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人刚刚拥戴了一位新国王。”巴歇尔继续说着,“但泰拉辛宫中,无论霄辰人还是阿特拉人似乎都如履薄冰、畏首畏尾,就连苏罗丝看上去也好像时刻有一把利剑悬在她的脖子上。”
“也许他们是在害怕末日战争。”兰德说,“或者是害怕转生真龙,我必须谨慎行事,心怀恐惧的人会做出愚蠢的事情。现在的安排是怎样,巴歇尔?”
沙戴亚元帅拿出外衣口袋中的地图,走到兰德身边,将它展开。“他们的安排非常精确,她会带六名罪奴主和罪奴,但不会有别的随从。”艾丽维娅发出一阵仿佛愤怒猫叫一样的声音。巴歇尔眨了眨眼,很显然,他没想到这名获得自由的前罪奴会有这种反应。停了一下,他才继续说道:“你能带去五个可以导引的人,她会认为你带去的每一个男人都能够导引,不过你能带一名不能导引的女人,以确保和她的人数对等。”
明突然贴到兰德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不,”兰德坚定地说。他不会把明带进一个可能的陷阱。
“我们要谈谈这件事。”明喃喃地说着,约缚中充满了毫不妥协的意味。
这句话从女人嘴里说出来,大概只比“我要杀了你”好一点。兰德想道。突然间,他感到全身发冷,这是他的想法吗?还是路斯·瑟林的?那个疯子在他脑海深处咯咯地笑着。没关系,无论如何,再过三天,就会有一个难题被解决掉。“还有什么事,巴歇尔?”
奈妮薇小心地把湿布从眼睛上掀起来,尽量不让手镯锁链戒指的法器钩住头发,现在她只要不是在睡着的时候,就会戴着这件法器和她的特法器首饰。在治疗过许多致命的伤口、让一些残肢断臂愈合之后,要别人为她治疗一下头痛应该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柳树皮对这种小问题同样有效,只是速度会更慢一些。她的一枚戒指上镶嵌的浅绿色宝石内部正闪动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正在她的手指上持续跳动,虽然它实际上没有丝毫移动。戒指震动的模式相当杂乱,这表明同时有阴极力和阳极力在室外被导引,甚至这桩房子里面也有人正在导引。凯苏安相信,这件特法器还能指明导引的方向,不过她说不出它的指向方式。哈!凯苏安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奈妮薇很希望自己能当着那个女人的面这样说,当然,她没有这样做不是因为害怕凯苏安——当然不是,她的地位要比凯苏安更高,只是她希望能维持和她之间的融洽关系,这正是她在凯苏安身边谨言慎行的原因。
她和岚的这个房间相当宽敞,不过也很透风,这里的窗户和窗框不算很贴合,屋门在经历过许多个世代的岁月侵蚀之后,也出现了许多缝隙,让冷风能够随意穿过。石头壁炉中的火苗不停地跳动着,哔哔啵啵地喷着火星,仿佛是野地里的篝火,地毯上的图案被磨损到几乎无法辨识的程度,上面被火星烧出的小洞已经数不清了。她刚才躺的这张床有着粗重的角柱和破旧的帷幔,床本身很大,也很牢固,但陈旧的床垫里有许多凹凸不平的硬结。枕头中穿透枕套的羽毛可能比被包在里面的还要多,毯子的大半面积都被补丁盖住了。但这是她和岚的房间,有岚在这里,一切都不同了,他让这里变得如同一座宫殿。
岚正站在一扇窗前,攻击开始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了,现在他正俯视着屋外打扫战场的工作。或者,是在观察变成屠场的庄园场院。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绿色外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宽阔的肩膀让他的腰显得很细,海多力皮绳束住了他的齐肩长发,从他额角处的黑发中能看见隐隐的白丝。他是个面孔刚硬的男人,但非常漂亮。在她的眼里,他就是这样,别人怎样说都可以,但最好不要让她听到,即使是凯苏安。在她右手上一枚镶嵌着一颗无瑕蓝宝石的戒指变冷了,这应该是因为他心中产生了愤怒,一定不是敌意。在她看来,这枚戒指是有瑕疵的,它能够敏锐地感觉到她附近的人是否有愤怒或敌对的情绪,却不能确认这样的情绪所针对的目标是不是她。
“我该出去继续帮助他们了。”奈妮薇说着,从床上站起来。
“现在还不行。”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从窗前转过身。不管戒指探测出怎样的结果,他深沉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且坚定。“沐瑞曾经说过,头痛是导引过度的反应,是相当危险的。”
奈妮薇的手向自己的辫子移过去,她急忙把手按了下去。他的口气,就好像比她更明白什么是导引!好吧,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对导引可能的确更了解。过去二十年里,他一直都是沐瑞的护法,这让他成为对阴极力了解最多的男人。“我的头痛已经完全好了,我现在没有任何问题。”
“不要闹脾气,亲爱的,现在距离天亮只有几个小时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的左手紧握住剑柄,再松开,再次握紧,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动作。
奈妮薇抿住嘴唇。闹脾气?她用力抚平自己的裙摆。她没有在闹什么脾气!即使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岚也很少会管教她(诅咒那些该死的海民,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但是,当个男人这样做的时候,从不会向她妥协。当然,她现在依然可以走出去,他不会阻拦她,对此她很确定,只是她不想在这样的小事上违反自己的婚姻誓言,尽管她很想踢一脚自己深爱的丈夫的小腿。
最后,她只能踢一踢自己的裙摆,走到他的身旁,把手臂伸进他的臂弯里,他的肌肉像岩石一样坚硬。岚的身体非常健壮,这是好事,但现在他身体的僵硬是因为过度的紧张,仿佛他正要举起某件非常沉重的东西。她真希望能得到他的约缚,这样至少能感觉到是什么在困扰着他。只要她找到麦瑞勒……不,最好不要去想那个泼妇!那些绿宗,绝不能把男人放在她们身边!
在窗外,距离房子不远的地方,她能看见两名穿黑衣的殉道使,还有被他们约缚的姐妹,她一直在尽量躲开那些人。那些殉道使当然不是什么好人,那些姐妹也全都是爱莉达阵营的,但她毕竟和这些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无论这栋房子是多么宽大、结构多么复杂,想要彻底视而不见依然是不可能的。埃瑞尔·马勒温是一名凯瑞安人,因为他的头顶刚到岚的胸口,所以他看上去比实际上更粗壮。多拿罗·森米是提尔人,左耳垂上有一颗石榴石,他下巴上带着灰纹的胡须涂了油,并且被修成尖梢的形状,不过奈妮薇很怀疑他那张满是皱纹的粗脸是不是真的属于一位贵族。马勒温约缚了爱丝琳·农恩,那是一名目光犀利的绿宗姐妹,话语中经常会夹杂着一些让岚也要皱眉的边境国脏话,奈妮薇想要明白那些脏话的意思,但岚一直拒绝向她解释。森米的俘虏则是爱娅科·诺桑尼,一名身材纤小的白宗姐妹,有着波浪般的齐腰黑发、阿拉多曼人一样的棕色皮肤,但她总是显得很害羞,这在两仪师之中也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特点。那两个女人现在都披着她们的流苏披肩。这些被俘的姐妹差不多都是这样,也许这是她们一种反抗的表示,不过奇怪的是,她们似乎又和那些男人相处得很好。奈妮薇经常看见他们在亲切地交谈,完全不像俘虏与敌人的关系。她怀疑洛根和嘉布勒并非是唯一共享床笫的一对,这实在是太可耻了!
下面突然有火焰爆燃而起,马勒温和爱丝琳面前的六具兽魔人尸体立刻被吞入烈火之中,森米和爱娅科面前则有七个兽魔人被烧成灰烬。奈妮薇在灼目的火光前眯起眼睛,那就像是在看着十三个正午晴天的太阳。他们连结在一起。奈妮薇能够透过阴极力的运转判断出这一点——能流僵硬地移动着,不像是被引领,倒更像是被强行按在某个位置上。至上力的女性多半不是这样运作的,那是纯粹的火之力,而眼前的火团要比单纯的火之力所造成的火焰更为猛烈。当然,他们肯定也导引了阳极力,谁能知道那种危险而混乱的力量会为他们的导引添加些什么?在奈妮薇的回忆里,与兰德连结的一点印象只让她再不愿意做这种事情。只过了一两分钟,火焰就消失了,只剩下两小堆灰色的灰烬和两片黑色龟裂的黑土,这种焚烧对于土地不会有什么好处。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岚,你在想什么?”
“无聊的念头。”他的手臂在她的手里依旧硬如山岩。新的火焰又在外面腾跃起来。
“和我说说。”奈妮薇带着一点疑问的语气说。他似乎觉得他们的誓言很有趣,但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从来都不遵守誓言,哪怕只是最细微的约束。确实,在大多数时间里他不会反对她的要求,但实际上,如果她命令他不许把泥带进房间里,这个家伙只会安静地继续穿着他满是泥巴的靴子,直到上面的泥屑掉得到处都是。
“都是些灰暗的想法,你不一定想听的——这些魔达奥和兽魔人让我想到了末日战争。”
“的确是灰暗的想法。”
他继续盯着窗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肯定能教导两仪师该如何隐藏情绪!但他的声音里还是流露出一丝炽热。“它很快就要来了,奈妮薇,亚瑟却似乎以为他还有无穷的时间可以和霄辰人跳舞。当我们站在这里的时候,暗影生物正在妖境中行动,它们会杀过……”他猛地闭住了嘴。杀过马吉尔——这就是他要说的,死亡之国马吉尔,被屠杀的故乡。但他继续说了下去,仿佛根本就没有停顿过:“它们会进攻夏纳,以及全部边境国,可能就在下个星期,或者明天,亚瑟却只是在这里筹划着他的霄辰战略。他应该派人去说服艾沙王和其他边境国君王,回去担负起阻挡妖境的责任,他应该统率他能够召集的全部力量,向妖境进军。最后战争将在那里进行,在煞妖谷,那里才是战场。”
忧伤之情从奈妮薇的心中涌起,但她没有让这种心境影响自己的声音。她低声说:“你一定要回去。”
他终于转过头,向她皱起眉,他清澈的蓝眼睛是如此冰冷,她相信,那里面死亡的气息已经少了许多,只是它们依然冷得让人害怕。“我应该留在你身边,你是我的心,永远如此。”
她聚集起全部的勇气,努力坚持着,直到自己的心都痛了。她想要用最快的速度说话,以免自己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失去勇气,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用稳定、平静的声音说出每一个字:“我听你说过一句边境国谚语:‘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于高山。’我的责任在这里,我要确保艾丽维娅不会杀死兰德,但我会送你去边境国,你的责任在那里。你想要去夏纳?你刚才说过艾沙王和夏纳,它最靠近马吉尔。”
岚久久地凝视着她,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你确定,奈妮薇?是的,正是夏纳,在兽魔人战争中,暗影曾利用塔文隘口向那里输送过大量兽魔人,就好像几年以前,我们找到世界之眼的时候。但你一定要确定,你自己愿意这样做。”
不,她不确定,她想要哭喊,想要骂他是个傻瓜,告诉他,他要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一个人死在与暗影无意义的搏斗中,但她没办法这样说。不管是否有约缚,她都知道,他的心已经被撕裂了——因为对她的爱和他的责任而被撕为两半。这道裂痕在让他流血,就如同他被利剑刺穿一样,她不能让这道裂痕继续伤害他,但她能努力让他活下来。“如果我不确定,我还能对你说这种话吗?”她用干涩的话音说道,同时又对自己的平静感到无比惊讶。“我不喜欢让你走,但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
岚张开手臂,将她抱在胸前,温柔的双臂越抱越紧,直到她觉得自己肺里最后的一点空气都被挤出去了。她不在乎,只是同样用尽全力抱着他。岚最后不得不将她的双手从自己宽阔的背上拉开。光明啊,她真想哭,而她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哭。
当岚开始收拾鞍囊的时候,奈妮薇也匆匆换上一条嵌黄条纹的绿色丝绸骑马长裙和一双牢固的皮制软鞋,没等岚收拾好行李,她就走出了房间。奥加林的图书馆是一个非常高大的方形房间,沿墙壁排满了书架,房屋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桌、六把软垫椅和一座高地图架。房间里的石砌壁炉和铁架立灯上都没有火苗跳动,奈妮薇稍做导引,点亮了三盏油灯,然后迅速在地图架的钻石形橱格中找到了她需要的地图,这些地图就像这里的大部分图书一样古老,不过它们描绘的地形在这两三百年里并没有多大变化。
当她回到他们的寓所时,岚正在起居室里,肩头扛着鞍囊,背后披着护法的变色斗篷,他的脸上仍然像是戴着石头面具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奈妮薇披上自己天鹅绒衬里的蓝色丝绸斗篷,两个人就静静地走出房间。她的右手轻按在他的左手腕上,就这样一直走进灯光昏暗的马厩,像所有的马厩一样,这里全都是干草、马粪和马的气味。
一名身材瘦削的秃头马夫向他们迎了过来,他有一只不止被打断过一次的鼻子。听到岚命令他为曼塔和爱人结备好鞍子,他叹了口气。一名灰发妇人开始为奈妮薇矮壮的褐色母马备鞍,另外三个上了年纪的马夫则一同努力在为岚高大的黑色战马戴上笼头,再把它牵出来。
“我要你答应我。”在等待的时候,奈妮薇低声说。曼塔一直绕着圈子,让那个想替它拴上马鞍的老胖马夫不得不一直追着它跑。“你要向我发誓,岚·人龙,我们不再只是两个单独的人了。”
“你想让我发什么誓?”他警戒地问。那名秃头马夫这时正在喊着要两名同伴多卖些力气。
“在你进入妖境之前,你要去法莫兰,如果有人想要与你一同作战,你就要带着他们。”
岚露出哀伤的淡淡笑容。“我总是拒绝带领别人进入妖境,奈妮薇,有时候,的确会有人愿意跟我一起战斗,但我不会……”
“如果曾经有人追随你。”奈妮薇打断了他,“那么人们就会再次追随你。你要发誓,否则我就会发誓,你只能自己骑马从这里一直跑到夏纳。”那名妇人已经在勒紧爱人结的肚带了,而那三个男人还在竭尽全力想要在曼塔的背上放稳马鞍,并阻止它把鞍垫甩下来。
“你要把我留在夏纳以南多远的地方?”他问。看到她一句话都不说,他点了点头。“好吧,奈妮薇,如果你想这样,我以光明和我重生与救赎的希望发誓。”
奈妮薇觉得,想要控制住自己不长吁一口气,实在是很难。不管怎样,她做到了,而且没有说谎。她在竭力依照艾雯的话去做——把自己当作已经手持誓言之杖,立下三誓的两仪师,但她要对付的是自己的丈夫,而且她绝对要成功,这时还不能说一句谎话,实在是太难了。
“亲亲我,”她对他说,然后又匆忙补上一句,“这不是命令,我只是想亲亲我的丈夫。”一个告别的吻,再过一会儿,她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吗?”他笑着问,“你对这样的事一直都是很害羞的。”
爱人结差不多已经准备妥当了,一名马夫也拉稳了曼塔,另外两个人终于手忙脚乱地为它扣好肚带。
“他们都在忙着呢,看不到我们。亲亲我,否则我就会认为你是那个……”他的嘴唇吻住她,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的脚趾也蜷缩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她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用力地喘息着。他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喃喃地耳语着:“也许我们能在夏纳一起度过最后一晚,我们将会分开很长时间,思念一定会让我犹如背生芒刺。”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变热了,急忙慌张地将自己从他身上推开。马夫们已经完成了工作,都在努力盯着脚下的稻草,但还是会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可不这么想。”她很骄傲地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并没有带着喘息的意味,“我不打算把兰德单独丢给艾丽维娅这么长时间。”
“他信任她,奈妮薇,对此我也不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哼了一声。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做对兰德才是好的?
当他们策马穿过布满兽魔人尸体的场院时,奈妮薇矮壮的母马一直在不安地抽着鼻子,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马厩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她可以在这里编织通道。曼塔是受过训练的战马,对于那些巨大怪物的尸体、满地的血污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样镇定如常。看到岚,奈妮薇也仿佛平静了下来,只是有时候,岚对于她的心情却有着完全相反的影响。她希望他们能共同度过多一个夜晚,她的脸又热了。
下了马,奈妮薇没有使用法器,直接导引阴极力编织出信道,高度足以让她牵着爱人结走过。通道对面是一片草地,周围零星分布着一些黑斑山毛榉灌木丛和她不认识的乔木,太阳如同一颗金球,刚刚经过天顶,但这里的空气比提尔要寒冷许多,奈妮薇不自觉地拉紧了斗篷。山峰上都覆盖着白雪,云团从东、北、南三个方向升起。岚刚走过来,奈妮薇就解除了编织,并立刻编织出一个更大的通道。随后,她翻上马鞍,将斗篷在身子周围梳理平整。
岚牵着曼塔向西走了几步,愣了一下,他脚下的地面在二十步以外就变成了陡峭的悬崖,再向西,就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大海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转回身,“这里不是夏纳,是世界之尾。我们在沙戴亚,是边境国中距离夏纳最远的地方。”
“我告诉过你,我会送你到边境国,岚,我做到了。记住你的誓言,我的爱,因为我肯定会牢记它。”然后,她用脚跟一踢爱人结的肋侧,那匹马如箭一般窜上了敞开的通道。她听到岚在呼唤她的名字,但她只是让通道在身后关闭。她要让他有一个能活下来的机会。
现在是午后大约一两个小时,在女王之矛旅店宽大的大厅中,只有五六张桌子旁边坐着人。他们都是衣着华美的商人,身后簇拥着职员和保镖,他们来到此地是为了收购班尼汉山脉向内陆一面的山麓地带所盛产的冰胡椒。沙戴亚人都称这道山脉为“海墙”。威林·亚龙对胡椒没有兴趣,海墙还有别的特产,而且更加名贵。
“这是我最后的出价。”他在桌面上晃动着一只手,在每根手指上都有一枚宝石戒指,镶嵌的宝石不是很大,但品质均属上乘。宝石商人自然有彰显自身实力的办法,他同时也经营上等裘皮、稀有的木料,以及精致的刀剑盔甲,偶尔还会售卖一些其他利润丰厚的商品,但宝石总是会为他带来最大的利润。“不能再低了。”他面前的桌子上铺着一块黑色天鹅绒,这样能更完美地展示他的商品:翡翠、火滴石、蓝宝石,以及更为珍贵的钻石。没有一颗是小宝石,其中有一些硕大精美的极品足以引起国家君主的兴趣。没有一颗宝石有瑕疵,全边境国的人都知道,他卖出的每一颗宝石都是完美无瑕的。“总会有人接受这个价格。”
他对面坐着两个黑眼睛的伊利安人,其中比较年轻、刮净了下巴的那个名叫帕维尔·格兰纽斯,他愤怒地张开嘴,但年长于他的杰欧格·戴蒙坦尼斯伸出一只肥胖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同时用骇人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这名年长者的灰色胡须也在不停地颤抖着。亚龙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微笑,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牙齿。
当兽魔人扫荡马吉尔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对于那片土地,他并没有什么记忆,他甚至很少会想起马吉尔,那个国家早已灭亡。不过,他很高兴叔叔们给予了他海多力。在另一张桌子旁,曼纳甘正在朝一名黑皮肤的提尔女人大喊大叫,那个女人穿着有蕾丝绉领的长裙,耳朵上戴着劣质的石榴石。他们两人的喊声几乎完全盖过了大厅里演奏音乐的声音——一名年轻女子正在高大石砌壁炉旁边的小舞台上演奏木槌琴。年轻且身材瘦削的曼纳甘拒绝了海多力,亚龙的同龄人葛兰耐林也拒绝了。他正在和两名橄榄色皮肤的阿特拉人起劲地讨价还价,那两个阿特拉人其中之一在左耳上戴着一枚上等红宝石。葛兰耐林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没有人会向亚龙这样戴着海多力、腰间佩剑的人喊叫,甚至不会有人愿意看到他出汗。根据传闻,拥有海多力的人身上都会爆发出突然的、不可预期的暴力。亚龙很少会使用自己的剑,但他用剑的技艺是相当有名的。
“我接受,亚龙大人。”戴蒙坦尼斯说着,又侧目瞪了自己的同伴一眼。格兰纽斯却没有注意到,还向亚龙露出了牙齿,也许他以为亚龙会把他的表情当作微笑。亚龙没有理那个家伙,他毕竟是一名商人,自身的名誉如果能帮助你在谈判时向对方施加压力,那自然是好事,但只有傻瓜才会真想要打架。
那两名伊利安商人的职员是一个身材细瘦的灰发男人,也是伊利安人,他身后还有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他们穿着缝缀钢片的皮质外衣,腰间一边佩着剑,一边挂着一根粗大的棒子,两个人都留着剃光上唇、样式怪异的胡子。在这两名保镖的注视下,职员打开了附铁箍的钱箱。亚龙的背后也有一名职员,这名目光犀利的沙戴亚职员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剑拿稳,但亚龙从不雇用保镖,他的产业都有卫兵看守,但他自己从不需要保镖,这样只会更强化他勇武的名声。
当戴蒙坦尼斯签署好交易书,并将三只装满金币的大皮囊交给亚龙之后,那些伊利安人就小心地收集起那些宝石,将它们分类放进不同的软皮小袋里,再放进钱箱。亚龙则只是点数了金币,并没有称量它们。这些沉重的金克朗来自十个以上不同的国家,其中一些会比另一些更轻,不过他并不在乎这种无法避免的损失。然后,他请那些伊利安人喝酒,但那名肥胖的老商人礼貌地拒绝了。他们让两名保镖抬着钱箱,走在他们中间,迅速离开了,他们该如何保护那只沉重的箱子就不是亚龙的问题了。凯亚昆绝非一座没有法治的城镇,不过最近这里的抢劫案件增加了许多,抢劫、杀人、纵火,每种罪案的发生数量都在上升,甚至还有一些让人不愿去想的疯狂事件。当然,那些伊利安人所关心的只有宝石。
卢森打开亚龙的钱箱——它的搬运工作将由等在旅店门外的两名脚夫完成,但亚龙只是坐在椅子深处,盯着那封交易书和三只钱袋。这次的收入比他所预料的超出一半,不管那里面有多少阿特拉和莫兰迪的小克朗,他至少多赚了一半。这是他经商以来盈利最为丰厚的一年,全都是因为格兰纽斯没有压抑住他的火气,戴蒙坦尼斯害怕继续讨价还价会招致他们无法承受的恶果。名声真是一件好东西。
“亚龙大人?”一个女人一边说话,一边在桌子对面俯下身子,“我听说你虽然身为商人,却掌握着一个庞大的信鸽网络。”
他首先注意到的当然是这个女人的首饰,这是他的习惯,她的细金腰带、长项链和一只手镯上镶着质量极佳的红宝石,以及一些他不认识的浅绿色宝石和蓝色宝石,所以他只假设这些宝石不值什么钱。在她左手腕上的金手镯以扁平的金链和她手指上的四枚戒指相连,这件首饰上雕刻着极为繁复的花纹,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而她另外的两只手镯上镶嵌着上等蓝宝石和那种他不认识的绿色宝石。在她右手上的两枚戒指也镶嵌着同样的绿色宝石,另外两枚则是质地极为纯净的蓝宝石,那肯定是极品。这时,他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右手上还戴着第五枚戒指,就在一枚绿色宝石戒指的下面——一条金蛇正咬着自己的尾巴。
威林·亚龙的目光立刻转到那个女人的脸上,这让他在很短的时间内第二次感到震惊,那张藏在兜帽中的脸非常年轻,但她的确戴着那枚戒指。没有人会愚蠢到敢于假冒这种身份,他以前也见过年轻的两仪师,而且不止一次。让他感到震惊的不是她的年龄,而是她前额上的霁珊——那颗代表已婚女子身份的红点,她看上去并不像马吉尔人,说话也没有马吉尔口音。现在,许多年轻人的口音都更像沙戴亚人、坎多人、艾拉非人或者夏纳人了,他自己就操着沙戴亚口音,但这个女人的口音根本就不像边境国人,而且,他不记得自己听说过还有马吉尔女孩进入白塔的事情。白塔没有回应马吉尔的需求,马吉尔人也背弃了白塔。不过,他还是急忙站起身,对两仪师以礼相待永远都是明智的做法,这个女人的黑眼睛里跳动着火焰,对她保持礼貌肯定是没错的。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两仪师?您想用我的鸽子送一封信?这是我的荣幸。”满足两仪师的要求同样是明智的做法,而一只鸽子算不上是多大的代价。
“我要你向所有能够联系到的商人送去一封信,告诉他们,末日战争就要来了。”
他不安地耸耸肩。“这和我没有关系,两仪师,我是一名商人。”她是要征用他的许多只鸽子,他的商业网络远达夏纳。“不过我会送出您的讯息。”他会的,无论这需要多少只鸽子,只有瞎眼石头脑子的白痴才会不遵守对两仪师的承诺,而且,他只想尽快摆脱掉这个女人和她所说的最后战争。
“你认得这个吗?”那个女人从衣领中拉出一条皮绳。
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并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抚过挂在那条皮绳上的黄金玺戒,那上面雕着一只飞翔的金鹤。她怎么会有这个?光明在上,她怎么得到这个?“我认得它。”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了。
“我的名字是奈妮薇·帝·爱米拉·人龙。我要发出的讯息是,我的丈夫即将从世界之尾赶往塔文隘口,去迎接末日战争,他将会是孤身一人吗?”
威林·亚龙打了个哆嗦,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她是他的妻子?“我会送出您的讯息,殿下,但这与我无关,我是一名商人。马吉尔已经死了,我告诉您,它死了。”
女人眼睛里的火焰变得更加炽烈,她一只手抓住自己长长的粗辫子。“岚告诉我,只要还有一个人戴着海多力,以表明与暗影奋战的决心,马吉尔就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女人戴着霁珊,以宣示她会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对抗暗影的战士,马吉尔就还活着。我戴着霁珊,亚龙大人,我的丈夫戴着海多力,你也一样。岚·人龙会孤身面对最后战争吗?”
他在笑,他的全身都因之而颤抖,他能够感觉到泪水从脸颊滚落。这太疯狂了,太疯狂了!但他无法自已。“他不会的,殿下,我不能保证别人会怎样,但我以光明和我重生与救赎的希望发誓,他不会孤身杀上战场。”片刻间,她审视着他的脸,然后坚定地一点头,就转身向外走去。威林向她伸出一只手。“我能请您喝一杯吗,殿下?我的妻子一定会想见见您的。”雅莉黛是沙戴亚人,但她肯定很想见到无冕之王的妻子。
“谢谢,亚龙大人,但我今天还要再去几个城镇,今晚我就要回提尔了。”
他眨眨眼,看着这个拢起斗篷、正快步向门外走去的女人。今天她还要再去几个城镇,而今晚就要回提尔去!两仪师的确是有创造奇迹的能力。
大厅中忽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刚刚还在大嚷大叫的人,甚至连那名演奏木槌琴的女孩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所有人都在盯着他,那些外国人甚至全都张大了嘴巴。
“那么,曼纳甘、葛兰耐林,你们还记得你们是谁吗?是否还记得你们的血脉?谁会和我共赴塔文隘口?”
过了一段时间,他觉得那两个人都不会再开口了,但葛兰耐林站了起来,泪光在他的眼中闪动,他轻声说道:“金鹤飞向末日战争。”
“金鹤飞向末日战争!”曼纳甘高喊着跳了起来,踢翻了椅子。
亚龙大笑着,和他们一同用全部力量高喊:“金鹤飞向末日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