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玛德琳的地狱炉(1 / 2)

尽管那一晚没有什么人能好好睡一觉,马戏团还是在第二天凌晨时就开始拔营了。麦特觉得自己眼皮下面仿佛塞满了沙粒,天还黑着的时候,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帐篷,发现营地中到处都是提着油灯的男男女女,小跑着为出发做准备。几乎每个人都叫嚷着,要其他人的动作再快一点,许多人都因为缺乏睡眠而脚步踉跄,但每个人似乎都急于上路,好尽快离那个吞没了一整个村庄的地方更远一些。卢卡华丽的大马车在太阳还没有离开地平线的时候就驶到了大路上,而且他在今天赶路的速度丝毫不亚于昨天下午。一路上有两支商队,大约二十多辆马车从他们身旁经过,向南而去,然后还有一辆缓缓而行的匠民马车,但他们一直没有遇到向北的行人。不管怎样,离那里愈远愈好。

麦特和图昂并辔而行,赛露西娅没有再试图插进他们中间,但无论他怎样搭讪,他们始终没有真正聊过什么。如果麦特说一句俏皮话,或者开个玩笑,那个女孩只是会以无法解读的神情瞥他一眼。除此之外,她只是坐在马鞍里,直视前方,一张脸完全被遮没在她蓝色斗篷的兜帽里,就连麦特的杂耍也没办法吸引她注意,她的平静中暗含着某种沉郁,这正是让麦特感到担忧的。当一个女人对你保持沉默的时候,随之而来的经常会是麻烦;而当她闷闷不乐的时候,你一般都需要把其他事暂时先忘掉。麦特怀疑困扰图昂的并不是那个死人的村子,这个强悍的女孩不可能对那种事情念念不忘,不,他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们走了略超过一个小时,一座农庄出现在前方起伏的丘陵之间。几十只黑脸山羊正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吃草,旁边是一座很大的橄榄园,覆满了黑绿色叶片的橄榄树之间,有一些男孩正在锄草。看到逐渐靠近的马戏团,他们都丢下了手中的锄头,跑到石砌的矮围墙边上,兴奋地向马戏团大喊大叫,询问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要去哪里。人们从四散分布的瓦屋农舍和两座高大的茅草顶谷仓中走出来,将手掌遮在眉毛上面,眺望着马戏团。麦特看到这些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死人是不会注意活人的。

随着马戏团继续向前,愈来愈多的农庄和橄榄树林出现在路旁,直到所有这些人居之地鳞次栉比,边界相衔,让森林一直后退到大路两旁一里以外,甚至更远。上午刚过去一半,他们到达了一座比祖拉多规模更大的繁荣城镇。一支长长的篷车商队正通过主城门进城,六个男人带着磨光的圆锥形钢盔,穿着缀钢片的皮革上衣,拄着斧枪守在城门口;还有一些人拿着十字弩,守在城门旁的两座塔楼上。如果那个名叫奈兴·萨曼恩·文达尔的玛德琳领主真的认为这座城市面临危险,肯定不可能只安排这么几个人来守卫城门。农田和橄榄树林一直贴到玛德琳的石砌城墙,这也完全不符合守城之法,当然,良好的城防系统就意味着玛德琳必须牺牲相当数量的财富。卢卡不得不和一名农夫讨价还价,才在一块尚未使用的牧场上扎下营地。他回来的时候,不停地嘟囔着给那个恶棍的钱足够买下一群羊,甚至两群羊了。不管怎样,高帆布围墙很快就竖了起来,马戏团主开始催促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干活。他们今天会在这里表演,明天早晨就走——一早就走,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离那里愈远愈好。

“不要告诉别人你们都看见过什么。”卢卡不止一次这样提醒大家,“我们没见到任何不正常的事情,我们可不想把观众都吓走。”人们看着他,仿佛他是个疯子,没有人愿意想起那个凭空消失的村子和那名卖货郎,更不愿提起他们。

麦特上身只穿着衬衫,坐在帐篷里,等待着汤姆和泽凌回来,那两个人已经进城去打探霄辰人的势力是否已经延伸到这里。他无聊地在小桌子上抛着一副骰子,在扔出许多次大点之后,他连续十次看到了五个单点平铺在他眼前。没有人认为暗帝之眼是什么好花色。

赛露西娅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她穿着朴素的褐色裙裤和白色外衫,却如同一位走进了马厩的女王。看神情,她一定认为这张小桌子很脏,实际上,罗平和尼瑞姆在保持整洁方面一定能让麦特的妈妈满意。

“她想见你,”赛露西娅以悠缓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着,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绣花丝巾,确认她的金色短发被完好地遮护着,“来吧。”

“这次她要我做什么?”麦特一边说,一边用臂肘拄着桌面,他甚至还伸直双腿,让脚脖子交叠在一起。如果你让一个女人以为你会唯命是从,那你就再没有出头之日了。

“她会告诉你的,你在浪费时间,玩具,她不会高兴的。”

“如果宝贝以为只要她勾勾手指,我就会跑过去,那她最好学会该如何让自己多一点耐心。”

赛露西娅的脸立时冷了下来,也许她的主人能够容忍“宝贝”这个称呼,赛露西娅却显然认为这是一种冒犯,她将双臂抱在胸前,让她丰满的胸脯更加高耸起来。

显而易见,赛露西娅打算等在这里,直到麦特跟她走,麦特打算让她多等一会儿。他又扔出了骰子。暗帝之眼。难道图昂哼一声,他就要蹦一下?哈!又扔出一把骰子,骰子在桌面上打着转,一颗骰子几乎要从桌边滚落时才停了下来。暗帝之眼。不过,现在他毕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疾不徐地穿上一件品质上乘的青铜色外衣。当他拿起帽子的时候,听到赛露西娅不耐烦地用脚掌拍着地面。“那么,你在等什么?”他问道。她哼了一声,掀开了帐帘,那样子十足像是一只发怒的猫。

麦特走进那辆紫马车的时候,赛塔勒和图昂正坐在车厢里的一张床上聊天,看到他走进来,她们立刻停住话音,以警惕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麦特立刻明白了,她们刚刚谈论的话题一定和麦特·考索恩有关,他后颈上的寒毛立刻竖了起来。很显然,无论图昂有什么打算,她们已经早已知道,他是绝不会同意的;同样明显的是,他是否同意肯定无法影响图昂的决定。车厢里的桌子已经被收到天花板下面,赛露西娅从他身边走过,站到图昂身后,那个娇小的女人则坐在一只凳子上,她的表情冰冷,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连一丝涟漪都看不到,只有法官在宣布立刻绞死所有犯人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眼神。

“我要去旅馆的大厅看看,”她宣布,“或者酒馆也可以,我从不曾去过那种地方。你要带我去这座城里的酒馆看看,玩具。”

麦特恢复了呼吸:“这很容易,等汤姆和泽凌确认过城中是否安全,我们就能进城了。”

“必须是低档次的,就是那种被称作‘地狱炉’的地方。”

麦特的下巴垮了下来。低档次的?地狱炉是档次最低的酒馆,那里永远都是脏乱不堪,灯光昏暗,只出售廉价的啤酒和葡萄酒,但那些酒至多只值你所付价钱的一半;那里的食物更加糟糕,坐在你大腿上的女人都想偷走你的钱包。不然就是她的两个男同伙正等在楼上,当你要进她的房间时,就会被他们打破脑袋。无论白天黑夜,你都会在那里找到十几场骰子赌局,有时这些赌局中还会出现高得与那种地方极不协调的赌注。那里看不到金币,只有石头脑袋的傻瓜会在地狱炉子里露出金币,不过银币经常会在那里的桌子上滚来滚去。那里的赌徒绝大多数没有半点诚信可言,就算是有几个愿意真正作赌的人,也都是些目露凶光、擅长使用棍棒和匕首的家伙,很可能是靠在黑夜里打劫喝醉的客人为生。地狱炉子通常都雇用两三个打手,他们都会手持大棒,随时准备平息突然爆发的打斗。在大多数时间里,这些打手在为他们的酬金而疲于奔命,如果他们不能阻止酒客们相互残杀,就会把那些尸体拖出去,扔到房后的巷子里或垃圾堆上。即使在他们拖尸体的时候,别人也不会停止喝酒赌博。这就是地狱炉,她怎么会听说过这种地方?

“是你把这个傻念头种进她脑子里的?”麦特问赛塔勒。

“光明在上,你怎么会这样想?”赛塔勒睁大了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或者,也可能她是故意装出这副表情来迷惑麦特。麦特不知道她们到底在伪装什么,女人们总是轻而易举就让他陷入一个个谜团。

“这不可能,宝贝,如果我带着像你这样的女人走进地狱炉子,一个小时之内我就要用匕首打上六场架,很可能我根本活不了那么长。”

图昂露出一个愉悦的微笑,那笑容一闪即逝,但肯定是高兴。“你真的这么想?”

“这方面我很清楚。”另一丝快活的笑容在她的面庞闪过。她真的是在高兴!这个该死的女人想要看看他是怎么用匕首打架的!

“不管怎样,玩具,你答应过我的。”

他们开始争论他是不是答应过她做这样的事。麦特镇定地陈述了他的逻辑——仅仅说某件事很容易并不代表他答应了要这么做,图昂却只是顽固地坚持说他就是答应了。赛塔勒重新拿起了她的刺绣绷圈,赛露西娅饶富兴致地看着这个拼命为自己辩护的男人。不过无论图昂说了些什么,麦特都没有叫嚷,直到一阵敲门声传来。

图昂停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要明白,玩具,你应该这样,敲门之后就耐心等待。”她向身后的侍女打了个手势。

“可以进来。”赛露西娅一边朗声说着,一边庄重地站直了身子,她大概以为进来的人会向她们跪拜吧!

进来的是汤姆,他穿着深蓝色的外衣,披着深灰色斗篷,完全像是一个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座酒馆或旅馆大厅中的普通酒客,不算富有,也不算穷,一个能够为自己买上一杯酒,听听别人的闲聊,或者请别人喝杯酒,打听一下各种街巷传闻的普通人。他当然不会向图昂跪拜,不过他还是以标准的姿势庄重地鞠了个躬,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右腿是有残疾的。“殿下,”他向图昂打过招呼之后,又看了麦特一眼,“哈南告诉我,他看见你向这边走过来了,我没有打搅你们吧?我听到……你们在说话。”

麦特皱起眉头,他并没有叫喊。“没有,你有什么发现?”

“城里不时会有霄辰人的影子,没有霄辰士兵,不过看样子,他们正在大路北边几里以外建造两座村庄,南方数里之外还有另外三座正在建成的村庄,那里的村民们经常会来城里购买物品。”

麦特转过头,努力压抑住脸上的微笑,他甚至还让自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恐怕你在玛德琳的游览计划要泡汤了,宝贝,那里太危险。”

图昂将双臂抱到胸前,挺起高耸的胸脯,那里的曲线比麦特曾经以为的更丰满,当然无法和赛露西娅的相比,但非常可爱。“那只是一些农夫,玩具。”她悠缓的声音中满是轻蔑,“没有一个农夫看见过我的脸。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酒馆或者旅店大厅看看,这个无稽的理由不能成为你逃避的借口。”

“去大厅看看不会有什么麻烦。”汤姆说,“那些农夫们要找的只是剪刀锅盆之类,他们不喝这里的酒,看样子,他们在自己酿啤酒,本地饮料不合他们的胃口。”

“谢谢,汤姆。”麦特咬着牙说道,“她想见识一下地狱炉。”

那位白发老者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用指节用力抚了抚胡子,嘟囔了一句:“地狱炉。”

“地狱炉,据你所知,这座城里有没有一个地狱炉能让我带她进去,又不会引起一场骚乱?”他的语气里满是讽刺,让他惊讶的是,汤姆立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也许有个这样的地方。”汤姆不疾不徐地说道,“白环,而且我正打算去那里一趟,看看能从那里搞到些什么讯息。”

麦特眨眨眼。无论汤姆的衣着是多么普通,他这样的外衣在地狱炉里肯定会招人侧目,甚至更严重。那种地方的人通常都只穿着肮脏粗糙的羊毛或亚麻衣服,而且,在地狱炉里打听讯息,很可能一把匕首就因此插在你的背上。不过,也许汤姆所说的这个“白环”根本就不是地狱炉,图昂可能根本看不出一个稍显粗陋的酒馆是不是地狱炉。“我要去找哈南他们吗?”他试探地问。

“哦,你和我应该足够保护殿下了。”汤姆的脸上似乎是掠过了一丝微笑。麦特脊背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当然,他仍然对这两个女人警告再三,不许她们摘下兜帽。赛露西娅一定要跟着去,安南太太却拒绝了图昂的邀请,她说她已经见识过够多的地狱炉了。图昂也许坚信没有农夫见过她,但老实说,就算是猫也能抬头看看国王,所以农夫看过她一眼也绝非不可能。如果他们的运气够糟,也许正有这样的农夫在玛德琳。根据他的经验,时轴经常会扭曲因缘,造成最糟糕的结果。

“玩具,”图昂一边让赛露西娅为她纤细的肩膀披上一条蓝色斗篷,一边温和地说,“我在乡村巡游的时候,遇到过许多农夫,但即使我允许他们站着,他们也总是双眼直盯地面。相信我,他们从不曾见过我的脸。”

好吧——麦特走出马车去拿自己的斗篷。白云几乎遮住了还没有升到天顶的太阳,这是初春时节清冷的一天,迎面拂来的凉风相当凛冽。

现在,玛德琳人已经挤满了马戏团营地的主路,男人们穿着粗羊毛外衣,或是在袖口有一点刺绣的上等外衣。许多女人都戴着蕾丝小帽,穿着深色的带领长裙和白色的长罩裙,或者是在胸前有盘卷刺绣花饰的高领长裙。孩子们四处乱跑,他们的父母只能紧追在后面。蜜尤拉的老虎和蕾特勒的熊让他们发出一阵阵惊呼声,同样吸引他们的还有各式杂耍和巴拉特、艾巴尔兄弟俩的吞火表演,这一对兄弟的动作一直是整齐划一、分毫不差。麦特甚至在那些杂技女演员的舞台前也没有瞥上一眼。他左手挽着图昂,快步从人群中穿过。当他向图昂伸出手臂的时候,图昂犹豫了片刻,然后才微一点头,如同向一名农夫赐予许可的女王。汤姆向赛露西娅伸出手臂,但这名侍女只是立在女主人的左侧,至少,这次她没有想要把麦特和图昂隔开。

穿着大红外衣和斗篷的卢卡正站在马戏团入口处的大横幅下,看着钱币叮叮当当地落进玻璃罐里,再从玻璃罐里被倾入保险箱中,他的脸上满是笑容。等待进场的观众长队一直沿着帆布围墙延伸出一百多步,还有更多的人走出城门,朝马戏团过来。“如果在这里待上两三天,我能赚上不少。”他对麦特说,“这个地方还真有不少油水,毕竟我们离那里已经很远了。”他的笑容如同被吹熄的烛火一样蓦然消失了。“我们离那里的确已经够远了吧,是不是?”

麦特叹了口气,在瓦蓝·卢卡的心中,金钱每次都能战胜恐惧。

因为挽着图昂,他没办法将斗篷在身前合拢,只能任由它被冷风吹到背后,不过天气毕竟还不算很冷,守城的卫兵排着散乱的队伍,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其中一名卫兵还向他们鞠了个躬。对于乡下的土兵,丝绸和缎带就会有这样的效果,无论怎样磨光他们的头盔,穿上带甲片的外衣,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人。看他们靠在斧枪上的样子,就像是农夫靠着他们的锄头,但汤姆还是停下了脚步,麦特也不得不停在距离城门只有几步的地方。他可不知道那个“白环”到底在哪里。

“真是看守严密啊,队长。”汤姆的声音中流露出忧虑,“这里现在有强盗吗?”

“没有什么犯罪行为。”一名头发斑白的卫兵用粗嘎的声音答道,一道满是皱褶的白色伤疤斜过他的方脸,再加上他的一只斜眼,让他看上去相当凶恶。他并没有靠在斧枪杆上,看他持斧枪的样子,他可能真懂得该如何使用这件武器。“霄辰人已经除掉了我们没能捉住的几个罪犯,快走吧,老家伙,你挡路了。”城门口处没有一辆马车,几个徒步出城的人也有足够的地方可走,这道城门虽然不算很大,也足够让两辆马车并排行进。

“霄辰人说,我们的卫兵还不够。”一名年岁和麦特差不多的矮壮汉子情绪高昂地插口说,“无论霄辰人说什么,奈兴大人都会听的。”

那名老兵用戴着铁手套的手狠狠敲了一下矮汉子戴头盔的后脑勺,让他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别和外人多说话,克拉尔。”老兵怒气冲冲地说,“要不然你现在就回去耕地。”然后他又转过脸,提高声音对麦特说:“大人,您应该管住您的仆人,不要让他惹麻烦。”

“我道歉,队长。”汤姆低下他的脑袋,谦恭地说道,样子完完全全像是一个受到惩戒的仆人。“我没有恶意,我道歉。”

“如果我不在这里,他也会在你的脑袋上来一下子的。”麦特追上迈步前行的汤姆,对他说。汤姆显露出了瘸腿的样子,他一定已经累了。“他几乎就要那样做了。你又能得到什么讯息,值得这样去冒险?”

“如果没有你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在我旁边,我是不会这么问的。”汤姆一边笑着,一边向城里走去。“我们要学的第一课就是该问什么问题;第二课,也同样重要,是应该在什么时候问,要怎样问。现在我知道这里没有什么强盗,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件好事,虽然我还没听说有什么强盗团伙有力量袭击如此大规模的马戏团。我知道了奈兴只是霄辰人手中的一个傀儡,他可能是在执行增加卫兵的命令,或者是将霄辰人的建议当作了命令,而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了奈兴的士兵们对霄辰人没有敌意。”

麦特向他挑了挑眉毛。

“他们在提到霄辰人的时候没有吐口水,麦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他们不会和霄辰人作战,除非奈兴命令他们,而奈兴是不会下这种命令的。”汤姆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这很奇怪,我从艾博达到这里的一路上都见到了这种情形。那些奇怪的异国人来到此地,实行统治,颁布法律,抓捕能够导引的女人。如果说,贵族们可能会憎恨他们,平民之中却很少能见到他们的敌人,除非是妻子或亲人被他们戴上罪铐的那些人,这真的很奇怪。而且照这样发展,驱逐他们的难度就会变得很大。不过,阿特拉是阿特拉,我打赌,他们在阿玛迪西亚和塔拉朋肯定不会这样受欢迎。”他摇摇头,“当然,最好能是这样,否则……”他没有说否则会怎样,不过麦特很清楚他没有说出口的那种情况。

麦特瞥了图昂一眼。听到汤姆这样谈论她的子民,她会有何感想?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在麦特身边,好奇地从兜帽里面看着街市上的每一样东西。

玛德琳的主街路面上铺着石板,相当宽阔,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砖砌房屋,大多有三四层高,顶上铺着瓦片。店铺和旅馆的招牌在风中不停地晃动,紧邻在它们旁边的还有马厩和民居。富人的住宅往往有拱形大门,上面挂着大油灯,普通人的房舍就寒酸了许多,不过,几乎每一扇窗户上都挂着布帘。装满了箱包或木桶的马车和手推车在略显拥挤的人群中缓缓行进,这里无论男女都迈着很快的步子,充分显示出南方人的勤勉匆急。小孩子们乱跑着,玩着追追逃逃的游戏。图昂似乎对所有这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一个人推动着一座砂轮磨,叫卖着“打磨剪子菜刀”的生意,夸口说他打磨的刀子能切断任何东西;一个面容刚硬的瘦削女子穿着皮革长裤,背上用皮带束着两把剑,毫无疑问,她是商队保镖,或者号角狩猎者,尽管这两种人很少有女性。一名身材丰满的阿拉多曼女子穿着几乎是透明的红色紧身长裙,身后跟随着两名身穿鳞甲短上衣的高大保镖;一个身材瘦高的独眼男人拿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中放满了他正在兜售的别针、针线和缎带。图昂仔细端详着这些人,在祖拉多的时候,麦特从不曾发现她曾显露出这样的好奇心,不过她那时一直在专心寻找丝绸布料。在这里,这个女孩似乎要努力记牢她见到的一切事物。

汤姆很快就领着他们进入了一片迷宫般蜿蜒盘转的街巷,这里大部分的路面上只铺着大约有男人两个拳头那么大的粗石头,这里的房屋也和主街两旁的差不多,一些楼房的第一层是店铺。高耸的建筑物簇拥在狭窄的道路两旁,几乎遮没了天空,大部分窄巷子甚至没有办法让一匹马拉的大车通过;在一些巷子里,麦特不需伸直手臂,就能碰到两侧的墙壁。不过,满载的手推车还是在这些街巷中不停地驶过。推车的人为妨碍了行人而大声道歉,却不会放慢车子前进的速度。巷子里还有不少扛着大包袱或者箱子的脚夫,他们的上身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垫在背上的皮革从屁股上垂挂下来。只要看他们一眼,麦特已经觉得自己的背在痛了,这样的人只会让他想到自己是多么痛恨工作。

玛德琳并不是一座大城,当他正要问汤姆,他们还要走多远的时候,他们却已经到了“白环”的门前。这里正是一条麦特无法完全伸开手臂的曲折小巷,在一个刀剪铺的对面,有一座三层高的砖砌房屋,一块油漆招牌就挂在这家旅店红色的大门旁,招牌上画着一个花边白色缎带圆环。这让麦特的脊背又紧张了起来,虽然名字是“白环”,但这个画在招牌上的东西显然是女人的吊袜带,或许这里不是地狱炉,但有这种招牌的旅店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去处。麦特松开外衣袖子和靴靿里的匕首,同时确认了一下外衣里面的匕首,再耸耸肩,感觉一下挂在背后的那一把。也许他真的需要用到它们……图昂赞许地点点头,这个该死的女孩竟然那么想看他用匕首杀人的样子?赛露西娅皱起眉头,她总算还有些理智。

“就是这里。”汤姆说,“在这里还是要小心为上。”他也检查了身上的匕首,这让麦特的肌肉更加紧张了一点,汤姆袖子里和衣服中的匕首并不比他的少。

赛露西娅向图昂扭动着手指,突然间,她们陷入了一场无声的争论。两个人的二十根手指飞速地闪动着。麦特当然不相信她们真的是在争吵,赛露西娅对于该死的图昂来说,只是一条忠犬,主人是不可能和狗争吵的,不过那看上去的确像是争吵。两个人都倔强地咬紧了牙,最终,赛露西娅抱起手臂,顺从地低下头,但她显然很不情愿。

“不会有事的。”图昂用愉快的语气对她说,“瞧着吧,不会有事的。”

麦特只希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信心,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胳膊让图昂挽住,跟随汤姆走进了旅店。

白环旅店的大厅相当宽敞,墙壁上铺着木制嵌板。粗大的房梁下面,方桌旁边坐着二十多名男女,其中几乎一半人明显来自外地,他们全都衣着整洁,衣料全都是上等羊毛,上面多少还有一些装饰花纹,这些人大多两人一对,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低声交谈。斗篷遮住了他们所坐的矮椅背,只有三个男人和一个留着细长的缀珠辫子的女人在一张桌子上玩着一副亮红色的骰子。令人垂涎的香味从厨房里飘散出来,其中包含着一股烤肉香气,烤的应该是山羊肉。一座宽大的石砌壁炉中燃烧着不算很旺的火焰,一座抛光的黄铜座钟被安置在壁炉台上。在这座壁炉旁,一个眼睛很漂亮的年轻姑娘正在木琴和长笛的伴奏下唱着歌,她上半身穿着一件罩衫,因为扣带全都松着,罩衫从领口一直到腰间都是敞开的,露出了半副能够和赛露西娅媲美的丰胸。她唱的是一个女人和她的情人们,声调显得相当暧昧,而大厅里的客人们看上去都没有在注意她正唱着什么。

“那时正是美好的初春,

贾克把青草扔了我一身,

他的头发是那么漂亮,他的眼睛是那么诱人。

哦,我给了他一个吻,哦,我该怎么拒绝他的温存?

太阳升起,我们依偎在一起,太阳明亮,我们彼此搔搔痒。

真不知,在他怀里,我曾有多少声叹息。”

图昂在门口掀起兜帽,皱起眉向大厅里扫视了一周。“你确定这里就是地狱炉,梅里林师傅?”她问道。感谢光明,至少她压低了声音。在一些地方,这样的问题足以让你被扔到外面的街上,无论你的身上是否穿着丝绸;在另一些地方,你更要付出双倍于此的代价。

“我向您保证,在玛德琳,此时此刻您再也找不到一个聚集了这么多小偷和流氓的地方了。”汤姆嘀咕着,用指节抚了抚胡子。

“只要天气晴朗,贾克就有一小时,

只要爸爸不在,威利就有一小时。

干草棚属于莫利尔,因为他从不会害怕,

凯林会在中午来,他可真是很强壮!

如果晚上太冰冷,布兰大人的身子却热得很。

安德里尔师傅早晨来,但他实在太老迈。

哦,天哪,哦,可怜的女孩该怎么办?

我的爱人数不完,一天却又那么短。”

图昂显得有些犹疑,不过有了赛露西娅的陪伴,她径直走到了那名歌手的面前。在图昂专注的目光下,歌手停了片刻,才重新唱起来,她的目光越过图昂的头顶,显然是想要对这个奇怪的女孩视而不见。她每唱一段,歌中的那名女子就会多一个爱人。敲木琴的那名男乐手向赛露西娅抛来微笑,却只得到一道冰霜般的目光。大厅里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两个刚刚进来的女人:一个还只是女孩,留着很短的黑发,另一个的美貌不亚于那名歌手,头上裹住一块纱巾。不过那些人对她们也只是一眼瞥过,便又将精神集中到自己的生意上去了。

“这不是地狱炉。”麦特低声说,“不过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在中午的时候待在这里?”一般情况,只有在早晨和夜晚时,大厅里才会有这么多人。

“这里的人正在贩卖橄榄油、漆器和蕾丝。”汤姆同样压低了声音,“外来的商人在收购这些货物。看样子,这里谈生意的规矩是先喝上几杯酒,聊一些闲话。如果你给自己灌了太多的酒,那么当你清醒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你在喝醉时签下的合同让你根本得不到什么利润。”

“光明啊,汤姆,她绝对不会相信这里是地狱炉,我还以为你会带我们去个商队保镖或者学徒们喝酒的地方,至少那样的地方才能让她相信吧。”

“相信我就好,麦特,你会发现,她的生活在某些方面是非常单纯的。”

单纯?对这个曾经遭到亲生兄弟姐妹刺杀的女孩?“想不想赌个克朗?”

汤姆咯咯地笑着,“很高兴你再给我一个金币。”

图昂和赛露西娅回到了他们两人身边,脸上全都没有任何表情。图昂低声说道:“我以为这里的客人们会穿着粗布衣服,也许他们还会打打架,当然,正经的旅店里不可能有这种淫靡的歌曲。以我看来,她要是能唱好这首歌的话,倒是应该穿得更少一些。你们在赌什么?”看到麦特递给汤姆一枚金币,她又以怀疑的语气加了这么一句。

“哦,”汤姆支吾着,把那枚金币滑进自己的衣袋,“我还以为你们会失望,毕竟这里只有一些成功的盗贼。他们并不像他们那些可怜的同类那样丰富多彩,不过麦特说,这些事你们根本就看不出来。”

图昂白了麦特一眼,麦特气愤地张张嘴,又咬住了牙。他能说些什么?他已经被塞进汤锅里了,就不必再把火拨得更旺了。

旅店老板这时也走了过来,她是一名身材圆胖的妇人,一头算不上有多黑的黑发被罩在白色蕾丝帽下面,一袭灰色长裙被身子撑得鼓鼓的,在远非“丰满”二字能够形容的大胸脯上绣着红色和绿色花纹。汤姆鞠了个躬,低声道:“两位大人,我离开一下。”然后就溜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这位荷玲太太听见。

这个旅店老板的身上有一股刚强的味道,不过她很清楚该如何接待贵族,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才很吃力地站直身子,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听到麦特只是要喝杯酒,吃些东西,而不是要住在这里,她似乎只是有一点失望。当然,麦特要的是她最好的酒,而且在付账的时候特意让她看见自己的荷包里除了银币之外还有金币。丝绸外衣当然起到不小的作用,但穿破衣服拿着金币的人肯定会比穿着丝绸却只有铜板的人受重视。

“啤酒。”图昂缓缓地说道,“我还没有尝过啤酒是什么味道。告诉我,老板娘,这里是不是马上就要开始打架了?”麦特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了。

荷玲太太眨眨眼,微微一摇头,似乎无法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这个女孩在说什么。“不必担心,女士,这种事偶尔才会发生,有时他们喝多了以后的确会闹事,但每次我都会立刻让他们老实下去。”

“没关系。”图昂对她说,“不必打扰他们的活动。”

旅店老板满是笑容的脸扭曲起来,她勉强维持着微笑,又行了一个屈膝礼,拿着麦特的钱币快步走开了。一边走,她一边高喊着:“吉尔拉,为大人上酒,一壶琦兰耐勒和一杯啤酒。”

“你不能问这样的问题,宝贝。”麦特一边说,一边带着图昂和赛露西娅坐到一张空桌子旁边。赛露西娅没有坐进椅子里,而是为图昂拿了一把椅子,并将图昂的斗篷挂在椅背上,然后就站到了椅子后面。“这样不礼貌,而且,这样会让你无法抬起眼睛的。”感谢光明,幸好艾格宁告诉了他不少霄辰人的习俗。不管那个女人现在叫什么名字,他还是从她那里学会了,霄辰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蠢事,也绝不愿意做出让自己不得不眉眼低垂的事情。

图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们的习俗总是这么特别,玩具,你一定要认真教教我这些习俗,我已经学到了一些,但我对女皇统治下的子民必须有足够的了解,愿女皇永生。”

“很高兴能够教你一些东西。”麦特说着,解下斗篷,心不在焉地让斗篷落在自己身后的矮椅背上。“也许你在这里能够统治的疆域远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大,不过你最好还是应该知道我们的处世方式。”他又把帽子放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