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谈判的问题(2 / 2)

“有人认为您打算将他约缚为您的护法。”黛兰娜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她聚精会神地用戴着绿色手套的双手整理着兜帽,那副样子就好像在随意地闲聊。她的骑术很高超,平稳闲适地坐在马鞍里,仿佛胯下的那匹母马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有人以为您已经这样做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护法了,但如果知道您拥有了护法,我会安心很多。当然,您首先应该选择正确的人选。”

艾雯挑起一侧眉弓,她没有在黛兰娜面前露出吃惊的表情,这让她感到一丝骄傲,这实在是最出乎她预料的话题。黛兰娜则又说道:“加雷斯爵士,他经常陪侍在您身边。当然,他早已不年轻了,但绿宗选择的第一名护法经常是经验丰富的人。我知道您从没有真正属于过某个宗派,不过我总是会将您看作绿宗姐妹。我也有些好奇,如果您约缚加雷斯,她是松一口气,还是感到难过?对此我始终都没有定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那能被称作是关系的话,绝对是非常奇特的,而史汪似乎完全不对此感到困窘。”

“这你就只能问问史汪本人了。”艾雯的微笑和声音中都带着一些倒刺。她自己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加雷斯会向她效忠,但白塔评议会实在应该把她们的时间用在一些更有意义的地方,而不是像无聊的村妇一样扯闲话。“你可以告诉任何人,我没有约缚护法,黛兰娜。加雷斯爵士总是待在我身边,因为我是玉座,他是我的将军,你也可以提醒她们这一点。”黛兰娜认为她是绿宗两仪师,这的确是艾雯为自己选择的宗派,但她只想要一名护法。现在盖温应该在塔瓦隆城内,或者在前往凯姆林的路上,所以她还没办法很快找到他。艾雯无意义地拍了拍戴夏的脖子,竭力不让自己的微笑变成怒视。能够暂时忘记评议会肯定会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现在她总算明白了史汪在玉座的位子上为什么看上去总像一头正在牙痛的熊。

“现在还不能说这件事已经受到了广泛的关注。”黛兰娜喃喃地说着,“不过的确有人很想知道您是否会约缚护法,以及约缚谁。我不认为加雷斯·布伦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她在马鞍上扭过身,向后看了一眼,艾雯以为她在看加雷斯爵士,不过,当这名宗派守护者转回身的时候,却以极低的声音说道:“雪瑞安当然不是由您选出的撰史者,但您还必须明白,剩下这些人也都是各个宗派派来监视您的。”她的灰色斑点马比戴夏要矮,所以她只能仰视艾雯,虽然她在竭力掩饰这种高度的差距,那双经常显得含混不清的蓝眼睛突然变得如同刀刃般锋利。“在您宣布对抗爱莉达的战争开始之后,有人认为您也许是……太过听史汪的话了。她仍然在为自己所遭受的剧变感到愤愤不平,不是吗?现在,雪瑞安依旧被认为是嫌疑最大的操控者。但不管怎样,各个宗派都希望在您决定给她们带来下一个意外之前得到一点警告。”

“感谢你的提醒。”艾雯礼貌地应道。操控者?她已经向白塔证明,自己绝不是她们的傀儡,但大多数人依旧坚持认为她一定在受着某个人的操控。不过,至少还没有人对她的政务会产生怀疑,希望这种怀疑永远不会出现。

“您还有另一个需要保持警戒的原因。”黛兰娜继续说道,她眼睛里犀利的光芒与她从容不迫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她来说,现在她要说的事情肯定不只是提醒艾雯那么简单。“您也许相信她们向您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直接来自她们的宗派首脑。就像您知道的那样,宗派首脑和守护者的想法并非总是一致的,过分听从她们的建议会让您陷入白塔内部的冲突之中。请记住,战争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而您必须以自己的判断做出一些选择。”

“在做决定之前,玉座应该听取每一方面的意见。”艾雯答道,“当然,在听取她们的建议时,我会记住你的提醒,吾女。”黛兰娜真的以为她只是个蠢女孩?还是这个女人想要刺激她发怒?愤怒会导致鲁莽的决定和不计后果的言辞,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她想不出黛兰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过,当宗派守护者不能以一种方法操控她的时候,肯定会尝试另外的办法,自从成为玉座以来,她已经有过多次迂回操控的经验了。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变得规律,找到平衡与宁静,最近,她这样做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灰宗守护者从兜帽边缘向她望过来,神态保持着绝对的平和,但她浅蓝色的眼睛却如同一双锥子那样锐利。“您可以问问她们,对于和爱莉达进行谈判有何看法,吾母。”

艾雯几乎要笑起来。黛兰娜的停顿太过刻意了,很显然,她不喜欢被一个比大多数初阶生都要年轻的女孩称为“吾女”。就算是在正式的白塔初阶生里,艾雯也是极年轻的,更不要说与那些新招的初阶生相比了。实际上,作为一名宗派守护者,黛兰娜自己也是过于年轻的,她甚至还无法像一名旅店老板的女儿那样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为什么我要问这件事?”

“因为在过去几天里,这件事已经在白塔评议会中被提及,没有人对此发出正式提议,但有人在暗中议论此事,比如瓦瑞琳、塔其玛和玛格拉,而菲丝勒和萨洛亚也对她们的议论表现出了兴趣。”

不管是否还保持着平静,一只愤怒的小虫却突然开始在艾雯的心中翻腾,要压住它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白塔分裂之前,这五个人都是宗派守护者,但更重要的是,她们现在又分裂成两个小集团,为了夺取评议会的控制权而纷争不断。她们所追随的分别是罗曼妲和蕾兰。这两个人就算是同时掉进了河里,也要先把对方按进水里,而且她们都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追随者。

其他人也许会因为一些事而方寸大乱,但罗曼妲和蕾兰不是这样的人。大约半个星期以来,关于爱莉达和夺回白塔的议论已经少之又少,众人都在为那一次难以想象的海量至上力爆发而忧心忡忡。那股至上力的强度之大,坚持的时间之久,都令人无法相信,所有人都想知道它的来源,却又都害怕知道它的真相。直到昨天,艾雯才说服评议会,派遣一支小队透过神行术到达爆发现场应该是安全的,对于那次爆发的清晰记忆让每一个人都能明确地指出它的位置。姐妹们惶恐不安的心情一直延续到爱卡琳她们回来。每一个宗派都想派遣代表加入这支小队,但爱卡琳是唯一主动愿意承担这次探索任务的两仪师。

而蕾兰和罗曼妲似乎对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兴趣。无论那股至上力多么强大,延续了多久,它毕竟距离这里非常遥远,而且迄今为止也没有造成任何可以察觉到的伤害。尽管它很像是弃光魔使造成的,但现在能够查清此事原委的可能性已经不大,而她们能够与之对抗的可能就更小了。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没有可能的事情上是毫无意义的,尤其是当她们眼前就有重要的问题必须解决的时候,这就是她们的态度。当她们发现对方的意见竟然与自己如此一致的时候,都狠狠地咬紧了牙关。不管怎样,她们都同意必须褫夺爱莉达的圣巾和令牌,在这件事上,罗曼妲几乎像蕾兰一样坚定不移。如果说,爱莉达推翻一名前蓝宗玉座的行动激怒了蕾兰,那她宣布解散蓝宗的命令更是让蕾兰几乎发狂。而如果她们竟然允许从属自己的人议论谈判的事宜……这完全没道理。

艾雯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黛兰娜或者其他任何人怀疑雪瑞安和她的政务会并不仅仅是一群监视她的牧羊犬,但她还是高声呼唤她们过来。她们都很清楚该如何保守秘密,即使这个秘密有一星半点泄露出去,她们自己的宗派也会剥掉她们的皮。现在,她们都从容不迫地催马上前,聚拢在她身边,脸上带着两仪师的平静与从容。艾雯命令黛兰娜将刚才所说的话重复一遍。虽然刚才还在坚持要与艾雯单独交谈,现在这名灰宗守护者却只是敷衍了事地反对了一下,就按照艾雯的命令去做了,而她的话立刻结束了政务会的平静从容。

“这太疯狂了,”雪瑞安抢先说道,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恼怒,也许还有一点害怕,她的确有害怕的理由,因为她的名字就在爱莉达的静断名单上,“她们不可能相信谈判真的会有用。”

“我可不会有这种打算。”爱耐雅冷冷地插话道,这名蓝宗姐妹朴素的面容倒让她更像是一名村妇,而且她的穿着也非常简单,衣料纯粹只是结实的羊毛。但她像黛兰娜一样轻松优雅地驾驭着自己的枣红骟马,极少有什么事能打破爱耐雅的镇定。当然,议论谈判问题的宗派守护者中没有属于蓝宗的。爱耐雅看上去并不像一名军人,但对蓝宗而言,这是一场刺刀见血的战争,不可能存在任何疑问与假设。“爱莉达已经让局势很清楚了。”

“爱莉达没有任何理性可言。”卡琳亚猛地扬起头,让她的兜帽落到肩头,深褐色的卷曲短发也随之散开,她气恼地将兜帽重新戴好。卡琳亚很少会有情绪的流露,但现在,她白皙的脸颊几乎像雪瑞安一样殷红如血,她的声音也显得异常激动:“她绝对不可能相信我们全部匍匐在她脚下,萨洛亚又怎么能相信她会接受更好的条件?”

“爱莉达已经明确地宣布过,我们只能拜倒在她面前。”摩芙玲以刻薄的语调说道。她以往波澜不惊的圆脸上现在满是乌云,一双圆润丰满的手握紧了缰绳。当她怒气冲冲地催马经过一根横枝时,立在上面的几只喜鹊立刻歪歪斜斜地扑向了天空。“塔其玛有时候却只愿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必须明白现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菲丝勒一定也要明白。”麦瑞勒阴沉着脸,双目直瞪黛兰娜,仿佛她才是需要责备的人。即使是在绿宗里,这名橄榄色皮肤的两仪师也以脾气火爆而著称。“想不到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她以前并不是个傻瓜。”

“无法相信,玛格拉竟然真的会有这种提议。”妮索逐次看着面前的姐妹,“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虽然我痛恨承认这一点,但罗曼妲已经捏死了玛格拉,甚至她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让玛格拉尖叫起来。而现在罗曼妲思考的只是在流放爱莉达之前是否要再对她处以鞭刑。”

黛兰娜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平静,但她一定是在克制着得意的笑容。很显然,政务会的反应正是她所希望的。“罗曼妲同样牢牢地控制着萨洛亚和瓦瑞琳。塔其玛和菲丝勒如果没有蕾兰的许可,肯定不敢擅自做出任何决定,但她们毕竟还是说了些话。不过我想,您的谏言者们和大多数姐妹的看法是一致的,吾母。”她拉平手套,侧目瞥了艾雯一眼。“如果您采取果决的行动,也许能将这一事端消灭在萌芽状态,看情形,您会从各宗派那里得到所需的支持,当然,还有我在评议会中的支持。这足以制止此种言论的传播了。”看她的样子,仿佛艾雯的确需要她的支持来解决这个问题,也许她只是在讨好艾雯,或者是让艾雯觉得她只想向这位玉座献上自己的支持。

波恩宁一直在静静地骑马前行,双手紧拢着身上的斗篷,眼睛直视她的褐色母马双耳间的位置,但突然间,她摇了摇头。平时,她蓝灰色的大眼睛常常会露出一副受到惊吓的神情,而现在,她逐一瞪向身边的同伴,也包括艾雯在内,兜帽中的双眼闪动着愤怒的火焰。“为什么绝对不能考虑谈判?”雪瑞安向她惊讶地眨了眨眼。摩芙玲紧皱双眉,张开口。波恩宁则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黛兰娜身上,她的塔拉朋口音变得更重了。“我们是灰宗,你和我,我们的工作就是谈判、仲裁。爱莉达让情况变得极为复杂,但这经常就是谈判开始的时候,我们有可能让白塔重归统一,确保每个人的安全,只需要我们进行妥当的商谈。”

“我们还需要进行判决。”黛兰娜喝道,“而爱莉达已经得到了她的判决。”这样说并不完全准确。不过黛兰娜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吃惊于波恩宁的冒犯,她的声音中同样充满了怒火:“也许你愿意靠谈判让自己挨鞭子,我可不会这么干,相信你找不到几个和你志同道合的人。”

“情况已经改变了。”波恩宁坚持道。她向艾雯伸出一只手,几乎以求告的语气说:“如果爱莉达没有掌握住转生真龙,她是不会发出那种宣告的,而且那股阴极力是一个警告。弃光魔使一定在行动。白塔,一定要——”

“够了,”艾雯打断了她的话,“你愿意和爱莉达进行谈判?和留在白塔的宗派守护者们进行谈判?”第二句是她临时加上去的,爱莉达绝对不会和叛逆进行谈判的。

“是的,”波恩宁激动地说,“我们能争取到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条件,我能做到。”

“那么我允许你去做。”

除了波恩宁之外的其他姐妹立刻开始以最大的声音发言,她们想要劝阻艾雯,让艾雯明白这有多么疯狂。爱耐雅用力挥舞双手,喊声像雪瑞安的一样高亢。黛兰娜的双眼凸出眼眶,仿佛受到巨大的惊吓。她们身旁的卫兵开始在监视路旁农田的同时,也将一些注意力转移到了这群两仪师的身上。护法中同样出现了一阵骚动,现在他们不必借助约缚,就能明白地看出自己的两仪师们全都乱了阵脚,但他们依旧守在各自的位置上,聪明的男人绝对不会在两仪师大声说话时把鼻子插进来。

艾雯丝毫不理会姐妹们的叫嚷和手势,她已经考虑过她能想到的每一个方法,来结束这场冲突,让白塔重归统一,并且针对谈判的问题和史汪进行过数个小时的探讨。与其他任何人相比,史汪都更有理由推翻爱莉达。如果能拯救白塔,艾雯宁愿向爱莉达投降,忘记她篡夺玉座之位的罪行,这个建议差点让史汪昏厥过去。但无论怎样不情愿,她最终还是和艾雯达成了共识:白塔的存续才是最重要的。波恩宁的脸上露出了美丽的笑容,抹掉这种笑容大概可以算是一种罪行。

艾雯将声音提高到身边的人都听得见的程度:“你去找瓦瑞琳和黛兰娜提到的所有那些人,安排与白塔的接触。我接受的条件是:爱莉达退位,并接受流放。”因为爱莉达绝对不可能接受反叛她的姐妹们简单地返回白塔。玉座不能插手宗派的内部事务,但爱莉达已经宣布,逃出白塔的姐妹都不再属于任何宗派。根据她的指令,她们必须在完成由她直接管理的苦修之后,才能乞求重新被她们的宗派接纳。爱莉达不会使白塔重归统一,只能让它更加分裂。“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条件,波恩宁,绝不能更改,明白吗?”

波恩宁的眼睛向上翻了起来,如果不是摩芙玲扶住了她,她大概会直接跌下马背。摩芙玲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扶直灰宗姐妹的身体,拍打着她的面孔,看上去,她用的力气绝对不小。其他所有人都盯着艾雯,仿佛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位玉座。黛兰娜显然是从她说第一个字开始就策划了这一切,但就连她也无法掩饰脸上震惊的神情。波恩宁的昏迷让她们停下了脚步,环卫她们的士兵也在加雷斯的高声喝令中立定在原地,有些人睁大了眼睛望向两仪师,他们的焦虑从护面甲后面清晰地散发了出来。

“是回营地的时候了。”艾雯说。她始终保持着平静。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去做,也许投降能拯救白塔,但她永远也不相信这一点。而现在也可能已经是两仪师不得不在塔瓦隆街道上自相残杀的时候了,除非她能找到办法让自己的计划成功。“我们还有工作要完成。”她拢起缰绳,“而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艾雯在祈祷,自己还能有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