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灰烬落于干草之上(1 / 2)

随着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加拉德的影子逐渐落在他的身前。此时,他正和三名全副武装的同伴策马沿着直直穿过树林的道路小跑前进。这片森林主要由橡树、羽叶木、松树和黑胶树组成,许多树已开始吐露春芽。加拉德竭力不去想任何事,但一些思绪还是不停地钻进他的脑海。四周除了马蹄声外,一片寂静。树枝上没有鸟鸣,也无松鼠跳窜。虽然时值隆冬,但还是太安静了,仿佛整片森林都屏住了呼吸。

在阿玛迪西亚和塔拉朋建国以前,这条道路就已经是繁忙的贸易通道了,黄色的夯土路面上,不时能看见几块古代的铺路石凸出路面。除了他们以外,现在这条路上只能看见一辆牛拉的农场大车。商业活动正逐渐北移,这里的农场和村落都在逐渐萎缩。传说中失落的埃伽锐矿脉就隐藏在南方数里外的群山中。现在更不可能有人去寻找它们了。乌云正在南方聚集,如果他们再这样不疾不徐地走下去,等到下午,大概就会被大雨追上了。一只红色翅膀的鹰正在树林边缘盘旋,像加拉德一样在狩猎,但加拉德的猎物不在森林边缘,而是在它的深处。

霄辰人给艾阿蒙·瓦达的宅邸出现在他们眼前。加拉德勒住缰绳,心中希望能系一下头盔带子,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但他只能重新扣好自己的剑带,假装佩剑的位置不合适。现在没有穿戴盔甲的必要。如果今天上午的一切按照他的希望发展,他不管怎样都要卸下盔甲,而如果情况恶化,盔甲绝不会比他身上的白色制服更有用。

这里曾经是阿玛迪西亚国王的郊外行宫。高大的木制宫殿坐落在如同低矮陡峭山丘般的石砌基座上,角落都竖着细长的木制尖塔。宫殿顶部为蓝色,外墙装饰着红色的阳台。宫殿周围错落分布着马厩、谷仓、劳工宿舍和匠人的作坊,也全都是蓝红相间的漂亮房舍。几名男女正在这座建筑群中走动,还有小孩在大人的看视下玩耍,一切看起来完全是一幅日常生活的正常图景。但实际上,这里没有任何事情是正常的。加拉德的同伴都骑在马背上,穿戴着闪亮的头盔和胸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们的坐骑正不耐烦地踩踏着地面。从营地到这里的短暂路程,并未消减这些牲口清晨早行的朝气。

“如果你有别的打算,我完全理解。”绰姆说道。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这是一个可怕的指控,比胆汁更苦,但……”

“我已经决定了。”加拉德打断了他。他在昨天就已经下定决心,但他心里还是很感谢绰姆,是绰姆让他有了开口的契机。今天早晨,他骑马走出营地时,这三个人就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这让他也没有说话的理由。“但你们三个呢?你们跟着我走到这里,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你们并不需要冒这种险。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这样做就已经给自己烙下了印记。这是我的事,我希望你们现在离开。”他的话语显得过于僵硬,但他一时找不到更委婉的言辞,也没办法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下来。

那名身材粗壮的战士摇了摇头,“法律就是法律,也许我的新职衔能有些用处。”印在他白色斗篷上的太阳光芒下,有代表指挥官身份的三颗金星。在结朗梅之战中,他们损失不少队长,甚至还死了不止三名指挥官。那时,他们在与霄辰人作战,而不是结盟。

“为了向圣光效忠,我做过黑暗的事情。”面容枯瘦的拜亚说道。他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放射出凶狠的光芒,仿佛这件事关系到他的个人仇恨。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同无月的午夜一般的黑暗。我不会拒绝再做一次,但有些事情,还是黑暗得让我无法容忍。”

“没错。”年轻的伯恩哈喃喃说道,他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抹了一下嘴。加拉德总是把他当作年轻人,实际上,他顶多只比加拉德小一两岁。戴恩·伯恩哈的眼中充满血丝,他昨晚又喝了不少白兰地。“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即使是为了侍奉圣光,他也必须以正确的行动来进行补救。”

拜亚沉闷地哼了一声,很可能他并不赞同伯恩哈的想法。

“好吧,”加拉德说,“不管怎样,任何回去的人都没有错,这次的事情只和我一个人有关。”

但是,当他踢动胯下的枣红骟马,慢跑起来的时候,看到那三个人仍旧跟在他身后,任由白斗篷被冷风吹起,心中还是感到些许欣慰。他当然可以一个人过去,但有他们在,他也许就能幸免被当场逮捕、不经审判就被吊死的命运。他不曾奢求能活下来,但该做的必须做到,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马蹄敲击在石板坡道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宫殿中心广场上的人们纷纷转过头来。五十名穿戴抛光胸甲、锁链甲和圆锥形头盔的圣光之子,其中大多数都骑在马背上,而站在地上的则由穿深褐色外衣、面带阿谀的阿玛迪西亚马夫为他们牵着坐骑。那些阳台上则只有几名装作在打扫,实际上在看热闹的仆人。六名身材高大,斗篷的阳光图案下还多了一根猩红牧羊人弯勾手杖的裁判者环绕着拉丹姆·埃桑瓦,仿佛他的保镖,将他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圣光之手永远都不同于其他圣光之子,所有圣光之子都有这样的认同。灰发的埃桑瓦摆着一张阴森的面孔,和他相比,就连拜亚的面容也仿佛和善许多。埃桑瓦是广场中唯一没有披挂盔甲的圣光之子,他雪白的斗篷上没有太阳图案,只有一根刺眼的红色勾头杖,这是至高裁判者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不过加拉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广场中另一个人身上。埃桑瓦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还不清楚,但只有圣光之子最高领袖指挥官能差遣这位至高裁判者。

艾阿蒙·瓦达站在地上,高昂着头,一副正要发号施令的神情。他身上穿着金白色的最高领袖指挥官制服,在胸部的位置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制服外则披着一副带有背甲的镀金胸甲。在加拉德的记忆中,培卓·南奥不曾穿过这么华丽、有这么多刺绣的丝绸制服。他的白色斗篷同样是丝绸的,同样有一个金色太阳在斗篷胸部的位置,夹在他胳膊下的头盔也是镀金的,眉心上方的位置则雕刻着太阳图案。他左手的钢片手套外,还戴着一枚沉重的金戒指,上面有着一颗雕刻成太阳形状的黄色大宝石。这是他从霄辰人那里得到的另一件代表宠信的信物。他的身材不算高大,刚毅的深色面孔上满是威严,仿佛在要求面前的所有人服从他。虽然他根本不配得到别人的服从。

当加拉德和同伴们下马,将手臂横在胸前,向瓦达敬礼的时候,他只是一皱眉,马夫们立刻跑过来,接过了他们的缰绳。

“为什么你们不去拿萨德,绰姆?”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不快,“其他指挥官现在都已经在去那里的路上了。”在与霄辰人的会谈中,他总是会迟到。也许这是为了表明圣光之子还具有一点独立性。所以,当加拉德发现这位最高领袖指挥官已经开始准备出发时,的确吃了一惊。今天的会面一定非常重要。但瓦达总是会让高级军官们按时赶到会议现场,即使这需要他们连夜赶路。很显然,现在过分逼迫他们的新领袖是不明智的。对于圣光之子,霄辰人始终都抱有强烈的疑心。

虽然得到晋升不过才一个月,绰姆却丝毫没有下级军官的犹豫与怯懦。“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最高领袖指挥官。”他以极为标准的姿势鞠了个躬,分毫不差,“我部下一名光之子指控另一名光之子侮辱了与他有关系的一位女性,并要求得到执行圣光裁决的权力。根据法律,您必须对此要求予以准许或否决。”

没等瓦达开口,埃桑瓦已经说道:“真是个奇怪的请求,吾子。”至高裁判者背起手,带着探询的神情侧过头。就连他的声音也是阴郁得可怕,仿佛他正在为绰姆的无知感到痛苦,而他的眼睛如同两块灼热的黑煤。“通常来说,如果这种案件的被告明白自己必将被证明有罪,我相信他会自动要求接受刀剑的惩治。不管怎样,圣光裁决已经将近四百年没有被执行过了。说出被告的名字,我会处理这件事,并平息它。”他的声音如同寒冬中不见阳光的洞窟,但他的双眼依旧放射着火焰。“我们身处于陌生人之中,不能让他们知道有一名光之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个请求是对我发出的,埃桑瓦。”瓦达喝道,他的目光似乎已经流露出直白的恨意,或者他只是不喜欢被别人打断。他将斗篷掀到身后,露出环状护柄的佩剑,一只手按在长剑柄上,挺直了腰,他一向很喜欢这种具有威严的姿势。然后,他抬高声音,好让广场中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的语气不像是说话,更像是在当众进行宣告。

“我相信,我们许多古老方式都应该恢复,而法律则必须遵守。它的威严不可冒犯,正如当日它被写就时一样。圣光实现公正,因为圣光即是公正。绰姆,告诉你的部下,他可以宣示他的挑战,并以剑来应对被指控者的剑。如果被指控者意图拒绝,我会宣布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将被当场除以绞刑。他的一切财产和职位都将被没收,并转交给指控者,正如法律所陈述的那样。这就是我的判决。”至高裁判者的脸上多了一重阴影,也许他和最高领袖指挥官彼此真的非常憎恨对方。

绰姆再次以最标准的姿势鞠躬:“您已经亲口让他听到了宣判,最高领袖指挥官。达欧崔?”

加拉德感到一阵寒意,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空虚。当戴恩在酒醉后让那个传闻流进他的耳朵,当拜亚不情愿地证实了那个传闻时,愤怒充满加拉德的内心,直透骨髓的怒火几乎让他发狂。他曾经确信,如果自己的心脏不先炸开,他的头壳也一定会炸裂,而现在,他如同一块寒冰,没有了任何情绪。他同样庄重地一鞠躬,他必须说的话大多都已经由法律来说了,而他只是小心选择语句,竭尽全力避免为他所敬爱的那个人带来更多耻辱。

“艾阿蒙·瓦达,圣光之子,我要求你进行圣光裁决,因为你非法侵犯了安多女王,摩格丝·传坎,并将她谋杀。”没有人能确定那位他视为母亲的女性已经死了,但他想不出还会有任何别的可能。有一些人确信她在霄辰人攻入圣光城堡前就失踪了,还有同样多的人能够证明,她当时根本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利。

瓦达并没有因为这个指控而流露任何吃惊的表情,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仿佛是要告诉众人,加拉德愚蠢的指控让他感到多么遗憾,当然,还有藐视。他张开嘴,但埃桑瓦又一次打断了他。

“这太荒谬了。”至高裁判者的语气中所显示的不是愤怒,而是哀伤,“拿下这个傻瓜。我们会查清楚,暗黑之友打算用什么阴谋来污蔑圣光之子,他又在其中担任怎样的角色。”他一挥手,两名魁梧的裁判者向加拉德迈出一步。他们之中一个人的嘴角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微笑,另一个人则只是板着脸,仿佛正在完成他的日常工作。

但他们只迈出一步,一连串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突然在广场各处响起。圣光之子们纷纷抽剑出鞘,至少有十几个人将剑刃完全抽了出来,持在身侧。阿玛迪西亚的马夫们都拼命缩起身子,仿佛恨不得变成透明人,他们一定非常想逃走,却又不敢这么做。埃桑瓦盯着周围,瘦骨嶙峋的拳头紧抓着斗篷,浓黑的眉毛一直挑到了额头上,仿佛难以相信眼前的情景。奇怪的是,就连瓦达在片刻间也流露出惊诧的表情。当然,他不会允许裁判团在他面前随意逮捕任何人。不管他有什么打算,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看到了吗,埃桑瓦?”他几乎是用欢快的语气说道,“圣光之子服从的是我的命令,以及法律,而不是裁判团的狂语。”他将头盔递到身旁,准备让别人接过去。“我否决你荒唐的指控,年轻的加拉德,并将你肮脏的谎言扔回到你的嘴里。这纯粹是个谎言,至少也是暗黑之友或其他对圣光之子有敌意的恶徒散布的歹毒谣言,却被你这个疯子信以为真。不管怎样,你以最恶毒的方式诽谤了我,所以,我在圣光裁决的名义下接受你的挑战,并将当场诛杀你。”这并不符合仪式规范,但他否认指控,并接受了挑战,这就足够了。

没有人接过瓦达的头盔。瓦达朝一名没有上马的光之子皱了皱眉。那是个身材瘦削的沙戴亚人,名叫卡什加。迟疑了一下,卡什加上前接过他的头盔。卡什加只是一名下级军官,虽然有着高耸的鹰钩鼻和两抹如同倒翻牛角般的胡须,他看上去还是显得有些孩子气。看到他不情愿的样子,瓦达面色阴沉地解开剑带,也向他递了过去,同时用更加阴沉尖酸的语调说:“小心了,卡什加,这可是一把苍鹭徽剑。”然后他又解下丝绸斗篷和最高领袖指挥官罩袍,任由它们落在石板地面上。最后,他的手落在胸甲的带扣上,看样子,他已经不打算去确认是否会有人来帮他取下铠甲了。他的面孔保持着平静,只有一双愤怒的眼睛在瞪着加拉德,似乎是要让加拉德为他今天受到的羞辱付出十倍代价。“我知道,达欧崔,你的妹妹想成为两仪师,也许我恰巧还知道她这种邪念的源头在哪里。我曾经会为了你的死而感到哀伤,但今天,我不会这样。我会把你的头送到白塔去,让那些女巫看看她们的阴谋得到了怎样的成果。”

忧虑的皱纹爬上了戴恩的面孔,他接过加拉德的斗篷和剑带,不自觉地挪了挪步子,仿佛不确定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确。他有过机会,但现在想要改主意显然已经迟了。拜亚伸出戴着骑马手套的手,按住加拉德的肩膀,靠到他耳旁。

“他喜欢攻击手臂和腿。”他压低声音说道,又回过头,瞥了瓦达一眼。他一如既往地紧锁双眉,但在他瞪视的目光中,流露出另外一些情绪。“他喜欢让对手溅血,直到他们迈不动脚步,举不起剑,然后才会了结对方的性命。他的动作比毒蛇还快,且通常都会攻击你的左侧,并且认为你也会这样做。”

加拉德点点头,许多右手持剑的人都会认为这是比较容易的攻击模式,但对于剑技大师而言,这却是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弱点。加雷斯·布伦和亨瑞·哈斯林都曾要他通过苦练以放弃战斗时过分倚重某一侧位。瓦达拖延战斗的风格也让他感到惊讶,他的导师们也都特别训诫过他,结束任何冲突,都应该选择最为快捷和干净的手段。

“谢谢。”加拉德应道。双颊凹陷的拜亚表情更加阴沉了,拜亚从不是个与人为善的人,除了年轻的伯恩哈之外,他似乎对任何人都没有好感。在跟随加拉德前来的三个人之中,就属他最让加拉德感到惊讶,但他不但来了,而且明显是在关心他。

身穿绣金白外衣的瓦达站在广场中央,双拳抵在腰间,环视周围,大声命令道:“所有人都靠到墙边。”圣光之子和马夫们立刻服从命令,随之就是一阵马蹄铁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埃桑瓦和他的裁判者们却只是拉着马缰,站在原地。至高裁判者脸上泛起寒冰一般的怒意。瓦达又说了一遍:“让出中间的空地,年轻的达欧崔和我将要……”

“请原谅,最高领袖指挥官。”绰姆微一鞠躬,“因为您是裁决的参与者,您就不能作为仲裁者了。根据法律,至高裁判者也不能参与圣光裁决,而这里位阶仅次于您的就是我,所以,您是否许可……”瓦达瞪着他,然后大步走到卡什加旁边,双臂抱在胸前,煞有介事地用脚尖敲着地面,不耐烦地等待着。

加拉德叹息一声,看样子,今天的局势绝不会对他有利,他的朋友将与圣光之子中最有势力的人结为仇敌。当然,绰姆和至高裁判者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而他们之间的仇恨在今天肯定变得更深了。“小心他们。”他一边对伯恩哈说,一边朝牵着马簇拥在大门附近的裁判者们点点头。埃桑瓦的部下一直像保镖一样环绕着他,而且他们的手全都按在剑柄上。

“为什么?即使是埃桑瓦也不可能插手这件事,这有悖法律。”

加拉德很难抑制自己叹气的冲动。年轻的戴恩成为圣光之子的时间比他还要久,他的父亲杰夫拉·伯恩哈把一生都献给了圣光之子,但戴恩对圣光之子的了解似乎比他还要少。对于裁判者,法律就是他们所说的话。“小心盯着他们就是了。”

绰姆站到广场中心,将佩剑高举过头,剑刃与地面平行。与瓦达不同,他精确地念诵着典籍上书写的每一个字:“在圣光之下,我们聚集于此,见证圣光裁决,这属于所有圣光之子的神圣权力。圣光照耀在事实之上,在这里,圣光将使正义得以展现。非是律法允许的人,不得开口发言;妄加干涉之人,必立毙于当场。在这里,将生命奉献给圣光之人将在圣光的照耀下寻得正义,他所能借助的,只有自己臂膀的力量和圣光的意志。对决双方将在我站立之处,赤手相对。”他继续说着,让佩剑落到身侧。“他们的话语只能让对方听见。愿圣光帮助他们找到合适的言辞,能够避免一场流血,否则,一名圣光之子必将死于今日。他的名字将从我们的名册中被剔除,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将蒙受诅咒。一切均为圣光的意旨。”

绰姆说完,便走到广场的一侧,瓦达以被称作“猫舞于庭”的步伐走到广场中心,全身都散发着傲慢的意味。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言辞能阻止流血事件发生了,对他来说,战斗已经开始。加拉德走到绰姆面前。他比加拉德矮了一个头,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看着加拉德,似乎是对胜利充满了信心。他的微笑中满是藐视:“没什么话要说吗,孩子?当然,在剑技大师面前,你的脑袋在脖子上连一分钟也待不了。不过,在我杀死你以前,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婊子的时候,她还完整无缺。如果她已经死了,那我也会难过的。”他的笑纹更深了,里面掺杂着愉悦和轻蔑。“在我骑过的货色里面,她是最好的一个,我很想有一天能再骑她几次。”

赤灼的愤怒在加拉德胸中翻腾,但他还是背对瓦达,向远处走去。按照两位导师的传授,他用想象中的火焰烧尽自己的怒意。在愤怒中战斗,必将死于愤怒。当他走到年轻的伯恩哈身边时,已经进入了加雷斯和亨瑞所说的独一状态。他飘浮在虚空中,将伯恩哈举起的剑抽出鞘,稍稍弯曲的钢刃与他融为一体。

“他说了什么?”戴恩问,“你眼里都是杀气。”

拜亚抓住戴恩的胳膊,喃喃地说:“别打扰他。”

加拉德并没有被打扰,他能清楚地听到每一点鞍鞯皮革的摩擦声,马蹄对地面的敲击声。他能听见十尺外苍蝇发出的嗡嗡声,仿佛它们就在他的耳边盘旋,他几乎觉得自己能看见那些小虫翅膀的扇动。他已经和这些苍蝇、这片广场、身边的这两个人融为一体,这些全都是他的一部分,他不可能被自己打扰。

瓦达等到加拉德转过身,才走向广场的另一侧,抽出自己的武器,然后漂亮地让剑在左手转了一圈,又把剑抛在右手,同样炫目地转了一圈,才稳如磐石地双手将佩剑举到胸前,又以猫舞于庭的步伐向前走了过来。

加拉德举起自己的剑,迎了过去,完全没想过应该用怎样的步伐,只是让身体跟从自己的精神。虚空,就是这种状态。只有受过训练的眼睛才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简单地迈步行走;只有受过训练的眼睛才能发现他随着每一次心跳,保持着完美的平衡。瓦达获得这把苍鹭徽剑没有任何侥幸原因,五位对他进行评审的剑技大师一致同意授予他这个称号。当然,任何人想要获得此称号,都必须得到评审者的一致同意。另一个取得苍鹭徽剑的办法,就是在一对一的公平格斗中杀死此剑原来的主人。瓦达获得剑技大师头衔时,比现在的加拉德还要年轻。这没有关系,加拉德现在在意的并非是瓦达的死亡,他的意念不因任何事而粘滞,但他的目的就是瓦达的死亡,哪怕他要因此而收剑入身。他现在很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束缚住那把苍鹭徽剑,这是他将坦然面对的结局。

瓦达没有浪费时间在任何虚招上。加拉德刚一走近,他就使出垂珠击,剑锋闪电般向加拉德的脖子点去,招式之猛,似乎真的打算实践自己的话,让加拉德在一分钟内就头颅落地。加拉德可以选择几种不同的应对方式,这些全都是他在严格训练后能够运用自如的战术,但拜亚的警告闪过他的脑海,同时还有瓦达那句同样带着警告意味的话。没有思索其他,这两个警告让他选择了另一种策略。加拉德向侧旁踏出一步,继续向前,此时垂珠击此时已经变成了饿虎吻。瓦达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的剑锋只差寸许,从加拉德的肋侧滑了过去。他的眼睛随之又瞪得更大,因为加拉德的分丝式在他的右前臂上划出一道伤口。但他迅捷无比的羽翻飞逼得加拉德只能向后跃去,无法加深那道伤口,甚至险些没能挡住随之而来的燕掠止水。

他们在广场中间往复盘旋,如舞蹈般相互攻杀。万棘蜥蛇迎上三娑霹雳;凄风翻飞叶挡住莲间蛇;双兔跃对敌蜂雀吻,完美无缺的招式连绵不绝。加拉德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击,但瓦达如同毒蛇般迅捷。断林舞让加拉德的左肩上出现了一个小伤,隼擒鹄在他的左臂上更狠地划上一剑,如果他不是以最快的速度使出骤风疾雨,挡住河中闪电的拖刃,他的一条手臂大概都会被切下来。剑刃不断突击,光华闪耀,众人的耳鼓中充满了钢铁交击的尖啸。

加拉德不知道他们战斗了多久,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能够意识到的,只有现在。他和瓦达好像在水中移动,动作舒缓清晰。汗水出现在瓦达的脸上,但他正充满自信地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被手臂上的伤口所影响,而那仍然是他唯一的伤痕。加拉德也能感觉到汗珠在自己的脸上滚动,刺痛了他的眼睛,血不停地顺着手臂流淌,这种伤口迟早会让他的速度慢下来,也许他的速度已经开始变慢了。他的左侧肋下还有两处伤,都比手臂上的伤更重。他在靴里的脚已经感觉到液体的浸润,很快他就会因此而脚步不稳。时间拖得愈久,他就愈不可能杀死瓦达。

他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就让瓦达以为他正在衰弱下去吧。他使出穿针丝,剑刃指向瓦达的左肩,但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瓦达轻易就用燕掠削挡住这次攻击,并立刻以狮跃斩发动反击,在加拉德的肋侧留下第三处伤口,但他在防御时同样放慢了速度。

他再次朝瓦达的肩膀使出穿针丝,然后继续重复这种攻击,每次都要伴随着沉重的呼吸。也许是因为他够幸运,才没有让自己身上出现更多伤口,或者,也许圣光真的在这次决斗中照耀着他。

瓦达露出狞笑,显然已经相信他就要失去最后一点力气了。加拉德第五次用出穿针丝,这次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缓慢。瓦达有些马虎地回以燕掠削。加拉德聚集全部精神,中途变招,刈麦斩从瓦达肋骨以下横切而过。

片刻间,瓦达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被击中。他向前迈出一步,仿佛要挥出坠崖无限岩。然后,他突然瞪大眼睛,踉跄一步,长剑从他手中掉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当啷的响声。他双膝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肚腹的巨大伤口,仿佛想要捂住正在流出的内脏。他大张着嘴,无神的双眼盯住加拉德的面孔,无论他想要说什么,从他口中涌出的只有汩汩的鲜血。接着他的脸撞在地上,不再动弹。

加拉德自然而然地一挥佩剑,甩掉上面的血污,然后缓缓弯下身,用瓦达的白色外衣拭去剑刃上的血渍。刚刚被他忽略的疼痛现在开始如同被火焰灼烧着,他的左肩和手臂传来阵阵痛楚,肋部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他费了不小的力气才站直身体,也许他体力的消耗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严重。他们斗了多久?他本以为如果能为母亲复仇,他一定会感到满足,但现在他的感觉只有空虚。瓦达的死是不够的,除了摩格丝·传坎复活以外,任何事都无法给他带来安慰。

突然间,他听到一阵有节奏的拍击声。他抬起头,看见圣光之子们正在拍击他们肩部的铠甲。他们在向他表达赞许。所有人都这样做,除了埃桑瓦率领的裁判者们,他们都已经无影无踪了。

拜亚拿着一个小皮囊,快步跑过来,小心地拨开加拉德手臂伤口处的衣服,喃喃地说道:“这些伤口需要缝合,不过还可以等一等。”然后他跪下去,从皮囊中拿出绷带,开始缠裹加拉德肋侧的伤口。“这里也需要缝合,但先要替你止血,否则你活不了多久。”其他人也开始聚集过来,向加拉德表示祝贺,站立的人先走过来,骑马的跟在后面。除了卡什加以外,没有人瞥那具尸体一眼。卡什加将瓦达的佩剑在他已经被血浸透的外衣上揩净,然后收回鞘内。

“埃桑瓦到哪里去了?”加拉德问。

“你刚刚把瓦达砍倒,他就跑了。”戴恩不安地答道。

“他要到营地区,带裁判团回来。”

“他是朝另一个方向跑的,朝边境去了。”有人插话道。拿萨德就在边境附近。

“他去找指挥官了。”加拉德说道。绰姆点点头。

“任何圣光之子都不会让裁判者为了今天发生的事情逮捕你,达欧崔,除非是他的指挥官下达这样的命令。我想,那些指挥官里的确会有人下达这种命令。”人群中传来愤怒的议论声,大家都宣称绝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但绰姆举起双手,要大家安静下来。他高声说道:“你们都知道我说得没错,如果不服从命令,那就意味着哗变。”众人陷入死寂,圣光之子从未发生过哗变,当然,也从未有人做过他刚刚所做的事情。“我会写下放行证明,加拉德,肯定还会有人要逮捕你,但他们首先要找到你。现在时间对你有利,埃桑瓦还要半天时间才能联系到指挥官们,听从他的指挥官在日落之前都无法赶回来。”

加拉德愤怒地摇摇头。绰姆是对的,但他不该这样做,有太多原因让他不能这样做。“你会为所有这些人都写下放行证明吗?你知道,埃桑瓦一定会找到罪名指控他们。还有所有那些不愿意帮助霄辰人攻占我们的土地,不愿意向一个已经死去一千年的人效忠的圣光之子,你会为他们全都写下放行证明吗?”几个塔拉朋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另一些人也随之点头,他们并非都是阿玛迪西亚人。“还有那些曾经坚守圣光城堡的人呢?有什么放行证明能让他们摆脱霄辰人的锁链,不再像牲畜般被奴役虐待?”更多愤怒的吼声响起。对所有圣光之子来说,被俘的同胞就如同一道令他们无法忍受的伤疤。

绰姆将双臂抱在胸前,审视着加拉德,仿佛平生第一次看见他。“那么,你想怎么做?”

“让圣光之子找到某个人,某个与霄辰人作战,并能够与之结盟的人。让圣光之子在最后战争中英勇拼杀,而不是帮助霄辰人猎杀艾伊尔人,偷窃我们的国土。”

“有这样的人吗?”一个名叫多尔雷林的凯瑞安人用尖细的声音问道。没有人会取笑他的声音。他的个子很矮,肩膀却极宽,让他的身材甚至有点接近于方形,他全身没有一丝赘肉,而且只要他一握拳,便能轻松捏碎几颗核桃。“也许只有两仪师吧。”

“如果你想加入末日战争,那么你就只能和两仪师并肩作战。”加拉德平静地说。年轻的伯恩哈面色严峻,脸上满是嫌恶的神情。流露出这种表情的并不止他一个。拜亚挺了挺身子,便又弯下腰去继续帮加拉德包扎,但没有人公开表示反对加拉德的说法。多尔雷林缓缓地点点头,似乎他从未考虑过这件事。

“我对那些女巫绝对没有好感。”拜亚最后说道。他还低着头,鲜血从他刚刚勒紧的绷带缝隙中不断地渗出来。“但法规上说,为了击败乌鸦,你可以在战争结束前与毒蛇结盟。”周围有不少人为他的这句话点头。乌鸦指的是暗影,但众所周知,这也是霄辰帝国的标记。

“我会与女巫一同作战。”一个身材高瘦的塔拉朋人说,“甚至会和我们听说的那些殉道使结盟,如果他们真的与霄辰人作战,如果他们真的会参加最后战争。无论是谁说我错了,我都会和他开战。”他虎视眈眈地瞪大眼睛,仿佛准备现在就要开战。

“看样子,局势将按照您的设想发展,最高领袖指挥官。”绰姆一边说,一边向加拉德深鞠一躬,幅度要比他向瓦达鞠躬时深得多。“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如此。谁能知道一个小时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更遑论明天会如何。”

加拉德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从昨天开始,他就坚信自己再也不会笑了。“这是个糟糕的玩笑,绰姆。”

“法律就是这样的,瓦达已经做出宣告,而且,你有勇气说出许多人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我就是这些人之中的一个。自从培卓·南奥死后,就再没有人提过如此优秀的计划了。”

“但这还是个糟糕的笑话。”无论法律是怎么说的,自从百年战争结束到现在,这部分法律一直都处在被遗忘的状态。

“我们要看看圣光之子们对这件事会怎么说。”绰姆笑着答道,“尤其是当你要求他们和我们一起在末日战争中与女巫并肩作战的时候。”

人们再一次拍击自己的肩膀,比刚才为加拉德庆祝胜利时更加用力,愈来愈多人这样做,包括绰姆在内,所有人都在向他致敬,只有卡什加除外。这名沙戴亚人用双手将收入鞘中的苍鹭徽剑捧到加拉德面前,深鞠一躬。

“现在,这是您的了,最高领袖指挥官。”

加拉德叹息一声,他希望这场闹剧会在他们到达营地前结束。现在他单是回营地去就已经够蠢的了,更别说自封为最高领袖指挥官。他们很有可能会在营地立刻被逮捕,身陷囹圄,或是直接被打死。但他必须去那里,这是他应该做的。

在这个清冷春天的早晨,天空渐渐亮了起来,但太阳仍然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抹银光。罗代尔·伊图拉德骑在他的杂色骟马背上,举起箍金望远镜,审视着山丘下方,这座位于塔拉朋中心地带的集镇。他痛恨迟迟不升起的太阳,让他无法看清下方的状况。为了避免有人看见望远镜的反光,他一直用一只手捂住望远镜的末端。现在是哨兵最懈怠的时候,人们都会觉得,天已经亮了,敌人无法再借助黑暗靠近他们。伊图拉德在穿越阿摩斯平原时,就多次听说艾伊尔人在塔拉朋四处侵扰劫掠的讯息。如果他是一名在警戒艾伊尔人的哨兵,他一定巴不得自己的后脑勺再多长一只眼睛,尤其是在这种艾伊尔人还没有出现过的地方。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里的确有许多与艾伊尔人为敌的武装部队,如霄辰人和向霄辰人效忠的塔拉朋人;这里还有许多霄辰人建立的农场,甚至是村庄。但他能平安走过这么远的路,还是有些太容易了,而今天,平安的日子将要结束。

在他身后的树丛里,许多马匹急躁地蹬踏着地面。上百名阿拉多曼骑士则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偶尔有人在马鞍上挪动身体时,才会发出一点皮革摩擦的声音,但伊图拉德能够感觉到他们紧张的心情。他希望跟在身后的能有两百人,或者五百人。刚开始,似乎只要他坚定地一挥手,就会有一支主要由塔拉朋人组成的军队追随在他身后,而现在,他已经不再坚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不管怎样,重新考虑计划已经太迟了。

这个名叫瑟朗拿的小镇位于艾摩拉和阿玛迪西亚边境之间,坐落在一片平坦的青草谷地上,周围都是被森林覆盖的山丘。除了伊图拉德所在的地方,其他任何方向上的树林距离它至少都有一里远。在伊图拉德和这个小镇之间还有一个由两条宽阔溪流汇聚而成,周围被芦苇环绕的小湖,想要在白天对这里发动突袭是不可能的。在霄辰人到来之前,这里就是一座相当有规模的集镇,一个东行商队的落脚点,它拥有十几家客栈和几乎同样数量的街道。现在镇民们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日常工作,头顶篮子的女人们快步行走在街道上,屋后的洗衣水罐下面也纷纷被点起了篝火。男人们大步走向他们的工作地点,有时也会停下脚步,和偶遇的人说上几句话。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孩子们在房舍间奔跑玩耍,滚铁环,扔沙包;铁匠铺里发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早餐的炊烟已经逐渐从烟囱上消失了。

在伊图拉德目力所及的地方,没有任何瑟朗拿镇民会对那六名披挂着亮色彩纹胸甲的哨兵多看一眼。他们骑着马,结成三对,在镇外四分之一里的地方分三面来回巡逻,比小镇还要宽阔的湖泊有效地保卫着它的第四面。看样子,这里的人已经接受了霄辰人的这种日常巡逻,还有那座让瑟朗拿面积扩大了一倍以上的霄辰军营。

伊图拉德微一摇头。如果是他,就不会将军营安排在这种紧邻市镇的地方。瑟朗拿的屋顶都是用红、绿和蓝色瓦片盖成的,但这些房屋本身都是木造结构,小镇里的一个火头很容易就会成为蔓延整座军营的大火。那座营地里,规模相当于大型房屋的仓储帐篷数量比供士兵睡觉的小帐篷更多,而营地中三分之二的地面上都堆满木桶和箱子。即使没有任何事故发生,想要完全阻止本地人的小偷也肯定是不可能的,每个村镇都会有喜爱不义之财的混混,即使是一些老实人,有时也难免要做些顺手牵羊的事情。把营地设在这里当然能缩短士兵去湖旁汲水和去镇里喝上一杯的路程,但也表明了这里的指挥官并不注重纪律。

不管纪律是否松懈,营地中还是显得相当忙碌,军人的生活本来就比农夫的要繁忙许多。一些人在察看拴马栏绳后面的马匹,旗手们在检阅排成队列的士兵,还有几百名劳工和马夫在装卸马车,照顾拉车的驮马。每天都会有一队队马车从东、西两个方向进入或离开这座营地。伊图拉德很欣赏霄辰军队的后勤工作效率,那些面容阴森、满脑子迷梦的真龙信众差不多已经被霄辰人彻底赶出了塔拉朋,虽然伊图拉德没办法把他们全部收归旗下,但已经从他们那里得到不少情报。这座营地中储备了从靴子、刀剑、箭矢、马蹄铁到水囊的各种物资,足够把数千个赤条条的男人装备成精锐部队,摧毁它,霄辰人肯定会感到痛。

伊图拉德放下望远镜,将一直嗡嗡叫的绿苍蝇从面前赶走,但立刻又有两只飞了过来。现在塔拉朋有许多苍蝇,它们总是会在一年中这么早的时候就出现在这里吗?按计划,等他到达阿拉多曼的时候,苍蝇应该刚刚在他的家乡出现。对于这个计划能否成功,他并没有绝对的信心。不,不能有这种负面想法。这种想法会让苔馨不高兴,让她不高兴可不是聪明的做法。

那座营地里大部分的人都是受雇劳工,不是士兵,霄辰人顶多只有百来个。不过,昨天中午时有三百个披挂彩纹铠甲的塔拉朋人骑马进入营地,使得那里的军队规模扩张超过一倍,这让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昨天日落时,又有一队同样规模的塔拉朋人进入营地,他们草草吃过晚饭后,就把毯子随意铺在营地各处,进入梦乡,对士兵而言,蜡烛和油灯都是奢侈品。营地里还有一个戴着那种银索的女人,一名罪奴,伊图拉德一直希望等她离开再动手,罪奴不可能长期滞留在辎重营地里。但今天是定好的日子,伊图拉德不能让那些塔拉朋人有证据指责他畏缩不前,这样,他们之中肯定有人会找理由反悔。他知道他们不会追随自己太久,但他在今后的几天里仍然迫切需要尽量多的人手。

他将目光转向西方,这次他没有举起望远镜。

“就是现在。”他低声说道。仿佛听到他的命令,两百名戴着锁链甲头巾的骑士从西边的树林中冲了出来,又马上停住脚步,努力控制着腾跳跃动的坐骑,同时不住地挥舞着钢锋骑枪。他们的指挥官正在他们面前策马来回疾奔,用力挥动手臂,显然是要让他们重新整好阵线。

因为距离过远,伊图拉德即使用望远镜也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但他能想象在阵前挥手下令的拓恩耐·蓝纳赛特脸上的怒容。那名身材矮壮的真龙信众迫不及待地要与霄辰人一战,甚至不去考虑要避开实力强大的霄辰部队。从跨过边境的第一天开始,伊图拉德就不得不耗费很大的精力劝说他要谨慎。昨天,当他终于能刮掉胸甲上代表向霄辰人效忠的彩色条纹时,他显得异常高兴。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够在最低限度上履行诺言,服从伊图拉德的指挥就行。

当距离蓝纳赛特最近的霄辰哨兵没命地朝小镇和霄辰营地跑去时,伊图拉德也将注意力转回营地上,并再次举起望远镜。营地里的人已经不需要哨兵的警告,那里的日常工作全部停止下来。一些人正朝着小镇对面的人马指指点点,其他人却只是呆呆地盯着这支部队。无论士兵还是劳工,他们都不曾想过这样的部队会对他们发动袭击。他们的确在提防艾伊尔人。但霄辰人一直都认为塔拉朋人是忠于他们的,迄今为止,他们这种想法都没错。伊图拉德迅速瞥了小镇那里一眼,看见人们站在街上,也在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骑兵,镇民们当然更不会想到这支部队将要袭击他们。伊图拉德突然想,如果最终证明霄辰人是正确的呢?当然,他绝不会跟任何塔拉朋人提起这个想法。

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对这种场面不会发呆太久,在营地里,士兵们已经开始朝自己的坐骑跑去,许多战马还未备鞍,但马夫正以最快的速度做这件事。大约八十余名霄辰弓箭手排成队列,从瑟朗拿的街道上跑过,这才让镇民们感到危险,人们纷纷抱起小孩,并催促着大一些的孩子朝他们以为安全的房子里跑去。没多久,街道上就只剩下披挂彩漆盔甲和怪异头盔的霄辰弓箭手。

伊图拉德将望远镜转向蓝纳赛特,发现那家伙正率领他的部队向前冲锋。“等等!”他吼道,“等一等!”

那个塔拉朋人仿佛又听到他的命令,终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部下的冲锋。他们距离小镇至少还有半里或更远些,这个鲁莽的傻瓜应该让部队停在距离小镇一里外的树林边缘,并且让部队显得散乱不堪,可以被轻易击溃的模样。但伊图拉德也只能满足于现状了。他想要搓一搓左耳垂上的红宝石,又立即克制住这种欲望。现在,战争已经开始了,在战争中,你必须让那些跟随你的人相信你拥有绝对的冷静和绝对的信心。情绪可以成为一个有力的盟友,指挥官的情绪能够迅速感染他的士兵,但一个愤怒的人会做出愚蠢的事情,让自己的部队毁灭,输掉战争。

他碰了碰脸颊上的半月形美丽花饰——一个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应该表现出他最好的形象。然后,他开始缓慢地深呼吸,直到确信自己的内心和外表一样冷静镇定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回营地。那里大多数塔拉朋人都已经上了马,但首先开始行动的是二十几名霄辰骑兵,统率他们的是一名头盔上有一根细羽毛的高个子霄辰人。他们跑进小镇后,塔拉朋人才跟随他们进入镇上的街道,这支队伍的尾部是昨天最后一批赶到的塔拉朋人。

伊图拉德透过房屋的缝隙,审视着那名率领骑兵队伍的军官。一根羽毛可能代表他的军阶是中尉或少尉,这种军阶可能有还未长出胡须、第一次指挥战斗的年轻人;也可能有头发花白,会在你犯错时立刻拿下你的脑袋的老兵。那名罪奴也在霄辰人的骑兵队里,她同样骑在马上,系住她脖子的银索另一端连在另一个骑马女人的手腕上。伊图拉德听说这种牵着罪奴的女人被称作罪奴主,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罪奴用力催赶着坐骑,仿佛像罪奴主一样迫不及待地要加入战斗,丝毫不像是个被铐住的奴隶或囚徒。也许……

突然间,他的呼吸堵在喉咙间,一切关于罪奴的想法都从他的脑海中溜走了。小镇的街道上有七八个平民男女结成一群,走在奔驰的马队前面,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雷鸣般的蹄声。那些霄辰人就算想停下来,也没时间了。而且在前方有敌人时,骑兵队突然停住肯定是不明智的举动。那名高个子军官连缰绳都没抖一下,就撞倒那群人。他是个老兵。伊图拉德低声为那些死者做了祈祷,放下望远镜,随后的情景,他已经不需要用望远镜去看了。

弓箭手停在镇外两百步的地方,将羽箭扣在弦上,等待下一道命令。霄辰军官正在组织阵列,他一边向后面的塔拉朋人挥手,一边转过身,透过望远镜观察蓝纳赛特。阳光在望远镜的铜管上闪烁,太阳已经升起。塔拉朋人以流畅的步伐向左右分开,他们的枪尖闪闪发光,枪杆倾斜的角度完全一致,这些纪律严明的骑兵很快就在弓箭手两旁组成严整的战线。

霄辰军官倾过身子,和罪奴主说了些什么。如果他现在让罪奴主和罪奴任意行事,那么后果很可能是一场灾难。当然,即使他不这样做,结果可能也没什么差别。昨天第二批到达的塔拉朋人,开始在他们的战友身后五十步排列成第二条阵线,将骑枪朝下插入地面,从鞍后的弓匣里抽出骑弓。那个该死的蓝纳赛特正率领他的人向前猛冲。

伊图拉德转过头,用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楚的音量说:“准备。”骑士们拢起缰绳,一阵鞍鞯皮革摩擦的声音随之响起。伊图拉德再次为死者祈祷,然后低声道:“开始。”

霄辰人身后的那一排塔拉朋人以整齐划一的动作举起弓,射出第一轮箭。他们是伊图拉德的塔拉朋人。伊图拉德不需要望远镜,就看见了罪奴主、罪奴和那名军官身上突然出现的箭杆。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差不多落下了十几支箭,让他们立时栽下马背。不得不下令杀死女人,这让他感到痛苦,但这两个女人是此次战斗中最危险的存在。这一阵箭雨还让大部分霄辰弓箭手和他们身旁的一些骑兵倒了下去。没等他们跌落地面,第二道箭幕已经离弦,将最后一些弓箭手和更多骑兵射倒。

遭受突袭,忠于霄辰的塔拉朋人仍然试图一战,那些还在马鞍上的骑兵中有一部分调转马头,放低骑枪,朝他们的同胞发起冲锋。另一些人仿佛已经陷入战场中的无理性状态,丢下手中的骑枪,也想从弓匣中抽出弓。第三道箭幕急扑而来,在这么近的距离,锥头箭完全能够刺穿胸甲。此时,这些塔拉朋人仿佛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一场灾难的幸存者,他们大部分的同胞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或者被两三支箭射穿,却仍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现在敌人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他们。有几个人开始再次调转马头,没过多久,他们全都向南方逃去。最后一道箭幕紧追在他们身后,掀翻了更多的人。

“停!”伊图拉德喃喃地说,“停在原地。”

追随他的塔拉朋人又射出了几支箭,但大部分的人都明智地停止了动作。他们的确还能多杀死几个人,但这支部队已经被击败了,而他们很快就会需要手中的每一支箭。最让伊图拉德欣慰的是,没有一个人策马去追击那些败兵。

但蓝纳赛特就没那么聪明了,他和他的两百个人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发动追击,他们的斗篷在身后高高扬起。伊图拉德仿佛听见追踪猎物的狗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吠叫。

“我相信,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蓝纳赛特了,长官。”加朗姆一边说,一边驱策他的灰马走到伊图拉德身边。伊图拉德只是微微一耸肩。

“或许吧,我年轻的朋友,不过他也可能突然恢复理智。不管怎样,我从不曾想过这些塔拉朋人会和我们一起回阿拉多曼。你不也是这么想?”

“是的,长官。”那个比他更高的部下答道,“但我本以为他在第一次战斗中还能赢得一些荣耀。”

伊图拉德举起望远镜,朝仍然在拼命狂奔的蓝纳赛特望去。这家伙已经完了,他本来就不曾有过理智,他的队伍已经有三分之一看不见了,就好像被那名罪奴消灭了一样。伊图拉德本指望还能多有几天。他需要再次改变计划,也许还要改变他的下一个目标。

他将蓝纳赛特扫出脑海,把望远镜转向那些小镇里被战马撞倒的人,不由得惊讶地嘟囔了一句。那里并没有被马蹄踩坏的尸体,也许是那些人的朋友和邻居把他们抬走了,更有可能是在那些马匹过去之后,那些人自己爬起来逃掉了,毕竟敢在战场旁边救死扶伤的人并不多。

“该烧掉那些可爱的霄辰辎重了。”伊图拉德说完,将望远镜塞进马鞍上的皮匣里,戴上头盔,催赶稳步下了山丘。加朗姆和其他人排成两列纵队,跟在他身后,出现在他们前方的车辙和残缺的河岸,表明他们已经踏进东侧溪流形成的一片浅滩。“加朗姆,让人去警告镇里的人,把他们要保留的东西都搬走,让他们从离营地最近的房子开始搬。”火灾能从镇里向营地扩散,反之也是一样。

实际上,他已经燃起了大火,至少是吹亮了第一堆火灰。现在他只希望光明会护佑他,没有人会头脑发热,想现在就从塔拉朋赶走霄辰人;也不会有人对这场力量悬殊的战争感到绝望。在全塔拉朋中,会有超过两万人在今天结束之前发动这样的袭击。他希望他们都能成功,否则他精心布置的计划将只是一张废纸。明天,他们还会这样做。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跨越超过四百里的塔拉朋疆土,甩脱塔拉朋真龙信众,聚集起他自己的人马,重新穿越阿摩斯平原。如果光明保佑,这些被点燃的熊熊烈火将会烧痛霄辰人,让他们满心愤怒地追赶他,他希望那是极为巨大的愤怒,这样一来,霄辰人就会一头撞进他设下的陷阱里。如果霄辰人没追来,他至少也能让他的家乡摆脱塔拉朋人的骚扰,并迫使阿拉多曼真龙信众为他们的国王而战,而不是反抗国王。但如果霄辰人察觉到了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