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鹤(1 / 2)

当雨幕逐渐消散的时候,风也停了,但灰色的云层仍然遮蔽着太阳,细微的雨丝打湿了兰德的头发,并慢慢渗进他的绣金黑色外衣里,他正行走在兽魔人的尸堆之间。洛根编织出一道风之力的屏障,让雨滴只能从他身上弹开或滑落在地上,但兰德不愿意冒险让路斯·瑟林再次掌控阳极力。那个疯子说他会等到末日战争时再死,但疯子又怎么能被信任?

疯子?路斯·瑟林悄声说道,我比你更疯吗?他发出一阵狂野的笑声。

南蒂拉不时会回头看兰德一眼,她是个身材高大、筋腱强韧的女人,褐色的束发巾拢住了她的一头灰发。她现在是枪姬众的领袖,至少对于龙墙山脉这一侧的枪姬众们是如此,但她经常会亲自率领兰德的枪姬众卫兵。在她的脸上,兰德只能看见她黑面纱下的一双绿眼睛,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不过兰德知道,她在担心他,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不通过导引来挡住雨水,枪姬众很擅长察觉细微的异常现象。兰德只希望她能保持安静。

你必须信任我。路斯·瑟林说,信任我。哦,光明啊,我在向我脑子里的一个声音求告!我一定是疯了。

南蒂拉和另外五十个戴面纱的枪姬众在兰德周围肩并肩地形成一个环形阵势,将她们的短矛指向她们经过的每一个兽魔人和魔达奥。当她们抬腿迈过残断肢体、生着长角和獠牙利齿的头颅时,就像迈过普通的石块一样轻松自然。偶尔会有一个兽魔人发出呻吟,或者徒劳地想要爬走——或扑向她们,但所有这些怪物都不足以构成任何威胁了。与兽魔人战斗就如同与狂犬作战,结果只有你杀死它们或它们杀死你,没有谈判,没有投降,也没有平局。

因为下雨的关系,兀鹰一直没有出现,但到处都能看见乌鸦,黑色的羽毛闪动着雨水的光泽,即使它们是暗帝的眼线,也不会放弃叼食兽魔人的眼睛或者其他部位的机会。碎裂的兽魔人尸体成为这些食腐鸟的盛宴,但没有一只乌鸦靠近魔达奥,甚至连魔达奥身边的兽魔人也不会靠近,很有可能魔达奥的身上会散发出让这些鸟感到不安的气味。魔达奥的血如果长时间留在剑刃上,会把钢铁蚀穿,对于乌鸦来说,那闻起来一定很像是毒药。

活下来的沙戴亚人正在用弓箭和他们的弯马刀灭杀那些乌鸦,或者用铁锹、锄头和草叉把它们赶走。在边境国,放任一只乌鸦四处活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那里,它们很可能是暗帝的眼线。但这里的乌鸦太多了,数以百计的黑羽鸟类倒伏在那些兽魔人中间,而数以万计的黑鸟正在起劲地争抢着兽魔人身上软一点的部位,甚至还有它们同类的尸体。殉道使和两仪师早就不再奢望能把它们全部杀死了。

“我不喜欢我的人这样耗竭自己的精力。”洛根说。他说他们是他的人。“也不喜欢姐妹们这样,这样下去,嘉布勒和托薇恩等到日落的时候就要筋疲力尽了。”他约缚了这两名两仪师,所以他知道。“如果它们再发动一次攻击呢?”

在庄园主屋和周边仓房旁边不时会有一片火光闪过,因为火焰过于炽烈,它们周围的人们都必须遮住眼睛。这是两仪师和殉道使在焚烧暗影生物的尸体,这些尸体的数量实在太多,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手把尸体堆积在一起。现在这里只有不超过二十名两仪师和不超过十二名殉道使,而死在这里的兽魔人也许超过十万,打扫这片战场将是一项漫长而辛劳的工作。在完成它之前,这里的空气只可能愈来愈令人难以忍受,现在这里到处都充斥着一股混杂着腐臭和铜锈味道的暗影生物气味,每一个体腔破裂的兽魔人都是烈性恶臭的源头。而熟悉它们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去想它们肚子里那些散发臭气的东西是什么。从世界之脊到这座庄园之间的农夫和村民大概都已经尸骨无存了,兽魔人一定是从那个方向杀过来的。商台聚落外面的道门就在那里,不过,罗亚尔的家乡至少应该还是安全的。无论兽魔人还是魔达奥,除非被极为强大的力量驱赶,否则都不会进入聚落。

“那你就打算让它们烂在这里吗?”凯苏安问。听口气,她并不赞同洛根的想法。她正用手提着自己的绿色裙摆,以避开满地的泥泞血污和腐肠烂肉。不过,当她迈过那些残肢头颅时,动作就像枪姬众们一样从容轻松,她也编织出了一道遮雨的护罩。艾丽维娅是在看过这名绿宗两仪师的编织以后,才做出了自己的遮雨罩。兰德曾经想让发誓对他效忠的两仪师们教导这名霄辰女子运用至上力,但依照那些两仪师的看法,这和她们的忠诚誓言没有任何关系。艾丽维娅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于他人,都不存在危险,她们认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奈妮薇也因为明看到的幻象而拒绝了兰德的请求。凯苏安则冷冷地对他说,教导野人不是她的任务。

“那样的话,这里就真的要变成一个被诅咒的堆尸场了。”明说道。她摇曳的身姿一直在吸引着兰德,不过她显然正在竭力阻止自己去想脚下都有些什么,同时还要让自己的蓝色高跟靴子避开那些恶心的东西,这让她不时会踉跄一下。她也被雨水打湿了,发卷都贴在额头上,但充斥在约缚中的并不是气恼,而是愤怒,看她的眼神,她发怒的目标应该是洛根。“那样的话,这里的仆人、农夫和劳工该怎么办?他们要怎样生活?”

“不会再有第二次攻击了。”兰德说,“即使发动这场进攻的幕后主使者知道他已经失败,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立刻再发动攻击,这是他们全部的军队。魔达奥喜欢集中全部力量大举进攻,而不是持续投入力量。”洛根嘟囔了一句,但他无法在这件事上反驳兰德。

兰德回头向庄园的主屋望了一眼。一些死亡的兽魔人就倒在主屋外面,它们最终也没能杀进去,但……洛根是对的,他想,他只是侥幸逃脱了这场屠杀,实在是太侥幸了,如果没有洛根带来的殉道使和两仪师,结局可能完全不同。那么,如果不久之后真的会有第二次进攻呢?很显然,若不是有人了解伊煞梅尔的诡计,就是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蓝眼睛男人能确定他的位置。第二场进攻的规模一定会更大,或者会是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袭来。也许,他应该让洛根再召集一些殉道使过来。

你早就应该杀了他们,路斯·瑟林痛哭着。太迟了,现在太迟了。

真源已经洁净了,蠢货。兰德想。

是的,路斯·瑟林答道,但他们呢?我呢?

兰德一直对自己现在的情况感到奇怪,他肋侧的两道伤口其中一道来自伊煞梅尔,另一道来自帕登·范的煞达罗苟斯毒污匕首,这两道伤口直到现在还经常会剧烈地跳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样。

枪姬众的环形队伍稍微分开,让一名鼻子又长又尖、身材比埃希恩还要瘦的白发仆人进来,他的手里举着一把双层海民阳伞,伞边上的丝穗已经掉了一半,陈旧的蓝色丝绸伞面上还有几个破洞。细小的水流从破洞中落到他的黄色外衣上,还有一股雨水径直洒落在他的头上,又沿着他贴在头壳上的稀疏头发不断滴落下来,看上去,如果他不打这把伞的话,身上的雨水可能还会少一点。毫无疑问,这把伞是奥加林某位祖先所获得的纪念品,也许它后面还藏着一个精彩的故事,兰德不认为海民会轻易就放弃一把部族波涛长的阳伞。

“真龙大人。”那名老者一边说,一边鞠躬,让更多的雨水落在他的背上,“两仪师维林委托我将这个直接交到您的手中。”他从外衣里面拿出一张纸,那张纸被整齐地叠起,上面还印着蜡封。

兰德急忙把这张纸塞进外衣口袋,以免它被雨水打湿,墨迹污损。“谢谢,不过你可以等我回到屋里之后再将它交给我,你赶快回去吧,否则你身上很快就要湿透了。”

“她说过,要把它直接交给您,真龙大人。”这位老人仿佛是被冒犯了,“她是两仪师。”

直到兰德向他点头,他才又鞠了个躬,回身缓步向庄园主屋走去。他高傲地挺直了后背,雨水穿过阳伞,如注般落到他的身上。她是两仪师,每个人都会对两仪师敬畏有加,即使是在不喜欢两仪师的提尔。维林要说些什么,以至于必须要给他写一封信?摩挲着那个蜡封,兰德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目标是一座谷仓,它的茅草屋顶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黑色,这是那座被兽魔人冲破的谷仓。一个粗壮的大汉穿着褐色粗布外衣和满是泥巴的靴子,靠在敞开大门的门柱上,看到兰德走过来,他急忙站直身子,不知为什么,还匆匆地回头看了一眼。枪姬众很快就分散开来,包围住这座谷仓。

兰德在谷仓门口突兀地停住了脚步,明和其他人也全部在他身后停了下来。洛根骂了一句。谷仓中,支撑阁楼立柱上挂着两盏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们依然能够看见谷仓里面的所有地方都爬满了苍蝇,就连被干草覆盖的泥土地面上也不例外,还有更多苍蝇正嗡嗡地在半空中盘旋。

“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兰德问。奥加林也许并不富裕,但他的谷仓和畜栏一向都和宫殿中的一样干净。这名大汉露出愧疚的眼神,他比这里的大部分仆人都要年轻,不过头顶差不多也已经秃了一半,眼角和一张大嘴的嘴角全都是皱纹。

“不知道,大人。”他喃喃地说着,用满是泥垢的拳头点了一下前额。他用力盯着兰德,显然是不想去看那座谷仓。“我刚走出来想要透一口气,一回头,却发现它们又到处都是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它们只是死苍蝇。”

兰德厌恶地摇摇头,这些苍蝇都活跃得过分了。守卫这座谷仓的沙戴亚人并没有全部牺牲,但所有沙戴亚牺牲者的尸体都被摆放在这里了。沙戴亚人不喜欢在雨水中被埋葬,他们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就是不愿意在下雨的时候举行葬礼。十九个人在地上被整齐地排成一列,他们的尸体都被仔细地整理过,尽管还是有人缺少了手脚,或是头部粉碎,无法复原,他们的朋友和同袍还是尽力把他们摆放成舒服的睡姿,并为他们洗净面孔,阖上双眼。他们正是兰德前来的原因,他来见他们不是为了道别或哀悼,这些人只是偶尔曾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在这里是要提醒自己明白,即使是一场看似彻底辉煌的胜利,也要付出血的代价。不管怎样,他们的身上不应该爬满苍蝇。

我不需要提醒,路斯·瑟林咆哮着。

我不是你,兰德想,我必须让自己坚强。“洛根,除掉这些该死的东西!”他大声说。

你比过去的我坚强许多,路斯·瑟林说。他突然笑了起来。如果你不是我,那你又是谁?

“现在我变成一支该死的苍蝇拍了?”洛根嘟囔着。

兰德愤怒地转向他,但艾丽维娅已经抢在他之前,用那种模糊而缓慢的语调开了口:“能不能让我试试,大人。”就像两仪师一样,她也没有等待兰德的许可,兰德的身上很快就冒起了鸡皮疙瘩。

只要有一点点小雨,苍蝇都绝不会在露天中飞行,雨滴足以将它们砸到地上,而且在翅膀恢复干燥以前,它们只能被困在地上,但突然之间,所有苍蝇都嗡嗡地向门口冲出去,仿佛外面的雨水要比这座谷仓更有吸引力。聚集在一起的苍蝇仿佛成为一头形体庞大的怪兽,兰德不住地拍走撞在他脸上的苍蝇。明用双手捂住脸,约缚中满是厌恶。不过这些苍蝇现在一心只是想飞出去,一会儿,谷仓里一只苍蝇都不剩了。那个秃头大汉盯着艾丽维娅,张大了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将两只苍蝇吐在手上,凯苏安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用力闭住嘴巴,又用粗大的拳头碰了碰额角。她只是看了一眼,不过,她是凯苏安。

“看来,你已经看清楚了。”她对艾丽维娅说,一双黑眼睛紧盯着这名霄辰女子的脸,但艾丽维娅没有被吓到,也没有丝毫畏缩,她并不像普通人那样敬畏两仪师。

“而且我还记住了我看到的,如果我要成为对真龙大人有用的人,我就必须学会更多东西,我学到的要比你想象得更多。”明的喉咙中发出一阵声音,非常像是一声吼叫,约缚中激荡着怒意,但那名黄发女子并没有理会她。“您不会生我的气吧?”她又忧心忡忡地问兰德。

“我不生气,尽量去学吧,你做得非常好。”

艾丽维娅立时满面通红,低垂下头,就好像一个女孩得到了出乎意料的赞扬。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但有时候,真的很难想象她比任何在世的两仪师都要年长至少一百岁,兰德倒是觉得她仿佛比自己年轻五六岁。他决定,必须要找到一个能指导她的人。

“兰德·亚瑟,”明将双臂抱在胸前,恼怒地说,“你不能放任这个女人……”

“你所看到的从不会错。”兰德打断了她,“你看见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你竭力要改变那些事,却从不曾成功过,这是你告诉我的,明。这一次,你又怎么能以为情况会有所不同?”

“因为这次一定要不一样。”明激动地说。她向他倾过身子,仿佛要扑向他。“因为我想要它不同,因为它会是不同的。不管怎样,我并不能理解我所见到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在变化,我对沐瑞的预言就错了,我看见她在未来发生的各种事情,而她却死了。也许我看到的另外一些事也绝不会发生。”

这次绝不会有所不同。路斯·瑟林喘息着。你答应过我的!

洛根微微皱起眉,轻轻地摇着头,他不喜欢听到明否认自己的能力。兰德几乎要后悔告诉他明在他身上看到的幻象了,只是那时,这能鼓励他继续活下去,而且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害处。为了确认明的能力,洛根甚至询问过两仪师,不过他总算还够聪明,没有向兰德表示过自己的疑虑。

“看不出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因为你而如此激动,孩子。”凯苏安喃喃地说道。她若有所思地咬住嘴唇,然后又摇摇头,让头上的金饰也随之摆动。“没错,你很漂亮,不过我还是不明白。”

为了避免与明的另一场争吵(明并不称这个叫争吵,她说他们是在“交谈”,但兰德明白这其中的不同),兰德拿出维林的信,打开印着巨蛇戒纹样的黄色蜡封。那名褐宗两仪师蜘蛛腿一样纤细的文字覆盖了大部分信纸,有几个字母已经被穿透信纸的雨滴晕染开了。他走到谷仓里的一盏油灯下,腐败的灯油散发出一阵微弱的臭气。

就像我说过的,能在这里做到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相信我在别的地方能更加履行对你的誓言,所以我带着托马斯离开了。毕竟,效忠你的方式有许多种,也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去做。我认为,你能信任凯苏安,而且你一定需要她的建议,但一定要小心其他姐妹,包括那些宣誓向你效忠的。这样的誓言对于黑宗两仪师丝毫没有约束力,而即使是那些行走于光明之中的姐妹,也会以你不会赞同的方式阐释这个誓言。你已经明白,几乎不会有人认为这个誓言的含义是必须绝对服从于你,她们肯定还会寻找到别的空隙。所以,不管你是否听从凯苏安的谏言,我必须强调,你应该听我的。一定要非常小心。

信尾签名只是一个简单的“维林”。

兰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几乎不会有人认为这个誓言的意思是绝对服从?根本就没有人这么想,她们会服从他,却从不会照他的想法去做。维林警告他要小心别人不会服从他的命令,她自己却擅自离开,也没有告诉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她是不是害怕他不赞同?也许那只是属于两仪师的秘密。两仪师隐瞒秘密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信递给凯苏安,凯苏安的左侧眼眉略微抽动了一下,她一定是感到相当吃惊,才会有这样的表情,不过她还是平静地接过那封信,把它放在灯光照亮的地方。

“一个有许多面具的女人。”看过信以后,凯苏安说着,把信还给兰德,“但她的建议还不错。”

她所说的面具是什么意思?兰德刚要问,罗亚尔和哈曼长老突然出现在谷仓门口,两个人的肩头都扛着雕饰精美的长柄大斧。那位白发巨森灵长老毛茸茸的耳朵抿在脑后,面容严肃。罗亚尔的耳朵不停地抖动着,兰德猜,那是因为他太过兴奋,不过他并不能很确定这点。

“没有打扰你们吧?”哈曼长老说。他看到谷仓中的一排尸体,立起了耳朵,眼睛里露出哀伤的神情。

“没有。”兰德一边说,一边将信纸收回口袋里,“真希望我能参加你的婚礼,罗亚尔,但……”

“哦,婚礼已经完成了,兰德。”罗亚尔说。他一定是很兴奋,打断别人的话绝不是他的习惯。“我的母亲坚持要这样做,我们甚至还没有时间举办婚礼宴会,也许以后也没机会了,树桩大会传来了讯息,我必须……”巨森灵长老按住了他的手臂。“什么?”罗亚尔向长老转过头,“哦,是的,当然,是的。”他用一根大香肠一样的粗手指揉了揉他宽阔的鼻子。

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说的?看样子,即使巨森灵也有他们的秘密。兰德揉捻着口袋里的信。当然,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向你承诺,兰德。”罗亚尔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和你一同面对末日战争,无论发生什么。”

“我的孩子。”哈曼长老喃喃地说道,“我觉得,你不应该……”他重新陷入沉默,只是不停地摇着头,用粗重的声音低声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听来仿佛远方正在发生一场地震。

兰德大步走到罗亚尔面前,伸出右手,罗亚尔咧开巨森灵大嘴,将兰德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里。兰德不得不尽量仰起头,才能看到这位朋友的脸。“谢谢你,罗亚尔,我无法描述听到你这样说对我有着怎样的意义。但在那以前,我就需要你的力量。”

“你……需要我?”

“罗亚尔,我已经封闭了我所知道的道门,在凯姆林、凯瑞安、伊利安和提尔,我还在法达拉附近的道门前设下了一个非常险恶的陷阱,但我找不到法麦丁附近的道门,即使我知道一座城市中存在道门,我也没办法找到它,而且还有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市。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剩余的那些,罗亚尔,否则兽魔人就能在眨眼之间攻入任何一个国家,它们会出现在安多或者凯瑞安的核心地区,却没有人能事先察觉。”

罗亚尔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耳朵哆嗦着,眉梢一直垂到脸颊上。“我不能,兰德。”他难过地说,“明天早晨我就必须离开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走出聚落。”

“我知道,你离开聚落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罗亚尔。”兰德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温和一些,但这样做实在很难,温和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是一个褪色的记忆。“我会和你的母亲谈谈,我会说服她,让你在稍事休息之后再出来。”

“他需要的不只是稍事休息。”哈曼长老将斧柄戳在地上,双手抓住斧头,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兰德。巨森灵是一个和平的种族,但现在他身上并没有多少和平的气氛。“他出来已经有五年时间,太久了,他至少需要在聚落里休息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会更好。”

“我的母亲已经不再为我做这种决定了,兰德,不过说实话,我想她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这样的决定要由我的妻子伊莉丝来做。”他浑厚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他还挺起了胸膛,咧开的大嘴几乎要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

“我还没有祝贺你呢。”兰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有些言不由衷,但他的确是在尽最大的力量表达自己的热忱。“如果你需要休息几个月,那就尽管休息,但我还是需要一位巨森灵去找到那些道门。等到了早晨,我会亲自送你们去商台聚落,也许我能说服那里的某位巨森灵来帮助我。”哈曼长老紧锁的眉头转向自己握住斧柄的双手,又开始喃喃地说着什么。兰德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仿佛有一只超级巨大的蜜蜂正在大罐子里盘旋,这位巨森灵长老似乎正在和自己争辩。

“这也许要花费一些时间。”罗亚尔有些犹豫地说,“你知道,我们不喜欢匆忙做出决定,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会让人类进入聚落,因为我们正在举行树桩大会。兰德,如果我不能在最后战争以前回来……你会告诉我,当我在聚落里的时候,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是吧?我不必再拼命从你的嘴里把每一件事拉出来了吧?”

“如果我能,我会的。”兰德答道。

如果你能,路斯·瑟林吼叫着。你答应过,我们最终会死在末日战争。你答应过,疯子!

“他会回答你的问题,直到你心满意足,罗亚尔。”明坚定地说,“哪怕我必须一直踩住他,逼他说出来。”怒气弥漫在约缚里,只有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哈曼长老清了清喉咙:“我相信,除了石匠们以外,我比我所有的同胞都更习惯外面的生活。嗯,是的,实际上,我觉得我很可能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哈!”凯苏安说,“看样子,你甚至能够对巨森灵产生影响,孩子。”她的声音如刀刃一般锋利,但脸上只有两仪师的静谧,一切都被隐藏在那双黑眼睛后面,无法解读。

罗亚尔的耳朵因为惊骇而僵立起来,手中的斧头差一点掉落在地上。“你真要这样吗?但我们要去树桩大会啊,哈曼长老!树桩大会啊!”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那里的问题,孩子,你的言辞简单,却动人心弦。嗯,嗯,我的建议是,不要使用华丽的辞藻,只要用简单却有说服力的话语,大家将为你而吃惊,包括你的母亲。”

罗亚尔本已僵硬至极的耳朵却在此时变得更加僵硬了,他的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要在树桩大会上演讲吗?他们又在隐瞒什么秘密?

“真龙大人,达弗朗大人回来了。”爱萨·潘弗陪同巴歇尔走进了谷仓,她是一名相貌俊俏的女子,穿着一件深绿色骑马裙,看到兰德的时候,她的褐色眼睛中仿佛射出了炽热的火光。至少兰德不必为这个女人耗费心思,爱萨对他抱有相当热切的忠诚。

“谢谢,爱萨。”兰德对她说,“你最好去帮助他们进行清理,这项工作还远远没有完成呢。”

爱萨稍微抿紧了嘴唇,目光扫过从凯苏安到巨森灵的每一个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嫉妒,不过她很快就行过屈膝礼,走开了。用狂热来形容她的忠诚心大概也不过分。

巴歇尔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的男人,黑发中带着灰色条纹,胡须如同弯曲的牛角,在嘴唇两侧翘起。他穿着绣金灰色外衣,在他的腰带上,与佩剑相对的一侧别着沙戴亚王国的象牙元帅杖,杖头是一颗黄金狼首。他宽松的马裤下沿被束在翻靿靴子里,那双靴子刚打过蜡,虽然已经沾染了点点污泥,却还是闪闪发亮。现在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最为庄重威严的仪表,在这方面,他也的确很有资格,即使是霄辰人,一定也已经对他的威名有所耳闻了。他迈开那双因为长期骑马而有一点外扩的双腿,缓缓地走过沙戴亚牺牲者的队列,注视着每一张死者的面孔,眼角上翘的黑眼睛里流露出哀伤。兰德虽然感到心急,却没有打扰他的哀悼。

“我不曾见过外面的那种景象。”巴歇尔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一千个杀出妖境的兽魔人就已经算是一场大规模袭击了,一般我们迎战的兽魔人不会超过一两百。啊,克尔库恩,你从来都不能好好守住自己的左侧,但即使只有一百个兽魔人,你也要确保自己的部队数量是它们的三四倍,才能不让自己被扔进它们的汤锅。而在这里……我想,我见证了末日战争的前奏,这就是最后战争,哪怕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真心希望如此。如果我们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我绝不想再见到类似的情景。但我们总会有战争,一直都是如此,除非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匠民。”在死者队列的末尾,他停下来。躺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整张脸从头顶裂开,直到他那副华丽的黑色胡须。“阿兹坎本来有着光明的前程,当然,许多死者都是如此。”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向兰德。“九月之女将在三天后与你会面,会面地点是阿特拉北部的一座庄园,靠近安多边境。”他碰了一下外衣胸口的位置。“我带来了一张地图,她已经到达那附近,但他们说,那里并非他们控制的区域。如果要在严守机密这件事上与霄辰人相比,即使是两仪师也和无话不说的乡下女孩没什么两样。”听到这里,凯苏安哼了一声。

“你怀疑这是陷阱?”洛根松开了剑鞘中的长剑,也许他这样做只是无意。

巴歇尔打了一个否定的手势,不过他也松开了佩剑。“对任何地方,我都会怀疑有陷阱存在。问题并不在此,苏罗丝女大君依旧只允许我和曼弗与她交谈,他们为我们安排的仆人都是哑巴,就像我们和罗亚尔一起去艾博达时一样。”

“分派给我的仆人被直接割掉舌头。”罗亚尔的声音里满是厌恶,他的耳朵向后抿去,粗大的指节因为紧握住斧柄而泛起白色。哈曼发出一声惊呼,耳朵仿佛树干一样僵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