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玛德琳的地狱炉(2 / 2)

图昂和赛露西娅同时惊呼一声,两只手一起向那顶帽子伸了过去。图昂首先抓住了帽子,并迅速把它放到了自己身旁的椅子上。“这会带来非常可怕的楣运,玩具,绝不要把帽子放在桌面上。”她又打了一个那种抵御邪恶的奇怪手势,蜷起中指和无名指,僵直地伸出食指和小指。赛露西娅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

“我会记住的。”麦特干巴巴地说。也许因为他的语气有些过于刺耳,图昂又白了他一眼,显得颇为气恼。

“我决定了,你不会成为奉杯者,玩具,除非你能够学会恭顺——我真是渴望能教会你这项素质,也许我能够让你成为一个行人,毕竟你对马匹很有一手。我骑马的时候,你想要握着我的马镫吗?行人的袍服和奉杯者是一样的,不过我会在你的袍子上装饰一些缎带,粉红色的缎带。”

麦特努力维持平静,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她只可能通过一个管道知道粉红缎带对他的特别意义,一定是泰琳告诉她的,一定是这样。烧了他吧,女人们之间真是无话不谈。

幸好这时送酒过来的女侍应救了麦特,让他不必对图昂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吉尔拉是个脸上带着微笑的年轻女孩,身上的曲线几乎像那名歌手一样漂亮,虽然没有刻意露出过多的肌肤,不过紧裹住她身体的白色围裙和深褐色羊毛长裙还是让她的腰肢显得相当诱人。当然,麦特并没有多瞟她一眼,他的未婚妻就在身边,不管怎样,只有彻底的羊毛脑袋才会在自己的女人身边去看别的女人。

吉尔拉将一只锡镴高酒壶和两个抛光的锡镴酒杯放在桌子上,然后将一个大啤酒杯递到赛露西娅面前。看到赛露西娅把啤酒杯捧给图昂,又伸手取过一个葡萄酒杯,她不由得困惑地眨了眨眼。麦特将一枚银角子递给她,她立刻就没心思再去困惑了,给了麦特一个灿烂的微笑之后,她就行过屈膝礼,又朝正在喊她的旅店老板跑过去,看样子,她能够得到这么多小费的机会并不多。

“你应该用微笑回应她,玩具。”图昂说着,拿起啤酒杯嗅了嗅,皱了皱鼻子,“她很漂亮,你的脸却像是石头一样,你这样会吓坏她的。”她抿了一口啤酒,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真的很不错。”

麦特叹了口气,长饮了一口微带花香的深色葡萄酒。无论是在他自己的记忆里,还是在其他那些人的记忆里,他都找不到任何能够理解女人的信息。哦,就算是有那么一点和女人打交道的经历,也没办法为他提供多少情报。

图昂一口一口地吮着啤酒——麦特不打算告诉她啤酒不是小口吮的,而是要大口喝进嘴里,因为他怀疑图昂故意要灌醉自己,好体验一下地狱炉的风格。他可不打算让她在今天出任何事,当然,无论是任何日子,他都不会让她出事。这个发疯的小女人就这样,每说一句话就吮上一口酒,不停地问着麦特各种关于习俗传统的问题。告诉她该如何待在地狱炉里并不困难,在那里最重要的就是保持沉默,不要问任何问题,背靠墙坐着,如果可以,就坐在门口旁边,以便随时离开。当然,最好的对策就是绝对不要去那里,除非逼不得已……不过图昂很快就转而问到了宫廷贵族的生活。在这方面,麦特没能给她多少答案。对于爱隆尼、实奥塔以及另外十几个早已消亡的古国,麦特的了解甚至还要比现存的这些国家更多一些。说到凯姆林和提尔的时候,他还能说出几件事,对夏纳的法达拉,他也还知道一点。当然,他在艾博达的宫廷里待过不少日子,但那里的情形图昂已经都知道了。

“看样子,你去过很多地方,也去过除泰拉辛宫之外的其他宫廷。”图昂最后总结了一句,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此时麦特刚刚只喝了半杯葡萄酒,赛露西娅只是喝了两小口酒而已。“但你应该不是天生的贵族,我原先还曾断定你根本不是贵族。”

“我的确不是。”他坚定地对她说,“贵族……”他放低声音,清清喉咙,他没办法对她说,贵族们只是一些把鼻子高扬到天上,根本看不到脚底下有些什么的蠢货,毕竟,她就是个完完全全的贵族。

图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将空酒杯推到一旁,然后,她一边继续看着麦特,一边向身后摆了摆左手的手指。赛露西娅响亮地击了一下双掌,几名酒客都向她投来惊讶的目光。“你说你是个赌徒,”图昂说,“而梅里林先生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家伙。”

吉尔拉跑了过来,赛露西娅把啤酒杯递给她。“再来一杯,快。”图昂的侍女毫不客气地发出命令。看着气宇轩昂的赛露西娅,吉尔拉急忙行了一个屈膝礼,快步跑走了,就好像有人在向她大声呼喝一样。

“有时候我的运气是不错。”麦特谨慎地说。

“那就让我看看,你今天的运气如何,玩具。”图昂朝那张正有骰子滚动的桌子看了一眼。

麦特看不出这有什么害处,他在那张桌子上一定能把他今天赌输的钱赢回来,甚至更多。而且无论他有怎样的好运,他觉得那些商人应该不会为一场赌局就用匕首对付他,这里的人不像更南方的居民那样,会在腰间佩戴一把长匕首。他站起身,向图昂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前臂上。赛露西娅则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桌子上,紧跟在主人身后。

那是两个阿特拉人,其中一个身材瘦削,光秃秃的头顶只在边缘有一些黑色的发绺。另一个是有三层下巴的圆脸胖子,听到麦特询问是否能让一个陌生人加入赌局,他立刻皱起了眉头。第三个是身材矮胖的灰发男人,凸出的下唇甚至微有些下垂,那名塔拉朋女子则显得相当友善。

“当然,当然,为什么不呢?”她的声音已经有一点含糊了。她抛给麦特一个媚笑,笑容在她绯红的脸上很是慵懒,很显然她就是那种容易把自己灌醉的人。看样子,那些本地人很希望能维持她高昂的兴致,所以他们阴沉的面容马上都放晴了,只有那个灰发男人还板着一张脸。麦特从一旁的桌子边替自己和图昂拿了两把椅子,赛露西娅继续站在图昂背后,这样也好,六个人坐在这张桌子旁已经显得很挤了。

吉尔拉走过来,行了一个屈膝礼,将重新斟满酒的杯子双手捧给图昂,并喃喃地称了一声:“女士。”另一名灰色头发,几乎像荷玲太太一样圆胖的女侍应为这张桌子换上一瓶装满的葡萄酒壶。那个秃头男人腆笑着,给那个塔拉朋女人又斟了满满的一杯。他们想让她一直这么高兴,一直大口喝酒,她果然一口就喝下了半杯酒,一边欢笑着,一边优雅地以缀着蕾丝边的手绢擦擦嘴唇。不过她试了两次,才把手绢塞回袖子里,今天她可做不成什么好买卖了。

麦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认出了他们在玩什么。他们用的是四颗骰子,而不是两颗,但毫无疑问,这是皮瑞,也就是“配对”的意思,一种在亚图·鹰翼崛起一千年以前就广为流行的游戏。在每一名玩家面前都摆着一小堆银币,其中还有几枚金币。他在桌子中心放了一枚银马克,买下一注掷骰。这时那个矮胖的男人正在收拢他在前一注掷骰中赢的钱。他相信,这些商人不会惹他的麻烦,当然,如果他们只是输了一些银币而不是金币,那他们之间就更不可能有什么麻烦了。

那个瘦子也下了同样的赌注。麦特在锡镴杯中晃动深红色的骰子,把它们扣到桌子上,四个骰子全是五点。

“这样能赢吗?”图昂问。

“除非我能够投出配对的花色。”麦特一边回答,一边将骰子捡回杯子里,“而且首先不能投出十四点或暗帝之眼。”骰子在杯子中相互碰撞着,又滚落到桌面上。十四点,四个五点,他的运气来了。他将一枚银币放回到自己面前,将另一枚留在桌子中心。

那名灰发男人忽然站起身。“我玩够了。”他嘟囔着,把面前的钱收进口袋里,另外两个阿特拉人满面狐疑地盯着他。

“你要走了,凡恩?”瘦子问,“这就走?”

“我说过,我玩够了,卡莫林。”灰发男人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就大踏步走出了大厅。那个卡莫林只是紧皱双眉,盯着他的后背。

塔拉朋女人有些摇晃地把身子伏在桌上,她头上的缀珠细辫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拍拍那个胖子的手腕。“现在我只能从你那里买我的漆器了,科斯特勒。”她含混不清地说,“你和卡莫林先生那里。”

科斯特勒笑得连他的三层下巴都抖了起来。“那就好,奥丝妲夫人,那就好。是不是啊,卡莫林?”

“没错,”秃头男人没什么好气地答道,“没错。”他又拿出一枚银马克,放到桌子中心的赌注里。

骰子再一次落到桌面上。这一次,它们一共露出十四点。

“哦,”图昂的声音显得很失望,“你输了。”

“我赢了,宝贝,如果你第一把就投出十四点,你就赢了。”麦特将最初赢得的那枚银币留在桌子中心,笑着问:“再来一把?”

他的运气的确来了,就像以前一样厉害。亮红色的骰子一直滚过桌面,蹦跳着,有时会撞到赌注堆上,再被弹开。它们每次落定的时候,都会露出十四颗白点。他掷出了各种十四点的组合。即使每次都只赌一枚银币,他面前的赌资也很快就堆了起来,大厅中的半数人都围到了这张桌子旁边。他向图昂露出笑容,图昂向他微一点头。他很想念这种情形,骰子在酒桌上滚动,钱币在面前越堆越高,而他则寻思着自己的运气能持续多久,在他的身边还陪着一个漂亮的女孩。他真想快活地大笑一场。

当他再一次晃动装骰子的杯子时,那名塔拉朋女商人瞥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她没有半点喝醉的样子。麦特忽然没有了任何想笑的冲动。那名女子的神情立刻又松弛下来,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快活迷离的神情,但麦特不可能忘记刚才那道锥子一样的目光,她的酒量远比他以为的要大。看样子,卡莫林和科斯特勒在和她的买卖里讨不到什么便宜,如果他们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也很难实现了。而麦特关心的是,这个女人对他是有怀疑的,仔细想想,她从不曾在他的赌局里下过一个银币的赌注。那两个阿特拉人已经对他皱紧了眉头,不过任何输钱太多的人都会这样皱眉的。那个女人一定是认为他在出老千,尽管他用的是他们的骰子,或者更可能是这家旅店的骰子,尽管这是一家为商人服务的旅店,但如果他们认为他出老千,还是难免要痛揍他一顿。男人很少会为这种指控寻求证据。

“最后一把,”麦特说,“我想,我应该对大家表示一下,荷玲太太?”旅店老板也在围观者之中,麦特将一小把赢得的银币递给她。“好庆祝一下我的好运气,大家可以随便喝酒,直到这些钱用光为止。”这句话引来了不少赞赏,他身后还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个喝了你酒的人一般都不太会相信你的钱是骗来的,或者,他们至少会犹豫一会儿,让他能有时间把图昂带出去。

“他不可能一直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卡莫林嘟囔着,伸手抓了抓他头顶上已经不存在的头发,“你说呢,科斯特勒?咱们一起来一把?”他从面前的钱堆里拿出一枚金克朗,把它放到麦特的银马克旁边。“如果是最后一把,那就让我们真正赌一把吧。既然霉运走了这么久,总会有一把好运的。”科斯特勒犹豫着,揉搓着下巴,然后点点头,也拿出一枚金克朗。

麦特叹了口气,他可以拒绝这样的赌注,但现在走开,只会引起奥丝妲夫人的指控,如果他赢了,也会是同样的结果。他不情愿地把和这两枚金币价值相当的银币推到桌子中心,这也许不会改变什么,他只能随自己的感觉走了。

红色的骰子滚过桌面,撞到钱堆上,弹回来,又旋转良久,才停下来。每颗骰子都只有一点——暗帝之眼。

卡莫林和科斯特勒大笑着,开始分摊赢来的钱,仿佛这些并不是他们刚刚输掉的钱。看客们纷纷散开,有些人还祝贺这两名商人的胜利,并向麦特表示惋惜。有些人举起麦特为他们买的酒,向麦特致敬。奥丝妲夫人长长地饮了一口,双眼越过杯沿审视着麦特,表面上却依旧像是个喝醉的呆头鹅。麦特觉得她还是在怀疑自己,尽管他最终只是赢了一枚银马克。有时候,霉运也会变成好运。

“看样子,你的运气并非始终不变,玩具。”图昂朝陪她返回桌边的麦特说,“我是说,你只有在小事情上才有好运气?”

“没人能一直有好运,宝贝,对我而言,我相信最后这一把是我最走运的一把。”他向图昂解释了那个塔拉朋女人的怀疑,以及为什么他要请这里所有的人喝酒。

到了桌旁,麦特为她放好椅子,但图昂并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在霄达也许能有很大的成就。”然后,她把几乎喝空的酒杯塞给他,“看着这个,直到我回来。”

麦特顿时紧张起来。“你要去哪里?”他相信她不会逃走,不过这个正在寻找麻烦的女孩需要他能够及时把她救出来。

女孩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即使这样,她还是那么漂亮。“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要去一个必须去的地方,玩具。”

“哦,旅店老板或者那些女侍应会告诉你那地方该怎么走。”

“谢谢,玩具。”她甜甜地说,“我还没想到可以问她们。”她向赛露西娅晃了晃手指,她们两个朝大厅背后走去,同时还在用手语交谈着,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麦特坐下去,皱起眉头盯着酒杯。女人们似乎总喜欢想办法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而他正要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

“她们两人到哪里去了?”汤姆问道。他坐进麦特身旁的椅子里,将一个几乎还是全满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听过麦特的解释,他嗯了一声,将臂肘支在桌面上,靠近麦特,压低声音说:“我们前后都有麻烦。前面的麻烦还很远,应该不至于影响到这里,但我们最好等她们一回来就走。”

麦特坐直身子,“什么麻烦?”

“一些几天前曾经赶上我们的商人告诉我,就在我们离开祖拉多不久,那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也许是在我们离开一两天以后发生的,这一点还不能确定。一个男人在床上被割开了喉咙,只是他身边并没有多少血。”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麦特长饮了一口酒。那个该死的古蓝还在跟踪他,它是怎么知道他藏身在卢卡的马戏团里?但如果以马戏团行进的速度,它那时还要落后他们一两天,很可能还不会很快就追上来。麦特隔着外衣摩挲着那枚银狐狸头,至少当它出现的时候,他还有办法与它对抗。那个怪物的身上已经有了一块他给予的伤疤。“那么,前面的麻烦呢?”

“在莫兰迪边境有一支霄辰军队,至于说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知道他们在那里集结……”他吹了一下胡子,似乎是在为自己的失职而生气。“好吧,没关系,他们会让每一个从那里经过的人都喝下一杯草药茶。”

“茶?”麦特难以置信地说,“茶会有什么麻烦?”

“只要有女人在喝下茶之后脚步不稳,就会有罪奴主给她戴上罪铐。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他们正在拼命寻找一个身材纤小、黑皮肤的年轻霄辰女子。”

“这是当然,你以为他们不会吗?这解决了我最大的问题,汤姆,当我们靠近那里的时候,我们可以离开马戏团,从树林中穿过去。图昂和赛露西娅就和卢卡一起走,卢卡一定很愿意成为拯救九月之女的英雄。”

汤姆面容严峻地摇摇头:“他们找的是一个冒名顶替者,麦特,一个自称为九月之女的人,只是对那个通缉犯的描述和她实在太像了。那些人并不公开谈论这件事,但总会有人喝得太多,聊得太多。那些霄辰人只要找到她,就会把她杀死,以免她继续造成不好的影响。”

“光明啊!”麦特喘了口气,“这怎么可能,汤姆?指挥那支军队的将军一定认得她,不是吗?那里的其他军官肯定也认识她,那里一定有认识她的贵族。”

“这没什么意义,只要找到她,即使最低等的士兵也会割开她的喉咙,或者砸开她的脑袋。我从三个商人那里都得到了这样的讯息,麦特,即使他们全都错了,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麦特当然不会冒这种险,于是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开始制定计划。他们没有喝多少,汤姆在大厅和酒馆里从不会喝很多酒,麦特也想保持头脑的清醒。

“如果你想要买下足够我们所有人骑的马,无论你付给卢卡多少钱,他也一定会惨叫几声的。”汤姆认真地说,“而且我们还要驮马来背补给。”

“那么,我现在就要买起来了,汤姆。这样,等我们必须要走的时候,我们才能有足够的马匹,我打赌,我能在这里找到几匹好马。万宁有一双好眼睛,别担心,我会确保他付钱的。”汤姆怀疑地点点头。他并不确定万宁到底改过自新到什么程度了。

“亚柳妲会跟我们一起走?”过了一会儿,这名白发老者惊讶地问,“她一定会带上那些轻重家什,这样我们就需要更多驮马了。”

“我们还有时间,汤姆,莫兰迪边境距离这里还很远,我要一直向北,进入安多。或者如果万宁知道一条穿过山脉的路,我们就向东,最好是向东。”万宁所知的一定是走私犯的路线,或者是盗马贼的逃亡路线,走这种路,遭遇敌人的可能性会小很多。霄辰人有可能在阿特拉的任何地方出现,向北走只会让他更加靠近那支霄辰军队。

图昂和赛露西娅从大厅后面走了出来,麦特站起身,从椅子上拿起图昂的斗篷。汤姆也站起来,拿起了赛露西娅的斗篷。“我们要走了。”麦特一边说,一边要将斗篷披到图昂身上,赛露西娅一把将斗篷夺了过来。

“我还没有见到有人打架呢。”图昂表示反对。她的声音太大了,不止一个人转过头来盯着她,既有商人,又有女仆。

“我到外面再解释,”麦特低声对她说,“这里人太多。”

图昂抬起头盯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知道她很强横,但她是那么小,就像个美丽的瓷娃娃,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会被捏碎,为了保护她,他会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终于,她点点头,让赛露西娅把蓝斗篷披到肩上。汤姆也想给那名金发侍女披上斗篷,但她从汤姆手中接过斗篷,自己披上肩头,麦特从不曾见过她允许其他人为自己披上斗篷。

旅店大门外,曲折狭窄的街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一条能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老狗小心地看着他们,然后朝离它最近的街角跑去,消失不见了。麦特这时已经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同时向图昂讲述汤姆得到的讯息,如果他曾经期待图昂会显露出震惊或沮丧,那他就大失所望了。

“那可能是拉薇茜或琦茂尔。”这个小女人若有所思地说着,仿佛一整支正要杀她的霄辰军队不过是一桩无聊的闲事。“她们是年龄最接近我的两个姐妹。奥兰娜只有八岁,还太小,对你们而言应该是十四岁。琦茂尔很有野心,拉薇茜相信她应该得到这一名衔,因为她比我年长。如果我失踪一段时间,她很可能会派人散布谣言,如果她这么做的话,的确很聪明。”她从容得就好像在谈论过一会儿是否会下雨。

“如果殿下身在泰拉辛宫,这样的阴谋是很容易被削平的。”赛露西娅说。图昂的脸上已看不见悠然的神色。

她的面孔寒若冰霜,仿佛即将行刑的刽子手。她转向自己的侍女,手指如飞般舞动,仿佛能在空气中敲击出火星。赛露西娅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她跪倒在地,低垂下头,身子蜷缩成一团,手指也迅速动了几下。图昂放下手,俯视着赛露西娅被纱巾包裹的头顶,重重地喘着气。片刻之后,她弯下身,将赛露西娅扶起来,她们两人相对而立,图昂又用手语短短地说了几句话,赛露西娅也无声地做出回答。图昂又重复了一下那些手势,她们嘴角颤抖着,向对方露出微笑,泪水在她们的眼眶中闪烁,真的是泪水!

“能告诉我,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吗?”麦特问。她们同时转过头盯着他。

“你有什么计划,玩具?”图昂最后问道。

“不能回艾博达,就算你们这样想也不行,宝贝。如果有一支军队正在搜捕你,那么他们也许不会只驻扎在原地,等你上门。这里和艾博达之间的军队太多了,不过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把你平安送回去的。”

“你总是……”图昂的目光越过麦特,瞪大了眼睛。麦特转过头,看见七八个男人从他背后的街角转过来,每个人都手握长剑,看到麦特,他们的步伐都加快了。

“跑,图昂!”他高喊一声,转过身面对那些暴徒,“汤姆,带她走!”他的两只袖子里各落出一把匕首,被他捏在手中,又几乎在同时掷飞出去。左手的匕首刺进一个灰发男人的眼睛,右手的匕首扎在一个瘦子的喉咙上,他们立刻倒在地上,就好像骨头全都融化了一样。没等他们的剑在石子路面上砸出声响,麦特已经从靴靿中抽出第二双匕首,向他们冲了过去。

这么快就折损两个同伙,又看到麦特并没有逃走,而是向他们杀过来,那些暴徒显然都吃了一惊,他们想要摆开架势抵挡,却在狭窄的街道中相撞。麦特急速冲到他们面前,又让他们失去了长剑的大部分优势,但他用的毕竟只是匕首。现在他只能注意退步攒力的敌人,好用匕首格开他们的突刺。没过多久,他的身上就多了几道划伤——分别在肋部、左侧大腿和下巴右侧。如果不是他及时跳闪开,一把挥过来的剑刃险些割开了他的喉咙,但如果他试图逃跑,他们一定会从背后戳穿他。活着流血总比死了好。

他两只手发挥出最快的速度和最精巧的技巧,同时没有半分炫耀与华丽。一把匕首刺进一个胖男人的心脏,没等那个家伙双膝弯曲,匕首刃已经被拔了出来,又割开了一个身材仿佛是铁匠的壮汉臂肘。那家伙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上,他又笨拙地用左手抽出腰带上的匕首。麦特没有理会他,那个家伙还没有把刀子完全抽出来,就已经因为失血而脚步不稳了。一个方脸男人惊呼一声,麦特却已经在他的颈侧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那个人伸手捂住伤口,只后退两步,就倒在了地上。随着前面的人死掉,后面的人终于冲杀过来,但麦特的速度更快,借助一个正在倒下的人避开另一把挥来的剑刃,避到第三个人身边。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的两把匕首和那些簇拥过来要杀死他的人。他的匕首只以这些人身上最容易出血的部位为目标,那些硬塞给他的古老记忆偶尔还是非常有用的。

片刻之间,几乎是奇迹之中的奇迹,身上已经鲜血淋漓,但头脑炽热、早已忘记疼痛的麦特发现自己面前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直到此时,他才看清这是个女人,她还很年轻,身材苗条,穿着一条破烂的长裙。如果她没有这样疯狂地咆哮,再把脸洗洗干净,她也许还很漂亮。现在,她正将一把双刃匕首在两手之间来回抛掷,那把匕首刃的长度是麦特手中短匕首的两倍。

“这么多人都死了,你还在想什么?”麦特问她,“跑吧,我不会伤害你。”

她像野猫一样尖嚎一声,扑向麦特,疯狂地挥舞着匕首。麦特只能笨拙地向后跳动,竭力想要抵挡她的进攻。他的靴子在一摊血中滑了一下,当他摔倒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图昂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她左手握住了这个年轻女人的手腕——糟糕的是,被握住的不是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图昂随后一拧那只手腕,逼迫那个女孩将手臂背到身后,又弯下了腰。现在,她哪只手握着匕首已经不重要了。图昂的右手一挥,掌缘如同斧刃一样重重地打在她的喉咙上。麦特听到软骨碎裂的声音,那个女孩的喉咙咯咯地响着,伸手捂住喉头,身子一软,跪了下去,然后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

“我和你说过要快逃。”麦特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哪一个说话。

“你几乎丧命在她手下,玩具。”图昂的语气出奇地严厉,“为什么?”

“我答应过自己,绝不再杀一个女人。”他疲惫地说。现在他沸腾的热血已经冷却下来。光明啊,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痛!“看样子,我的外衣完蛋了。”他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用指头摸过外衣上一条条透出鲜血的裂口。疼痛让他哆嗦了一下,他的左臂是什么时候被割开的?

图昂的目光似乎一直钻透了他的脑袋,然后,她点点头,仿佛得出了什么结论。

汤姆和赛露西娅站在街道的另一侧,麦特看到他们,才明白图昂为什么没有走。大约七八具尸体躺倒在那里的石子路面上,汤姆双手各握着一把匕首,赛露西娅正通过他外衣上的破口察看他肋部的伤口。奇怪的是,看他外衣上的血渍,他受的伤似乎比麦特还要少。麦特很想知道图昂是否也参加了那边的战斗,但她全身上下都没有半点血迹。赛露西娅左臂上有一道血痕,不过似无大碍。

“我是个老头子了。”汤姆突然说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看见了不可能的事情,但幸运的是,我总是会忘记它们。”

赛露西娅停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也许她是一名侍女,但鲜血似乎根本不会对她产生影响。“你想要忘记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汤姆答道。赛露西娅点点头,继续去察看他的伤口了。

麦特摇摇头,有时候,他并不能确定汤姆的脑子是否还是清醒的。不过,赛露西娅有时的确也很像是脑子缺根筋。

“这个人活不了。”图昂恢复了悠缓的嗓音,她朝脚边那个依旧在咳血抽搐的女人皱起眉,“即使能活下来,她也不能说话,不能被审问了。”她弯下身,拿起那个女人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她的胸膛。那个痛苦挣扎的女人慢慢平静下来,无神的双眼凝视着房屋之间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她不应得到这样的仁慈,不过我也不需要无意义的痛苦。我赢了,玩具。”

“你赢了?你在说什么?”

“你先说了我的名字,所以我赢了。”

麦特从齿缝里微微吹了一声口哨,他以为自己了解她有多么刚强,而她却总是有办法让他明白,他在这件事上的了解连一半都不到。如果现在有人从街边的窗户后面望过来,刚才图昂杀死这个女人的动作肯定会引来本地治安官的审查,也许奈兴领主本人都会关心这件事。不过,麦特没有在任何一扇窗户后面看到人影,人们都会尽量避开这种争斗,麦特相信,刚才那段时间里肯定应该有脚夫或推车的人要从这里经过。他们当然以最快的速度躲开这片战场,至于他们之中是否有人会去找奈兴领主的卫兵,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麦特不害怕奈兴和他的治安官,护送着两位女士的两个男人不会主动去攻击十几个带剑的人,而且,奈兴的卫兵很可能知道这些暴徒,还有那个不幸的年轻女子是什么人。

麦特一瘸一拐地从那些死人身上抽出自己的匕首。当他俯身到那个灰发男人的面前时,不由得停了一下,刚才他还没有仔细认清这张脸,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麦特小心地把匕首从他的眼睛里拔出来,在他的外衣上擦干净,收回到自己的袖子里,直起身。“我们的计划改变了,汤姆,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玛德琳,并尽快离开马戏团。卢卡肯定也想尽快摆脱我们,他会把我们需要的马匹给我们的。”

“一定要报告这件事,玩具。”图昂严肃地说,“否则,我们就和这些不法之徒一样了。”

“你认识这个家伙?”汤姆问。

麦特点点头。“他的名字叫凡恩,我可不觉得这座城里会有人相信一位有身份的商人在街道上袭击我们。为了摆脱嫌疑,卢卡也会把马匹提供给我们的。”这很奇怪,这名商人没有输给他一个铜板,也没有和他赌过一个铜板,他为什么这么做?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麦特有充分的理由马上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