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屁股下面垫着斗篷,硬木板的压力还是让艾雯的臀部感到麻木,而会议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在听过仿佛没有尽头的讨论之后,艾雯希望自己的耳朵也能变得麻木一些。雪瑞安只能保持着站姿,现在她已经在双脚之间不停地调换重心了,她一定很想要一把椅子,或者直接坐在地毯上。艾雯可以现在就离开,让自己和雪瑞安重获自由,玉座没理由必须参与这场会议。宗派守护者们即使倾听她的发言,顶多也只不过是出于礼貌,评议会已经在朝她们自己确定的方向全力狂奔了,这是与战争无关的议题。评议会给自己戴上了嚼子,却绝不会允许艾雯碰到缰绳。艾雯只需要礼节性地告辞,就能走出这顶帐篷,但她害怕如果自己这样做,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份详细而完整的计划,一个正在被宗派守护者们执行的计划。而她只有在读过整个计划之后,才能知道自己身边到底出了什么事,然后,恐怕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她担心。
现在,艾雯已经不再好奇谁会是发言最长的人了。玛格拉、萨洛亚、塔其玛、菲丝勒和瓦瑞琳,当其他宗派守护者发言的时候,她们全都显得急不可耐。的确,她们已经接受了评议会的决定,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除去退席之外,她们已经不能再做任何事了。无论评议会达成了过半数一致还是全体一致,达成一致的过程有多么困难,一旦做出决定,所有人都必须服从,或者至少不会予以妨碍,但这种规定本身就存在着恼人的空间。什么是标准意义上的“妨碍”?这五名守护者当然不会反对来自同一宗派的姐妹,但每当发言的守护者坐下去的时候,她们五人之中至少会有四个人立刻跳起来。如果发言的是蓝宗守护者,她们五个肯定都会起身予以反驳,而她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能以雄辩的口才说明先前发言者的建议是多么的错误,会导致怎样的灾难。艾雯看不出这次会议能有任何达成结论的迹象。这五个人彼此之间也都保持着警戒,就像她们对待别人那样,她们在对视的时候,眉头皱得可能比注视别人的时候更紧。很显然,她们不信任别人能像自己一样尽心竭力地辩论与反驳。
而且,不同的人提出的建议也往往大相径庭,宗派守护者们在一切问题上都无法达成一致:到底要派遣多少姐妹前往黑塔;每个宗派又要派遣几人;使者该于何时出发;她们必须提出怎样的要求;她们可以同意怎样的条件,又必须拒绝哪些要求。在如此敏感而且危险的行动中,任何错误都有可能导致灭顶之灾。除了黄宗以外,每一个宗派都认为只有自己才有足够的能力和条件来领导这次任务。珂娃米纱坚称这次行动是为了谈判并签订条约;爱卡拉则认为,对于这样前所未有的事件,历史知识将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贝拉娜指出在如此非同寻常的情况下执行此任务,冷静的理性思考是唯一可以遵循的指引,与殉道使打交道肯定会造成参与者过分激动,如果没有事实与逻辑的约束,非理性的决定只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实际上,她在陈述自己的观点时,就已经显得过分激动了。罗曼妲当然希望使者团队由黄宗来领导,但这件事本身看不出任何对治疗的迫切需要,所以她只能坚持声明其他宗派的人都只是在为自己宗派的利益考虑,忘记了她们真正要实现的目的。
同属一个宗派的守护者应该相互支持,但现在,她们的支持仅限于不公开反对同宗姐妹。没有任何两个宗派愿意联合起来。争论到最后,评议会能达成一致的事情也仅限于派遣使者前往黑塔,而且就连被派遣的人是否可以被称为使者也还在争论之中。连首先支持这个议题的几个人也无法对此意见统一,莫芮雅本人似乎就非常不愿提及“使者”这个称谓。
宗派守护者们将这个议题剖析到无以复加的详细程度,针对每一个细节不断地重复讨论。艾雯不是唯一对这种无休止的争吵感到疲惫的人,长凳后面不断有姐妹溜走,又有其他姐妹取代她们的位置,待上一两个小时,也溜出帐篷。等到雪瑞安正式宣布“以光明的名义,现在休会”的时候,夜幕已经低垂。除了艾雯和宗派守护者以外,帐篷里只剩下十几名姐妹,几名宗派守护者精疲力竭地坐在长凳上,仿佛刚刚洗过了无数脏床单。除了还需要继续针对所有问题进行讨论之外,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帐篷外,半个白色的月亮挂在宛如黑色天鹅绒的天空中,周围点缀着一些闪烁的星星。空气冷得刺骨,艾雯的呼吸变成了黑暗中的一团团白雾。她带着微笑走出帐篷,宗派守护者们在她身后散开,有些人还在争论着。罗曼妲和蕾兰并肩而行,那名黄宗守护者高亮的嗓音几近叫喊,而蓝宗守护者也不比她差多少。她们经常在不得不进行交谈时争吵,这次是艾雯第一次看见她们主动凑在一起。雪瑞安有些心不在焉地报告着马车维修和饲料供应的情况,这是艾雯早上就向她提出的命令。当艾雯允许她去睡觉的时候,这个满脸疲惫的女人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放松的情绪,匆匆行过一个屈膝礼,就拉紧身上的斗篷,走进夜色之中。大多数帐篷都是黑色的,在月光中留下一道道影子。现在天黑之后,姐妹们都会上床入睡,因为营地中的灯油和蜡烛储备都不是很多。
对于今天评议会中的议题,延迟是艾雯希望的结果,但这并不是她微笑的唯一原因。就在宗派守护者们争吵不休的时候,她的头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今晚,她能够安心入睡了。哈丽玛能够缓解她的头痛,但每次在哈丽玛按摩之后,她所做的梦总是会变得非常可怕。的确,艾雯的梦没有多少是愉快的,但接受按摩之后所做的梦,总要比其他的梦更加黑暗。而且,奇怪的是,除了这些梦非常黑暗和可怕之外,艾雯总是想不起它们到底有些什么内容。毫无疑问,这全都是因为在她脑海深处,哈丽玛的手指所无法触及的那些痛处。但无法获知梦的讯息让艾雯感到非常困扰,她已经学会记住自己的每一个梦,她必须记住自己的梦。今晚,不再有头痛困扰她,她应该能好好做几个梦了。当然,做梦绝不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情。
就像评议会帐篷和玉座书房一样,艾雯的帐篷立在一小片空旷地中央,有着专门通往它的木板步道,距离它最近的帐篷还在数十步之外,好让玉座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至少布置营地的人是这样的解释的。而现在,她们的解释也许已经变成了事实,艾雯·艾威尔已经不再是排除在权力核心以外的傀儡了。这顶帐篷并不大,每一边不到八步长,帐篷里显得相当拥挤。一侧帐篷壁旁排列着四只箍铜箱子,里面装满各种衣物。另外,还有两张行军床、一张小圆桌、一只青铜火盆、一个洗漱架、一面立镜和营地中为数不多的几把真正的椅子之一,这是一把样式朴素、有一点简单雕花的椅子,它占据了太大的空间,但是它很舒服,能让艾雯在上面蜷起双腿,看一会儿书,现在这对艾雯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第二张行军床是哈丽玛的,艾雯没看到她在帐篷中等着自己,觉得有些吃惊。不过,帐篷中并非空无一人。
“除了早餐的面包以外,您什么都还没吃过呢,吾母。”琪纱以略带责备的语气对正掀起帐帘走进来的艾雯说道。艾雯的这名侍女身材微胖,穿一条朴素的灰色长裙,正坐在帐篷中的一张凳子上,借着油灯的光亮织补一只长袜。她是个长相可爱的女人,头发中还没有一丝灰色,但有时候,艾雯觉得她已经照顾了自己几十年,而不是刚刚在沙力达与她结识。琪纱从容地使用着一名老仆人的一切特权,包括责备主人的权力。“据我所知,您中午什么都没吃。”她一边说,一边对着灯举起雪白的丝绸长袜,端详自己在袜子脚跟处缝上的补丁。“您的晚餐至少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向我问过您头痛的事,但要我说,您头痛全都是因为不好好吃饭,您已经瘦得皮包骨了。”
然后,她将长袜放到织补篮上,起身帮艾雯脱下斗篷,又开始惊呼艾雯的身子冷得像冰一样,在她的概念里,这肯定是导致艾雯头痛的另一个原因。两仪师习惯忽略寒冷和炎热,但身体自己知道冷热,应该给予它温暖体贴的照料,所以必须穿上红色的睡裙,大家都知道,红色是最温暖的颜色。吃饭也有助于温暖身体,空空如也的肚子只能让身体不停地打哆嗦。琪纱自己就从不会打哆嗦,不是吗?
“谢谢您,吾母。”艾雯漫不经心地应道。琪纱轻轻喷了一个带有笑意的鼻息,却又马上流露出惊骇的眼神,不管行使着怎样的特权,琪纱对一切礼节的坚持程度会让爱莱丁也相形见绌。也许不常体现在表面上,但这名侍女的确秉承了坚守礼节的精神。“今晚我的头不痛了,很谢谢你的茶。”也许真的是因为那杯茶起了作用,虽然味道很恐怖,但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在评议会中坐上大半天更糟。“而且我也不是很饿,真的,一个面包卷就够了。”
当然,她们的关系并非如此简单,主仆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会很简单,她们彼此生活在对方的手心里。仆人能看到你最糟糕的一面,知道你全部的错误和弱点,主人在仆人面前没有隐私可言。琪纱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帮艾雯更衣,直到将艾雯裹进一条红色的丝绸长袍里,这件点缀着莫兰迪细蕾丝、绣着夏日花朵图案的长袍是爱耐雅的礼物。艾雯也只能任由她揭开小圆桌上覆盖着餐盘的亚麻餐巾。
小扁豆汤已经在碗里冻成了一坨,不过,只需要一点导引,就能让它热起来。当第一勺热汤被送进嘴里的时候,艾雯发现自己的确很有胃口。她吃光了每一粒豆子,还有那块蓝纹白奶酪、一些皱缩的橄榄、两个带棕色脆壳的面包卷,但无论是奶酪还是面包卷,她都必须一边吃,一边把里面的象鼻虫挑出来。因为不想太快就睡过去,她只喝了一杯香料酒,当然,也是被她重新加热过的,但里面还是有了一点酸苦味。琪纱的脸上绽放出赞许的光彩。艾雯最后瞥了那只餐盘一眼,里面除了橄榄核和一点面包屑以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真的把这只盘子的食物彻底吃光了。
躺在自己的窄床上,琪纱将一床羽绒被和两张羊毛毯盖在她身上,让被子一直盖到她的下巴。然后,她拿起餐盘,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吾母,您想要我回来吗?如果您的头痛……是啊,那个女人一定是去找伴儿了,否则她早就应该在这里了。”她显然非常看不起“那个女人”。“我可以再为您煮一壶茶,那是一个卖货郎卖给我的,他说那茶对头痛有奇效,还能治疗关节痛和胃痛。”
“你真的认为她是一名轻浮的女子吗,琪纱?”艾雯喃喃地问道。在温暖的被窝里,她有些昏昏欲睡,她想睡过去,但现在还不行。头痛、关节痛和胃痛?奈妮薇听到这个一定会笑破肚皮,也许将头痛赶走的只是那些守护者们喋喋不休的吵闹。“我想,哈丽玛的确有些活泼,但她应该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片刻间,琪纱咬住嘴唇,静静地站在原地:“她让我……不安,吾母,哈丽玛身上有些很不寻常的地方,每次在她身边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就像是感觉到有人正潜藏在我的背后,或者是有男人在看我洗澡,或者是……”她笑了,但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笑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感觉不对。”
艾雯叹了口气,又向被窝里缩了缩。“晚安,琪纱。”她稍稍导引一下,熄灭了油灯,让帐篷陷入完全的黑暗,“今晚你睡在自己的床上吧。”哈丽玛如果发现有别人睡在她的床上,也许会不高兴。那个女人真的折断了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一定把她气坏了。
今晚艾雯想要做梦,不那么可怕的梦,至少是她能够回忆起来的梦,她的梦里没有几个能被称为不可怕的。但在做梦之前,她还需要做另一些关于梦的事,所以,她先不能睡过去。她并不需要那些被评议会严格监管的特法器,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对她来说并不是很难的事情,特别是像她现在这么疲惫的时候。
她失去了形体,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周围是无以计数的光点,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流,比最清澈夜空中的繁星更多、更耀眼。它们是所有人的梦,来自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其中一些世界是怪异到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它们都存在于特·雅兰·瑞奥德和醒来的世界之间的这个小空隙中,这个介于真实和幻梦之间的无限空间里。有一些梦,艾雯只需一瞥就能辨认出来。这些光点看上去完全一样,但艾雯认识它们,就如同认识自己姐妹的面孔。对于一些梦,她总是有意地远远避开。
兰德的梦总是被遮盖着,艾雯害怕如果自己往里窥看,他就会知道,而且,那层屏障让她什么也看不见。可惜的是,她没办法通过梦来知道人们在醒来世界的位置。这里贴在一起的两个光点很可能来自相隔千里之外的两个人。盖温的梦牵动着她,她却仓皇地逃开了,他的梦里包含着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危险,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心中的一部分拼命地想要沉醉在那梦境中。奈妮薇的梦让她停顿了一下,她一心想要让这个蠢女人知道什么是害怕,而奈妮薇一直都对她不理不睬。艾雯不会强迫奈妮薇的意志,把她拉进特·雅兰·瑞奥德,这是弃光魔使的行径,但这的确对艾雯有着不小的诱惑力。
艾雯在不动中移动着,她在寻找一个特别的做梦者,或者说,是希望找到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光点在她周围旋转,当她在这片星海中飘飞时,它们也飞速地从她的眼角处掠过,化成一根根明亮的细线。艾雯希望那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已经睡了,光明啊,现在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很晚了。她依稀能感觉到被自己留在醒来世界中的身体,它正在打哈欠,在被子里蜷起了双腿。
这时,她看见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光点,那个光点向她扑飞过来,急速变大,从苍穹中的一颗星星眨眼间变成一轮满月,又变成一道充满她视线的闪光墙壁,仿佛一只有呼吸的活物一样,不停地脉动。艾雯没有碰它,即使对于这名做梦者,这样做也会造成各种复杂的情况,而且,随意进入其他人的梦是很尴尬的事。她的意识跨过自己和这个梦之间那发丝般纤细的空间,小心地开始说话,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传到很远。她没有身体,没有嘴,但她在说话。
伊兰,我是艾雯,我们在老地方见。这里应该没有别人偷听,但也不必冒这种风险。
那团光一下子熄灭了,伊兰醒了过来。但她会记住的,并且知道那句话并非是梦境的一部分。
艾雯移动了,朝向另一侧,或者有些像是走完刚刚迈出的一步,或者说,这两种感觉都有。她移动了……
站到一个小房间里,这里只有一张有瘢痕的木桌和三把直背椅,两扇窗户外是深深的夜色。不过这里有另一种光,和月光、灯光或阳光都不一样,它仿佛来自所有地方,但只够让艾雯看清这个可怜的小房间。在这里,落满灰尘的墙板都被虫子咬坏了,雪花和一点枯枝败叶被风从破碎的窗洞里吹了进来,当然,地板上的雪或者干枯的枝叶总是在不断地变幻着。只是在艾雯一转眼的工夫,甚至就在艾雯的注视下,它们都有可能出现或消失,或者位置发生变化,只有桌子和椅子一直固定在同一个地方。现在这已经不再让艾雯感到怪异,就像一直存在于这里的那种被看不见的眼睛监视的感觉一样,它们都不是真实的,只是特·雅兰·瑞奥德中的现象,一种对真实和梦境的反映,一种混杂的幻象。
梦的世界中所有的地方都会给人空虚感,但这个房间的空旷感觉的确来自醒来世界中一幢被抛弃的废屋。就在几个月之前,这个小房间还曾经是玉座的书房,人们将它所在的那幢房子称为小白塔,它坐落于沙力达村,一个正在被森林逐步蚕食的村庄,经过迅速重建,它成为抵抗爱莉达的中心。现在,如果艾雯走出这个房间,就会看到积雪的街道上钻出了幼小的树苗。姐妹们还会用神行术回到沙力达,去鸽舍中收取眼线的报告,她们绝对不会让自己眼线的鸽子落进别人的手中,但这全都是在醒来世界发生的事情。
在这里的鸽舍,想要找到一只鸽子绝对是徒劳的幻想,被驯服的动物似乎无法反映在梦的世界中,而这里的一切行为也无法触及醒来的世界。使用梦之特法器的姐妹都有别的目的地,而不会是这个已经被遗弃的阿特拉村庄,别人更没有理由在梦中来到这里了。
在这个世界中,这里是艾雯相信不会有别人突然出现的地方之一,其他地方都太有可能出现偷听者,或者会给艾雯带来深深的哀伤,她尤其不愿看见两河在她离开之后发生的变化。
艾雯等待着伊兰的出现,竭力压制着急躁的心情。伊兰不是梦行者,必须使用特法器才能来到这里,而且她肯定还要告诉艾玲达自己要做什么。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失,艾雯发现自己正烦躁地在粗木地板上来回踱着步。时间的进程在这里和醒来的世界中是不一样的,特·雅兰·瑞奥德中的一个小时有可能是现实世界中的几分钟,或者刚好相反。伊兰有可能像风一样出现在这里。艾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一身灰色的骑马装,在胸衣和宽大的分叉裙摆上有绿色的刺绣。她把自己想象成了绿宗吗?一副简单的银网拢住了她的头发。没错,玉座的长圣巾悬挂在她的脖子上,她抹去这条圣巾,过了一会儿,又允许它重新出现。不在潜意识中想到它,让它出现,对艾雯来说已经有些困难了。这条圣巾已经成为她心目中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她需要以玉座的身份和伊兰说话。
那个女人终于出现在房间里,一闪便成为了实体,来的不是伊兰,而是艾玲达。让艾雯惊讶的是,她穿着绣银丝的蓝丝裙,腰间和脖颈处都系着浅色丝带,只是那只沉重的雕花象牙手镯和用皮绳挂在她脖子上的特法器,看上去和这套衣服有些格格不入。那件特法器是一枚不同颜色扭结在一起的石雕戒指。
“伊兰在哪里?”艾雯焦急地问,“她还好吗?”
这个艾伊尔女人惊讶地瞥了自己一眼,她的身上一下子换成了一条深褐色的宽大长裙和白色外衫,一条深褐色披巾盖住了她的肩膀,深褐色的手绢被叠成长条,系在她的额头上,勒住了一直垂到腰际的红发。艾雯怀疑,在现实世界里,她的头发没有这么长,梦的世界中,一切事情都是变幻不定的。一条银项链出现在艾玲达的脖子上,编结在一起的银丝上面悬挂着许多银色的小片,那是一种被称作雪花的坎多饰品,这是艾雯送给她的礼物,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没办法使用这个。”象牙手镯滑到了艾玲达的臂弯里,她的手指按住胸前那枚挂在皮绳上的戒指,现在那枚戒指悬在银项链上面,“能流总是从她身上滑开,因为她的孩子们。”艾玲达突然露出了笑容,翠绿色的眼睛几乎闪耀起光芒。“有时候,她的脾气真可怕,她把这个戒指扔在地上,不停地在上面跳来跳去。”
艾雯哼了一声。孩子们?也就是说,伊兰的肚子里还不止一个。奇怪的是,艾玲达似乎是坦然接受了伊兰怀孕这件事,尽管艾雯确信这个女人同样爱着兰德,艾伊尔人总是让人难以捉摸,如果换作艾雯自己,她可不会这样看待伊兰,还有兰德!没有人向她确认兰德就是伊兰腹中孩子的父亲,艾雯也不可能问这种事,但艾雯很难相信伊兰会和其他男人上床。她发觉自己穿上了结实厚重的深褐色羊毛裙,还披了一条比艾玲达身上那条更加厚实的披巾,这是两河人的打扮,确切地说,是妇议团成员应该穿的衣服,尤其是当她们面对一些没结婚就让自己怀了孩子的蠢女人时。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穿回了那套有绿色刺绣的骑马装。这个世界其他的地方与两河并不相同,光明啊,她早就清楚这一点了,她不必喜欢这种不同,但她必须接受它们。
“只要她和……孩子们……没事就行。”光明啊,她的肚子里到底有几个孩子?对妈妈来说,只要孩子多过一个,就已经是很大的困难了。不,她不必问这种事,伊兰肯定有凯姆林最好的助产师,现在还是应该改变一下话题。“你有没有兰德的讯息?或者奈妮薇的?我只听说她和兰德一起逃跑了。”
“我们没有他们的讯息。”艾玲达答道。她仔细地调整着披巾,就像所有两仪师那样谨慎地避开了玉座的目光。她的语气是否也经过了小心的修饰?
艾雯一咋舌,对自己感到气恼,她现在简直能从所有的地方看到阴谋和猜疑。兰德已经藏了起来,就是这样。奈妮薇是两仪师,任意妄为。但即使有玉座的指令,两仪师经常也会找到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但玉座仍然会对奈妮薇·爱米拉严加管束,只要她能抓住奈妮薇。至于说兰德……“恐怕你们就要遇到麻烦了。”她说。
一只有着细腻雕花的银茶壶出现在桌子上,和两只工艺精巧的绿瓷茶杯一同被放在锻银托盘上。她将茶水斟入茶杯里,一缕白雾随之而起,她本可以让茶水直接出现在杯子里,但斟茶似乎是请某人喝茶的一部分,尽管这种虚幻的茶也只不过是一个梦。即使不断喝下特·雅兰·瑞奥德中的水,一个人也会在现实世界中渴死,更不要说是自己造出来的饮料了,但这杯茶尝起来很像是用新茶叶冲泡的,而且加了完全适量的蜜。艾雯坐进一把椅子里,一边啜饮茶水,一边详细说明了评议会中发生的事情。
听到最初一段话之后,艾玲达就用指尖拈着茶杯,不眨眼地看着艾雯。她的深褐色裙子和白色外衫变成了凯丁瑟,灰色和褐色的外衣长裤,很容易和这里的阴影融为一体。她的长发也突然变短了,并被藏进了束发巾里。黑色面罩垂在她的胸前,只有那只手镯仍然套在她的手腕上——枪姬众不会佩戴任何首饰。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我们感觉到的那个灯塔。”艾玲达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因为她们认为暗影灵魂拥有了一件武器。”她说话的方式让艾雯觉得有些奇怪。
“那还有什么可能?”艾雯好奇地问,“智者们有说什么吗?”她早已不再相信两仪师掌握着这个世界上的全部知识,有时候,智者所掌握的讯息能够让最固步自封的两仪师也震惊不已。
艾玲达皱皱眉,她的衣服变回成为厚实的裙子、外衫和披巾,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蓝色丝裙和丝带,再加上坎多项链和象牙手镯,只有梦之戒指始终挂在她的脖子下面。一条披肩出现在她的肩头,这个房间里像冬天一样冷,薄纱一般的浅蓝色丝带不可能保持任何温暖。“智者们像两仪师一样不了解这个情况,不过我想,她们没那么害怕。生命就是一场梦,每个人最终都会醒来,我们终将与腐叶者跳起枪矛之舞。”对暗帝的这种称谓一直都让艾雯感到奇怪,因为它来自根本没有树木的荒漠。“但我们不会为此而自寻死路,不会随意去跳必败之舞,我不认为智者们会考虑和殉道使结盟,这样做明智吗?”她又谨慎地说道:“根据你告诉我的一切,我无法确定你是否想要这样做。”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选择。”艾雯不情愿地说,“那个大洞有三里宽,这样做是我唯一能看到的希望了。”
艾玲达望着手中的茶杯:“那么,如果暗影灵魂并未拥有什么武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