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瓦琳走过信道,任由信道在身后猛地关闭,变成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芒,转瞬间又消失不见。踢起的灰尘立刻让她打了个喷嚏,然后又是一个喷嚏,打过第三个喷嚏时,她连眼泪都流出来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飘浮在她面前的小光球。这间位于白塔图书馆下方三层处的库房,从白塔基岩中挖凿而出,四面都是裸露的粗石墙壁,现在这里除了数个世纪积累的尘埃以外,空无一物。她很想直接回到白塔内部她的寓所去,但她很可能会碰到一名正在那里进行清扫的仆人,那样的话,她就只能除掉那个人,并希望没有人见过或记得那名仆人最后走进了她的房间。保持潜伏,绝不引起任何一丝怀疑,这就是麦煞那下达的命令,这样的命令似乎显得过于胆小了。毕竟,从白塔建立之日开始,黑宗就一直存在其中,从没有出过任何问题。但既然这是使徒下达的命令,那就只有傻瓜才会违背它,至少,绝对要让下命令的人相信她正在严格执行这个命令。
奥瓦琳气恼地导引至上力,将空气中飞扬的尘土除掉,重重地拍在地上,让岩石地面也随之一颤。如果她将这些灰尘扫到角落里,就不必每次都要这样把灰尘压回到地面上了。这些年里,没有人会来到图书馆地下室如此深的地方,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经过了清扫,但总有人会做没人做过的事情,奥瓦琳自己就经常这样。她不打算因为一个愚蠢的错误而露出马脚,所以,她又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通过导引,去掉了鞋子和衣裙斗篷下摆上的红色泥土,这里应该没有人能认出这些泥土来自索马金,海民诸岛中最大的一座,但也许会有人想知道她是在哪里沾上了这种古怪的泥土。白塔周围的地面都已经被积雪覆盖,即使被铲掉积雪的地方,也都是冻土。然后她继续嘟囔着,一边推开粗木门板,一边导引消去了生锈的铰链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她知道,有一种办法能隐藏自己的编织,所以她不必每次都消去这种声音,但麦煞那就是不愿意教她这个方法。
麦煞那是真正让她感到气恼的原因,这位使徒总是随心所欲地传授她一点技艺,说出些细枝末节,让她心痒,却又不把真正重要的传授给她。在麦煞那手下,她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差遣的女孩。她是无上庭的首脑,心中记得每一名黑宗姐妹的名字,这些人甚至连麦煞那也并不全都知道。麦煞那对于谁在执行她的命令毫无兴趣,她只关心命令是否完成,是否完全符合她的要求。已经有太多次,麦煞那要奥瓦琳亲自去执行她的命令,迫使她不得不去对付那些自以为能和她平起平坐的女人和男人——只是因为他们都在侍奉至尊暗主。已经有太多暗黑之友自以为和两仪师地位平等,甚至还要更高。更糟糕的是,麦煞那还强迫她当一个普通人,对那些不能导引的小老鼠保持礼貌,只是因为他们之中可能有人在侍奉另一位使徒!对此,麦煞那显然也不能确定。她是使徒,她就要强迫奥瓦琳因为她无法确定的事情而向路上的尘土微笑。
白色的光球向前方飘去。奥瓦琳快步走过粗石走廊,一边用风之力的羽刷扫平背后的灰尘,抹去自己的足迹,一边复述着几件她想要告诉麦煞那的事情。当然,她实际上并不会说到这些事,这只是让她更加愤懑。即使是使徒最温和的批评,也将成为通往痛苦,甚至是死亡的快捷方式。在使徒面前,卑躬屈膝和惟命是从才是生存之道,而前者与后者同样重要。永生当然值得用一点谄媚来换取,她早晚能获得她所渴望的权能,远超过任何玉座的力量,但首先,她要做的是活下来。
走到通往上方的第一段坡道顶部之后,她不再隐藏自己的足迹,这里的尘土已经不是很多了,而且布满了脚印和手推车的车辙,多一行脚印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不过她还是走得很快。想到能够获得永生,能够通过麦煞那施展权能,就像她现在通过爱莉达发号施令一样。当然,想让麦煞那像爱莉达那样服从她的确是野心太大了一些,但她还是能在麦煞那身上系好一些丝线,让这位使徒会随着她勾起的手指有所动作。今天,她一直在想着自己离开白塔已经将近一个月这件事。麦煞那不会在她离开的时候费心思去确保爱莉达处在她们的控制之下,但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这位使徒一定会把罪责都扔到奥瓦琳面前。当然,爱莉达在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之后,也许已经被吓住了,那个女人为了避免去初阶生师尊那里接受个人苦修,竟然真的在哀求她,她应该已经懦弱到不敢有任何越轨的行径。当然是这样。奥瓦琳狠狠地将爱莉达推到思绪以外,但她并没有放慢步伐。
第二段坡道通往最高层的地下室,在这里,她消去光球,放开了阴极力。这一层的岩石墙壁都打磨得平整光亮,从墙壁上伸出的一连串铁架油灯洒下了几乎是相互交接的一团团黯淡光亮。走廊里悄无声息,只有一只老鼠在石板路面上跑动着,发出一阵爪子敲击石块的轻响。这几乎让奥瓦琳笑了起来,几乎。暗主的眼线已经出没在白塔之中,却似乎没有人注意到结界已经失效了。奥瓦琳不认为这是麦煞那干的,是这些结界自身不再发挥以前那样的作用了,它们出现了……裂缝。奥瓦琳不在乎这只畜生是不是看见了自己,或者会不会报告她的行动,但她还是飞快地走上了一段狭窄的环形楼梯。这一层可能会有人活动,人并不像老鼠那样值得信任。
她在拾阶而上的时候想到,也许她能向麦煞那提一下那次看似绝无可能的至上力闪耀,只要她说得足够有……技巧。如果她对某件事绝口不提,使徒也许会认为她有所隐瞒,全世界每一个能导引的女人肯定都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必须非常小心,绝不能让使徒怀疑她已经去过了那个地方,当然,她是在闪耀消失后很久才去的,她并没有蠢到会跑去直接面对那么强大的力量!麦煞那似乎认为她应该像杂役女仆那样不停地干活,根本就不能有自己的时间,那个使徒真的以为她没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去处理?那她就只好装作自己的确没什么事需要去处理了。至少现在,必须如此。
在楼梯顶端的一道粗木小门前,奥瓦琳停在阴影里。她将斗篷叠好,挂在臂弯里,定了定心神。奥瓦琳同样是人,会犯错误,而她在麦煞那面前只要犯下一个错误,眨眼间就会被杀死。卑躬屈膝,惟命是从,然后才能生存,永远都要保持警戒。在遇到弃光魔使之前,她早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白色的撰史者圣巾,戴在脖子上,将门略推开一些,小心地倾听。一片寂静,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她走进第九藏书室,关上了门。在藏书室的这一面,门板依旧是简单的木板,但经过了抛光,微微映着油灯的光亮。
白塔图书馆被分为十二间藏书室,至少这是世人皆知的白塔图书馆结构。第九藏书室是其中最小的一间,收藏了不同种类的算术文本。不过,从绝对规模来说,这还是一间巨大的藏书室——一个橄榄形的大厅,覆盖着扁圆形的穹顶,其间布满了一排又一排的高大书架,每一排书架的半腰处都环绕着一条窄步道,距离七色砖块铺成的地板有十二尺高。每个书架在地面和步道上都架着有轮子的梯子,能够轻松地沿轨道移动。带镜的黄铜立灯照亮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这些立灯都配有沉重基座,需要三四个男人才能挪动。灯火一直都是图书馆极为关心的问题,任何时候,这些灯里都会跃动着明亮的火焰,以备姐妹们查找书籍。但奥瓦琳看到一条走道中的一辆手推车上放着三本皮封的厚重卷册,上次她经过这里的时候,它们就在这个位置上,至今分毫未动。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种类的算术方法,要用这么多书卷来记载它们。白塔素来以拥有全世界最丰富的藏书而自豪,这些书籍内容覆盖了人类已知的每一个科目,但对于海量的算术书籍,大多数两仪师都有和奥瓦琳相同的疑惑。奥瓦琳从没有在第九藏书室见过别的姐妹,所以这里成为她的入口,虽然那些高大的拱门都敞开着,奥瓦琳还是仔细倾听了一番,确认过肯定没人之后,才悄然走出第九藏书室。任何人如果发现她竟然对算术产生兴趣,都难免会感到奇怪的。
当奥瓦琳沿着铺七色石板的主走廊匆匆前进的时候,她注意到图书馆比平时更加安静了,即使考虑到现在白塔中的两仪师所剩不多,这里也不应该冷清到这种地步。前一段时间,图书馆中还总是能看到一两名姐妹,至少也应该有那些图书管理员,一些褐宗姐妹除了在白塔中有自己的房间之外,在图书馆上层也都为自己安排了固定的住所。而现在,这里的居民似乎只剩下走廊墙壁上雕刻的那些十几尺高的、身穿奇装异服的人形和怪异的鸟兽。在一阵阵微风中,距离地面三十尺的那些结构精细的轮形吊灯来回晃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奥瓦琳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响亮,在高大的拱顶中造成一阵阵轻微的回音。
“有什么事吗?”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奥瓦琳打个冷颤,几乎失手掉落了自己的斗篷,她控制住自己,转回身。“我只想在图书馆里走一走,泽麦勒。”她感到一阵恼怒。如果自己对一名图书管理员也要这样战战兢兢,忙不迭地为自己解释,那么当她向麦煞那进行报告的时候,可就真的岌岌可危了。她差一点想要把索马金岛发生的事情告诉泽麦勒,只为了看看这个女人是否会发抖。这名褐宗姐妹黝黑的面孔一直不失温和,但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稍稍改变了她的音调。泽麦勒高且瘦,脸上总是戴着那种谨慎而且疏离的面具,但奥瓦琳怀疑她并不像装出来的那样胆小怕事,也不是那么温和。“我明白,图书馆是一个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地方。毕竟,现在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哀伤的时刻。当然,尤其是对于你,奥瓦琳。”
“当然。”奥瓦琳生硬地附和着。一个哀伤的时刻?尤其是对于自己?她很想将这个家伙拖到僻静的角落里好好审问一番,然后再把她干掉。但这时,她看到另一名褐宗两仪师正在走廊远处看着她们,那名两仪师身材圆胖,皮肤比泽麦勒还要黑,她是爱德恩,和泽麦勒一样,导引能力很弱,但同时制伏她们两个的胜算很小。为什么她们会同时出现在图书馆这一层?她们两个很少出现在这里,平时,她们都只是待在图书馆上层的那些房间里,也就是所谓的第十三藏书室。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妮艾恩,她们三人都是来自海民的姐妹,她们在这里工作,心甘情愿地让自己陷入这种无休止的劳动中。奥瓦琳向前走去,竭力告诫自己,她的激动是没有道理的,但这并不能消除她脊骨上的刺麻感。
图书馆的前门没有管理员看守,这只是让奥瓦琳的刺麻感更加强烈,图书馆的每个入口都应该有管理员,以确保任何一张纸片都不会在她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图书馆。奥瓦琳导引一点至上力,推开雕花大门,然后任由敞开的门扇挂在青铜铰链上,快步走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台阶上面带有橡树纹理的石板大路正通往白塔,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铲扫干净。如果不是这样,奥瓦琳会用至上力将面前的积雪融开,一切事都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如果不是麦煞那清楚地告诉过她,一旦让其他人学到,甚至知道神行术,她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她就会在这里导引神行术了。白塔已经近在咫尺,透过树冠,能清楚地看到惨淡的朝阳映照下它的反光,只需再迈一步,就能走进其中,但她极力克制着狂奔的欲望。
白塔中,空空如也的高大走廊并不让奥瓦琳感到奇怪,几个胸前绣着塔瓦隆之焰的仆人匆匆跑过,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匆忙地鞠躬或者行屈膝礼。一阵阵微风吹得灯火摇曳,不时将雪白墙壁上的亮色织锦壁挂掀起,这些仆人和微风都没有任何意义。这些日子里,姐妹们都尽量聚集在自己所属的宗派区域内,当然,除非是遇到某个核心成员,否则,就算是看见一名黑宗姐妹,也是没有意义的。她认识所有那些黑宗姐妹,但她们并不认识她,她不可能向没有必要的人泄露自己的秘密。也许麦煞那提到过的那些传说纪元的强大工具,能够让她立刻联系到任何姐妹,但实际上,她现在还不知道麦煞那是否真的把它们做出来了,所以她依旧只能在那些人的枕头旁或其他秘密地点留下用密码写成的命令。这些命令一直都会迅速得到响应,而现在,她却觉得这些响应好像都被无限期地耽搁了。一名身材矮壮的秃头男仆向她鞠躬,同时喉咙一哽,发出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奥瓦琳立刻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下来,冰冷的镇定、保持表情的波澜不惊一直都是她引以为傲的素质,无论什么时候,怒气冲冲地在白塔横冲直撞绝不是她会做出的事情。
白塔中有一个人,是她一直都能找到的,而且她能从那个人口中得到任何答案,同时又不必担心那个人会怎样想。当然,即使是对那个人,也需要保持一定的谨慎,粗心的问题会比大多数回答泄露更多的秘密,但爱莉达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奥瓦琳叹了口气,开始沿阶梯向上走去。
麦煞那告诉过她另一个非常吸引人的传说纪元奇迹,一种被称作“升降梯”的工具。当然,能飞行的机器听起来要比升降梯更辉煌,但一种能将人轻松送到建筑物任何一层的机器更实在、更容易想象,她不能确定那种比白塔还要高出数倍的神奇建筑真的存在过,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提尔之岩也无法在高度上和白塔匹敌。但仅是知道了有“升降梯”这东西后,她就觉得一步一步攀登这些楼梯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她在玉座书房停了一下,这里距离地面只有三层,不过,不出所料,这里的两个房间都是空的。空无一物的写字台被打磨得闪闪发光,整个房间里没有壁挂、没有装饰品,只剩下桌椅和没有点燃的立灯。爱莉达已经很少从靠近白塔顶端的寓所到这里来了,这种情况似乎是不错的,因为这样,这个女人与白塔其余部分的隔绝程度也就更高了,没有哪个姐妹愿意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但今天,在奥瓦琳爬到八十幅的高度以后,开始认真地考虑是否要让爱莉达重新挪下来。
爱莉达的等候室势必也是空的,但写字台上的一叠文件说明有人来过这里,当然,奥瓦琳可以过些时候再来看看这些文件,确认爱莉达是否需要因为接受这些文件而受到惩罚。奥瓦琳将斗篷扔到写字台上,推开等候室的内门,这扇门上刚刚雕好塔瓦隆之焰,正等待着工人进行镀金。门后就是爱莉达的寓所了。
看到爱莉达坐在雕满花纹的镀金写字台后面,奥瓦琳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为自己宽慰的心情感到惊讶。爱莉达的脖子上戴着七色,不,现在是六色圣巾,坐在高背镀金椅里,头顶上方的椅背上用月长石镶嵌出塔瓦隆之焰的图案。在看到她以前,奥瓦琳一直有些担心这个女人死在某个愚蠢的事故中,所以泽麦勒才会说出那种话。选出一位新的玉座需要数个月的时间,即使是城外的叛军和其他各种异常事件,也不可能加快这件事的进程,而奥瓦琳作为撰史者的日子肯定会就此结束。但比自己的心情更让奥瓦琳惊讶的是,超过半数的宗派守护者正站在写字台前面,而且都披着代表本宗派的披肩。爱莉达很清楚,没有奥瓦琳在场,是不能接待这种代表团的。一个装饰华丽艳俗的箱式大钟靠墙摆放着,此时,它响了两下,表明已到上时,一些珐琅制的两仪师小雕像从大钟正面的小门中弹出来。奥瓦琳张开嘴,想要告诉那些宗派守护者,她需要与玉座单独交谈,她们会一声不吭地离开。撰史者原本是无权命令她们离开的,但她们都知道,奥瓦琳的权威已经超过了撰史者圣巾所限定的范畴,奥瓦琳也不在乎她们对此会产生怎样的怀疑。
但没等奥瓦琳说话,爱莉达已经带着惊讶的语气说道:“奥瓦琳。”她脸上刚硬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喜悦笑纹出现在她的嘴角上。爱莉达有时候毫无缘由就露出微笑。“安静地站到那里去,我一会儿再找你。”她专横地向角落一挥手。宗派守护者们悄悄挪动着身体的重心,整理着披肩。健壮的苏安娜严厉地瞥了奥瓦琳一眼,像男人一样高、脸上棱角凸显的舍万直接盯住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其他人都避开了奥瓦琳的目光。
奥瓦琳张着嘴,站在彩色图案的丝绸地毯上,震惊不已,爱莉达的行径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背叛”来形容了。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但以至尊暗主之名,到底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胆量?是什么?
爱莉达的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让桌上的一个漆匣随之跳了一下。“我让你站到那个角落去,吾女。”她的声音低沉且危险,“你应该服从我。”她的眼里闪动着光芒。“或者我该召初阶生师尊过来,让这些姐妹见证你的‘个人’苦修?”
奥瓦琳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因为羞耻,也因为愤怒,她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对自己说这种话!但她的心中也泛起了恐惧,这让她的嘴里感到酸苦。只要她说几句话,爱莉达就会因为将姐妹送入死亡与被俘的灾难而遭受审判,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关于凯瑞安发生的事情,已经有谣言传到这里来了,那些模糊不清的传闻每天都变得更加真实具体,而一旦人们知道爱莉达派遣五十名姐妹去镇压数百个能够导引的男人,就算是那些召集军队、在莫兰迪过冬的叛逆姐妹也没办法让她保住脖子上的圣巾了,她甚至会因此而丢掉脑袋。她不敢这样做,除非……除非她能指控奥瓦琳是黑宗两仪师,这也许能为她赢得一点时间,当然,只是一点时间。杜麦的井和黑塔是她无法逃脱的罪责。但爱莉达也许已经在寻找所有可能的救命稻草了。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现在逃跑当然是不行的,如果爱莉达真的准备对她进行指控,那逃跑就只会让她的罪行坐实。另一方面,如果她逃走,麦煞那一定会找到并杀死她。所有这些念头飞一般闪过奥瓦琳的脑海,而她只能迈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脚,走到那个角落里,像悔罪的初阶生一样站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一定有办法。现在她只能听听爱莉达和宗派守护者们说些什么了。她应该为自己好好祈祷,但至尊暗主是否会倾听她的祈祷呢?
爱莉达审视着她,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这个女人的眼里依旧闪烁着激动的光亮。她选中桌上三只漆匣里的一只,打开它的盖子,拿出一只因年代久远而变暗的象牙雕海龟,将它在手指间翻弄着,每次当她想要抚平情绪的时候,都喜欢玩弄一下那只匣子里的小雕刻。“那么,”她说道,“你们要向我解释,为什么我应该和叛逆谈判。”
“我们不是在请求许可,吾母。”苏安娜厉声说道,并且昂起了下巴。她的下巴很大,如同一块方形的石头,无论将它向谁昂起,都能充分地显出傲慢的情绪。“这样的决定应该由评议会做出,黄宗认为我们急需采取这个行动。”这意味着她认为白塔急需这样做,她是黄宗的首脑,首席编织者。奥瓦琳知道这一点,因为黑宗差不多知道全部宗派的秘密。在苏安娜看来,她的想法就是整个宗派的想法。
多欣是另一名黄宗守护者,她侧目看了苏安娜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多欣肤色白皙,身材像男孩一样纤瘦,看上去,她并不想出现在这里,她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被揪着耳朵拖过来的秀美男孩。宗派守护者们经常会承受来自宗派首脑的压力,苏安娜想要控制多欣,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许多白宗姐妹也支持谈判。”菲兰恩说道,她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因为圆胖手指上的一点墨汁而感到心烦意乱,“在当前的情况下,这样做是符合逻辑的。”她是首席推理师,白宗的首脑,她不像苏安娜那样用自己的观点取代整个宗派的观点,至少比苏安娜差上一点。菲兰恩经常会显得像最严重的褐宗姐妹一样茫然若失,对周围的情况一片懵懂,现在垂到她脸侧的黑色长发显然需要梳理一下,而她的披肩流苏有一段一定是在她早餐的茶水里浸泡过。但她随时都能捕捉到任何逻辑中最微小的瑕疵。白宗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因为她不相信自己需要其他白宗姐妹的任何帮助。
爱莉达靠回到椅子里,满脸怒意,她的手指敲击着象牙海龟,速度愈来愈快。安黛娅说话了,她没有看爱莉达,只是调整着臂弯里的灰色流苏披肩,但她说话的速度很快。
“吾母,关键问题是,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办法,和平结束这起事端。”她的塔拉朋口音变得很重,这是她感到不安的迹象,很多人在爱莉达面前都会缺乏自信。她瞥了尤缇芮一眼,仿佛希望得到支持,但这个身材苗条的小女人只是微微将头转向一旁。尤缇芮身材虽然娇小,却以顽固强势著称,和多欣不同,她不会对外来的压力有任何反应。那么,如果她不想如此,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意识到没有人会接替她发言,安黛娅急忙继续说道:“在塔瓦隆的街巷中发生战斗是绝对不可以的,更不能让白塔燃起战火。到现在为止,叛逆们似乎只是满足于安坐城外,监视这里的动静,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太久。她们已经重新发现了神行术,吾母,并利用它将军队直接运送过数百里的距离。在她们决定用神行术突袭塔瓦隆之前,我们必须开始谈判,否则,就算我们取得胜利,一切也都将毁于一旦。”
奥瓦琳双拳紧紧抓住裙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她觉得自己的眼珠可能就要从眼眶里迸出去了。叛逆知道如何施展神行术?她们已经来到塔瓦隆了?这些傻瓜想要谈判?她仿佛看见精心安排、仔细布置的计划如同夏日的晨雾消散一空。如果她拼命地祈祷,也许至尊暗主是能听见的。
爱莉达的怒容并没有消失,但她小心地将海龟放回到漆匣里,她说话的声音也已经接近常态了,是在她被奥瓦琳勒上缰绳前的常态,那种绵里藏针的声音。“褐宗和绿宗也都支持谈判吗?”
“褐宗……”舍万说完这两个字,又咬住嘴唇,思考了一会儿,显然,她改变了原先的主意。表面上,她保持着绝对的镇定,但她的长拇指却在无意中不停地拨弄着干瘦的食指。“褐宗很清楚历史的前车之鉴。你们应该全都看过秘史,每当白塔分裂、自相残杀的时候,灾难就会降临整个世界。现在,最后战争已经迫在眉睫,黑塔在这个世界上崛起,我们已经无法承受白塔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分裂了。”
当黑塔被提出来的时候,爱莉达本已阴沉似铁的面孔变得更加阴暗。“那么绿宗呢?”她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三名绿宗守护者全在这里,表明绿宗对谈判的强烈支持,或者就是绿宗首脑对她们施加了强大的压力。作为她们之中地位最高的人,塔琳妮应该是发言人,绿宗在任何事情上都格外强调地位差别。但不知为什么,这名金发的高个子女人瞥了尤缇芮一眼,又古怪地瞥了多欣一眼,然后只是站在原地,拉扯着她的绿丝裙摆。琳纳微微一蹙眉,困惑地皱了皱她鼻头上翘的鼻子,但她戴上披肩的时间要比塔琳妮少五十年。所以,茹班德成了发言人,她是个身材强健的女人,比塔琳妮显得矮壮一些,虽然有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容貌的其他方面却乏善可陈。
“我得到指令,要保持和舍万相同的观点。”她完全无视琳纳惊诧的眼神。很显然,绿宗的“将军”安罗娜向她们施加了压力,而茹班德并不同意将军的观点。“末日战争即将到来,黑塔也成为一个几乎同样严重的威胁,转生真龙却踪迹不见,甚至可能已经死亡。我们不能再这样分裂下去。如果安黛娅能够说服叛逆回归白塔,那么我们就必须让她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