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轮旋转不息,岁月来去如风,世代更替只留下回忆;时间流淌,残留的回忆变为传说,传说又慢慢成为神话,而当同一纪元轮回再临时,连神话也早已烟消云散。在某个被称为第三纪元的时代,新的纪元尚未到来,而旧的纪元早已逝去。一阵风在末日山脉刮起。这阵风并非开始,时光之轮的旋转既无开始,也无结束。但这确实也是一个开始……
在这座人类无法呼吸的雪峰顶部,刚刚越过天顶的月亮放射出明亮的光芒。风被裂开山体中翻滚的烈火加热,蕴含的能量迅速增强,从一阵微风变成一股强劲的气流,直冲下巉岩陡立的峭壁,裹挟着灰烬和硫黄燃烧的刺鼻气味,咆哮着掠过覆盖着积雪的山丘,落在环绕于兀然孤立的龙山周围的平原上,凶猛地摇撼着夜幕中的树林。
风向东冲出丘陵地带,扑进草原上一片面积巨大的营地中。这里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由许多帐篷组成的村镇。冻结的泥土道路旁边都铺上了木制人行道,很快地,这里的积雪和冻土都将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春雨和泥泞,不过,没有人知道这座营地是否会持续到那个时候。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许多两仪师依旧醒着,她们聚集成许多小群体,被防止窃听的结界包裹着,正在讨论她们在今晚得到的讯息。这些讨论都显得异乎寻常,有一些很像是在争吵;另一些也明显表露出相当大的火气。如果谈话的人不是两仪师,她们很可能已经朝彼此挥起拳头,或者采取更加激烈的行动。她们现在最关心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做。每一名姐妹都已经知道了河边传来的讯息,所差无非是对细节了解多少。玉座亲自进行了封闭北港的秘密行动,但她乘坐的小船却被发现倾覆在岸边的芦苇丛中。艾瑞尼河冰冷的激流会吞噬任何游泳好手的性命,随着一个又一个小时的流逝,人们对于艾雯生还已不再抱什么期望。玉座去世了,营地中的每一名姐妹都知道,自己的未来,甚至是自己的生命都已系于一线,更别说白塔的未来了。现在该做些什么?那股风恰于此时吹进营地,将帐帘如旗帜般掀起。大团雪花随风飞舞。所有人都闭上嘴,抬起了头,硫黄烧灼的气息表明了这股风来自何方,不止一名两仪师悄声念诵着抵抗邪恶的祷词,片刻之后,风便吹过了这里。姐妹们又开始专心讨论她们关心的问题,激烈的态度和那股被风留下,正渐渐消退的硫黄气味倒是非常相配。
风朝向塔瓦隆呼啸而去,一路上变得愈发凶猛,它的尖啸声很快就传到河岸边的军营,睡在露天里的士兵和随军人员的毯子都被猛然掀起,那些睡在帐篷里的人也因为帐篷的剧烈扯动而惊醒过来。一些固定帐篷的木桩松脱,或者绳索断开,导致不止一顶帐篷被吹进黑暗之中,消失踪影。重载的马车摇摆、倾覆,旗帜被扯离地面,飞起的旗杆轻易刺穿了挡在它们前面的一切东西。人们在大风中弯下身子,努力赶到畜栏那里,安慰在恐惧中蹦跳嘶鸣的马匹。他们并不知道两仪师们已经得到的噩耗,但充斥在凄冷夜晚的硫黄臭气似乎正是一个凶险的预兆。刚强的男人和还没长出胡须的男孩们,都在大声地念诵祷词。士兵、盔甲匠、蹄铁匠、造箭工匠,连同他们的妻子,还有洗衣妇和缝补妇,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恐惧,仿佛他们看见了某种比黑暗更黑的东西,正在暗夜中踽踽而行。
头顶上方,几乎要倾倒的帐篷发出猛烈的帆布拍击声,再加上外面嘈杂的人喊马嘶,几乎能淹没大风的呼啸,这些声音帮助史汪·桑辰第二次挣扎着醒了过来。燃烧硫黄的臭气突然袭来,让她的眼里渗出泪水,她很高兴这些泪水能润湿一下她的眼珠。艾雯能够像穿脱袜子一样入睡和醒来,但她不能,当她终于能让自己躺下来的时候,睡眠依然迟迟未至。自从得到河岸边传来的消息之后,她就知道,除非彻底精疲力竭,她将绝对无法入睡。她祈祷莉安能够安然无事,但她们的全部希望都已落在艾雯的肩上,只是这希望似乎已经变成了被掏去内脏、并悬挂起来风干的死鱼。终于,紧张、忧虑和不停的踱步耗尽了她的精力,让她能进入梦乡,并从那里得到了新的希望。现在她不敢再让自己如铅一般沉重的眼皮落下,否则她可能会一直昏睡到明天中午。强风在减弱,但人喊马嘶的声音依旧响亮。
她疲惫地将毯子掀到一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张床很不舒服,被摆放在这顶不是很大的方形帐篷的一角,帐篷里的地面上铺着充作地毯的帆布。为了赶到这里,她不得不骑马,当然,她这一次又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而且满心的苦涩几乎让她没办法集中精神在马鞍上坐稳。她摩挲着用皮绳挂在她脖子下面的特法器,它的形状是一枚缠结扭曲的戒指。当她刚刚醒来,全身仍然如同这枚戒指一样僵硬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来。压抑下苦涩的心情,她认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体力采取下一步行动,但一个突然的哈欠猛地撑开她的下巴,她觉得自己的颚骨就像生锈的门轴一样干涩,她毕竟还没有恢复多少力气。艾雯还活着,甚至向她传达了讯息,她本以为这件事就足以赶走她骨髓中的一切倦意,但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她在片刻间导引出一个光球,找到挂在帐篷主杆上的方盒形油灯,然后用一线火之力将其点燃,这一点灯火在帐篷中洒下了一片摇曳不定的黯淡光芒。帐篷里还有其他的灯盏,但加雷斯一直在强调他们的油料储备是多么短缺。她没有点燃火盆,因为木炭相对比较容易获得,所以加雷斯使用木炭不像对灯油那样吝啬,但她几乎感觉不到身边的寒冷。她朝帐篷另一侧他的床铺看了一眼,皱起眉头,那上面铺叠整齐的被褥一直没有被碰过。他一定也已经知道那艘倾覆的小艇,以及小艇上搭载过什么人,姐妹们一直竭尽全力向他隐瞒一切秘密,只是在这方面,她们做得并不算很成功,她已经不止一次因为他掌握的情报而惊讶了。在这个深夜里,他是不是正在组织士兵,去执行评议会做出的决议?还是他已经走掉了,丢弃了这支注定要失败的部队?她们并非败局已定,但他一定还不知道这点。
“不。”她喃喃地说。对那个男人产生怀疑,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背叛他,虽然这只不过是她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等到日出时,他肯定还会在这里,并且在以后每一次日出时都在这里,直到评议会命令他离开。也许即使在那以后,他还是会留下来,她不相信加雷斯会因为评议会的命令而抛弃艾雯,他是个非常顽固又高傲的男人。不,不是这样,加雷斯·布伦是个信守诺言的人,除非对方放弃对他的要求,否则他绝对不会食言,无论他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许,只是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让他留下来……她拒绝继续去想这件事了。
她努力把加雷斯赶出脑海……为什么自己要到他的帐篷里来?躺在两仪师营地她自己的帐篷里一定更容易睡着,尽管那顶帐篷实在很小,她在那里还能让哭哭啼啼的琪纱和她作伴。不过仔细想想,也许让琪纱待在身边不是个好主意,她忍受不了别人哭个不停,而艾雯的那名侍女肯定会一直……她用尽全力把加雷斯赶了脑海,急匆匆地梳理好头发,换了一件新衬裙,以最快的速度在昏暗的灯光中穿好衣服。她朴素的蓝色羊毛骑马裙上满是皱褶,裙边上还有她亲自去河边察看那艘小船时留下的点点泥斑,但她没时间用至上力清理并熨平这条裙子了,她必须加快速度。
这顶帐篷绝不是一般人想象中军队统帅居住的那种豪华的大帐,她一不小心屁股狠狠地撞上书桌的一角,让折叠书桌的一条腿差一点收起来。如果不是她及时抓住桌子,桌子肯定会倒在帐篷里唯一一把折叠椅上,她的小腿还不止一次撞到散布在各处的箍铜箱子上。因为疼痛,她不断地骂着足以让任何人捂住耳朵的脏话。这些箱子有两种用途,储物和座椅。一只平顶箱子上面放着白色的水罐和大碗,成为一个简陋的盥洗台。实际上,这些箱子的摆放是整齐而有规律的,只是这种规律只有加雷斯才清楚,他能在完全的黑暗中安然穿行在这片由箱子组成的迷宫中,而其他任何人如果想走到他的床边,难免会撞断一条腿。史汪怀疑他这样做是为了提防刺客,只是他从未这样对她说过。
从一只箱子顶上拿起自己的深褐色斗篷,挽在臂弯里,她正打算用风之力熄灭油灯,却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加雷斯放在床脚的第二双靴子上。然后她又导引了一个小光球,并让光球飞到那双靴子附近,就像她料想的一样,那双靴子又被染黑了。这个该死的男人一直坚持要让她为他做工还债,然后又在她把一切都收拾好以后偷偷溜回来,再把他该死的靴子弄脏。有时他甚至会趁着她睡觉时,就在她的鼻子底下干这种事!该死的加雷斯·布伦竟敢像对待女仆那样对她,却从不曾想要亲她一下!
史汪猛抬起头,嘴唇像船缆一样扭结在一起。这个念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无论艾雯说什么,她都不可能爱上那个该死的加雷斯·布伦,绝对不会!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不应该再被这些愚蠢的念头纠缠。我想,这就是你不再穿绣花衣裙的原因。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向她耳语。你把那些漂亮衣服塞进箱子里,因为你在害怕。害怕?如果她真的害怕那个男人,或者其他任何男人,那她宁愿去死!
她小心地导引地之力、火之力和风之力,让编织落在那双靴子上,那些黑色的油污离开靴子,凝聚成一颗光洁闪亮的圆球,飘浮在空气中,靴子恢复成了本来的灰色。片刻间,史汪有些想把那颗球放进他的毯子里,等到他最终上床睡觉的时候,这个小球一定会是一个不错的惊喜!
她叹息一声,掀开帐篷门帘,让那颗小球飞出去,掉落在地面上。如果她过于放纵自己的脾气,那个男人就会用直接且极度无礼的方式对待她。当她第一次用自己正在清洁的靴子砸他的脑袋时,就发现了这一点。还有当她怒不可遏地偷偷把盐放在他茶里的时候,那次她放的盐的确不少,但她也想不到他会那么急匆匆地一下子把茶都灌进嘴里,所以那次并不全是她的错,他至少应该先吮一口尝尝。哦,那个男人对她的大喊大叫根本就不在乎。有时候,他也会朝她喊叫,有时候却只是对她微笑——这一点尤其令人感到愤怒!但他也是有底线的。当然,她能够用简单的风之力编织挡住他,但她也是有尊严的,就像他一样。这个该死的家伙!不管怎样,她必须留在他身边。明是这样说的。那个女孩的预言似乎从没出过错。只是因为这一点,她才没有把一大块金子塞进加雷斯·布伦的喉咙里,告诉他债已经还清了,他可以去死了。只是因为这一点而已!当然,还有她的尊严。
史汪打了个哈欠,最后看了那团还在反射着月光的黑油一眼,如果他在那团油干结前踩上去,那就是他自己的错了。刚才那阵风带来的硫黄气味终于消退了一点,史汪的眼眶里不再有泪水溢出了,而她视线所及之处,仍然是一片混乱。这片被夜幕包裹的大型营地本来就没什么秩序可言。这里满是车辙的道路还算笔直,也足够宽,能满足军队迅速行进的要求,但营地其余的部分却只是散乱地簇拥着各种帐篷、粗木棚屋和石砌篝火坑,现在它更像是刚刚遭受敌袭一样,到处都是倒塌的帐篷堆叠在一起,没有倒下的也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几十辆马车和大车或是倾覆,或是翻倒,数不清的受伤者正在发出呼救的喊声。在加雷斯帐篷前的道路上,不断有伤员在其他人的扶持下一瘸一拐地走过,还有一些人抬着用毯子做成的临时担架。稍远一些,四具被毯子覆盖的躯体排列在路边上,其中三具尸体的旁边各跪着一个女人,在那里不住地哭泣。
史汪对死者无能为力,但她还能治疗受伤的人。她的治疗能力并不强,不过,在奈妮薇治愈她的时候,这种能力似乎是完全恢复了,而且这座营地里很可能只有她一名两仪师,绝大多数姐妹们都刻意躲避这些士兵。这里有她一个人总好过一个都没有,但她还要把讯息传达给其他姐妹,尽快让一些人知道这个讯息才是当前最紧急的事情。所以,她只能对那些呻吟声捂住耳朵,不去看那些折断的手脚、流血的额头,拔腿向营地边缘的马栏跑去。马粪甜腻的气息逐渐盖过硫黄味。一个骨瘦如柴、没有刮胡子、脏黑的面孔上满是憔悴的男人从她身边跑过,她一把就抓住那个人的粗布外衣袖子。
“给我找一匹最温驯的马,备好鞍子,立刻就去办。”她很想能再骑上贝拉,但她不知道那匹矮母马被拴在哪里,也没有心情等待马夫找到它。
“你想骑马?”那个男人拉回袖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如果你有马,就自己去给它备鞍吧,今晚我还要在冷风里照顾那些把自己弄伤的人呢。如果他们中间能有人活下来,那就是我们的运气了。”
史汪咬紧了牙。这个笨蛋一定是把她当作营地里的女裁缝,或者是某个男人的妻子了!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自己可能被看作某个人的妻子,史汪就感到气恼不已。她将右手握成拳头,伸到那个人的面前,那个人骂了一句,向后躲去。但史汪的拳头还是顶在他的鼻尖上,让他能清楚看见戴在那上面的巨蛇戒。那个男人的两颗黑眼珠对在一起,聚焦在史汪的戒指上。史汪用刻板的声音重复着:“你能找到的最温驯的马,一定要快!”
戒指起了作用,那个男人咽了咽口水,挠着头皮向拴马栏扫视过去。那些马匹都在不停地哆嗦着,蹬踏着地面。“温驯的。”他嘟囔了一句,“让我看看,两仪师。温驯的。”他用指节抹了一下额头,一边嘟囔着,一边向马栏跑了过去。
史汪一边踱步,一边也低声嘟囔了几句。三步向左,三步向右,重新冻硬的雪泥在她的硬底便鞋下吱吱作响。依照眼前的情景判断,那个家伙也许要用几个小时才能找到一匹不会把她从背上甩下去的马。她披上斗篷,焦躁地扣好环形的银别针,结果差点把拇指刺破。她害怕吗?她会让加雷斯·布伦知道她的勇气,那个该死的加雷斯!向左向右,向左向右。也许她应该走回去,这段路肯定不好走,但也会比在马背上颠簸、摔断骨头要好。每次当她骑到马背上的时候,都禁不住要担心自己会摔断骨头,就连贝拉也不例外。但没过多久,那个男人就牵来一匹备了高头马鞍的深褐色母马。
“它温驯吗?”史汪怀疑地问。这匹马皮毛光亮,踏步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跳起舞来,看上去应该是一匹快马。
“夜色就像牛奶一样温柔,两仪师,它是我的妻子奈玛丽丝的马,不过奈玛丽丝和它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她不喜欢过于活泼的马。”
“希望你说的是实话。”史汪哼了一声。在她的经验里,马很少有真正温驯的,但现在纠结这种事情并没有意义。
史汪接过马缰,笨拙地爬到鞍子上,然后不得不再次挪动身体,好把斗篷从屁股下面揪出来,以免骑马时被它的领口勒死。无论她多么用力勒紧缰绳,这匹马还是跳个不停,幸好她对这一点早就有心理准备——现在它就要摔断她的骨头了。一艘装备着桨橹的小船能够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想让它停下,它就会停下,除非你是个十足的白痴,根本不懂得潮水和风为何物。但马有自己的脑子,这意味着它们会故意无视嚼子和缰绳的牵引,抗拒主人的命令,当你骑在一匹该死的马背上时,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还有一件事,两仪师。”那个男人又对正在马鞍里寻找一个舒服位置的史汪说。为什么所有的马鞍都好像比木头还硬?“如果我是您的话,今晚我就会让它慢慢走。您知道,那阵风和硫黄的臭气让它非常紧张,也许只要一点刺激,它就会……”
“没时间了。”史汪一脚踢在马的肋骨上。像牛奶一样温柔的夜色猛地向前一窜,几乎让史汪从马鞍后面滚下去,幸亏她及时抓住鞍头,才把身体稳住。史汪觉得那个家伙似乎还在她背后喊了些什么,但对此她并不能确定。光明在上,那个奈玛丽丝对于“活泼”的马是怎么定义的?夜色猛冲出营地,仿佛正在参加赛马大会,它笔直地朝正在下沉的月亮和龙山奔去,那座山峰如同一根黑色的长钉,直插入满是星斗的夜空。
虽然斗篷不住地在身后翻滚,史汪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的意思,反而继续踢着马肚,并用缰绳抽打马的脖子,她看见别人要让马快跑时都是这样做的。她必须在姐妹们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之前赶到她们那里,太多的可能性不断涌入她的脑海。小灌木丛、民居和被石墙围绕的农场与田地,不断地从她身旁闪过。那些乡民都被积雪覆盖的屋顶和砖石墙壁保护着,并没有受到刚才那股强风的侵扰。路边的房屋都显得那么黑暗而寂静,就连那些该死的乳牛和绵羊大概也都还在酣眠之中,农场里总是会有乳牛、绵羊,还有猪。
承受着硬皮马鞍对屁股的一下下撞击,史汪竭力想要俯卧在马脖子上,她也看别人这样做过,但她左脚的马镫几乎立刻就掉了下去,让她差点滚落下马鞍,她拼尽全力才爬回到马鞍里,让自己的双脚重新踏稳。之后,她就只能在马鞍里坐直身体,一只手死死抓住鞍头,另一只手更加死地抓住缰绳。飞起的斗篷勒着喉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如果她在错误的时间张开嘴,马鞍的撞击就会让她的牙齿狠狠地撞在一起,但她还是坚持着,甚至又踢了一脚马肚。啊,光明啊,等到日出的时候,她一定已经全身伤痛了,但现在还是黑夜,她只能继续忍受着夜色的每一次腾跃。至少,她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打哈欠。
终于,两仪师营地边缘的马栏和马车队透过一片阴暗稀薄的树林,浮现在史汪的视野中。史汪长吁一口气,用尽全力拉住马缰,对于如此疾奔的一匹马,肯定要用力拉住缰绳才能让它停下来。夜色以最快的速度停了下来,如果不是它在停住的同时还扬起前半边身子,史汪一定会翻过它的头顶滚下去。她瞪大眼睛,紧抱住夜色的脖子,直到这匹马再次四蹄着地,站稳身子,然后她又等了一会儿。
史汪察觉到,夜色也在喘着大气,但她对它一点也不同情。这匹蠢马简直是要杀死她,马就是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史汪才恢复了体力,她拉平自己的斗篷,拢起缰绳,策马走过马车队和拴马栏。拴马栏周围不停有人影晃动,毫无疑问,那是马夫和蹄铁匠正在安抚受惊的马匹。现在夜色似乎显得更加顺从了,这当然不是坏事。
一走进营地,史汪只犹豫片刻,就拥抱了阴极力。一座住满两仪师的营地竟然会让人感到危险,这当然很奇怪,但现在已经有两名姐妹在这里被谋杀了。一想到她们死时的情形,仅凭阴极力可能并不足以保护她,但这样至少能给她一种安全的假象。当然,她必须记住这只是一种假象。又过了一会儿,她编织出魂之力能流,遮蔽住自己的导引能力和周身的至上力光晕,没必要让别人看出来她在做什么。
虽然月亮已经向西方的地平线靠了过去,木板走道上还看不见几个人,那些人大多是女仆和工人在为各种杂役而奔忙。形式不一、繁杂纷乱的帐篷里都还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几顶大一些的帐篷里依稀透出灯烛的光亮,以当前的情况而言,这是很自然的景象。每一顶有灯光的帐篷周围或门前都环绕着一些男人,那些都是护法,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人能如此纹丝不动地站立着,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尤其是在这样的寒夜里。因为体内充满了至上力,史汪还能看见另外一些护法,那些护法都披着隐身斗篷,藏在黑影之中。在姐妹们被谋杀之后,感受着他们的两仪师透过约缚传递给他们的情绪,这些护法会这样做丝毫不让史汪感到奇怪。她怀疑现在已有不止一名姐妹有些歇斯底里了。那些护法也都注意到她,目光一直紧随在她身后,她则继续骑在马背上,沿着冰冻的泥泞道路缓步前行,仔细地搜索着。
她当然要通知评议会,但首先,她还要找到另一些人,依照她的评估,那些人更有可能会立刻采取一些……突然的行动,并很可能导致巨大的灾难。她们的确受到了誓言的束缚,但那是她们被迫立下的誓言,而且她们肯定相信那个接受她们誓言的人现在已经死了。对于绝大多数的评议会成员来说,她们为了在这艘船上获得一个位置,已经将她们的旗帜钉死在桅杆上,除非极为确信船能在何处靠岸,否则她们绝不会跳下去。
雪瑞安的帐篷很小,所以史汪一直担心自己在黑暗中没办法找到它,她看见那顶帐篷还是黑的,但她怀疑雪瑞安不可能还在睡觉。摩芙玲的帐篷很大,足以让四个人舒舒服服地睡在里面,当然,那名褐宗姐妹在她的大帐篷里塞满了被她一路带到这里的书籍,现在那顶帐篷里也没有灯光。终于,她在第三个目标处有了收获,于是她立刻勒缰绳,让夜色停了下来。
麦瑞勒有两个尖顶帐篷,一个由她居住,一个由她的三名护法居住,当然,是那三个她敢公开表明关系的护法。现在她的帐篷里透出了明亮的灯光,那些女人的影子在打着补丁的帐篷壁上不停地移动。三个身形各不相同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前的走道上,看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肯定是护法。史汪现在丝毫不关心他们。帐篷里的那些人正在谈什么?虽然明知不会有任何意义,史汪还是编织出风之力和一丝火之力。她的编织碰触到帐篷,撞到一层防止偷听的结界上。当然,这道结界经过了倒置,所以她是看不见的,她只是心存侥幸,希望她们能有一时疏忽。当然,面对这种状况,她们不可能犯这样的错。现在,映在帐篷壁上的影子都停止了动作,她们知道有人在窥探。史汪催马走到那顶帐篷前面,心中还在寻思她们到底在谈着什么。
她以笨拙的姿势下了马,至少现在她能自己下马,而不是直接从马鞍上滚下来。雪瑞安的护法亚伦瓦走过来向她稍一鞠躬,伸手要接过马缰,他是一名瘦削的凯瑞安人,比史汪要高一些。史汪放开阴极力,朝他摆摆手,然后自己将坐骑拴在人行道的一块木板上。她打的绳结足以牢牢地固定住暴风中的小舟,像别人那样随便打个结可不是她的风格,她的确不喜欢骑马,但她更不喜欢自己的坐骑随意跑掉。亚伦瓦看着她打的绳结,挑起了眉毛。不管怎样,如果绳子松了,这匹该死的牲口跑掉,他可不会赔一个子儿。
麦瑞勒的另外两名护法之中,只有一个人在这里:艾瓦·哈克米是沙戴亚人,有着鹰喙般的尖鼻子和夹杂着许多灰纹的浓密胡须。他只瞥了史汪一眼,向她略一点头,就继续专注地监视这片被夜幕笼罩的营地。摩芙玲的乔锐是个秃顶的矮子,胸膛的宽度几乎能比得上他的高度,他连招呼都没打,双眼只是紧盯着周围的黑暗,一只手轻按在长剑柄上。人们都说,他是护法之中剑法最为高超的一个。其他人在哪里?史汪当然不能这样问,就如同她不能问他们帐篷里面现在有谁在,这些男人现在已经被吓得连脊椎都在发抖了,他们没有阻止她走进帐篷,至少情况还没有糟糕到这种程度。
帐篷里面,两只火盆散发出玫瑰花的芬芳,把空气烤得比外面温暖许多。史汪几乎在这里找到了所有她希望找到的人,她们全都转过头,看着是谁走进来。
麦瑞勒坐在一张结实的直背椅子里,身披一条覆盖着红黄色花朵的丝绸长袍,她将双臂交叠在胸前,橄榄形的脸上保持着完美的镇定,但这反而更凸显出她黑眼睛里的烈火。至上力的光晕包裹住她的全身,毕竟这里是她的帐篷,应该由她来编织防止偷听的结界。雪瑞安坐在麦瑞勒的小床床头,装作正在调整她的蓝色条纹裙摆,她的表情如同她的头发一样火烈。看到史汪时,她脸上的火焰似乎变得更加灼热了,她没有戴撰史者圣巾,这是一个坏迹象。
“我已经猜到会是你。”卡琳亚将双拳抵在腰间,冷冷地说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但现在,刚好触及她肩头的卷发映衬着一张冰雕般冷硬,又像她的长裙一样苍白的脸。“我不希望你介入我的私人谈话,史汪。”是了,她们认为一切都已经完了。
圆脸的摩芙玲头一次没有显示出一副心不在焉、睡眼惺忪的样子,只是她褐色的羊毛长裙上依旧布满了皱褶。她绕过一张小桌,向史汪走过来,那张桌子上的漆盘里放着一只白银高水罐和五只银杯。所有的杯子都是干的,看样子,没人有心思喝茶。这名灰发姐妹把手伸进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把雕花角梳,放进史汪的手中。“你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把头发梳好,别让哪个笨蛋把你当成是酒馆的姐儿,妄想把你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