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雯和莉安都还活着,被白塔俘虏了。”史汪高声说道。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加平静。酒馆的姐儿?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发现摩芙玲是对的,便开始用那把梳子整理凌乱的头发。在你要显示出严肃气氛的时候,绝不能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刚刚在巷子里打过一架。现在她已经很难让这些姐妹认真地对待她了,也许要等到她再次握住誓言之杖以后许多年,她才能排除掉这个困难。“艾雯在我的梦中和我交谈过。她们成功地封锁了港口,差不多是成功了,但她们也被俘虏了。波恩宁和妮索在哪里?你们之中要有人找到她们,我可不想为同一条鱼刮两遍鳞。”好了,如果她们自以为已经摆脱了对艾雯的誓言,不必再服从艾雯的命令、服从史汪,那么她们现在应该知道错了。只是帐篷里并没有人表现出要服从她的意思。
“波恩宁想去睡一觉。”摩芙玲审视着史汪,缓缓地说道。她的神情相当专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后面隐藏着一个正在急速转动的思维。“她已经非常疲惫,不能再参加会议。另外,我们为什么要让妮索加入?”这句话让麦瑞勒稍微皱了皱眉,她是妮索的朋友,但另外两个人都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一同向艾雯立下过誓言,但她们和波恩宁都认为妮索是外人。在史汪看来,这些女人虽然早已经失去了舵柄,却仍然在做着控制局势的美梦。
雪瑞安从小床上站起身,仿佛要跑出去的样子,她甚至还拉起了裙摆,但这与史汪的命令无关,她的脸上已经不再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渴望。“现在我们还不需要她们。‘俘虏’意味着她们被关押在白塔深处的牢房里,等待评议会对她们下达判决。我们可以穿行到那里,在爱莉达明白现实状况以前救她们出来。”
麦瑞勒用力一点头,站起身,伸手去解长袍的腰带。“我想,我们不应该带护法去,这种场合不需要他们。”她开始更大幅度地汲取真源,神情中充满了期盼。
“不!”史汪厉声说道,结果被梳子拉痛了头发,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有时候,她很想把这头长发剪得比卡琳亚的还要更短一些,这样她行动起来一定会很方便。但加雷斯曾经说过,他非常喜欢看她的长发拂过肩头的样子。光明啊,难道她在这里都没办法从那个男人的手心里逃出来?“艾雯没有受到审讯,也没有被囚禁在地牢里,她不告诉我关押她的位置,只是说她身边一直都有人看守。她命令任何姐妹都不能试图解救她。”
其他人只是惊讶地瞪着她,一言不发。确实,史汪自己也曾为此和艾雯争论过,只是全无效用。这是玉座下达的正式命令,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你说的全无道理可言。”卡琳亚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是冰冷的,表情静如止水,但她的双手在不停地抚弄白色绣花裙摆。“如果我们捉住爱莉达,我们肯定会审讯她,并极有可能静断她。”听她的话,她们的怀疑和恐惧并没有彻底消失。“既然她是艾雯,她们肯定会对她做出同样的事,我不需要波恩宁告诉我法律对此是怎样规定的。”
“我们必须援救她,无论她是怎么想的!”雪瑞安炽烈的声音和卡琳亚的冷峻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绿眼睛正向外迸发着火星!她的双手紧握住裙摆,握成了两个拳头。“她不可能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怎样的险境,她一定是被吓坏了。她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任何关押她的地点的线索?”
“不要向我们隐瞒任何事,史汪。”麦瑞勒坚定地说道。她的眼睛也在燃烧,仿佛在强调自己说的话。她用力将丝绸腰带打了一个结。“为什么她要隐瞒自己被关押的地方?”
“因为她担心有人会干出你和雪瑞安刚才提到的那种事。”史汪不再和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纠缠,将梳子扔到桌上。她不可能一边梳头,一边还要取得她们的关注,头发乱,就让它乱吧。“她时刻处在姐妹们的看管之中,麦瑞勒,她们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如果我们救她,那就必定会有两仪师死在两仪师的手中,就如同银梭子鱼在芦苇丛中产卵一样确定无疑。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但绝对不能再让它发生了,否则和平统一白塔的一切希望都将化为泡影。我们不能允许这种事再度出现,所以不能采取任何救援行动。至于说为什么爱莉达决定不对她进行审判和刑罚,我就不得而知了。”艾雯对此的表述也相当模糊,似乎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对这个事实说得很明确。而且,除非她对此坚信不疑,否则也不可能下达这样的命令。
“和平。”雪瑞安喃喃地说着,坐回小床上,她的语气中仿佛浸透了整个世界的苦涩。“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了。爱莉达废除了蓝宗!和平还有什么机会?”
“爱莉达不可能这样简单地抹除掉一个宗派。”摩芙玲嘟囔着,但这似乎没有对雪瑞安产生任何安慰。她拍拍雪瑞安的肩膀。那个火色头发的女人只是沉着脸,甩掉了她丰满的手掌。
“机会总是存在的。”卡琳亚说道,“港口已经被封闭了,这让我们的优势得到加强。每天上午进行的谈判……”她没有再说话,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加蜂蜜就一口气喝下半杯。封锁港口这个事实本身就很可能导致谈判中止,现在塔瓦隆城中的人可能已经被堵死在城中,去不了任何地方了。而且,既然已经得到了艾雯,爱莉达还会让谈判继续下去吗?
“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爱莉达不审讯艾雯。”摩芙玲说道,“她肯定能轻易给艾雯定罪。不过,毕竟艾雯现在还是她的俘虏。”她并没有表现出雪瑞安和麦瑞勒的那种热情,也没有卡琳亚的那种冷峻,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脸上最激烈的表情,也只是嘴唇稍有些绷紧。“如果她没有被审判,那么她们无疑是要让她屈服,她比我一开始想象的更加坚强,但没有人能够坚强到足以抵抗白塔的程度。我们必须考虑,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将她救出来,可能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史汪摇摇头。“她甚至没有遭到鞭打,摩芙玲,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如果她们真的打算对她严刑拷打,她就应该不会拒绝我们的救援……”
史汪闭上了嘴,因为帐帘突然掀起,蕾兰·艾卡辛走了进来,蓝色流苏的披肩垂挂在她的手臂上,雪瑞安站起身,尽管她并不需要这样做。蕾兰是宗派守护者,雪瑞安却是撰史者。蕾兰身穿蓝色条纹的天鹅绒长裙,虽然她身材纤细,却如同威严在人世间的化身,全身散发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的压迫感。她的每一根发丝都齐整有序,仿佛刚刚经过一夜安眠,精心梳洗之后,正要进入评议会一样。
史汪转向那张小桌,拿起茶壶,仿佛早已打算这么做一样。为别人倒茶,在别人提问时提供相关信息,这才是她应当的角色。也许,如果她保持安静,蕾兰会在和别人谈完事情后迅速离开,不会多瞥她一眼,这个女人一直都很少会注意到她。
“我看到你骑马跑进营地,史汪,我觉得帐篷外面的那匹马就是你刚才的坐骑。”蕾兰的目光扫过其他姐妹,现在她们每个人都保持着绝对的面无表情。“我打扰你们了?”
“史汪说艾雯还活着。”雪瑞安的语气仿佛是在码头上谈论鲈鱼的价格,“还有莉安。艾雯在史汪的梦里和她谈过话,她拒绝任何对她的救援行动。”麦瑞勒斜睨了她一眼,脸上阴晴不定。史汪却很想抽雪瑞安一耳光!蕾兰正是她下一个要找的人,但她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告诉蕾兰这件事,而不是这样像在码头上闲聊一样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最近雪瑞安轻佻得简直就像一个初阶生!
蕾兰咬住嘴唇,两只眼睛如同锥子一样盯住史汪。“她这样说的?你应该戴好自己的圣巾,雪瑞安,你是撰史者。史汪,愿意和我一起走走吗?我们很久没有单独交谈过了。”她伸手拉起帐帘,又用犀利的目光扫过其他姐妹。雪瑞安满面通红地从腰包里摸出那条蓝色的窄圣巾,将它挂在肩膀上。麦瑞勒和卡琳亚却毫不退缩地和蕾兰对视着。摩芙玲已经开始用指尖敲击她圆胖的下巴,仿佛察觉不到别人的存在,她也许真的在走神,摩芙玲就是这样。
她们会不会遵守艾雯的命令?史汪在放下茶壶时甚至来不及好好看她们一眼,蕾兰发出的任何邀请对于现在的史汪来说,都无异于命令。她拢起斗篷和裙摆,走出帐篷,一边向为她拉起帐帘的蕾兰低声道谢。光明啊,她只希望这些傻瓜明白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现在帐篷外面站着四名护法,他们之中的一个是蕾兰的布尔,一个古铜色皮肤的阿拉多曼壮汉,护法斗篷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身体。艾瓦被麦瑞勒的另一名护法努何·杜曼德代替,努何高大健壮,留着伊利安式的胡须,剃光了上唇,如果不是从他的鼻孔冒出的丝缕白汽,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亚伦瓦向蕾兰鞠了个躬,动作很快,但也是一丝不苟。无论是努何、乔锐,还是布尔,都丝毫没有放松警戒。
史汪在解开夜色时所用的时间并不比拴住它的时间短,而蕾兰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史汪拿着缰绳站起身,她们便沿着木板走道缓步前行,经过一顶顶黑色的帐篷。月影笼罩住蕾兰的面孔,她没有拥抱至上力,史汪当然也不能这么做。她牵着夜色,走在蕾兰身边,布尔跟随在她们身后。两名两仪师保持着沉默,现在应该由这位宗派守护者先说话,并不止是因为她是宗派守护者。史汪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低下头去,所以她现在要比蕾兰高出一寸。当她是玉座时,她很少会想到这种事。她已经再一次被接受成为两仪师,作为两仪师,就意味着必须有足够的直觉在姐妹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那匹该死的马正用鼻子蹭她的手,仿佛以为它是一只宠物。史汪把缰绳交到另一只手里,在斗篷上抹了抹被夜色蹭过的手指,这头流口水的脏畜生。蕾兰侧目看了她一眼,史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这也是她的直觉吗?
“你有一些奇怪的朋友,史汪,我相信她们之中的一些人在你刚刚出现在沙力达时曾经想要赶走你。我能理解你和雪瑞安的关系,不过我想,既然现在她的地位已经高过你许多,你们之间难免会有尴尬。我一直在避开你,也是为了避免这种尴尬。”
史汪几乎因为惊愕而吸进一口冷气,这样的话可以说是非常不恰当的,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说出如此不合体统的话。也许她可能会做出这种有悖常规的事,不管她是否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毕竟是史汪·桑辰。但这样的事怎么会在蕾兰的身上发生!
“我希望你和我能够再次成为朋友,史汪,不过,如果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也可以理解。今晚的谈话证实了芙芮恩告诉我的事。”蕾兰轻轻一笑,将双手交叠在腰间。“哦,别这么严肃,史汪,她没有背叛你,至少没有故意背叛你,她经常会口不择言,而我又会狠狠地逼她。我用的不是威胁姐妹的方式,毕竟在她通过试炼之前,仍然只是一名见习生。芙芮恩会成为优秀的两仪师,她非常不愿意屈服于人,交代她知道的任何事情。实际上,我只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零星的情报,还有几个名字,但把这些线索拼合在一起,我想,我还是能一窥全貌。现在,我大概能放她自由了,她应该不会再想要刺探我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对于艾雯都非常忠诚,史汪,你也能对我有同样的忠诚吗?”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芙芮恩像是藏起来了一样,她在蕾兰的“狠狠逼迫”之下,到底透露了多少“零星的情报”?芙芮恩并不知道所有事情,但最好假设蕾兰已经掌握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当然,除非史汪也受到足够强大的压力,否则她不会让蕾兰有机会证实芙芮恩可能泄露的任何事情。
史汪猛地站住脚,挺直身子。蕾兰也停下来,显然是在等待她说话。即使这位蓝宗守护者的面孔被月影遮住,史汪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面对这个女人,史汪必须拿出钢铁般的意志,一些直觉是深埋在两仪师骨髓里的。“我忠实于你,正如同宗派守护者忠实于我的宗派,但艾雯·艾威尔是玉座。”
“她是玉座。”在史汪眼中,蕾兰继续保持着从容自若的表情,“她在你的梦里和你谈过了?告诉我,你对她的现状都有什么了解,史汪。”史汪回头瞥了一眼那名矮壮的护法。“不必担心。”宗派守护者说道,“我这二十年里从不曾对布尔隐瞒过任何事。”
“是在我的梦里。”史汪表示同意。她当然不打算承认艾雯进入她的梦境只是为了叫她去特·雅兰·瑞奥德中的沙力达。按照规矩,她不应该持有那枚戒指,如果评议会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把戒指拿走的。至少,她还能保持住外表的平静。然后,她告诉蕾兰刚才对麦瑞勒等人讲述过的一切,以及更多信息,不过也不是所有一切。她没有告诉蕾兰,艾雯确信有人出卖了她和莉安,背叛者一定来自评议会内部,除了与这次行动相关的人员之外,就只有她们知道封锁港口的计划了。如此出卖艾雯只可能对爱莉达有帮助。这又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题,为什么她们之中会有人帮助爱莉达?叛逆两仪师的阵营中存在爱莉达的追随者,这是一开始就在四处传播的谣言,但史汪早已不再相信这种事了,而且,每一名蓝宗姐妹都热切地想要推翻爱莉达的统治,这应该是确定无疑的,但在史汪找出叛徒前,任何宗派守护者,即使是蓝宗守护者,也别想从她这里得到全部的情报。“她要求评议会在明天召开……不,应该说,在今晚末钟时刻召开,地点在白塔评议会大厅。”
蕾兰响亮地笑了起来,一边伸手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眼泪。“哦,这实在是精彩,评议会就在爱莉达的鼻子底下召开,就像以前那样,我几乎希望爱莉达知道这件事,看看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但她又突然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蕾兰随时都能爆发出欢快的笑声,她的内心却总是严肃的。“那么,艾雯认为白塔中各宗派的姐妹们可能正在彼此敌视,这很难让人相信。你说过,她只不过见到屈指可数的几名姐妹。不过,我们的确应该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好好察看一下,也许各宗派区能够为我们提供爱莉达的书房所没有的线索。”
史汪勉强克制住打哆嗦的冲动。她也有计划在特·雅兰·瑞奥德中进行一些探查,每次她进入梦的世界时,总是拐一次弯就会改变一次自己的外貌和衣着,但她一定要比以前更小心才行。
“我理解她为什么拒绝接受援救,甚至可以对此表示赞赏。没有人希望姐妹们亡命于此,但这样做也十分冒险。”蕾兰继续说道,“她没有受到审判?甚至没有遭受鞭刑?爱莉达在玩怎样的游戏?她想要再次以见习生的身份接纳艾雯吗?难以置信。”但蕾兰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正在考虑这种可能性。
局势正在朝一个危险的方向发展。如果姐妹们相信自己知道艾雯身处何方,她们之中有人就很可能会去尝试救出艾雯,无论她身旁是否有两仪师看守。如果她们找错地方,危险性也绝不会比她们找对地方更低,甚至可能更高。更糟糕的是,蕾兰似乎完全忽视了一件事。
“艾雯要召集评议会。”史汪加重了语气,“你会去吗?”她得到的只是蕾兰带着责备意味的沉默,于是她的脸颊再一次变热了,总有些心态是深埋在她的骨髓之中的。
“当然,我会去。”蕾兰终于开口了,这是一句直白的陈述。然后她又停顿了一下。“全体评议会都会去。艾雯·艾威尔是玉座,我们的梦之特法器也绰绰有余。也许她能够向我们解释,如果爱莉达下令要逼迫她屈服,她又能怎样坚持下来。关于这一点,我很想听一听。”
“那么,你刚才所说的,让我对你保持忠诚的话,又指的是什么?”
蕾兰没有回答,只是在月光下重新迈起不缓不急的步伐,一边仔细地调整着她的披肩。布尔跟随在她身后,如同一头半隐于阴影中的狮子。史汪急忙牵着夜色,跟了上去,同时还不断拨开那头蠢牲口的鼻子——它还在不断地想舔史汪的手心。
“艾雯·艾威尔是法定的玉座。”蕾兰最终说道,“除非她死去,或者被静断。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罗曼妲必然会再次企图取得令牌和圣巾,我们必须对此预做准备。”她哼了一声。“那个女人将成为像爱莉达一样可怕的灾难。不幸的是,她有足够的势力能够阻挠我的计划。如果艾雯死亡或者被静断,我们将再次陷入僵局。而你和你的朋友们要忠诚于我,就像你们曾经忠诚于艾雯,你们要帮助我克制罗曼妲,登上玉座之位。”
史汪觉得自己的肚子里仿佛结了一块冰。白塔的第一次背叛行动中没有蓝宗姐妹,但现在,她发现至少一名蓝宗有理由背叛艾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