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黛兰娜确信她种下的莠草种子已经生根之后,就一边念叨着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她们一同回营,一边溜掉了。她的坐骑快速地迈动小步,从雪地上跑开,剩下其余的人在不安的沉默中继续前行,一路上伴随她们的只有单调的马蹄声。护法们在两仪师身后保持着一定距离,卫兵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农场和灌木丛中,没有再向两仪师们看上一眼——至少在艾雯的观察中是这样的。但男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嘴闭上,命令一个男人保持沉默,只会让他说得更多,当然,他只会告诉那些他能信任的亲密朋友,仿佛那些人比他更能保守秘密一样。护法也许会不一样,有护法的两仪师总是坚持这样认为。但毫无疑问,士兵们会四处传说两仪师之间发生了争吵,他们还会说黛兰娜在被责骂一番以后,又被轰走了。那名灰宗守护者一定对此进行了精心策划,如果任由她种下的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出的东西一定会比烈火草和绞杀藤更可怕,而黛兰娜本人则非常巧妙地让自己逃脱了责任。事实到最后总会显现,但它也会被各种谣言、猜疑和纯粹的谎言所包裹,让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相信它。
“相信我不必再问你们之中有没有人曾经听说这种事了。”艾雯一边说,一边从容安闲地眺望着身旁的原野。不过,当包括波恩宁在内的所有姐妹都带着愤慨的神情,直白地否认听说过这种言论时,她还是感到相当宽慰。波恩宁在矢口否认的同时,还揉着下巴,不住地瞪着摩芙玲。艾雯在以自己最大的勇气信任着她们,她们不可能完全无视向她立下的誓言,除非她们属于黑宗,但根据艾雯的谨慎观察,这种可能性应该非常小。不过,即使是效忠的誓言也会有很大的回旋空间,绝大多数心怀忠诚的人,都会因为相信自己的行动将有益于他们效忠的对象,而做出最糟糕的事情,而因为誓言的约束被迫保持忠诚的人,更是会充分利用这种漏洞。
“真正的问题是,”艾雯继续说道,“黛兰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不需要对她们进行解释,她们都是权力游戏的老手。如果黛兰娜只是想阻止和爱莉达的谈判,同时又不让别人怀疑她也在参与此事,她尽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与艾雯单独交谈,宗派守护者不需要理由就能进入玉座的书房。或者她也可以利用哈丽玛,作为黛兰娜的秘书,她现在大多数晚上都会睡在艾雯帐篷里的一张小床上。艾雯一直为头痛所苦,有些晚上,只有哈丽玛的按摩能够缓解她的痛楚,帮助她入睡。因此,只需要借由哈丽玛传递一张匿名的纸条,就足以让艾雯在评议会面前宣布禁止与爱莉达展开谈判了。任何人都会承认这种关于结束战争的议论只会挑起另一场战争,很显然,黛兰娜是想让雪瑞安和政务会知道此事,她的谣言之箭一定瞄准了另一个目标。
“宗派首脑间的矛盾,”卡琳亚像身旁的积雪一样冰冷,“也许还有宗派间的冲突。”她不经意地整理着装饰复杂的白色刺绣,用厚实的黑色裘皮衬里的白斗篷,神态就如同在讨论一轴丝线的价格。“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所做的一切只会导致这样的结果,除非我们极为谨慎地应对。当然,她不可能知道我们会对这件事采取谨慎态度,在她看来,我们没理由这样做。所以从逻辑上来讲,造成矛盾一定是她的目标。”
“第一个想到的答案并不总是正确的,卡琳亚。”摩芙玲说,“没有迹象表明黛兰娜会像你一样谨慎地通盘考虑过她的行动,而且她的思路也不一定会和你的一样。”这名矮胖的褐宗姐妹总是说自己更加相信人之常情,而不是逻辑,但实际上,她似乎很擅长将此两者结合在一起,这让她有一颗极为冷静的头脑,并且对任何迅速或轻易做出的回答都保持怀疑态度。这绝不是一件坏事。“黛兰娜也许想要左右一些宗派守护者或一些受到她重视的问题,也许她仍然希望我们宣布爱莉达属于黑宗。无论她这样做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她的目标很可能还在我们的预料之外。宗派守护者也会像其他任何人一样狭隘,据我们所知,在她刚刚提到的这些人里,很可能有在她还是初阶生时让她吃过苦头的人。在没有得到更多情报之前,我们更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将会产生的结果上,而不是讨论原因到底是什么。”她的语调和圆脸上都没有一丝波动,而卡琳亚的冷静则在片刻间变成了冰冷的蔑视。这名白宗姐妹依旧在坚持思考问题必须遵循事件的合理性,而不是考虑什么人性的弱点,她蔑视人性的弱点,以及反对她的人。
爱耐雅笑了,那笑声就像是一位母亲放开自己的婴儿,饶富兴致地看他走上几步,然后又重新将他牵住,一位有威信的农妇看着村中其他人滑稽的争吵,一些姐妹甚至也会因为她平凡的外貌而愚蠢地轻视她的存在。“不要生气,卡琳亚,你很可能是对的。不,摩芙玲,她有可能是正确的。不管怎样,我相信我们能消除黛兰娜所有引发冲突的希望。”她的声音严肃而不容置疑,蓝宗姐妹不会对任何可能妨碍推翻爱莉达的问题抱有宽容的态度。
麦瑞勒用力一点头,然后又因为被妮索劫去话头而惊讶地眨了眨眼。“吾母,如果您禁止这样做,您能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吗?”这名娇小的黄宗姐妹并不经常说话。“我指的不是黛兰娜想要做的事情,无论她到底有什么样的目的。”她加快了语速,并向摩芙玲打了个手势,那名褐宗姐妹已经再一次张开了嘴。与身边的姐妹相比,妮索的身量就像是一个小女孩,但她的威严绝对不容任何人侵犯,她属于黄宗,这是一个充满自信、不会轻易让步的宗派。“我指的是与白塔里的宗派守护者进行会谈。”
片刻间,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就连波恩宁也不例外。
“为什么我们要进行这种会谈?”爱耐雅终于说道。她的语调显得相当危险,“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和爱莉达谈判。”现在她平凡的面孔后面隐藏了一把锋利的刀,而且她显然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这把刀子。
妮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没有说过我们要这样做,我只是问,我们该不该阻止这件事。”
“我没看到什么区别。”雪瑞安的声音如同一块寒冰,她的面孔则苍白如纸。艾雯觉得那是因为她心中的愤怒,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恐惧。
“再多想想,你们也许就能明白。”妮索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刃,“现在,关于谈判的言论仅限于五名宗派守护者,而且她们也不敢公诸于众,但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吗?一旦这样的讯息被传播出去,有人正式提出议案,即使被否决,难道随之而来的不会是绝望的气氛?不,听我说!我们出发时,心中都充满了愤怒,决议要维护正义,铲除奸佞,但现在,我们只能远望塔瓦隆城墙,束手无策,爱莉达却依旧端坐在白塔之中。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两个星期,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即使再过两年、二十年,我们仍然只能驻足于原地。在这里滞留愈久,姐妹们就愈有可能为爱莉达的罪行寻找各种开脱的理由,她们会思考如何才能尽快治愈白塔,而不再理会我们可能付出的代价。难道你们想要等到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溜回爱莉达身边?如果有一天,站在这条河岸边,挑战爱莉达的人只剩下蓝宗和我们这几个,我可不会幻想那时我们还能赢得胜利。谈判至少能让人们看到,情况已经有了进展。”
“没人会投奔爱莉达。”爱耐雅出言反对,但她在马鞍上挪动着身子,双眉因为心情烦乱而紧皱在一起,听她的语气,仿佛她已经看见这一切在眼前发生。白塔在召唤每一名两仪师。就算是黑宗两仪师,很可能也在渴望着白塔重归于一体。现在,它就耸立在数里之外,却又仿佛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谈判能够争取时间,吾母。”摩芙玲不情愿地说。在她的话语中,不情愿的成分已经不可能再多了,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表情郁郁寡欢。“再过几个星期,加雷斯爵士也许就能搜集到封锁港口的船只,这能够让局势发生有利于我们的逆转。到那时候,塔瓦隆将再无法得到食物,也不可能疏散城中的人口,整座城市在一个月之内就会陷入饥荒。”
艾雯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用船只封锁港口的计划已经彻底成为泡影,只是两仪师们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在离开莫兰迪以前很久,加雷斯就已经清楚地向艾雯说明了他的计划。本来,他希望能够在沿艾瑞尼河向北进军的路途中收购船只,利用它们为军队运送物资,到达塔瓦隆之后,就将这些船沉没在港口附近。利用神行术到达塔瓦隆的不利影响之一,就是让他失去了搜集船只的时间。艾雯的军队刚出现在城下,关于攻城战爆发的讯息就被第一艘驶离塔瓦隆的船只带了出去。当加雷斯向南方和北方派遣骑兵沿河搜集船只的时候,船长们都已经将船只停泊在远离岸边的小岛上,只用小船维系与岸上的交流,没有一个船长愿意冒险让自己的船被夺走。加雷斯只向艾雯报告,他部下的军官只向他报告,但任何姐妹只要和几名士兵聊一聊,就会知道这一切。
幸运的是,即使是在寻找护法的姐妹也极少与这些士兵交谈,她们认为这些佣兵只不过是一些贪婪的、没教养的乌合之众,除了涉水过河之外,从不洗澡,任何姐妹都不会愿意让这样的男人跟在自己身边。这让保守秘密变成了一件相对容易的事情,这其中包括了一些极为关键的秘密,有些秘密,即使对自己人也要隐瞒。艾雯还记得自己完全不需要这种想法的那些岁月,但她早已不再是一个旅店老板的女儿了。伊蒙村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有着截然不同的规则,在那里,走错一步意味着受到妇议团的斥责。而在这里,走错一步就意味着死亡,或者更糟——会有除她以外更多的人失去生命。
“白塔中的宗派守护者应该愿意谈判。”卡琳亚叹息一声,插话道,“她们一定知道,围城的时间愈久,加雷斯爵士搜集到船只的可能性就愈大。不过我不知道,如果她们明白我们绝不打算投降,谈判又怎么能继续下去。”
“爱莉达会坚持这一点。”麦瑞勒喃喃地说道,但她只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有要争论的意思。雪瑞安打了个哆嗦,拉紧身上的斗篷,仿佛她真的感受到了身边的寒冷。
只有波恩宁流露出欢愉的神情,她显然是满怀期待地在马鞍上坐直了身子,被兜帽和深蜂蜜色的头发遮住的脸上隐约能看到一抹灿烂的微笑。不过她并没有继续向身边的姐妹施加压力。每个人都说,她是擅长谈判的专家,而只要多一些观察,每个人都会明白这个评价的含义。
“我的确说了,你可以开始谈判。”艾雯说道,她并不打算就此反悔。如果要遵循三誓,就只能言出必行。她一直都渴望着能真正握住誓言之杖,到那时,她就不必如此谨慎自己的言行了。“一定要时刻注意你所说的话。如果她们不认为我们会生出双翅飞到这里,就一定会怀疑我们已经重新发现了神行术,但除非有人向她们确认这一点,不然她们依旧只能怀疑。让她们保持怀疑对我们有好处,所以你一定要严守这个秘密,就如同你严守我们在白塔中安插眼线的秘密。”
麦瑞勒和爱耐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打了个冷颤。卡琳亚面带畏惧地向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护法和士兵们都和她们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只有可能听到她们的大声喊叫。摩芙玲的面孔只是变得更加阴沉,就连妮索也露出一点虚弱的神色,尽管她并未参与派遣姐妹以响应爱莉达的召唤为名秘密返回白塔的决定。如果评议会知道有十名姐妹正在白塔中竭尽全力颠覆爱莉达的统治,也许会感到高兴,虽然她们的努力现在还没有显现任何实质的成果,但宗派守护者们如果明白这件事一直隐瞒着她们,只是因为艾雯担心她们之中会有黑宗的成员,她们绝对不会高兴的。如果雪瑞安她们泄露了这个秘密,那结果将和她们泄露了自己对艾雯立下效忠誓言的秘密没什么区别。评议会至今还没有对任何人判处鞭刑,但大多数宗派守护者都已经对艾雯掌控这场战争的越权举动深感恼怒了。如果她们抓住某个机会,向众人宣示她们依然具有权威,同时再表明她们强烈的不快,艾雯丝毫也不会感到奇怪。
波恩宁是唯一反对这个决定的人,至少在其他人表明态度之前是这样,但她也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露出紧张的神色。她应该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到底接下了怎样的一个任务,只是在白塔中找到一个愿意与她们谈一谈的人,也会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塔瓦隆城内的眼线只能向她们提供一些关于白塔的道听途说的传闻,一些关于白塔的、有价值的情报全都是通过进入特·雅兰·瑞奥德的姐妹在白塔搜集现实世界中留下的痕迹得来的,而所有这些蛛丝马迹都表明,爱莉达正在颁布各种政令,施行着稳固而有效的统治。也许她的指令有些反复无常,令人难以捉摸,但即使是评议会也不敢反对她。波恩宁的面色发灰,显得比妮索还要虚弱;爱耐雅和其他人则是面色煞白,仿佛死人一样。
艾雯的心中一沉,她身边的这些姐妹都是最坚定的爱莉达反对派,即使是常会迟疑不决、愿说不愿做的波恩宁也不例外。的确,灰宗总是相信能够以谈判来解决一切问题,她们真应该去找个兽魔人,或是抢匪谈谈,看看能得到什么结果!如果不是雪瑞安和这些人,反抗爱莉达的力量从在一开始就会四分五裂,瓦解冰消,而现在,这样的结果距离她已经不远了。经过那么多努力、那么多变故之后,爱莉达却依然在白塔中端然稳坐,即使是爱耐雅似乎也能看见即将临头的灾难了。
不!艾雯深吸一口气,挺起肩膀,在马鞍上坐直身子。她是合法的玉座,无论评议会在推举她的时候有着怎样的计划,她必须让反抗爱莉达的行动坚持下去,只有这样,白塔才有被治愈的希望,即使这需要她们装出一副会进行谈判的样子。这已经不是两仪师第一次用一个虚假的目标掩饰另一个真实的目标了。任何能延续反抗行动,推翻爱莉达的事情,她都会去做,无论是什么事。
“尽量将这些话传出去。”她对波恩宁说,“只要守住必要的秘密,你可以随意发言,但不要答应任何事,而且要尽量让别人说话。”那名灰宗姐妹在马鞍上晃了晃,显得比爱耐雅更绵软无力,露出一副想要呕吐的样子。
当营地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太阳差不多已经升到了半空。轻骑兵卫队离开她们,向河边奔去。艾雯带领政务团沿着积雪的路面,向营地走过去,身旁跟随着她们的护法。加雷斯爵士在离开前停了一下,仿佛想和艾雯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让他的枣红色坐骑调头向东,追赶那队骑兵去了,很快地,他们就消失在一大片树丛后面。他不会在别人在场的时候提起与艾雯的分歧和争论,而且他对于政务团的看法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她们是宗派安排在艾雯身边的看家狗。想到要向加雷斯爵士隐瞒这个秘密,艾雯感到有点伤心,但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泄露的可能性也就愈小。
这片营地由各种形状、大小、颜色和破损程度的帐篷组成,几乎塞满了一片开阔的林间原野,它的位置恰好在塔瓦隆到龙山的中点上。营地周围环绕着一排排拴马栏和各种规格模样的马车与大车,一缕缕烟囱中的炊烟从树林后面不远处升起。不过,除了来这里出售鸡蛋、牛奶和黄油,或者有伤员急需治疗以外,本地农夫都尽量和这座营地保持着距离。这里看不到艾雯的军队,加雷斯把部队集中在河边,一部分士兵占领了河两岸的桥头小镇,其余的部分被他安排在预备队营地中。从那里,士兵们可以迅速扑向战略要地,帮助击退来自城中的敌人。保留预备队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库班将军采取出乎加雷斯预料的战术行动。永远要考虑到自己的计算出现错误的情况,加雷斯曾经这样对艾雯说过。当然,没有人反对他的部署,至少在大的方面是这样。一些姐妹也许会对军力分派的细节颇有微词,但在陆路方面,控制桥头镇毋庸置疑是围攻塔瓦隆的唯一方法。而且许多两仪师都很高兴能够不必看见那些士兵,虽然这并不能让她们忘记这群暴徒。
三名披着变色斗篷的护法正骑马跑出营地,其中一个很高,另一个很矮,这让他们排在一起时很像是逐级而上的台阶。他们在马背上向艾雯和两仪师们鞠躬,又向她们身后的护法点头致意。有着足够自信,不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有多么危险的男人,这就是这些护法的样子,而这种样子只会让他们显得更加危险。“闲适的护法,盘踞山巅的狮子”,这是两仪师们都知道的一句古话,这句话其余的部分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失了,但只是流传下来的这一部分也能够清晰地表达它的意思。虽然这座营地中住满了两仪师,但现实环境使得姐妹们依然无法感到安全,所以护法会在数里范围内的每一个方向进行巡逻,如同巡行于林间的狮群。
政务团在到达马车队后面的第一排帐篷时就四散离开了,她们去寻找各自的宗派首脑,表面上的任务是报告艾雯与加雷斯在河边的一言一行。更重要的是,她们要让宗派首脑们知道,一些宗派守护者正在商议与爱莉达进行和谈的事,而艾雯以极其坚定的态度表明了和谈条件。艾雯很想知道各个宗派的首脑都是谁,但即使是效忠的誓言也无法让这些姐妹向她泄露这个秘密。艾雯曾经向麦瑞勒提出这样的建议,而这差点让麦瑞勒吞掉自己的舌头。未经训练就承担起一项工作绝不是学习这项工作的好方法,艾雯知道,关于玉座,她还有海量的知识需要学习,在拼命学习的同时还要做好这项工作。
一直等到政务团最后一名成员波恩宁和她的疤面护法消失在帐篷群中,雪瑞安才说道:“请原谅,吾母,我的写字台上已经堆满了文件。”她的声音中没有多少热情。艾雯对她的情绪非常理解,伴随撰史者圣巾的永远都是愈来愈多亟待整理和起草的文件。虽然雪瑞安很热心于撰史者的另外一部分工作——确保这座营地的正常运转,但是,当她面对一堆又一堆文件的时候,不只一个人听到过她愤懑的嘟囔,希望自己仍然只是一位初阶生师尊。
一得到艾雯的许可,她立刻一踢胯下的黑蹄斑纹马,向营地跑去,却吓到了一队身穿粗布外衣、头裹围巾、背上扛着大篮子的劳工,其中一人扑倒在半冻结的泥泞路面上。雪瑞安的护法亚伦瓦是一名鬓角斑白、身材细瘦的凯瑞安人,他停了一下,确认摔倒的劳工能自己爬起来之后,就催赶自己的深枣红色公马,追随雪瑞安去了。那名劳工只能无奈地骂了几句,而他的大部分喝骂似乎都只是对着那些嘲笑他的同伴们。所有人都知道,不管两仪师想去哪里,你只能让路。
一些东西从那名劳工背上的篮子里掉落到路面上,艾雯看到它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那是一堆爬满了象鼻虫的腐肉,整块肉的表面全都是不停蠕动的黑色物体。这些人一定是把腐肉扔到粪堆去。想要一次把所有受到污染的食物都挑出来是不可能的,而且只有饿极了的人才会吃这种东西,但每天都有太多肉类和谷物被丢弃了。有半数被打开的腌猪肉和腌牛肉桶中会散发出恶臭,让人们只能将其深埋土中。对于习惯营地生活的仆人和劳工们来说,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可能现在的情况比平时更糟糕一些,但也不是那么骇人听闻。象鼻虫随时可能出现,而且一心牟利的商人也总是会在好肉里面掺杂一点烂肉,但对于两仪师,这是一件很值得担忧的事情。每一桶肉、谷物、面粉和其他食物在购买之后都会立刻被施以持续术,除非持续术编织被解除,否则这样的食物是绝不可能腐败的。这些腐烂的肉食和寄生的蛆虫,仿佛说明阴极力已经失去了效果。姐妹们有可能会以黑宗来开玩笑,但她们绝不愿意认真地谈论这种可能。
一名还在哈哈大笑的劳工忽然察觉到艾雯正在看他们,就捅了捅那个满脸是泥的家伙。那个满口脏话的家伙稍稍收敛了一点,不过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甚至还瞪了艾雯一眼,仿佛责怪这个女孩让他跌了这一跤。艾雯的面孔半藏在兜帽里,玉座圣巾被她收在腰间的口袋中,所以他们很可能只是把她当成了一名没有穿着正式制服的见习生,或者是一名来访者。现在每天有很多女人会来到这座营地,无论身上穿的是丝绸裙装,还是严重磨损的羊毛裙,她们总是遮住自己的面孔。向外来者和见习生怒目而视,肯定比对两仪师使脸色要安全得多。因为同样的理由,这些劳工中也没有一人向艾雯鞠躬甚至点头。
艾雯从第一缕曙光乍现开始就一直骑在马鞍上,她并不奢望自己能洗上一个热水澡——营地中的水全都取自西边半里外的井里,即使有洁癖的姐妹现在也只能一切从简了。但艾雯希望自己至少能让双脚重新落回地面,如果能把它们放在脚蹬上,那当然是最好不过,而且,拒绝让寒冷碰触自己和在火盆上烤暖双手的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她自己的写字台上一定也已经堆满了文件,昨晚她已经命令雪瑞安将马车修理进度和马匹饲料状况的报告呈交给她,这些报告一份比一份更枯燥无聊,但艾雯每天都会查看这样的一些事务,好让自己至少能知道别人告诉自己的事情是基于事实还是愿望。还有各宗派提交给自己的、从眼线那里得到的情报,艾雯会认真地阅读它们,并与史汪和莉安的密探提供的情报进行对比。这两个来源提供的讯息大致上没有矛盾的地方,但从各宗派隐瞒的那部分讯息中,艾雯能够分析出一些更加有价值的情报来。舒适和责任同时将艾雯向书房拖去,当然,那只不过是一顶帐篷,尽管所有的人都称呼它为“玉座书房”,但这是一个查看营地的好机会。平时,很多人在得知她将要驾临时都会做出一些临时的掩饰或改变。艾雯将兜帽向前拉了拉,遮住自己的面孔更多一些,然后她用脚跟轻轻踢了一下戴夏的肋侧。
营地中骑马的人并不多,其中大部分是护法,偶尔会有一名马夫牵着马,在深及脚踝的泥泞中尽量以小跑的速度从艾雯身边经过,不过,始终没有人认出她和她的坐骑。和空旷的泥土路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由钉在粗圆木桩上的厚木板铺成的道路上满是行人,木板在他们的脚下不停地微微颤动。基本为女性的人流中只能见到屈指可数的几个男人,如同廉价蛋糕上的葡萄干,这些男人行走的速度比一般人都要快上一倍,除了护法以外,两仪师身旁的男人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他们手头的工作。几乎所有女人都遮住了自己的脸,一股股白气不停地从她们的兜帽中呼出,但不论她们身披的斗篷是否有刺绣或毛皮镶边,要将她们之中的两仪师辨认出来并不困难,人群会在两仪师面前自动分开,而其他人只能在人缝中钻来钻去。在这样一个寒冷的上午走出帐篷外的姐妹并不多,大多数人宁可躲在自己的帐篷里,无论独处还是两三人结伴而坐,读书、写信,或者向她们的拜访者询问外界的情况,她们并不总会将获得的讯息向自己所属的宗派报告,更不可能告诉其他人。
这个世界总是将两仪师看作一股强大的存在,巍峨耸立,坚不可摧,至少在白塔分裂的讯息被广为传播之前,人们会这样以为。但真正的事实是,白塔只是名义上的存在,而宗派永远都是独立的,评议会是她们唯一的交汇点。两仪师更像是毗邻而居的一群隐士,除非必要的话,或者与其他姐妹进行密谋,否则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会有超过几个字的闲聊。无论白塔发生怎样的改变,艾雯相信这一点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两仪师就是两仪师,无论进行怎样的掩饰都是没有意义的。这是一条奔涌向前的大河,所有强有力的暗流都隐藏在河面以下,以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和缓慢改变着这条河的流向。艾雯草创了几座堤坝,暂时改变了这条河中的几股细流,但她知道,这些堤坝不可能永远保持原样,大河深处的洪流迟早会将它们冲毁。她只能祈祷自己的努力还能维系一段时间,一边祈祷,一边竭尽全力巩固自己取得的成果。
一名见习生出现在人群中,从她白色斗篷的兜帽边缘能看到七色彩带的镶边,现在这种情况很少会出现,组成人群的绝大部分都是穿白色羊毛长袍的见习生。营地的二十一名见习生中,还保留着彩带制服的并不多,而且她们都小心地收藏着自己仅有的几件见习生制服,只有在授课和觐见姐妹时才会穿上。这里的姐妹们用了很大力气确保每一名初阶生时刻都会身穿白袍,即使她们可能只有一件可供换洗的备用品。营地中的见习生都不可避免地模仿着两仪师的步伐,以天鹅般的身姿平稳闲适地走动着,甚至有那么一两个人真的在这崎岖歪斜的道路上实现了这种走路的方式。而初阶生只是向那几个男人一样,尽量小跑着去完成各种差事,或者六七个人结成一组,赶着去上课。
两仪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多初阶生需要进行教导了。大量初阶生涌现的时代甚至要追溯到兽魔人战争以前,那时候的两仪师数量远比现在要多。这将近一千名初阶生曾经造成了不小的混乱,直到她们被编组成许多“家庭”。这并不是一个严格的正式称谓,不过现在就连那些依然不喜欢以这种有求必应的方式招收初阶生的姐妹,也开始使用这种称呼了,这使得每一名初阶生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以及何时应该做些什么,每一名两仪师也都能比较容易地查明某个初阶生的状况,而且逃亡者的数量也明显减少了。可能会有数百个女人戴上披肩,这对于任何两仪师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任何姐妹都不想失去可以培养的对象,除非是她们决定要遣走的不合格者。在明白将要受到的训练会是多么严格,通往两仪师披肩的道路有多么遥远之后,初阶生逃亡的事情依然时有发生,但家庭组织的存在让两仪师能更容易地追踪逃亡者。更重要的是,拥有五六位“亲人”(这是她们对家庭成员的称呼)的初阶生正愈来愈厌恶逃亡的行为。
在被当作白塔评议会大厅使用的方形大帐篷旁边,艾雯让戴夏走上了一条小路。这座浅褐色帆布大帐前的路上空无一人,没事的人绝不会到评议会这里来闲逛,大帐侧面有许多补丁的门帘被向下拉紧。评议会的事务没有理由让外人探知,这也让艾雯无法知晓这座帐篷中现在都有些什么人。任何宗派守护者只要一瞥就会认出戴夏,而有一些宗派守护者是艾雯努力想要避开的,比如蕾兰和罗曼妲,她们都直觉地反对艾雯的权威,就如同她们不遗余力地彼此反对。还有那些开始议论进行谈判的守护者,很难相信她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安抚大家的精神,如果是这样,她们就不会只是在暗中进行密谈了。不管怎样,艾雯必须保持玉座应有的礼仪与端庄,无论她是多么想扇某个人的耳光。不过,现在除非有人正面看见艾雯,否则大概也不会想到她已经一个人跑到了这里。
一阵微弱的银光在艾雯面前的一道高帆布墙后闪过,那道墙后是营地中两个神行术施放点之一。片刻之后,两名姐妹掀开那道墙上的门帘,走了出来。菲德琳和舍麦丽的力量都不足以独自施展神行术,但如果连结在一起,她们应该能编织出一个足以让单人走过的通道。她们将头凑在一起,专注地谈着什么,值得注意的是,她们的斗篷都只是披在背后。艾雯将脸转向一旁,催马走了过去。在她还是初阶生的时候,这两位褐宗姐妹都教导过她,菲德琳至今似乎还对艾雯成为玉座感到惊讶,瘦得如同一只苍鹭的她如果看到艾雯,很可能会涉进泥地里,询问艾雯是否需要帮助。舍麦丽是一名精力充沛的方脸女子,看上去更像是绿宗的战士,而不是一位书籍管理者,而且她的行事风格也总是容易过于激进,有时甚至激进得让艾雯难以承受。她向艾雯行屈膝礼的时候,身子总要低伏到初阶生才有的程度,使得无论她的表情如何庄严,整个动作中总会透露出一种嘲讽的意味。而且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在一百步以外看见艾雯,就会立刻向这位玉座行屈膝礼。
艾雯很想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许是某处室内,或者是至少比这里更温暖的地方,当然,没有人会监视姐妹的行踪,即使宗派也不会这样做。传统约束着每一个人,而白塔的传统严禁任何人直接质问一名姐妹做了什么,或者去了什么地方。菲德琳和舍麦丽很有可能去面对面地听取某个眼线的报告,或者去某座图书馆中寻找一本书,她们都属于褐宗,但艾雯总是禁不住要想起妮索说过的那些关于两仪师投奔爱莉达的话。最常用的逃跑路线应该是雇佣一条小船,驶向河中的塔瓦隆,岛上的码头一直都敞开着数十个小水门,能够容纳小船进入。但如果利用神行术,逃亡者就不必在骑马赶往河边和寻找船只时暴露行踪,只要一名姐妹带着对神行术的了解返回白塔,艾雯最大的优势就将荡然无存。而除了保持姐妹们对爱莉达的敌视态度以外,艾雯无法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她必须让姐妹们相信,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但她还不知道结束这场战争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在距离神行术施放点不远的地方,艾雯拉住缰绳,皱起眉望向一顶补丁比评议会帐篷还要多的长方形的帐篷。一名两仪师正走到这顶帐篷前面,她只披着朴素的深蓝色斗篷,面孔深藏在兜帽之中,但她所到之处,初阶生和其他人都迅速地为她让开了道路。在帐篷门口,她停住脚步,看了门帘很长时间,才将它掀到一旁,走了进去。显然,她并不愿意这样做。艾雯从没有进入这座帐篷,她能感觉到有人正在帐篷中导引阴极力,导引的力量很微弱。竟然只需要这样一点阴极力,这让艾雯有些吃惊。不管怎样,玉座对这座帐篷的临时造访应该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艾雯很想去看看她吩咐的事情进展如何。
她在那座帐篷前下了马,却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这里没有适合拴住戴夏的地方。只要玉座下马,总应该有人跑过来帮她扶住马镫,并为她牵走戴夏,但现在,只有她自己拉着马缰绳。一群群初阶生从她面前经过,却没有多瞥她一眼,大概她们只是将她当成一名来访者了。现在每一名初阶生都已经认识了营地中的见习生,但没有几个初阶生亲眼见过玉座,艾雯甚至还没有两仪师的那种光洁无瑕的面容。她苦笑一声,伸手探进腰间的口袋,只有圣巾能告诉她们自己是谁,让她们能够为自己牵上几分钟的马了。也许她们会将这条圣巾看成某种糟糕的恶作剧?一些来自伊蒙村的初阶生曾经要把圣巾从艾雯的脖子上扯下来,以免她受到惩罚,当然,现在她们都已经清楚了艾雯的身份。
帐篷门帘忽然推开,莉安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还在扣斗篷上的鱼形银别针。她的斗篷和骑马裙的上衣都是丝绸的,上面绣满了金银花纹,一双红色的手套在手背处绣着同样的花纹。在加入绿宗以后,莉安对于自己的穿着一直都不是很在意,看到艾雯,她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但她古铜色的面孔立刻恢复了平静。她稍作思考,便伸手拦住一名没有同伴的初阶生。初阶生去上课的时候,总是会以家庭为单位行动。“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莉安改变了很多,但她做任何事的时候依旧是那样干脆利落,除非她有意采取别样的态度。如果她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也许大部分男人都会任她予取予求,不过她没必要将这种优势浪费在女人身上。“你是在为某位姐妹做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