸡皮疙瘩,他的屁股被狠狠抽了一记。碧拉惊骇地张开嘴,斗篷从她的臂弯里滑到地板上。奈妮薇笑了,她急忙捂住嘴,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笑声!“不要逼我提醒你的礼貌,孩子。”凯苏安继续说道,“埃拉娜在离开之前把你的条件都告诉了我——达林作为全权总管,你的法律不得更改,其他一切都可以谈,看来他们已经接受了你的全部条件。你当然可以为所欲为,但我再给你一个建议,当你提出的条件被接受时,就遵循你说过的话。”

否则就没有人会信任你了,路斯·瑟林说,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完全是清醒的。

兰德瞪了一眼凯苏安,紧紧握住双拳,他很想现在就把这个两仪师烧焦。他能感觉到自己屁股上肿起了一道,坐到马鞍上的时候,他的感觉一定会更强烈。他的愤怒也正在随那道伤痕一同肿胀起来。凯苏安却只是静静地越过酒杯上沿,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是不是有一点挑衅的意味?是不是在看他有没有胆量导引?这个女人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挑战他!而最恼人的是,她的建议都是对的,那些条件的确是兰德自己向埃拉娜定下的。他本以为叛军会要求更多,进逼更甚,而他们的确满足了他的期望,甚至更多,他完全没有想到能够为这座城市的居民争取到一年的食物。

“看样子,你的时运很好,达林国王。”兰德最终说道。一名侍女行了一个屈膝礼,捧给兰德另一只盛满酒的高脚杯,她的面容如同两仪师一样镇定,就好像男人和两仪师争吵的戏码每天都会在她的面前上演。

“向达林国王致敬。”维蓝芒用洪亮的声音说道,不过他的语气听来还是很勉强。片刻之后,安奈伊莱也重复了这句话,听来就好像刚刚跑完了一里路,气息极不顺畅。她以前曾经说过,她才是提尔国王的合适人选。

“但为什么他们想要我做国王?”达林挠着头,“自从一千年前莫伦纳死后,提尔之岩就再没有过国王了。这是你提出的要求吗,两仪师碧拉?”

碧拉捡起斗篷,用力将它抖动着:“这是他们的……‘要求’,嗯,这个词有些太重了,可以说……这是他们的建议。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对这个王座垂涎三尺,尤其是爱丝坦达。”安奈伊莱发出一阵哽咽的声音。“但是,当然,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希望。让你成为国王,他们至少可以向你宣誓,而不是向转生真龙,这也许能让他们的厌恶感减轻一些。”

“如果你是国王,”卡莱琳插口道,“这就意味着转生真龙代理提尔全权总管变成了一个次级的头衔。”她发出充满磁性的笑声。“她们也许还会再编出三四个响亮的名号来,好把这个头衔挤到更后面去。”碧拉咬住嘴唇,仿佛也正要提到这一点。

“你愿意嫁给一位国王吗,卡莱琳?”达林问,“如果你愿意,我会接受这顶王冠,尽管我必须先要让人把这顶王冠做出来。”

明清了清喉咙。“我可以告诉你它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愿意的话。”

卡莱琳又笑了,她放开达林的手臂,从他面前退开。“如果要我回答,我必须先看看你戴着它会是什么样子。先按照明的描述把王冠做好,如果它让你看上去更漂亮……”她一直在微笑着,“那么也许我会考虑。”

“我希望你们得到幸福。”兰德说,“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明瞪了他一眼,约缚中满是反对的意味,奈妮薇同样丢给他一个凶狠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你将要接受这顶王冠,达林,等到文件签署完毕,我希望你立刻逮捕那些霄辰人,然后召集提尔境内所有懂得使用剑和斧枪的人。我会安排殉道使送你们去阿拉多曼。”

“那我呢,真龙大人?”维蓝芒充满期待地问。他高高挺起胸膛,整个身子似乎都在颤抖。“如果战争即将爆发,那么我就应该为您冲锋陷阵,而不是在凯瑞安忧郁沉沦。”

兰德审视着这个人与安奈伊莱。维蓝芒是一个莽撞的白痴,这两个人他都不信任,但他们现在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估计他们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很好,你们两个可以陪同达林大君……达林国王。”安奈伊莱咽了咽口水,仿佛她宁可回到凯瑞安去。

“但我在阿拉多曼又该做些什么?”达林急切地问,“我对于那片土地了解很少,我只知道那里是个疯狂的地方。”路斯·瑟林在兰德的脑海中狂野地笑着。

“末日战争就要来了。”兰德说。光明在上,但愿那一天不要来得太早。“你们要去阿拉多曼,为末日战争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