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帝的碰触(1 / 2)

波恩宁在第一缕曙光穿透夜幕时醒了过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紧闭的帐帘把这一点阳光也挡在外面。保持正确的习惯是一件好事,多年以来,她一直保持着一些这样的习惯。帐篷里的空气还透着一些夜晚的寒意,不过波恩宁并没有点燃火盆,她不打算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她导引一点至上力,点亮一盏黄铜油灯,然后加热白釉水罐中的水,对着摇摇欲坠的盥洗架上那面带气泡的镜子洗净自己的脸。从那张小桌子到她的行军窄床,这顶小圆帐篷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不太稳当,唯一还算结实的家具就是那把短背椅子,平常大概只有最贫穷的农舍厨房里才会摆放这种粗糙的椅子。不过,她已经习惯了适应环境,她以前进行判决的场合也并不总是在宫殿里,即使是最平凡的乡村也一样需要正义,她也曾在谷仓,甚至是棚屋里安眠。

她小心地在帐篷里移动着,穿上最好的一件骑马裙,这是一条剪裁非常优良的素色灰丝裙。然后她套上齐膝长靴,用一把象牙背的发刷梳理自己暗金色的头发,这柄梳子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在镜中的倒影稍微有一点扭曲,不知为什么,这让她在今天早晨感到非常气恼。

有人碰了碰帐帘,一个男人用欢快的莫兰迪口音说道:“早餐来了,两仪师,您是否需要我送进去?”波恩宁放下梳子,向真源张开自己。

她没有私人女仆,为她送饭来的仆人经常会是新面孔,不过她记得这个身材矮壮、脸上永远带着微笑的灰发男人。听到波恩宁的命令之后,他走进帐篷,手里捧着一只覆盖着白布的托盘。

“请把盘子放在桌上,埃荷芬。”波恩宁放开了阴极力。埃荷芬用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回报她的礼貌,并捧着托盘鞠了个躬,最后离开帐篷前,他又鞠了个躬。有太多姐妹忘记向这些下人表示礼貌,这样的细节会成为日常生活的润滑剂。

波恩宁淡漠地看了托盘一眼,便开始继续梳洗起来,这是她每天两次必然的仪式,也是她一直以来获得安慰的方式。但在这个早晨,她甚至无法透过梳头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而且还不得不强迫自己梳完一百下,再把发刷放到盥洗架上手镜和梳子的旁边。她曾经能够教导山丘如何像冬日的深潭一样平静,但自从进入沙力达后,她甚至发现让自己保持平静也变得愈来愈困难。穿过莫兰迪之后,这样做对她来说甚至已经几乎不可能了。所以,她训练自己保持平静,正如同她训练自己反抗严厉的母亲,毅然前往白塔,训练自己在接受白塔学识的同时接受白塔的纪律。还是女孩的时候,她曾经非常任性,总是急切地想要得到更多。白塔则教会了她,只有能控制住自己,才能得到更多,现在这成为让她深感自傲的能力。

不管是否能控制自己,要吞下这份炖李子和面包的早餐,几乎像完成她梳发的仪式一样困难。李子太干了,也太老了,被炖得太久,而且,她肯定是故意忽略了面包硬壳上的几个黑点。她竭力说服自己,在她的齿间被咬碎的只不过是一些谷粒或燕麦而已,这不是她第一次吃下带着象鼻虫的面包了,不过这当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茶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似乎也被象鼻虫的味道搞坏了。

当她终于把那块亚麻餐巾盖回雕花木托盘上时,差点叹了一口气。再过多久,营地里的食物就会告罄?塔瓦隆城中是否也发生了同样的灾殃?一定是这样,暗帝正在碰触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如同砾石戈壁般凄凉的念头,但胜利一定会到来的。她拒绝去思考其他一切可能。年轻的亚瑟还有许多问题要回答,非常非常多的问题,但不管怎样,她必须取得胜利!无论那是怎样的胜利。不过,转生真龙现在和她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她现在只能隔岸观火,无法直接插手事态的发展,但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

所有这些苦涩的思考都没有用,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她猛地站起身,椅子也向后翻倒过去。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让椅子躺在铺着帆布的地面上。

当她将头探出帐篷门口时,看见特维尔正坐在步行道的一只凳子上,将深褐色的斗篷甩到背后,身体前倾,拄着插在鞘中的长剑,剑身被夹在他穿长靴的双腿中。太阳的三分之二已经跃出地平线,如同一颗明亮的金球,在另一个方向的龙山顶上则仍然积聚着黑云,表明不久后又会飘起雪花,或者可能是落雨。经过昨晚的寒冷,现在看到太阳让人不由得暖和了许多。不管怎样,如果运气好的话,她很快就能待在砖石房间里了。

特维尔向她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带着无聊的神情打量每一个进入他视野的人。这个时候在营地中活动的还只有穿粗羊毛衣服的劳工、背上扛着大篮子的男人、赶着高轮大车的男人和女人,车上载着成捆的木柴,装木炭的麻袋和水桶,在满是车辙的泥土街道上颠簸而行。在没有与特维尔约缚的其他人看来,这名护法完全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实际上,她的特维尔正全神贯注如同绷紧的弓弦,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尤其是那些他不认识的人。现在营地中已经有两名姐妹和一名护法死在能够导引的男人手中。无论这是多么不可能,现在所有人,至少是所有知道那两起谋杀案的人,都已经对陌生人充满了警戒,这样的讯息当然不会被公开宣布。

波恩宁不知道她的护法该如何认出那个杀手,不过她不会责备这个男人,或者轻视他坚守职责的努力。特维尔瘦得如同一根皮鞭,有个高耸的鼻子,一道伤疤横过他的脸颊,这是他为波恩宁而留下的。波恩宁找到他的时候,他比一个男孩大不了多少,那时他的身手已经像猫一样矫捷,而且是波恩宁的祖国塔拉朋境内最优秀的剑士之一。从那时开始,波恩宁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有懈怠的时刻,他至少救过她二十次,无数次替她赶走不认识两仪师的强盗和拦路贼。在进行裁判的时候,往往有一些人为了避免于己不利的判决铤而走险,而特维尔往往会在她之前察觉到这些危险。

“给冬雀和你的马上鞍。”她对特维尔说,“我们要跑上一段路了。”

特维尔微微挑起一侧眉弓,朝波恩宁瞟了一眼,然后将佩剑挂到右侧肋下的腰带上,沿木板步道飞快地向拴马栏走去,他从不会问多余的问题。波恩宁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于激动了。

然后,波恩宁退回帐篷里,仔细地将手镜裹进一块绣着黑白色提尔迷舞图案的丝帕中,放进灰斗篷里两只大口袋中的一只里,又放进发刷和梳子。斗篷的另一只口袋里放着她整齐叠好的披肩和雕着繁复花纹的乌木小匣,这只匣子里装着几件首饰,都是她的母亲和外祖母的遗物。除了巨蛇戒之外,她很少佩戴首饰,不过她在旅途中总是会带着这只匣子和发刷、梳子以及手镜,这些物品能时刻让她想起她所爱戴和崇敬的那两位女子,以及她们给予的教诲。她的外祖母是坦其克一位著名律师,波恩宁正是因为她才对法律的纷繁复杂与关联机巧产生由衷的热爱,她的母亲则让她明白了,一个人永远都有向上的空间。律师很少会拥有大量财产,不过珂拉瑞丝的生活显然非常优渥。虽然没有得到她的同意,她的女儿阿德琳还是成为了一名商人,并透过染料生意积聚了相当的财富。是的,进一步强化自己的可能性永远存在,只要能把握住时机。当爱莉达·亚洛伊汉废黜史汪·桑辰的时候,波恩宁就知道时机到了。随后的局势变化彻底出乎她的预料,当然,任何局势变化都很少会和预料相吻合,所以睿智的女人总是会安排好应变手段。

她考虑过在帐篷中等待特维尔牵马回来,要为两匹马备好鞍,特维尔一定需要不少时间,但现在时机似乎真的已经到来,她储存的最后一点耐心似乎已经消耗殆尽了。将斗篷在肩头裹好,她用一点风之力熄灭了油灯。走出帐外之后,她总算还能控制自己站在一个地方,而不是在步道的粗木板上来回踱步,踱步的人会吸引许多人的注意,甚至可能会有姐妹以为她害怕孤身一人。实际上,她的确有一点害怕,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能够用无法察觉的手段杀死你,这大概能成为最令人恐惧的理由。不过,她不希望有人陪伴,她戴上兜帽,这是想要独处的讯号,然后用斗篷裹紧身子。

一只耳朵上有凹痕的灰色瘦猫开始在她的脚踝旁绕圈子,现在营地里到处都是猫,它们出现在两仪师聚集的地方,无论以前曾经多么凶野,现在它们都温驯得如同家中养的宠物。过了一会儿,看波恩宁并不打算搔搔它的耳朵,灰猫才缓步走开,骄傲得如同一位国王,又开始寻找会注意它的人了。这里有不少喜欢猫的人。

就在片刻之前,波恩宁还只能看见穿粗布衣服的劳工和马车夫,而现在营地中已经热闹多了,一群群穿白衣的初阶生,也就是她们所谓的“家庭”,正沿着步道前去上课。现在所有大到能够容纳她们的帐篷都成为了课堂,有些初阶生甚至还要在露天上课。那些从波恩宁身旁快步走过的初阶生都会停止幼稚的闲聊,以完美的动作向她行屈膝礼。看到这些初阶生,波恩宁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困惑,甚至是恼怒。这些“孩子”中间有不少人都已经步入中年,甚至更老,发丝中现出灰色的也绝不在少数,有些人已经到了祖母的年纪!而她们也都像波恩宁所见过的每一个进入白塔的女孩一样,遵循着那一套古老的传统。这样的人竟然有这么多,如同一股无尽的洪流塞满了街道。一直以来,白塔只是在寻找天生就有至上力火花的女孩,以及透过自己的摸索到达导引边缘的女孩,对于其他女孩,白塔完全不予理睬,只是任她们凭自己的意愿和能力前来接受教导。这种方针让白塔失去了多少潜在的人选?而对于十八岁以上的女孩,白塔都会以无法再用纪律予以约束为由将她们拒之门外,这又让白塔失去多少成员?波恩宁从未寻求过改变,法律和传统管束着两仪师的生活,这是白塔稳定的基石。有一些改变,比如初阶生家庭的确显得过于激进,但在以往的岁月中,白塔到底失去了多少?

步道上还有一些姐妹,她们经常是两三个人结伴而行,后面跟随着她们的护法。初阶生的人流在遇到她们的时候都会自动分开,向她们行屈膝礼,如同在河面上泛起一片涟漪。现在,这片涟漪中总是会流露出一种异样的情绪,不少初阶生在行礼时,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盯在两仪师身上,而被盯住的两仪师则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现在很少有两仪师身上没有包裹至上力光晕,这种情形让波恩宁很想忿恨地大喊几声。初阶生们知道爱耐雅和凯尔伦的死亡——想要隐藏她们的火葬柴堆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告诉她们这两位两仪师的死因,只会把她们吓坏。即使是在莫兰迪招募的最新一批初阶生,现在也都已经知道,两仪师在平日里握持至上力绝对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到最后,光是姐妹们这种毫无意义的做法就足以吓坏她们。那个杀手似乎不会在公开场合采取行动,现在营地中至少有几十位姐妹在四处活动。

波恩宁注意到五名骑马的姐妹缓步向东方走去,她们都没有导引阴极力。在她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有随从人员,一般是一名秘书,一名女仆,也许还有一名男仆,可能是为了搬运重物,当然,还有她们的护法。五名姐妹都戴上兜帽,不过波恩宁很快就认出她们。和她同属于灰宗的瓦瑞琳几乎和男人一样高。褐宗的塔其玛则身材娇小。萨洛亚的斗篷如同火焰般耀眼,上面布满白色的刺绣,她一定是使用了阴极力才会让她的斗篷如此光彩夺目。两名护法跟随在菲丝勒身后,和她光彩耀人的绿色斗篷一同表明了她所属的宗派。走在最后面的是黄宗的玛格拉,她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她们到达代伦村时会看到怎样的情景?肯定不会有白塔的谈判人员。也许她们是认为至少也要做个样子。即使在毫无意义的时候,人们也经常会坚持已经形成的习惯,但这种情况很少会在两仪师的身上出现。

“她们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个团体,对不对,波恩宁?她们比较像是恰巧同路而行一样。”

看来,即使是戴上兜帽,波恩宁也没办法保留自己的私人空间了,幸好她对于抑制自己的叹息和其他一切小动作都非常熟练。站到她身旁的两名姐妹身高一般,都是小骨架,有着黑发褐眼,但她们的相似之处也仅此而已。雅曼耐有张顶着尖鼻子和很少会流露出任何表情的窄脸,她镶缀着银色条纹的丝裙仿佛刚刚经过侍女的仔细整理,在她的裘皮衬里斗篷和兜帽的边缘装饰着盘卷的银丝图案。菲德琳的深褐色羊毛斗篷上没有任何装饰,布满皱纹,甚至还有几块污渍,而且有些地方还需要缝补一下。她的眉头总是皱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如果她的表情能开朗一些,也许还可以算得上是个美人。不修边幅的褐宗和对自己的衣着以及其他一切事情都一丝不苟的灰宗,这真是一对奇怪的朋友。

波恩宁朝那些远去的姐妹们又瞥了一眼。她们的确很像是一群恰巧同路而行的人,而不是一个团体,刚才她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可见她今早是多么不安。“也许吧。”她转身面对这两名不速之客,“她们肯定正在思考昨晚的事件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对不对,雅曼耐?”不管她是否欢迎这两个人,应有的礼貌是必须维持的。

“至少玉座还活着。”波恩宁的灰宗姐妹答道,“而且根据我得到的讯息,她会活下来,并且……安然无恙,她和莉安都是如此。”即使是在奈妮薇治好史汪和莉安之后,“静断”仍然是一个难以被说出口的词。

“活着,成为俘虏,我想,这总比被砍头好,但也好不了多少。”当摩芙玲将她唤醒,告诉她这个讯息时,她可没办法像那名褐宗姐妹一样高兴。那时摩芙玲的脸上甚至还能看到笑容。不过,波恩宁从没想过要改变自己的计划,她们必须面对事实。艾雯是一名囚犯,这就是事实。“你不这样认为吗,菲德琳?”

“当然。”那名褐宗随口答道。只有这两个字而已!不过这就是菲德琳,总是将精神全部集中在某件事上,完全忘了身边的情况。这时,她却开始另一个话题。“这可不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雅曼耐说你对凶杀案有相当的了解。”一阵强风吹动她们的斗篷,波恩宁和雅曼耐自然而然地拉住斗篷,菲德琳却只是任由斗篷在背后飘飞,双眼紧盯着波恩宁。

“也许你对谋杀案有些想法,波恩宁。”雅曼耐平静地说道,“你是否愿意和我们分享你的见解?菲德琳和我一同计议了很久,却还是毫无头绪。我的经验基本上只关涉到相对文明的问题,我知道你曾经对一些非自然死亡有过透彻的研究。”

波恩宁当然仔细思考过这两起谋杀案,营地中又有哪个姐妹不关心这件事?不管是否愿意,她都不可能不去想这件事,找出凶手让她感到的乐趣要远远超过平息一场边界争端。谋杀是最可憎的罪行,受害者被盗窃的生命是绝对无法恢复的,所有那些岁月的可能性都彻底消失了。这次的死者是两仪师,因此对于营地中的所有姐妹而言,这都是切身相关的事。波恩宁等待着最后一群穿白衣的女人(其中两个人的头发已变成灰色)向她们行过屈膝礼,快步走开。步道上的初阶生终于开始变得稀少,那些猫似乎也都跟着她们跑掉了,初阶生比大多数姐妹都更愿意爱抚那些猫。

直到所有初阶生都离开她们的话音传播范围,波恩宁才说道:“男人因贪婪而用刀子,女人因嫉妒而用毒药,其实这是一回事。这次的事情则完全不同,两起谋杀案肯定是一个男人做的,但其间隔超过一个星期,这表明凶手的耐心和预谋。他的动机还不明确,不过,他很可能不是随便选择目标,我们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能够导引,所以我们必须注意两起案件受害者的关联。爱耐雅和凯尔伦都是蓝宗,所以我曾自问,蓝宗和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有什么关系?然后我得到了答案,沐瑞·达欧崔和兰德·亚瑟,还有凯尔伦,她也和他有联系,对不对?”

菲德琳的眉毛皱得更紧了,整个面色几乎都阴沉了下来。“你不能就这样假定他是杀人犯。”确实,她的推测有些太过分了。

“不,”波恩宁冷静地说,“我的意思是说,必须依照现实的线索进行追溯,这样,我们就会看到殉道使。他们是能导引的男人,能导引,而且能使用神行术,并且有理由害怕两仪师。也许一些特定的两仪师尤其令他们感到害怕。线索不是证据。”她不情愿地承认,“但这能给我们提示,对不对?”

“为什么殉道使会两次到这里来,每次都杀死一名姐妹?看上去好像是那个杀手的目标只是这两个人。”雅曼耐摇摇头,“那他又怎么能知道爱耐雅和凯尔伦什么时候会孤身一人?他不可能装扮成一名劳工潜伏在这里。就我所知,那些殉道使都非常傲慢,不可能这样做。在我看来,更大的可能是这里的确有一个劳工能够导引,并出于某种原因而心怀恨意。”

波恩宁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能感觉到特维尔的靠近,他一定是用跑的才能这么快就回来。“那为什么他一直要等到现在?这里的最后一批工人还是在莫兰迪雇用的,那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雅曼耐张开嘴,但菲德琳抢在她前面开口,速度快得像麻雀啄面包屑:“也许他刚刚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男性野人。我听到过那些工人的谈话,他们害怕殉道使,但也羡慕那些人。我甚至听到有人说,他们希望能有胆量去黑塔。”

雅曼耐的左侧眼眉抽动了一下,这相当于普通人的双眉一直顶到发际线。她们两个是朋友,但她不可能喜欢菲德琳以这种方式抢她的话,但她说的只是:“我相信,一名殉道使能够找到他。”

波恩宁感觉到特维尔已经站到她身后,约缚中传来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平静与耐心。她正迫切地需要这种支持,正如同需要他的力量。她淡然说道:“这种情况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我相信你也会同意这一点。”罗曼妲那帮人也许还在鼓吹和黑塔的愚蠢“联盟”,但直到现在,她们就像一群喝醉了酒,正在争夺缰绳的马车夫一样吵闹个不休——如何进行谈判、如何草拟盟约、如何实现同盟关系,每一个细节都被揪出来争论一番,好不容易拟出一个计划,一转眼,一个个细节又被拆开来重新讨论和修正。感谢光明,这件事绝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我必须走了。”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从特维尔手中接过冬雀的缰绳。特维尔高大的枣红色骟马皮毛光亮,强健有力,速度飞快,是一匹经过训练的战马。她的褐色母马则身材矮壮,速度一般,不过耐力持久,很多身材高大、体力强壮的马在长途行进中都跑不过冬雀。波恩宁一只脚踏进马镫里,双手抓住鞍头和马嚼子,却停下了动作。“两名姐妹死了,雅曼耐,而且她们全都是蓝宗。去找找了解她们的姐妹,查一查她们最近都做了什么。要找到杀人犯,就必须寻找线索和线索间的联系。”

“我非常怀疑殉道使和这件事有关系,波恩宁。”

“重要的是找到杀人犯。”波恩宁一边回答,一边跨上马鞍,不等雅曼耐再说些什么,她已经调转过冬雀。这样结束谈话相当唐突失礼,但她已经没有建议能提供给这两名姐妹了,而且现在她时间紧迫。太阳已经离开地平线,正迅速向天顶挪去。等待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她的确要加快速度。

骑马前往神行术施放场地用不了多少时间,但那里已经有十来位两仪师正排队等在帆布墙围成的场地外面。其中有些人牵着马;有些人则连斗篷都没披,应该是没打算长时间在室外逗留。其中一两名姐妹出于某种原因戴着披肩,其中半数人身边跟随着护法,这些护法里有几个还披着变色斗篷。这些姐妹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身上都能看到至上力的光晕。特维尔没有对波恩宁的目的地表现出任何好奇,不仅如此,约缚中还不断传来他平静的心情。他信任她。一道银光在帆布墙中亮起,在缓慢地数过三十次以后,两名无法单独建立通道的姐妹率领她们的四名护法,牵着马走进帆布围墙。白塔中尊重隐私的习惯也影响到了对神行术的施用,除非别人允许你观看她编织通道,否则窥探别人施放神行术的目的地,就等同于直接询问别人要做什么。波恩宁耐心地坐在冬雀背上,特维尔骑在战锤的背上,陪在她身旁。至少这里的姐妹们明白她戴起兜帽的意思,都没有来找她说话,或者是她们保持沉默也许有别的原因。不管怎样,她不必再作任何无聊的应酬了,此时此刻,这种事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她前面的队伍很快就缩短了,没过多久,她和特维尔在帆布围墙前下了马,他们身后只剩下三名姐妹了。特维尔为她掀起沉重的帆布门帘,让她先进去。这一圈由高大立柱撑起的帆布墙围住了一片将近六十尺方圆的地面,在这一片冻土烂泥上布满了堆叠在一起的脚印和马蹄印。场地中间是许多如同被剃刀切出的笔直细沟,所有人都在那里建立通道,那里的地面微微有些光亮,也许是刚刚被搅起的烂泥又开始冻结。这里的春天比塔拉朋来得要迟些,不过寒冬也即将结束了。

特维尔一放下帆布帘,波恩宁就拥抱了阴极力,几乎是以爱抚的姿态编织出魂之力。这样的编织让她着迷,两仪师竟然能重新掌握这种被认为是早已失落的异能,这无疑也是艾雯·艾威尔最伟大的发现。波恩宁每次进行这种编织时,都会有一种惊奇的感觉,就好像回到她还是初阶生和见习生的岁月。自从她得到披肩之后,就再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奇迹。垂直的银线出现在她面前,就立在沟纹交错的地面上,突然间,银线向外扩展,在旋转中变成立在波恩宁面前一个高、宽各六尺的方形孔穴。孔穴对面能看见白雪垂挂、枝干粗大的橡树,一阵轻风从孔穴中迎面吹来,飘起她的斗篷。她曾很喜欢在这片小林中散步,或者坐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读几个小时的书,却从没在下雪时来到过这里。

特维尔并没有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他手握长剑,牵着战锤,快步走过通道,战马的蹄子踢起通道另一边的雪堆。波恩宁走得要慢一点,然后有些不情愿地消去了编织。这真是很奇妙。

她发现特维尔正看着树冠后面不远处的地方,那里有一根白色的圆柱体直插天际,是白塔。特维尔神情凝重,约缚中同样充满静穆的感觉。“我相信,你有一个危险的计划,波恩宁。”他并没有把剑收起,只是让剑刃低垂下去。

波恩宁伸手按在护法的左臂上,这应该足以安慰他了;如果真的有危险存在,她绝不会阻碍他用剑的手臂。“这里不会有更多的危险……”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三十步外有一个女人,正从粗大的树干间缓慢地向他们走来。刚才她一定是隐在树干后面。那是一位穿着老式长裙的两仪师,一头白色直发被银丝珍珠小帽束在脑后,一直垂到腰间。但这是不可能的。波恩宁清楚地记得这张刚强的面孔,那双眼角上翘的黑眼睛和鹰钩鼻。绝对没错,这位名叫图兰宁·梅达贡的两仪师在波恩宁还是见习生时就亡故了。波恩宁向前迈了半步,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那是什么?”特维尔转过身。他举起剑,盯着波恩宁所看的地方。“你在害怕什么?”

“暗帝,他正在碰触世界。”波恩宁轻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波恩宁并没有把这个当作错觉或幻想,她确确实实见到了,她身体的颤抖与没到脚踝的积雪毫无关系。她开始悄声祈祷。愿光明照耀我的一切时日,愿我得到创世主之手的庇佑,赐予我注定的救赎与重生的希望。

然后,波恩宁告诉特维尔自己看见一位四十年前就已去世的姐妹。他并没有认为波恩宁是出现了幻觉,只是低声重复了和波恩宁一样的祷词。波恩宁从他那里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约缚中的恐惧全是她的,没有半点属于他,死亡不可能吓住一个把每天都当作生命中最后一天来过的人。波恩宁拿出手镜,开始小心地进行编织。看到波恩宁所做的事情,特维尔的情绪也没有多少波动。对于幻象术,她不算很熟练。镜子里的面孔随着编织的固定而逐渐改变,变化不算很大,但这已经不再是两仪师的面孔,也不再是波恩宁·马林耶的面孔了,这只是一个略和她有些相似的女人,并且生着许多白发。

“为什么你想去找爱莉达?”他狐疑地问道。约缚中突然传来一阵紧张的情绪。“你是打算在靠近她的时候消去幻象术?她会攻击你,并且……不,波恩宁,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就让我去。白塔里有很多护法,她不可能认得所有人,而且她绝对不可能想到会遭受护法的攻击,我能在她明白状况前就用匕首刺穿她的心脏。”他做了一个示范的动作,一把短刀闪电般跃入他的右掌心。

“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做,特维尔。”波恩宁将幻象术倒置,并固定住,然后又准备了另外几个编织,以备万一。将这些编织都倒置好以后,她开始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编织,这个编织能够遮蔽她的导引能力。她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些编织,比如幻象术,可以作用在自己身上;而另一些异能,比如医疗,却无法触及己身。她还是见习生时曾问过这个问题,图兰宁用那种她至今都记忆犹新的深沉嗓音对她说:“这就像在问水为什么是湿的,沙子为什么是干的,孩子,你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有可能做到的事情上,而不要只是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不可能。”这是很好的建议,但波恩宁始终也无法接受这个建议的后半部分。现在死人已经在世上行走了。愿光明照耀我的一切时日……她固定住这最后的编织,除去手指上的巨蛇戒,把它塞进腰间的口袋里。现在,其他两仪师即使站在她面前,也不可能认出她了。“你一直都信任我,相信我知道该怎么做,你现在还相信我吗?”

特维尔的面孔像姐妹一样波澜不惊,但约缚中传来一瞬的震撼。“当然,波恩宁。”

“那就带着冬雀到城里去,找一间旅店,订好房间,等我去找你。”特维尔张开嘴,但波恩宁抬手拦住了他。“去吧,特维尔。”

她看着自己的护法牵着两匹马,消失在树林里,然后才转过身,面向白塔。死人行于世上。但现在她必须去找爱莉达,这是她唯一要做的事。

一阵阵冷风吹动窗扉,白色大理石壁炉中的火焰烧暖了屋里的空气,使得水汽凝结在玻璃窗上,如雨滴般不停地落下。封印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猊下,爱莉达·德·艾佛林尼·亚洛伊汉坐在鎏金写字台后面,双手平静地交叠在桌面上,不带任何表情地倾听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吼叫,这个男人则弓着肩背,不停地朝她挥舞拳头。

“……一路上都被绳子绑着,还塞住了嘴,没日没夜地被锁在一只箱子里!爱莉达,我要求惩罚那艘船的船长,而且我还要你和白塔道歉。我该死的运气啊,玉座已经不再有权力绑架国王了!白塔没有这个权力!我要求……”

他又把这番话重复了一遍,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而爱莉达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身上,她的视线已经转向墙上色彩鲜亮的壁挂,角落里白色柱台上排放着整齐的红玫瑰。在这种胡言乱语面前维持平静的外表,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她很想站起身,猛掴这个男人一掌。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竟敢如此向玉座说话!但冷静地忍受这一切对她的目标是有利的,她会任由他耗光自己的力气。

马汀·斯戴潘诺·德·巴尔加的肌肉很发达,他在年轻时也许相当好看,但岁月从来都是残酷的。他剃光了上唇的胡子,留在下唇的白胡须也经过细心修整,但他的头发大多都已经掉光了。他的鼻梁不止被打断过一次,显得激动不已的面孔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在他紧皱的双眉周围变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他的绿色丝绸外衣在袖子上绣着伊利安金蜂,这件衣服也经过认真的刷抹清洁,只少了由姐妹用至上力让它变得焕然一新,这是他在这次航行中唯一的一件外衣,上面的一些污渍用普通手段是不可能去掉的。载他来到这里的船速度很慢,在昨天很晚的时候才进入港口,但这一次,爱莉达并没有因为他的迟来而不悦。如果这个伊利安国王早一些到这里,大概只有光明才知道奥瓦琳会搞出什么事来,仅仅是因为这个女人让白塔陷入的困境,她就该被送上断头台。现在爱莉达不得不费尽力气带领白塔走出这个泥潭,而奥瓦琳最不可饶恕的罪行,是她竟敢威胁玉座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