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迪西亚中午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佩林的头顶上,高高的天空中正迅速地飘过一朵朵白云。他催赶毅力朝奥米扎前进,这里大约在阿玛多西南方百里以外,他有些焦躁地让胯下的枣红马保持着小跑的步伐。大道两旁视野所及之处,全都布满了农田。石砌小屋的茅草顶上,一缕缕灰烟正从烟囱里飘出来,许多草鸡都在谷仓前面刨土寻食。肥尾绵羊和黑斑花牛在被石砌矮墙环绕的草地上吃草,男人和男孩们在田地里耕耘或播种,看样子,今天是这里的洗衣日。佩林能看到不少房子后面的柴火堆上坐着冒热气的大锅,女人和女孩们将洗好的衬衫、外衫和床上用品挂到晾衣绳上。周围仅有的一些残存的灌木丛林也应该是为这里的人伐取柴薪才保留的。
佩林让自己的意识伸展出去,寻找狼群,却一无所获,这并不奇怪,狼总是会避开人类群居的地方和缺乏荒野之气的地方。吹过他身边的微风变强了,佩林拉紧斗篷,裹住身体,今天他需要用衣装来衬托自己的身份,不过这依旧只是一件普通的褐色斗篷。他唯一的丝绸斗篷镶着裘皮衬里,在这种日子里就显得太热了。不过,他穿上了绣银线花纹的绿色丝绸外衣,他的斗篷别针外形是一金一银两颗狼头,这是菲儿送他的礼物,佩林一直觉得这枚别针太过华丽,但他在今天早晨从箱子底把它翻了出来,这应该能为他的斗篷作一些装点。
让佩林感到惊讶的是那座小镇周围田野中散布的匠民马车,佩林能看到五辆属于他们的马车。根据艾莱斯的说法,只要两辆匠民马车遇在一起,就是他们的节日;如果有三辆聚在一起,他们会连续庆祝几天。但除了在夏季阳之日的特定聚会地点以外,匠民们很少会大规模地聚集。佩林有些希望能带亚蓝来,只是这样马希玛就有可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如果亚蓝能在他的族人中多待一段时间,就能下决心放弃刀剑。要解决那个棘手的麻烦,这是佩林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不过他对此其实没有什么信心。亚蓝喜欢利剑,也许是有些太喜欢了,佩林却不能将他赶走。正是他把剑放在亚蓝的手中,现在,亚蓝和亚蓝的剑就成为了他的责任。但如果亚蓝真的倒向了马希玛,那就只有光明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你一直在朝那些图亚桑皱眉,大人。”科尔甘将军悠缓的声音在佩林耳边响起,佩林现在已经能稍稍适应这种怪异的语调了。“他们在你的疆域内惹过什么麻烦吗?我们家乡没有这样的人,不过就我所知,唯一与他们有关的麻烦就是当地居民经常会把他们赶走。很显然,他们都被视作可怕的盗贼。”
她和密什玛今天都身着华服——用红色和黄色丝线滚边的蓝斗篷,有着蓝色袖口花纹和黄色翻领的红外衣。在她外衣左侧胸口部位绣着三根蓝色的竖条,形式如同霄辰头盔上的细长羽毛,这是她的军阶,密什玛有两根这样的竖条。十二名士兵骑马跟随在他们身后,身披条纹铠甲,戴着彩绘头盔,以完全一致的角度持握着他们的钢锋长矛。菲儿的随从走在霄辰人身后,同样是十二个人,他们穿着提尔风格的条纹灯笼袖绸缎外衣,和胸前有表明贵族等级的彩色横纹外衣,腰间都佩挂长剑。但看上去,他们远没有那些霄辰军人危险,而且他们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每当有微风从背后吹来的时候,佩林都能嗅到一丝恼怒的气息,他相信这种气味应该不是来自那些霄辰人,那些士兵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中只有沉静与耐心,如同一群正在默默等待的狼。他们知道自己的利齿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但并不是现在。
“呵,他们不时会偷走一只鸡,将军。”尼尔德打了个哈哈,捻了捻他打蜡的细胡尖,“我可不会把他们看成是‘可怕的’盗贼。”刚才那些霄辰人在看到他施展神行术时露出的惊讶表情显然让他非常得意,直到现在,他在马鞍上还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大概已经很难记起自己在一年以前还没有穿上这件黑色外衣的时候,一边在父亲的农场上干着杂活,一边寻思着要娶邻家的女孩做老婆的样子了。“要当可怕的盗贼是需要勇气的,匠民可是连半点勇气都没有。”
巴尔沃蜷缩在自己的深褐色斗篷里,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或者那也可能是微笑。有时候,除非嗅到他的气味,否则佩林很难识别这个满脸皱纹的干瘪老头到底有着怎样的表情。与佩林的这两名随员相对,科尔甘和密什玛身边跟随着一名灰发罪奴主,以及被她用罪铐牵着的一名眼神冰冷、黑发上略带灰丝的罪奴——这也是为了保持双方人数的对等,对霄辰人而言,被罪铐连接的罪奴主和罪奴只能算一个人。佩林本来只想带着尼尔德,最多再加上巴尔沃,但塔兰沃对于霄辰人的了解是正确的,佩林和他们的谈判拖延了整整三天。的确,他们需要一些时间来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是需要依照佩林的计划进行,还是让它成为泰莉行动计划的一部分。最终,泰莉·科尔甘做出了妥协,因为她实在无法提出更好的方案,但还有相当多的时间被浪费在双方派遣人员数量这种无聊的问题上,双方人员的数量一定要均等。这名霄辰旗将本打算率领一百名士兵和两名罪奴,她认为这样才与她的身份相当,而等她得知佩林只愿意带领一支规模小得多的队伍时,显得颇为惊诧。直到佩林告诉她,菲儿的随从中每一个人本身都是拥有封地的贵族,她才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佩林有一种感觉,这个霄辰女人认为她受到了欺骗,因为她的随从阶级无法与佩林的相比。霄辰人真是个奇怪的种族,当然,他们依旧只是两股势力。这次联盟纯粹只是暂时的,而且很可能是非常脆弱的,这一点,霄辰旗将像他一样清楚。
“他们曾两次向我和我的朋友提供了及时的救援和庇护,却没有要求任何回报。”佩林平静地说,“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当兽魔人包围伊蒙村的时候,图亚桑们站在村中的草原上,将小孩子们缚在他们背上,其中有几个他们幸存下来的孩子,也有我们的孩子。他们不会战斗,那不是他们的处世之道,但如果兽魔人攻破我们的防线,他们就会带着孩子们逃到安全的地方。我们的小孩也许会成为他们的累赘,让他们本已不多的逃生机会变得更加渺茫,不过,是他们自己要求承担这个任务。”尼尔德困窘地咳嗽了两声,目光转向一旁,脸颊上涌起一片红晕。虽然他已经具备了非同寻常的能力,也见识过一些不一般的场面,但他毕竟还很年轻,刚刚只有十七岁而已。这一次,从巴尔沃的脸上掠过的肯定是一丝微笑。
“我相信,你一定经历过不少传奇。”霄辰旗将说道,她似乎很想听佩林再讲一些这种故事。
“我倒宁愿活得平凡一些。”他答道。传奇不适合一个只想平静度日的人。
“我真想亲眼看看那些兽魔人,现在我的耳朵里都是它们的传说。”当佩林和泰莉都陷入沉默时,密什玛开口说道,他的气味中流露出颇高的兴致,手在抚弄剑柄,虽然他自己并不一定知道。
“你不会喜欢见到它们的。”佩林对他说,“你迟早会有这样的机会,但你不会喜欢的。”片刻之后,那个脸上带着伤疤的男人严肃地点点头,似乎是理解了佩林话中的含义。他气味中那种轻佻的愉悦感消失了,现在,他终于开始相信那些兽魔人和魔达奥并不仅仅是旅行者们杜撰出来的故事。佩林相信,用不了多久,等到他有机会面对那些黑暗生物的时候,他最后的一点怀疑也将永远被抹去。
进入奥米扎之后,他们转而向北,沿着一条仅能容一辆大车通过的小巷一直走到小镇的最北端。巴尔沃在途中溜走了,跟他一起走的还有麦道尔,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皮肤像泰莉一样黝黑,不过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她穿着深褐色的马裤和红条纹灯笼袖的男式外衣,腰间挂着长剑。巴尔沃缩着肩膀坐在马鞍里,就像是一只鸟摇摇晃晃地栖在马背上。麦道尔则挺直了腰背,全身透露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别人,她是提尔大君的女儿,是菲儿的首席随从。但她只是跟随在巴尔沃身后,始终不曾和那个老头子齐头并行,菲儿那些不可一世的随从们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位古怪老者的领导,这也是让佩林感到惊讶的事情之一。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像原先那样爱惹麻烦了,而且在某些事情上的确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佩林本以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霄辰旗将在他们离队的时候没有表示反对,不过她的目光跟随了他们许久,其中充满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位大人真是好心,竟然会去拜访仆人的朋友。”她喃喃地说道。这是巴尔沃临走时提出的理由——他认识一位居住在奥米扎的妇人,麦道尔则很想去她那里看看。
“麦道尔的确是一位仁慈的女士。”佩林答道,“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仁慈地对待仆人。”泰莉瞥了他一眼,这是她对佩林唯一的反应,不过佩林明白,自己不能把她当作傻瓜对待。他对于霄辰人的说话方式仍然一无所知,这一点实在是很糟糕,否则他们也许就能找一个更好的借口了。不过,巴尔沃在收集情报这件事上总是显得非常狂热,尤其是当这些情报与被霄辰人统治的阿玛迪西亚有关的时候,也许他是个不动声色、不惹人注目的干瘪老头,但就连佩林也能看出他在这件事上表露出不可思议的热情。对这件事,佩林则几乎没有一点兴趣,现在他心里想的只有菲儿,其他的事情可以等到以后再去关心。
就在奥米扎北边,原先曾经分隔出七八块田地的矮石墙都被拆除干净,一大片长长的空地被清理出来,空地上的泥土都经过了仔细的耙扫和理平。一头巨大的怪物正挪动着两条长腿——和它的身躯相比有些过分纤细——在这片空地上笨拙地奔跑着,怪物的背上还骑坐着两个戴兜帽的人。实际上,佩林眼前的这头怪兽实在是有些太奇怪了,它的身上覆盖着坚韧的灰色表皮,没有一根毛发,即使不算蛇一样的长脖子和更加细长的、僵硬地在身后挺直的尾巴,它的身子也比马更大。它一边奔跑,一边拍打着蝙蝠一样的翅膀。那一双翅膀如果伸直的话,足足有一艘内河船那么长。佩林以前见过这样的怪兽,不过那时它正在远处的天空中翱翔,泰莉告诉过他,它们被称作“雷肯”。那头怪兽缓缓地飘上半空,从空地尽头一片矮灌木丛的树梢上掠过。佩林转头,看着那头笨重的雷肯缓慢地盘旋而上,直到它消失在远方的云层中。骑着它们飞行一定是一种很奇妙的经历。佩林立刻为这个念头而咒骂自己,他现在竟然还有这种无聊的心思,这让他感到羞愧和愤怒。
旗将让胯下的枣红马放慢脚步,她则盯着那片空地,皱起了眉头。就在空地的另一端,一些人正在喂食四头那种怪兽,他们高举着几个大篮子,怪兽们则不停地伸出角状的尖嘴,从篮子里衔起食物,一口吞下去。佩林很不愿意去想那些怪物们到底在吃些什么。“这里应该有更多的雷肯。”泰莉喃喃地说着,“如果只有这么几头……”
“我们弄到我们能弄到的,马上就走。”佩林说,“仅此而已,我们已经知道沙度人的位置了。”
“我想知道的是,这么做会不会惹来其他问题。”泰莉冷冷地甩给佩林一句,就继续策马前进了。
空地附近的一座农场完全被霄辰人占据了,在那里的茅草顶农舍前面,十几名士兵正在一张随意支起来的桌子上玩骰子,另一些人则在那里的石砌谷仓门前进进出出。佩林在那里只看到了一队马匹,它们被套在一辆马车上,那辆马车正在卸货,两个穿粗羊毛衣服的人从那上面不断搬下来一只只箱子、木桶和麻袋。除了那两个卸货的劳工,佩林相信那里的其他人都是士兵,虽然他们将近一半都是女性,那些男人也都像女人一样瘦小,即使有个子高一些的,身材一定更瘦,而且他们都没有佩剑。不过,他们都穿着天蓝色的紧身外衣,在紧实的靴子上插着一双匕首,这种统一的制服正表明了他们的军人身份。
麦特在这群人里一定会像在家里一样快活。佩林看着这群一边掷骰子,一边不断发出欢呼或者哀嚎的霄辰人,心里这样想着。无数色彩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片刻间,他瞥到麦特正骑马跑离一条大道,进入路旁边的丛林,他身后还跟着一队骑马的人和背着货物的驮马。这幅情景转瞬间就消失了——佩林用力将它逐出脑海,甚至没有去多想一下麦特为什么要跑到林子里去,还有跟着他的都是些什么人。只有菲儿才是重要的。今天早晨,他在皮绳上打了第五十一个结,菲儿已经被俘虏五十一天了。他希望她还是个俘虏,这意味着她还活着,还在等待他的援救。如果她死了……他的手紧握住腰带上的锤柄,直到指节都感到疼痛。
佩林察觉到霄辰旗将和密什玛都在看着他,密什玛的眼睛里流露出警戒,一只手就放在腰间的剑柄旁边,泰莉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这只是个脆弱的联盟,双方根本说不上有什么信任。“我几乎以为你要杀死那些飞兵。”她平静地说,“我向你承诺,我们会救出你的妻子,或者为她复仇。”
佩林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松开锤柄。菲儿一定要活着。埃勒丝说过,她正保护着菲儿。但那个穿着奉义徒白袍的两仪师到底能给她多少保护?“先把这里的事情做好,不要浪费时间了。”这条绳子上还要打多少个结?光明在上,不要再有太多的结了。
佩林下了马,把毅力的缰绳交给卡隆·贝瑟罗讷——一个刮净了胡子、高鼻子的提尔人,只是有一副不太好看的窄下巴。卡隆总是习惯用手指拈下巴,仿佛在奇怪自己的胡子到哪里去了;或者伸手抚抚头发,仿佛很想知道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会被一根缎带束在颈后,一直垂到肩膀上。除此之外,他的一言一行也都像其他那些刹菲儿一样,依旧在愚蠢地奉行着所谓“艾伊尔之道”,不过,他们至少还听从巴尔沃的命令。现在,随行的大部分刹菲儿都已经走到了那张赌桌旁边,只剩下少数几个人照顾马匹。他们纷纷掏出钱币,或者将盛葡萄酒的皮囊递给那些瘦小的霄辰士兵。奇怪的是,那些士兵都推开了酒囊,不过他们似乎很欢迎有人一起赌一把。
佩林没有再朝那里多瞥一眼,他摘下骑马手套,塞进宽腰带里,将斗篷甩到身后,露出丝绸外衣,然后便跟随两名霄辰盟友走进那栋农舍。他知道,等他再走出来的时候,菲儿的部下——他相信应该也就是他的部下——将会从那些士兵口里套出不少讯息。这也是巴尔沃教给他的——讯息是非常有用的武器,你绝不会知道哪条讯息将在什么时候变得比金子还要宝贵。但此时此刻,他唯一关心的讯息在这里是无法得到的。
农舍的前厅里面朝房门摆了许多桌子,一些职员坐在那些桌子后面处理着各种文案,房间里只能听到钢笔尖刮磨纸张的声音和一个人干涩的咳嗽声。这里的男人穿着黑褐色的外衣和长裤,女人们则穿着同样色调的长裙,有些人戴着鹅毛笔形状的白银或黄铜徽章,看样子,霄辰人的各种行业都有制服。前厅最里面坐着一个脸颊浑圆、胸前戴着两枚银笔的男人。他站起身,朝走进门的泰莉深鞠一躬,圆胖的肚子把他的外衣都绷紧了。泰莉带着佩林和密什玛径直向那个男人走去,靴子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响亮的敲击声,直到他们走到那个人的桌子前面,他才站直了身子。
“泰莉·科尔甘。”泰莉直接报出名号,“我要见这里管事的人。”
“听从旗将的命令。”那名文员恭顺地回答,然后又深鞠一躬,便快步走进身后的一扇门。
那名正在咳嗽的职员是个脸上没有胡须的青年,显得比佩林还要小,看面容倒很像是两河人,现在他用一只手捂住嘴,咳嗽得更厉害了。看到有人进来,他大声清了清喉咙,但没有坚持多久,沙哑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密什玛朝那个人皱皱眉,喃喃地说道:“不应该让有病的人待在这里,如果别人也被传染该怎么办?最近有许多关于各种怪病的传闻,一些在日出时还身强力壮的男人,在日落的时候却已经变成了尸体,而且全身浮肿,体积胀大了一半还不止,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死因。我听说,有一个女人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彻底疯了,而且每一个碰触她的人也都发了疯,在三天时间里,她和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只有一些及时逃走的人活了下来。”他一边说,一边做出一个特别的手势——用拇指和食指掐成一个环形,另外三根手指稍稍弯曲。
“你应该知道,相信和传播谣言都非明智之举。”那名旗将严厉地说着,也做出同样的手势,她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
那名圆胖的职员回到了前厅,他一手推开那扇房门,让一名灰发窄脸、右眼窝戴着黑色皮罩的男人进来,随后便快步跑回自己的桌子去。一道褶皱的白色伤疤斜过那个灰发男人的前额,穿过右眼窝上的黑色皮罩,一直通到他的脸颊上,他的个子和那名胖职员一样矮,穿着一件颜色更加深暗的蓝外衣,他的胸前绣着两条白色,靴子上也绣着同样的白条。“旗将,我是布莱斯克·法罗恩。”他鞠躬说道,“请问有什么吩咐?”
“法罗恩队长,我们要找……”泰莉的声音被激烈的咳嗽声打断。那个一直在咳嗽的职员跳了起来,他的凳子被他哐当一下踢倒在地上。
那个年轻人双手紧抓住胸口,弯下身,呕吐出一股黑色的液体,黑色液体撞击在地面上,分裂成无数只黑色的小甲虫,向四处爬去。有人在高声咒骂,更多的人则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那个年轻人恐惧地盯着这些甲虫,拼命摇着头,仿佛不肯承认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大睁着眼睛环视四周,还在不停地摇头,张开口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再次弯下身,吐出另外一股黑色液体。这次持续时间更长,更多黑甲虫涌到了地板上。他脸上的皮肤开始翻滚,仿佛无数甲虫正从他的颅骨中爬出来。一个女人恐惧地长声尖叫,突然间,所有职员都叫嚷着跳跃起来,竭力想要躲避那些黑虫子,把他们的凳子,甚至是桌子都撞翻了。那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呕吐着,跪倒下去,又趴倒在地上,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着,甲虫连续不断地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他的身体似乎愈来愈……扁,全身都在收缩。当他的抽搐停止时,黑甲虫却还在从他大张的嘴里流出来,向四处扩散。这幅情景仿佛持续了一个小时之久,而实际上,甲虫的黑色液体可能在一两分钟之后就衰减、止息了。那个人的衣服里只剩下了一张苍白的外皮,仿佛被倒空的酒囊。屋子里的尖叫声还在持续,半数职员都已经跳到了还没有翻倒的桌子上。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在用最高的音调咒骂或祈祷着,或者同时在做这两件事,没有跳上桌子的那一半人都逃到了屋外。黑色的小甲虫遍布地板的各个角落,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恐惧的气味。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法罗恩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汗滴出现在他的额头上,他的气味中有畏惧,没有惊恐,但那是明确无疑的畏惧,“那是从东边传来的,同样是这种事,只是那里出现的是蜈蚣,黑色的小蜈蚣。”一些甲虫朝他爬了过来。他骂了一句,向后退去,做出泰莉和密什玛刚刚做过的那个古怪手势。
佩林抬脚踩死了爬向他的甲虫,它们让他颈后的寒毛倒竖,但除了菲儿之外,一切都不重要,无论是什么!“它们只不过是钻头甲虫,你几乎能在任何一根腐朽的树干中找到它们。”
灰发男人打了个冷颤,望向佩林,在看到佩林的眼睛时,又打了个冷颤。他看到佩林腰间的锤子,同时迅速瞥了泰莉一眼。“它们可不是从朽木里钻出来的,它们是炙魂魔君的虫子!”
“也许吧。”佩林镇定地回答。他知道,“炙魂魔君”是霄辰人对暗帝的一种称呼。“但这没什么不同。”他抬起脚,露出七八只被碾碎的甲虫。“它们可以被杀死,我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能够被一脚踩死的小虫子身上。”
“我们需要私下谈谈,队长。”泰莉说道。她的气味里同样充满了畏惧,不过,她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密什玛的手同样做着那个奇怪的手势,他几乎也能像旗将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
法罗恩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畏惧在他的气息中减弱了,并未完全消失,不过他已经能控制住自己,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在躲避着那些甲虫。“好的,旗将。埃塔奥,从桌子上下来,把这些……这些东西从这里扫出去。为麦坦恩准备好葬礼,无论他是怎么死的,他都是在为帝国服务时牺牲的。”那名矮胖的职员鞠了个躬,才小心翼翼地从桌子上爬下来。站到地面上之后,他又鞠了个躬,但那名队长已经转过身。“请随我来,旗将。”
他的书房原先应该是一间卧室,现在,这里摆上了一张写字桌,桌上还堆着装满纸张的扁匣子,另外一张更大的桌子上铺着一些被墨水瓶、石块和小铜像压住的地图。一座立在墙边的木架子上堆着许多成卷的地图,灰色的石砌壁炉中并没有火焰。法罗恩请他们在写字桌前面六张形式不一的椅子里落座,并问他们是否想要喝杯葡萄酒。在泰莉同时拒绝了这二者之后,他显得有些失望,也许他自己想要喝一杯,好稳定一下心神,些微害怕的意味依旧萦绕在他的周身。
泰莉开口道:“我需要六头雷肯,队长,以及十八名雷肯骑士和一整队地勤人员。我原有的那一头正在阿玛迪西亚的某个地方向西前进,我还无法找到它。”
法罗恩皱起眉头。“旗将,你明白,如果你丢失了雷肯,与此相关的责任人一定会被彻查到底,为了……”他的独眼朝佩林闪了闪。然后他清清喉咙,才继续说道:“你是在要求我交出我手中四分之三的雷肯部队。你的要求是否可以降低一点,比如一到两头?”
“四头,”泰莉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以及十二名飞兵,这是最低数量。”她让那种悠缓的霄辰口音变得如同刀刃一般锐利。“根据我的了解,这地区就像霄达一样稳定,不过我还是可以留给你四头雷肯。”
“好吧,旗将。”法罗恩叹了口气,“我能看看命令吗?这里的一切情况都需要记录下来。自从我失去飞行能力以来,我就只能像文员一样耍耍笔杆子了。”
“佩林大人?”泰莉转头说道。佩林从外衣口袋中掏出了那份苏罗丝亲笔签署的手令。
当法罗恩阅读这份手令的时候,他的眉毛愈挑愈高,随后,他还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番文件上的蜡印,但他显然像泰莉一样相信这份手令的真实性。很显然,霄辰人都很习惯于接受这样的命令,尽管他们可能并不喜欢它。他又一边竭力掩饰着,一边偷偷审视了一番佩林。佩林能在他的脸上看到曾经被那名霄辰旗将问过的问题——他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我需要一张阿特拉的地图,队长,你是否能够提供?”泰莉说,“如果你没有,我也能应付,我所感兴趣的是那个国家的西北部地区。”
“光明照耀你,旗将。”灰发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墙边木架的最底层拉出一卷地图,“我恰好有你想要的东西,它刚好和我找到的一些阿玛迪西亚地图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你提到,我甚至都把它忘了,要我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好运气。”佩林微一摇头。这只是偶然,不是时轴的作用,就连兰德的时轴也不可能强大到造成这种巧合。色彩开始盘旋,他将它们打碎,消散于无形。
法罗恩将那张地图在大桌子上摊开,用铜制的雷肯雕像压住它的四角。旗将仔细端详那张地图,寻找她所需的地标。这张足以覆盖整个桌面的大地图上详细地绘出了她感兴趣的地区,还有阿玛迪西亚和海丹呈长条状的边境地带。所有的地形细节都得到了详细描绘,城镇、村庄、江河和溪流的名字都用细小的字母被写在上面。佩林知道,自己眼前是一幅制图工匠精心制作的艺术品,水平远远超越了绝大多数地图。这会是时轴的作用吗?不,不,这不可能。
“他们会在这里找到我的部队。”她不疾不徐地说着,用指尖点住地图上的一点,“他们要立刻出发。一名飞兵驾驭一头雷肯,不能携带任何私人物品,他们绝对要轻装上阵,以最快的速度前进。我希望他们在明晚之前到达,其他雷肯骑士和地勤人员一同出发。我要在一两个小时内启程,让他们尽快准备好。”
“只能用无篷大车,”佩林说,尼尔德打开的通道不足以容纳大型马车,“他们只能用无篷大车装运物资,不能是大型马车。”法罗恩把这句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狐疑。
“无篷大车,”泰莉表示赞同,“照他的话去做,队长。”
佩林能嗅到灰发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重重疑问和寻求答案的渴望,但法罗恩只是鞠了个躬,说道:“听从命令,旗将,一定让你满意。”
当他们走出队长的书房时,农舍前厅里的骚乱已经换成了另一种情景。职员们四处乱跑,狂乱地挥舞着扫帚,或者用扫帚拼命拍打残存的甲虫,一些女人在挥动扫帚的时候还不停地哭泣着,一些男人似乎也很想这样做。房间里依旧浸透了恐惧的气息。那个死人已经不见了,不过佩林注意到,所有职员都在尽量避开他曾经趴倒的那片地方,不让自己的脚踏在上面,他们也竭力不去踩到任何一只甲虫。结果他们只能踮起脚尖,在地板上来回跳动。当佩林大步向屋外走去的时候,他们都停下来,紧盯着他。
室外的气氛要平静一些,不过也好不了太多,泰莉的士兵还排着整齐的队列,站在他们的坐骑旁边。尼尔德全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拍拍嘴。那名罪奴主则拍抚着不住颤抖的罪奴,低声说着安慰的话。穿蓝色外衣的士兵比刚才多了许多,他们聚成一群,满是忧虑地交谈着。凯瑞安人和提尔人都牵着马向佩林跑来,并不约而同地向佩林开了口。
“大人,那是真的吗?”卡麦丽问道,白皙的面容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扭曲,她的兄弟巴曼恩不安地说:“有四个人用一条毯子裹了一样东西出来,而且他们都不敢看那毯子里的东西。”
他们都争着想让佩林听到自己的声音,身上全都散发着恐慌。“他们说,他吐出了甲虫。”“他们说,那些甲虫把他的身体吃光了。”“光明保佑我们,他们把那些甲虫都扫出来了,我们都会被杀掉。”“烧了我的灵魂吧,这是不是代表暗帝已经自由了?”随后还有更多更加缺乏理智和逻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