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谈判的问题(1 / 2)

早晨的太阳已经飘浮在地平线,塔瓦隆的这一侧仍然包裹在阴影中,不过覆盖了一切的白雪已经闪烁起明亮的光泽。在漫长的白色围墙后面,这座城市本身似乎也在闪耀着光芒,许多高高耸立的塔楼上,旗帜迎风飘扬。艾雯骑在她的杂色骟马背上,从河堤上眺望着这座城市。它显得比实际上更加遥远,艾瑞尼河流到这里,河道已经拓宽到超过两里,从塔瓦隆岛两侧流过的亚林代艾瑞尼和欧森德艾瑞尼各有一里宽,可以说,环绕塔瓦隆的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大湖,将它与陆地连接的就是跨越河道的大型桥梁,那些桥都高出河面很多,让船只能够轻松地从下方驶过。白塔本身就如同一根骨白色的桅杆,矗立在这座岛的心脏位置,以不可想象的高度直插天空。看到它,艾雯的心中充满了回家的渴望,现在它已经取代两河,成为了她的归宿。一缕轻烟如同一根黑色的丝线,从岛对面的岸上升起,这让艾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戴夏将蹄子用力踏入雪中,艾雯拍拍它的脖子,让它安定下来,她自己的心却无法得到安宁。思乡之情让她感到困扰,但与另一些事情相比,这一点困扰实在算不得什么。

艾雯叹息一声,把缰绳放到高鞍头上,举起她的箍铜望远镜。她的斗篷掀到身后,露出一侧的肩膀,但她只是伸出戴手套的手,为望远镜头遮住阳光,丝毫不理会让她的呼吸变成白气的严寒。塔瓦隆城在她的视线中蓦然跃近,她仔细地观察着蜿蜒向河流上游伸展的北港,人们在环绕港口的城墙垛口间忙碌着。在这么远的距离上,艾雯甚至无法分辨那些人是男是女。不过她很高兴自己没有披戴七色圣巾,而且自己的面孔深藏在兜帽里,毕竟北港上难免有人会拿着更好的望远镜。这座纵深极大的人造港口已经被一根横在水面上数尺的巨大铁链封锁了,参照正在港口前捕鱼的水鸟,艾雯能大致估计出铁链有多粗,一个男人差不多只能扛起一尺这样的铁链。小船也许能从这道屏障下面溜进去,但稍有规模的船只都会被它挡住,当然,被白塔允许入港的船除外。

“看那里,吾母。”加雷斯爵士喃喃地说道。艾雯放下望远镜。她的将军是一名身材粗壮的男人,在褐色的外衣上披了一副朴素的胸甲,没有任何镀金和装饰,在他的头盔面甲后面是一张刚毅而饱经风霜的脸,岁月又在那张脸上增添了一种令人感到适意的平静。只要看一眼加雷斯·布伦,就会知道他是个在末日深渊前依然能安之若素的人,而且其他人也会摒弃心中的恐惧,一心一意地追随他。他已经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证明了取得胜利最好的办法就是跟随在他身后,能够拥有这样的将军让艾雯感到非常幸运。她的视线正沿着加雷斯手指的方向朝上游延伸过去。

绕过一道河湾,五、六,不,是七艘大船正沿着河道驶来,它们差不多是艾瑞尼河上最大的船只,每艘船上有三根桅杆,桅杆上的三角帆紧绷着。长桨从船舷两侧探入蓝绿色的河水中,让行船的速度稍微加快,可以看出,驶船的人正想尽办法加快船速,迫不及待地要尽早赶到塔瓦隆。这里的河水相当深,能让大船在与河岸靠近到呼喊相闻的地方行驶,但这些船上的舵手却尽量让它们排成一列纵队,走在河道正中央,攀在桅杆顶的水手们专注地察看岸边的情况,当然,他们不是在警戒可能导致搁浅的泥滩。

实际上,只要这些船在岸边的弓箭射程以外,船上的人就不必担心。当然,艾雯能够让这些船立刻燃起大火,或者在船壳上打出一些大洞,让它们沉入水中,这样做绝对不难,但那些船上的人会因此而落入艾瑞尼河。这里的水流很强,河水冰冷刺骨,他们距离岸边也很远,而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淹死在河中,就会造成她利用至上力当作武器的既成事实。她要严格用三誓约束自己的行为,正是这些誓言保护了现在进出塔瓦隆的船只。手持誓言之杖的两仪师无法让自己如此运用至上力,除非她能让自己相信,那些船只已经对她造成了真正的威胁,但那些船长和水手显然不会有这种想法。

随着这些内河船靠近,微弱的喊声越过河面,飘进艾雯的耳朵。桅杆顶端的那些水手向她和加雷斯指指点点,很显然,他们把她和加雷斯当成了由护法陪伴的两仪师。船长们显然认同了水手的看法,没过多久,船桨摇动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不过加快的程度不大,那些桨手们的体力很可能已经透支了。一个女人站在第一艘船的后甲板上,挥舞着手臂,催逼桨手们使出更大的力气,可能她就是船长。几名水手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拉紧或松开某根缆绳,改变船帆的角度,但艾雯看不出他们这种忙碌产生了什么效果。除了水手以外,甲板上还站着另外一些人,他们都簇拥在船栏旁,其中几个人也举起了望远镜,有些人似乎正在估量他们到达港口安全区的距离。

艾雯很想让每艘船顶都冒起一团强光,也许再加上一声轰鸣,这绝对能让船上每一个有脑子的人都明白,除了三誓的约束,无论是速度还是距离,都无法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应该明白,就是因为她是两仪师,他们才会安全。

艾雯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摇摇头,暗自谴责自己。即使是这种简单的编织,也会引起塔瓦隆城中的注意,这就不是一名两仪师出现在河岸边那么简单的事情了。现在,姐妹们经常会来到河岸旁,凝视塔瓦隆和白塔。即使她这种恐吓只是得到同等程度的反击,但冲突一旦开始,就很难再有终结,局面很可能会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最近这五天里,爆发冲突的机会已经愈来愈多了。

“自从我们到这里以来,港口管理员一次最多只放八九艘船入港。”加雷斯看着从面前驶过的第一艘船说道,“而那些船长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限制,安排出了最高效的入港时间表。很快就会有另外一支船队到来,在白塔卫队确认这支船队上的成员与名单对应无误之后到达港口。吉玛·库班很清楚要防止我的人借助航船潜入白塔,他将绝大部分守军都安排在港口和桥头塔楼上。据我所知,塔瓦隆别处的卫戍部队并不多,但这一情况正在发生改变。船只从天一亮就开始入港,直到将近日落,南港也是一样,大多数船队运来的士兵都要比眼前这支更多。在付诸实施以前,每一个计划都是精彩的,吾母,但想要活下来,首先必须正视眼前的状况。”

艾雯焦躁地喷了一声鼻息。这七艘船至少为塔瓦隆运来了两百多人,其中也许有几个商人或其他平民身份的旅者,但低垂的太阳已经照亮了这些人身上的头盔、胸甲和缝在皮甲上的金属甲片。每天会有多少士兵到来?库班将军麾下的军队规模正在迅速扩张。“为什么男人总是这么急不可耐地相互杀戮?”她愤懑地嘟囔着。

加雷斯爵士静静地看着她,他胯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大骟马,鼻梁上有一抹雪白,一人一骑在朝阳中如同一尊雕像。有时候,艾雯觉得自己稍稍能理解史汪对这个男人的感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会想尽一切办法吓他一跳,只为了看看他吃惊时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幸的是,艾雯像加雷斯一样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她知道男人为什么踊跃参军。的确,世界上有许多男人愿意为支持和保卫心中的正义而战;也有不少人喜好战争与冒险,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拿起长矛的原因只是意味着比跟在犁头后面劳作挣到多一倍的钱。如果一个男人懂得骑马,能够参加骑兵,他的收入就能超过农夫两倍,十字弩手和弓箭手的薪水介于这两者之间。为别人做工的男人能够梦想拥有自己的农场或店铺,或者是他构筑这个梦想,最终由他的儿子们来完成。但男人们肯定都听说过,在军队服役五年到十年的士兵带着金币回到家乡,过起富足舒适的日子,普通人因为战功成为将军或领主。加雷斯很直率地告诉艾雯,对于一个贫困的男人,越过矛尖看着别人的感觉,要比盯着属于别人拉犁的马屁股要好得多,尽管他的结局很可能不是富贵荣华,而是死在另一个人的矛尖上。有这种看法的男人在别人眼中无非是一场悲剧,但艾雯相信,这些船上的男人们绝大多数都抱着这种看法,这也是她能够召集起一支军队的原因。也许有人想要推翻篡权的玉座,但投奔她的那些男人之中,知道爱莉达是谁的人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现在,船上的那些男人纷纷举起双手,向港口的卫兵示意他们并未持有武器。

“不。”艾雯说道。加雷斯爵士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但他的言辞无法让艾雯感到宽慰。

“吾母,只要这两座港口维持运转,塔瓦隆城里的人就会比我们吃得更好,白塔卫队会愈来愈强大。我绝不认为爱莉达会命令库班出城来攻击我们,虽然这是我最希望发生的事情,您在这里等待的每一天都会让我们最终的死亡名单变得更长。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这场战役只能以突袭结束,这不会发生改变,但其他情况已经变了。如果两仪师现在能让我和我的军队进入城中,我依然能夺下塔瓦隆,我们的手将沾上鲜血。战争就是这样。但我能为您夺下这座城,而且现在可能战死的人肯定比继续耽搁下去要少。”

艾雯的胸中打了一个结,紧得让她无法呼吸。她小心地,一步一步实践着初阶生演练,解开这个结。岸包容河流,引导而不是控制。平静笼罩她,融入她的全身。

有太多人见过神行术,而且加雷斯所描述的只是最坏的可能。他的工作就是战争,并且擅于此道,当他得知神行术能够让大规模部队进行远距离传送的时候,就设想出了这种战术。因为艾瑞尼河的阻隔,只有能被驳船承载的小型投石车才有可能攻击塔瓦隆高大的城墙,但即使最大型的投石车也无法在这些借助至上力筑起的城墙上打出任何痕迹。只有神行术能突破它们的阻隔,但别人也有可能想到这个办法,看样子,殉道使已经在这么做了。战争永远都是丑陋的,而现在,它将变得更加丑陋。

“不,”艾雯重复着,“我知道这场战争会带来死亡。”愿光明救助她,现在她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累累的尸骸。如果她的决断出现错误,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而且,不仅仅是这里的人。“但我必须让白塔活下来,活到末日战争开始,活到能够阻止殉道使,保护这个世界。如果姐妹们在塔瓦隆街头相互残杀,那白塔就死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艾雯绝不允许它发生第二次。“如果白塔死去,希望也将泯灭,我不应该对你重复这样的话了。”

戴夏喷着鼻息,高扬起头,仿佛是感觉到主人的气恼一样,想要向前冲去,但艾雯牢牢地拉住了它,然后将望远镜放进挂在马鞍侧面的皮匣里。封锁北港的锁链落入水中,惊起了正在捕鱼的水鸟,它会在第一艘船入港的时候下落到足够的深度。上一次她经由这条路线进入塔瓦隆是在什么时候?艾雯几乎想不起来了,仿佛那已经是上一个纪元的事情,仿佛那样登上塔瓦隆岛,谒见初阶生师尊的完全是另外一个女孩。

加雷斯摇摇头,阴郁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他绝不会放弃的,不是吗?“吾母,您必须确保白塔活下来,而我的工作则是将它交给您,除非情况发生不为人所知的转变。现在我能看到两仪师们窃窃私语,左顾右盼,虽然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如果您依然想得到白塔,我就必须发动袭击,事不宜迟。”

突然间,天空变暗了,仿佛乌云遮没了太阳。无论她怎样做,尸体都会堆积如山,但她必须让白塔活下来,必须。如果没有好的选择,就只能选择那个看上去不是最坏的。

“我在这里已经看够了。”艾雯低声说道。她最后看了一眼城对面那道黑烟,调转戴夏的马头,向距离河岸百步以外的树林走去。她的卫队正在那些常绿羽叶木以及在冬天落尽叶片的山毛榉和白桦中等待她。

两百名披挂熟皮胸甲或铁片软甲的轻骑兵如果出现在河岸上,肯定会引起对方的注意,但加雷斯说服了艾雯带上这些装备了骑枪和马弓的士兵。毫无疑问,艾瑞尼河对岸的那股黑烟是从被烧毁的马车和货物上升起的。这只是对她的一次噬咬,但这种噬咬每晚都会发生,有时一次,有时两三次,直到每个人清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是否又有黑烟升起。迄今为止,搜捕那些偷袭部队的努力都失败了,突然袭来的大雪和强风会抹去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迹。有时候,他们的足迹突然就消失了,最后一个马蹄印前面只有平展无痕的雪地,显然有两仪师在帮助他们。爱莉达很可能也向这一侧河岸派遣了军队甚至两仪师,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比抓住艾雯·艾威尔更让她感到高兴了。

当然,艾雯的护卫并非只有这两百名士兵,她的撰史者雪瑞安以及另外六名两仪师也在随行的队伍中,而且她们都带了各自的护法。所以,这些姐妹身后还有八个身披变色斗篷的骑士,他们和他们的坐骑都有一部分完全隐没在身边的树林环境中,同时这些隐形的部分还在随着吹过的微风不断变幻。因为担心敌人发动突袭,担心自己两仪师的安全,他们都保持着高度警戒,不断巡视着周围的树林,仿佛那支两百人的骑兵卫队根本就不存在一样。和他们约缚的两仪师是他们最关心的人,保护她们的工作绝不能假手他人。留着黑胡的萨林身材不算矮,但肩膀很宽,他紧贴在妮索身旁,那名娇小的黄宗两仪师似乎完全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了。乔锐的影子同样笼罩着摩芙玲,虽然他实际上比自己的两仪师还要矮,他像萨林一样壮硕,但即使是对于凯瑞安人而言,他也还是个矮子。麦瑞勒敢于承认的三名护法簇拥在她周围,逼得她必须命令其中一个让出地方来,才让自己的坐骑有了一点活动空间。爱耐雅的塞塔甘纳身材颀长,肤色黝黑,俊美的样子与相貌平平的爱耐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就差把爱耐雅拥入怀中了。大鼻子、伤疤脸的特维尔对波恩宁差不多也是一样。卡琳亚没有护法,对白宗姐妹而言,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不过她正从毛皮衬里的兜帽中审视着那些男人,仿佛正在寻找护法的人选。

就在不久以前,艾雯还犹豫是否要将这六个女人带在身边。出于不同的原因,她们和雪瑞安都已经立誓向她效忠,但她和她们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甚至对此产生怀疑。她们是艾雯用于左右局势的工具,现在她在这方面的力量还非常有限,所以,她更要让人们以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完全被白塔评议会操纵、无足轻重的女孩玉座。当她率领她们向爱莉达宣战的时候,评议会就已经放弃了这种幻想,是她让她们最终承认了她们从逃出白塔那天开始一切行动的目的与意义,但这只是让评议会和各个宗派感到担忧,她们不知道她下一步又会做些什么,并开始竭力想办法确保她的一切决定都首先通到她们的许可。宗派守护者们向她建议,由每个宗派派遣一名代表,组成玉座政务团,运用姐妹们的智慧与经验帮助她进行决策,而当她接受了这一建议的时候,她们又颇有些吃惊。不过,也许她们以为成功的宣战行动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当然,在接受这个建议之后,她就叮嘱爱耐雅、摩芙玲、妮索、麦瑞勒、波恩宁和卡琳亚要确保自己成为各自宗派的代表,她们在各自的宗派中都具有相当的威望,所以都顺利地获取了这个职位。实际上,这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都在听取她们的建议,虽然不一定会采纳。现在,她们甚至不必再安排秘密会议和想办法暗中传递讯息了。

但看样子,就在艾雯遥望白塔的时候,这个团队中又多了一个人。

雪瑞安在斗篷外面披着撰史者的蓝色窄圣巾,她在马鞍上庄重地向艾雯鞠了个躬,有时候,这个火色头发的女人能庄重到让人无法想象的程度。“吾母,黛兰娜姐妹想要见您。”听她的语气,仿佛这名灰宗姐妹还在前厅等候艾雯的召见,实际上,身材矮胖的黛兰娜就在艾雯面前,骑在一匹毛色和雪瑞安的黑蹄坐骑一样深的花斑马上。“她说有重要的事情向您报告。”撰史者声音中的一点火气表明黛兰娜并没有告诉她那是什么事,雪瑞安不喜欢这样,对于自己的职位,她有着很强的尊严感。

“如果您愿意,我希望单独向您报告,吾母。”黛兰娜说道。她掀起深褐色的兜帽,露出几乎为纯银色的发丝。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声音相当浑厚,其中并没有要谈及重大事件的急迫感。

黛兰娜的出现让艾雯多少有些惊诧,她经常在白塔评议会中支持艾雯,特别是当宗派守护者们为了某个决定是否与对抗爱莉达的战争有关而争吵不休时。这意味着在某些事情上,评议会为了表明自己代表多数人的愿望,只能支持艾雯的命令,即使是支持这场战争的宗派守护者也不喜欢这个微妙的事实。正因为如此,评议会中愈来愈频繁地出现了无休止的争吵,她们想要推翻爱莉达,但如果完全由评议会来进行决策,那她们除了争吵以外什么都不会做。不过说实话,艾雯并不总是为黛兰娜的支持而感到高兴。有时候,黛兰娜的确是一名能够迅速归纳出多数人意愿的灰宗仲裁者,而另一些时候,她刺耳的吵嚷却会激怒每一位宗派守护者,而且她还会有别的办法让评议会变得一团混乱。迄今为止,她已经不止三次要求评议会正式宣布爱莉达属于黑宗,每一次,评议会都会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直到有人要求会议延期举行。没有人愿意公开谈论黑宗,黛兰娜却什么都会提出来,从她们该如何为九百八十七名初阶生制作正式的制服,到姐妹之中是否有爱莉达的秘密支持者,这个议题同样让大部分姐妹都感到坐立难安。现在艾雯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这么早就跑出来,而且孤身一人,以前,她一定要有其他宗派守护者的陪同才会见艾雯。但黛兰娜的浅蓝色眼睛和她平滑的两仪师面庞上,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供艾雯推测的情绪线索。

“我们可以边走边谈。”艾雯说道。然后她又对刚想开口的雪瑞安说:“我们需要一点私人空间,请和其他人一起留在后面。”撰史者的绿眼睛里放射出可以被称为愤怒的强烈光芒,她是一名具有才干和热情的撰史者,在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艾雯身上之后,如果艾雯会见其他人的时候遣开她,她就绝不会掩饰自己的不快。但不管心情如何糟糕,她只是稍作犹豫,就顺从地低下了头。雪瑞安曾经不明白她们之中该由谁来主导,但现在,她很清楚这一点。

地面从艾瑞尼河岸开始逐渐抬升,其间没有任何起伏山丘,一直向矗立在西边的那座巨大异常的山峰延伸。它孤零零地立在这片平原上,傲岸的身姿仿佛是在嘲笑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山岭。即使是世界之脊的最高峰也无法与龙山并肩,从塔瓦隆周围比较平坦的地方仰望,它白色的雪顶直插云霄,而一缕细小的烟尘仍然在从它犬牙交错的山顶上冉冉升起。当然,只有从如此遥远的距离望过去,那烟尘才是细小的。在山坡上,树木能生长的高度还不及龙山的一半,迄今为止也没有人能到达它的山顶,甚至连接近它也没能做到,据说,龙山的山坡上已经堆积了许多登山者的骸骨。为什么有人想要爬到那上面去,没有人能解释清楚。有时候,黄昏时分龙山长长的阴影会一直延伸到塔瓦隆城,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看到从苍空俯瞰大地的龙山,就如同他们习惯了统治着塔瓦隆,能够在许多里以外就清晰看到的白塔。这两者从古至今,从不曾发生过改变。但庄稼和生活用具的制作才是人们生活的中心,而不是大山或两仪师。

十几幢茅草或石板顶的石砌房屋就能形成一个小村落,偶尔还有百余幢房屋的村庄。在这些地方,正在雪地中玩耍或在井旁打水的孩子们停住了正在做的事情,呆愣愣地看着士兵们骑马从没有积雪的泥泞道路上驰骋而过。这支部队没有旗帜,只有几个人的斗篷和外套袖子上绣着塔瓦隆之焰的纹饰,那些披着怪异的护法斗篷的男人表明随队而行的那些女人应该是两仪师。即使在如此靠近塔瓦隆城的地方,最近也很难看到两仪师的身影了,而小孩子们无论何时看到她们,都会眼前一亮,而这些士兵也许才是让他们感到惊奇的原因。向塔瓦隆供应食物的农场占据了这里绝大部分的土地,用石墙围起的农田包围着用砖石砌成的房屋和高大谷仓,其间分布着更多的庄稼、矮树林和灌木丛。孩子们经常会跟随这支部队跑上一段路,像野兔一样在雪原上跳跃。冬日里的工作经常会让成年人待在家中,那些出门的大人穿着厚重的冬衣,极少会看一眼这些士兵、护法和两仪师。春天很快就要来了,随之而来的是耕耘和播种,两仪师也无法影响这一规律。光明在上,希望她们真的不会对此有任何影响。

虽然队伍里的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戒,但他们实在不必过分担心,加雷斯爵士已经安排了强大的前卫部队,以及侧翼和后卫,他亲自率领这一队骑兵,紧跟在雪瑞安、政务会和她们的护法身后,而艾雯正被其他两仪师和她们的护法环绕在中间。艾雯却觉得自己仿佛是和黛兰娜单独行进在这片旷野中。现在距离营地还很远,在如此靠近塔瓦隆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能施展神行术,以免这种编织被城中的姐妹观察到,所以艾雯有足够的时间听取黛兰娜的报告。她不急于催促这名灰宗守护者说话,而是开始比较起这里的农场与两河农场的区别。

也许因为心中明白两河已经不再是家乡,艾雯才会开始研究它,虽然知道这种改变并非背叛,她还是想要记住两河。如果忘记自己从何处而来,也就会忘记自己是谁。有时候,伊蒙村那个旅店老板的女儿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与伊蒙村相比,这里的农场总是显得有些奇怪,虽然艾雯并不清楚奇怪在什么地方。这里的房子和屋顶都不太一样,石板屋顶要比茅草屋顶更多,即使被大雪覆盖,这两者也能分辨出来。当然,现在两河的砖石房屋也在变多,茅草屋已经减少了,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她看到了这番景象。有时改变来得如此缓慢,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就发生在身边;有时,它们又来得那样快,让你感到很不适应。但没有任何事始终保持原样,无论你怎样认为,怎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