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职员哈文·诺瑞和首席侍女莉恩耐·哈芙尔并肩走进大起居室。哈文·诺瑞以拘谨、生硬的姿势鞠了个躬;莉恩耐·哈芙尔则以优雅的姿势行了恰如其分的屈膝礼。他们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哈芙尔大妈脸颊圆胖,颇具威严,她的头发梳成整齐的圆髻,盘在头顶。诺瑞先生高瘦而又略显迟钝,如同一只在河滩上踱步的涉禽,他所剩不多的头发都堆在耳朵后面,很像两簇白色的羽毛。他们都拿着一只塞满文件的印花皮制文件夹。哈芙尔大妈一只手将文件夹揽在身侧,以免压皱她一尘不染的朱红色大衣,无论她在宫中各处走动多久,伊兰从没见过这件衣服上有过一丝皱褶。诺瑞先生则将文件夹紧紧地抱在干瘦的胸膛上,仿佛是要遮住一些陈旧的墨水渍,在他大衣的白狮图案尾巴尖上就有一大块墨水渍,让那头狮子仿佛有了一簇黑色的尾毛。刚向伊兰行过礼,他们立刻分开了一点距离,两个人都刻意不去看对方。
拉莎芮刚关上屋门,阴极力的光晕立刻包裹住了艾玲达,她编织出一个紧贴房间墙壁的防偷听结界,这样应该能确保她们交谈的绝对隐秘了,即使有人在利用至上力窃听,艾玲达也能立刻察觉到,她现在已经非常善于进行这种编织了。
“哈芙尔大妈,”伊兰开始说道,“请开始吧。”她当然没有请他们坐下或者喝酒,这种有失体统的邀请会让诺瑞先生吃惊得跳起来,而哈芙尔大妈肯定会觉得自己遭到了侮辱。诺瑞抽搐一下,瞥了莉恩耐一眼,首席侍女则撇了撇嘴,虽然这种模式的汇报已经进行了一个星期,但他们还是不喜欢让对方听到自己的报告,而且从不掩饰这种不快。他们都在万分警惕地守卫着自己的职权。在首席侍女开始主管一些本来被认为是属于诺瑞先生的职权以后,这种情况就变得越发严重了。当然,负责王宫的日常运作一直都是首席侍女的工作,她的新责任只不过是这一工作的延展,但哈文·诺瑞肯定不会这样认为。壁炉中的木柴发出响亮的“哔啵”声,向烟囱里喷出一团火星。
“我相信,第二图书管理员是……一名间谍,女士。”哈芙尔大妈终于说道。现在诺瑞对她来说仿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一直都在竭力不让别人知道她正在宫中寻找奸细,而首席职员很可能是她最不希望知道此事的一个人。实际上,首席职员唯一超越她的权威,就是负责支付王宫的各项开销,虽然对于这些花费,他从没有具体查问过,但即使是这样一点徒具虚名的权威,也还是让哈芙尔大妈感到不舒服。“每过三到四天,哈恩德先生都会去一家名叫环与箭的旅店,名义上,他是去喝那家旅店的老板娘米丽斯·芬德瑞亲手酿的啤酒。芬德瑞太太养了一些鸽子,每次哈恩德先生去过之后,她都会放飞一只鸽子向北方去。昨天,三名住在银天鹅客栈的两仪师借故去了一趟环与箭,实际上,环与箭的酒和餐点都要比银天鹅差得多,她们去那里时都戴着兜帽,并且和芬德瑞太太在密室中谈了一个小时。她们三个全都是褐宗两仪师,恐怕这能告诉我们哈恩德先生的主人是谁。”
“理发师、步兵、厨子、家具总管,诺瑞先生的属下有不少于五个人是奸细,现在又多了一名图书管理员。”戴玲靠回到椅子里,跷起二郎腿,满面怒容。“到最后,还有谁不是奸细呢,哈芙尔大妈?”诺瑞不安地伸直脖子,他一直都认为属下的不法行径也是他的个人耻辱。
“我已经开始相信,我的手摸到了桶底,女士。”哈芙尔大妈有些得意地说。间谍或者强大家族的家主都不会影响她的心情,间谍不过是一种需要从宫中清理出去的害虫,就像跳蚤和老鼠一样,不过,她最近为了剿灭老鼠,已经不得不接受两仪师的帮助了。大贵族则像暴雨和大雪一样,是必须承受的自然现象,只能静待他们自己离开,但这一切都不必慌乱。“宫中能够被收买的人只有这么多,而能够或想要收买情报的人也多不到哪里去。”
伊兰竭力回想着哈恩德的形象,但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只有一个面容模糊、身材圆胖的秃头男人,总是在不停地眨着眼。他曾经为伊兰的母亲服务。根据伊兰的回忆,在女王摩黛伦执政时期,他就已经在王宫中任职了,没有人认为他还在为褐宗做事。从世界之脊到爱瑞斯洋之间的每一名统治者的宫殿里都有白塔的耳目,任何不是傻瓜的统治者都知道这一点。毫无疑问,霄辰人很快也要活在白塔的监视之下,或者白塔对他们的监视已经开始了。莉恩耐已经发现了几个红宗的奸细,他们肯定是爱莉达在凯姆林时安插下来的。这名图书管理员还是第一个被发现的其他宗派的眼线。爱莉达在做摩格丝的资政时,绝对不喜欢其他宗派知道这座宫殿中发生的任何事。
“真可惜,我们没有什么杜撰的故事需要褐宗相信。”伊兰轻声说。现在,最可惜的是褐色和红宗知道了家人的存在,至少她们一定已经知道这座宫殿里有大批能够导引的女人,而且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能推断出这些女人的身份,随之而来的会有一大堆问题,但这都是将来的事情了。莉妮经常说,要为未来做计划,但如果对明年的事情担心太多,难免会在明天跌跤。“监视哈恩德先生,试着找出他的朋友,现在这样也就够了。”一些间谍依靠的是他们的耳朵,偷听别人的闲聊或者门缝后的交谈;另一些间谍则喜欢用友好的美酒灌醉几条舌头。控制一名间谍的第一个步骤,是查清楚他用什么手段获取情报。
艾玲达响亮地哼了一声,拉开裙摆,想要坐到地毯上,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穿的衣服和平时不一样。她带着警告意味地瞥了戴玲一眼,以僵硬的姿势坐到了一张椅子的前沿上。她的样子活脱脱是一位美艳的宫廷贵妇,只是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芒,而且,宫廷贵妇也不会一直用拇指摩挲腰间匕首的锋刃。如果按照艾玲达的意思,所有奸细都应该立刻被割开喉咙,在她看来,间谍是一种邪恶的勾当。伊兰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解释,每一名被发现的奸细都是一件可以用来迷惑敌人的工具。
奸细所服务的对象并不一定是敌人,首席侍女发现的大部分奸细都从不止一个管道收取酬金,现在已经被确定的管道源头有:莫兰迪的罗德蓝王、几名提尔大君和凯瑞安贵族,还有相当数量的商人。许多人都对凯姆林发生的一切充满兴趣,可能是因为贸易活动,也可能出于其他原因,实际上所有势力都在或多或少地窥探着身边的一切势力。
“哈芙尔大妈,”伊兰说,“你还没有找到黑塔的眼线。”
如同大多数听到“黑塔”这个名号的人一样,戴玲打了个哆嗦,从杯中喝了一大口酒。但莉恩耐只是略皱了一下眉头,她显然已经决定彻底无视那些男人的导引能力,因为她对此不能做出任何改变,对她来说,黑塔只是……另一股势力。“他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女士,如果给他们一年时间,那些步兵和图书管理员也许就会接受他们的金钱了。”
“你说得没错。”但这依旧是一件可怕的事,“今天你还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我与乔·斯科立特谈过话,女士,一个反转过家徽的人经常会再次将它反转过来,斯科立特就是这样的人。”斯科立特是一名理发师,他在接受阿劳恩家族的酬金,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是亚瑞米拉的人。
柏姬泰咽下一句脏话——不知为什么,她在莉恩耐·哈芙尔面前总是会收敛许多。然后她很气恼地说道:“你和他说过话?没有征得任何人的许可就去找过他?”
刚刚打过哆嗦的戴玲毫不愧疚地盯着首席侍女,嘟囔了一句:“挤奶喂孩子!”伊兰还从没听她说过这样下流的话。诺瑞先生眨眨眼,手中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他急忙低下头,不再去看戴玲。但首席侍女只是停了一下,等柏姬泰把话说完,又继续说道:“时机似乎已经成熟了。一个为斯科立特传递报告的人离开了凯姆林,至今都没有回来,而另一个跌断了腿。现在如果不用火烤,街道上总会结冰的。”她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但很有可能那个人跌断的腿和她有关系,非常时期,人们身上很可能体现出最让人意想不到的非常能力。“斯科立特已经同意会亲自把下一份报告送到叛军营地去,他见过神行术,所以他在描述那种景象时根本不用假装害怕。”看首席侍女的表情,任何人都会以为她从小就已经习惯看到车队从凭空出现的孔穴中辚辚驶出的样子。
“那个理发师如果出了这座该……的城,难道真的会去叛军营地,而不是就此逃掉?有什么办法能拦住他?”柏姬泰急躁地问道。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在壁炉前来回踱步,粗大的黄金发辫几乎要立起来。“如果他走了,阿劳恩会收买其他人,那你就只能重新把那个奸细挖出来了。光明啊,亚瑞米拉肯定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神行术了,这点斯科立特一定是知道的。”让她感到气恼的并不是斯科立特,或者不只是因为这个奸细,守城的那些佣兵认为他们拿钱是只为了挡住攻城的军队,所以任何人给他们几个银币,就能趁夜溜出任何一座城门。他们肯定觉得放跑一两个人不是什么大事,而柏姬泰很不喜欢自己会有这样一帮部下。
“贪婪会拦住他,女士。”哈芙尔大妈镇定地回答,“如果能同时从伊兰女士和娜埃安女士手中得到黄金,这个念头本身就会让他呼吸困难。确实,亚瑞米拉女士一定已经听说过神行术,但这只会让她觉得斯科立特亲自去向她报告是有道理的。”
“如果他的贪婪让他相信第三次反转家徽能让他获得更多赏金呢?”戴玲问,“他会对我们造成……严重的损失,哈芙尔大妈。”
莉恩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她绝不会有失礼的行为,但她不喜欢任何人指责她疏忽大意。“如果那样,娜埃安女士会把他埋在营地旁的雪堆里,女士,这点我已经让他有了充分理解。娜埃安女士绝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点我相信你也知道。不管怎样,我们从叛军营地中得到的讯息少得可怜,而斯科立特很可能看到一些我们想要了解的东西。”
“如果斯科立特能告诉我们亚瑞米拉、爱伦娜和娜埃安什么时候会进入哪一座营,我会亲手把黄金送给他。”伊兰刻意加重了语气。爱伦娜和娜埃安一直都在亚瑞米拉身边,或者是亚瑞米拉不放心她们离开自己,而且亚瑞米拉比娜埃安更没耐心,更不相信别人能把事情做好,她每天会用一半的时间对她的营地逐一巡查,而且从不会连续两晚睡在同一个营地里,这就是伊兰现在对亚瑞米拉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叛军营地,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向我提供的情报。”
莉恩耐俯下头。“听从您的吩咐,女士,我会让他把这件事办好。”首席侍女从不会在诺瑞面前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但她的确没有显出一丝一毫受到责备的样子。当然,伊兰自己也没有信心真的在公开场合斥责凯姆林王宫的首席侍女。如果哈芙尔大妈不再喜欢她们,认为她们是这座王宫中多余的人,她当然还会一丝不苟地完成管理王宫的每一项工作,并以同样的热情去搜寻那些奸细。但如果是那样,伊兰每天都会遭遇无数的小麻烦,而所有这些令人头痛、却又无足轻重的小问题,都不会与首席侍女有任何直接关系。君主尽可以赶走旧人,招募新人,花费时间训练他们,忍受他们的懵懂无知,直到他们成为标准的臣仆,然后,君主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被旧人环绕时的状态。君主要像仆人一样遵守规则,这样才能有舒适的生活,以及用来施行统治的时间。
“谢谢你,哈芙尔大妈。”伊兰说道。然后她接受了首席侍女又一个完美无缺的屈膝礼。莉恩耐·哈芙尔很清楚自己的价值。“那么,诺瑞先生?”
那位像鹭鸶一样的老先生打个愣怔,收回了瞪着莉恩耐的目光,他也见识过神行术,而且绝对不会将那个凭空开启的通道看作一件小事。“是,女士。”他的声音含混而且单调,“相信柏姬泰已经和您说过了来自伊利安和提尔的商队,相信这是……嗯……您返回凯姆林时她通常都会做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带着责难的神色瞥了柏姬泰一眼。即使伊兰对他大吼大叫,他也绝对不会想惹伊兰生气,但他也有属于他的一套规则,他在以温和的心态怨恨柏姬泰偷走了他向伊兰报告有大批重要物资已经抵达凯姆林的机会,让他没办法把他钟爱的数字逐一向伊兰报告。至少伊兰认为他的气愤不会过于强烈,诺瑞先生的身上从来都看不到什么火气。
“柏姬泰确实对我说了,”伊兰答道,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但并不足以让诺瑞先生感到尴尬,“恐怕有一些海民要离开我们了,明天以后,为我们施展神行术的人将减少一半。”
首席职员细长的手指抚弄着胸前的文件夹,仿佛在感觉里面的文件,不过伊兰从没见过他在做报告时会抽出那些文件来查看。“嗯,嗯,我们应该……可以应付,女士。”哈文·诺瑞能应付一切情况,“另外,昨天发生了九起纵火案,稍稍多于平常。三起纵火案是针对储存食品的仓库,不过我急于要告诉您的是,三起都没能成功。”虽然说是“急于告知”,但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不带任何情绪。“我必须说,在街道上巡逻的卫兵起了很大作用,现在全城的暴力犯罪和盗窃案件已经减少到仅比往年同时期多出一点而已。但我们有充分证据表明,这些纵火案是有幕后主使的。有十七幢建筑遭到损毁,不过除去一幢之外,其他的都是已经废弃的房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一场普普通通的攻城战绝不可能让他弃凯姆林于不顾。“根据我的判断,所有这些火灾都是为了让消防马车尽量远离他们打算焚毁的食品仓库,而且我相信,过去数个星期中发生的每一起纵火案都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柏姬泰?”伊兰向她的卫队将军问道。
“我可以绘制出一张仓库分布图。”柏姬泰有些迟疑地回答,“然后在位置偏僻的仓库附近专门安排巡逻线路,但这还是会留下许多……漏洞。”她的视线躲开了哈芙尔大妈,但伊兰觉得她的脸颊上掠过了一丝红晕。“任何口袋里装着钢片和燧石的人只要再找些干草,就能点起一把火。”
“尽你所能吧!”伊兰对她说。她们需要一些运气才能抓住一个正在作案的纵火犯,但即使审问那种人,得到的招供也只是他从一个用兜帽遮住面孔的人那里接受了一把钱币。而如果能将这些钱的来源追溯到亚瑞米拉、爱伦娜或娜埃安那里,她们肯定需要麦特·考索恩的运气。“还有什么事吗,诺瑞先生?”
诺瑞用指节揉了揉长鼻子,避开伊兰的注视。“我……呃……注意到,”他的声音变得愈来愈犹豫,“马恩、阿劳恩和撒安德刚刚用她们的田产收入作为抵押,借得大笔贷款。”哈芙尔大妈的眉弓稍微提了提,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伊兰望着手中的茶杯,发现自己竟然把里面的茶水喝光了。银行家从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们都把手中的钱贷给了谁,或者用什么当作抵押,不过她并没有问诺瑞先生是如何知道的,这只会……在他们两个之间造成尴尬。伊兰看到自己的姐妹从她手中将茶杯拿走,不由得微笑起来,而当艾玲达将重新倒满的茶杯递给她的时候,微笑又变成了苦恼。艾玲达似乎认为她应该一直喝茶,直到连肺叶也漂起来!山羊奶也比清茶好一点,就算是洗锅水也更好。好吧,她会拿着这只该死的杯子,但她可不会喝里面的东西。
“一定是用来收买那些佣兵。”戴玲恨恨地说道,她眼里的火焰足以吓退一只熊,“我以前就说过,我现在还要再说一次,佣兵最大的麻烦就是,谁给的钱多,他们就为谁卖命。”她从一开始就反对招募这些佣兵守卫凯姆林。但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没有他们,亚瑞米拉的军队就能随意打破这座城市的任何一道大门,忠于伊兰的部队连守住一道凯姆林城门都不够,更不要说城墙了。
柏姬泰也不愿意招募佣兵,但她接受了伊兰的理由,尽管极不情愿,她始终都不信任他们。但听到戴玲的话,她摇了摇头。现在她坐到了壁炉旁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她带着马刺的高跟靴子则踩在椅垫上。“佣兵可能不会在意荣誉,但他们会注重他们的名声,改换阵营是一回事,为敌人打开城门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个佣兵团如果干了这种事,就绝对不会有人再雇佣他们了。亚瑞米拉必须支付给佣兵队长一笔巨款,让他下半生都能过上贵族领主的生活,同时他至少还要让自己的部下相信他们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诺瑞清清喉咙,但他的声音并没有变得更清亮:“看样子,她们已经用同样的田产收入作抵押,进行过两次,甚至三次贷款了。那些银行家当然……对此……一无所知。”
柏姬泰的脏话说出了一半。戴玲皱起眉,看着酒杯,她的表情已经能让杯中的酒变酸了。艾玲达按了一下伊兰的手,又飞快地放开。壁炉的火焰喷出一大团火星,差点就落在地毯上。
“必须对佣兵团进行监视。”伊兰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想要说话的柏姬泰。她的护法最终没有张嘴,但约缚中传来了她的大声吶喊。“你必须找到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光明啊!她们在这座城中要对付的人快要和城外的人一样多了!“这不会需要太多人,但我们要知道佣兵团是否有反常或者秘密的举动。柏姬泰,这可能是我们能得到的唯一警告。”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有佣兵团出卖了我们,我们能采取什么行动。”柏姬泰冷冷地说,“只是知道他们的背叛并不够,因为我没有足够的部队能及时压制他们,控制住可能会被打开的城门。这座城市中的一半部队都是佣兵,而剩下的,又有一半是几个月以前还在靠退休金生活的老头子。我会不定时地变换那些佣兵团的驻守区域,这样,如果他们不知道明天被调派到什么地方,也就不太容易确定该如何及时打开城门,引外敌进城。但他们并非全无机会。”柏姬泰一直说自己从没当过将军,但她见识过的野战和攻城战要比任何十位将军经历过的全部战斗还要多,她很清楚该怎样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
伊兰几乎希望自己的杯子里能有一点酒,当然,只是几乎而已。“银行家们是否有可能知道你所掌握的情况,诺瑞先生?在他们实际放出贷款之前?”但如果他们知道实情,很可能会有不少银行家更愿意亚瑞米拉登上王座,这样她就能用国家的税收来偿还贷款,也许亚瑞米拉自己也是这样打算的。商人会操纵政治的风向,银行家影响国家局势的事情并不鲜见。
“在我看来,这不太可能,女士,这就要求他们必须……嗯……向正确的人问出正确的问题。但银行家通常……嗯……在彼此之间……都是三缄其口。是的,我想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至少现在不可能。”
这次会报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了。伊兰又叮嘱柏姬泰,王宫里又多了几个绝佳的刺杀和绑架对象。柏姬泰的表情也因此变得更加严肃,约缚中突兀地传来了冷酷的感觉。现在王宫中负责近身保卫的女卫兵大概很难少于一百人了,或者她们的数量从来就没有比这个数字更少过。
“谢谢,诺瑞先生。”伊兰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如果你发现有任何银行家对此产生怀疑,或者开始查问这件事,请一定让我知道。”
“当然,女士。”诺瑞先生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像鹭鸶叼鱼一样点着头,“感谢您的赞扬。”
然后,莉恩耐和诺瑞退了下去。诺瑞为首席侍女打开屋门,并用比平时更优雅的姿势向她一鞠躬。莉恩耐向他微一点头,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房间。艾玲达并没有放开她的结界,就连屋门关闭的声音也被结界吞掉了,这时,她说道:“有人在偷听。”
伊兰摇摇头。她们不知道偷听的人是谁,会是黑宗两仪师吗,还是好奇的家人?但至少,偷听的人不会得到任何讯息。没有什么人能渗透艾玲达的结界,甚至弃光魔使也不行,而且,如果结界真的被渗透,艾玲达一定会警告她们。
戴玲听到艾玲达的话,便用不那么镇定的语气嘟囔着说是海民干的。在听到寻风手要离开的时候,她在莉恩耐和诺瑞面前就连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但现在,她急切地想要知道海民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听完伊兰的讲述,她喃喃地说道:“我从来都不信任翟妲,不过这份协议应该还是不错的。如果她现在正命令一名寻风手偷听我们,我绝对不会感到惊讶,她什么事情都想知道,只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这些讯息可能对她有用。”戴玲极少表现出犹豫,但现在,她犹豫了,酒杯在她的两只手掌间缓缓地转动着。“你确定那个……那个灯塔……不会伤害到我们,伊兰?”
“她就像我一样确定,戴玲,如果那东西会炸裂世界,我想它现在应该已经这么干了。”艾玲达笑着说,但戴玲的脸色立时变得煞白。有时候,即使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你也要保持笑容。
这时柏姬泰说道:“如果我们在诺瑞和哈芙尔大妈离开之后还继续在这逗留太久,也许有人会开始怀疑我们在干什么。”她朝墙壁指了指。她看不见那道结界,但她知道那东西还存在着。实际上,首席侍女和首席职员的日常汇报往往能帮助她们掩蔽另外一些讨论。
柏姬泰移走墙边一张桌子上的一双镏金海民瓷碗,从短外衣的内兜中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地图,摊在上面,用空酒杯压住它的边角,其他人全都聚拢到她周围。这张地图一直被她随身携带,睡觉的时候,她会将它藏在枕头下面。这张地图显示了从艾瑞尼河到阿特拉和莫兰迪边境之间的安多国土,实际上,这已经是安多实际控制的全部国土了,数个世代以来,凯姆林一直都无法完全控制偏西的地区。这张地图从制图艺术角度而言,算不上是精品,而且折叠的褶皱已经模糊了上面的许多细节,但它还是能清楚地显示安多的地理形势,每一座城镇和村庄,每一条道路、桥梁和城堡。伊兰在距离地图一臂远的地方放稳茶杯,以免茶水溅到地图上,增添更多污渍,这也终于让她有机会摆脱那杯可怜的茶了。
“边境国的军队正在移动,”柏姬泰指向凯姆林北部的森林,安多最北部边境的一点,“但他们还没有走多远。以他们现在的行军速度,至少要在一个月之后才能靠近凯姆林。”
戴玲转动酒杯,盯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然后突然抬起头。“我本以为你们北方人已经习惯了积雪,柏姬泰女士。”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断找机会刺探柏姬泰,告诫她不要这样做,这只会让她更加倍地确信柏姬泰隐瞒着一些秘密,更加倍地决心一定要把那些秘密挖出来。
艾玲达皱起眉头,望着这位女性长者。她对柏姬泰很尊敬,有时候,为了保护柏姬泰的秘密,她会表现得过度激动。而柏姬泰只是平静地与戴玲对视,伊兰的约缚中丝毫没有警戒的意味,她已经非常适应为她编造的那一套出身故事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坎多了。”她并没有说谎,不过这个“很长时间”肯定要比戴玲所想象的漫长许多,那时那个地方的名字还不是坎多。“但不管如何习惯在雪地跋涉,率领二十万士兵和无以计数的随营人员在冬天行军,绝不可能走得很快。更糟糕的是,我已经派遣奥卡林太太和弗特太太去国境以南数里范围内的一些村庄查看过。”萨贝恩·奥卡林和朱兰娅·弗特都是能施展神行术的家人。“她们说,那里的村民们认为边境国要在那里扎营过冬了。”
伊兰“啧”了一声,皱紧眉头,用手指划过那里到凯姆林的路程,估量着其间的距离。她一直在等待边境国军队的讯息,无论是他们自己发布出来的,还是别人散播过来的。一支这样规模的军队进入安多境内,讯息会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迅速扩散。只有傻瓜才会以为他们走过几百里的积雪道路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征服安多。每一个知道这个讯息的人都推测他们的意图,并考虑该如何应对这支大军,而且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但现在,关于他们的讯息显然还没有得到广泛传播。伊兰急需这个讯息说明自己突破眼前的困境,她已经为边境国军队进入安多境内做出安排,当然,她也安排了他们离开的步骤。
当然,伊兰在这件事上做出选择并不困难。阻止这样一支军队将导致血流成河的战争,而且安多很难取胜,实际上,边境国人只不过需要一条通往莫兰迪的道路,他们认为在那里能够找到转生真龙,这是伊兰和他们达成协议的基础。他们并没有透露寻找兰德的原因,而伊兰也不打算告诉她们兰德的真正所在。这支军队中藏匿了十几名两仪师,这点尤其让伊兰感到担心,不管怎样,只要关于边境国军队入侵的讯息传到那些大家族家主的耳里……
“这应该会起作用,”伊兰轻声说,“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自己散播边境国军队的讯息。”
“应该会起作用,”戴玲表示同意,然后她又用阴沉的语调说,“只要巴歇尔和贝奥能够牢牢控制住他们的部队。艾伊尔人和真龙军团驻扎在一起,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两里,这本身就是个极度危险的组合,现在又加上了边境国军。而且,我可不知道该怎样不让那些殉道使发疯。”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在戴玲的概念中,一个男人只有可能是先发了疯,才会选择成为殉道使。艾玲达点点头,她和柏姬泰一样,时常与戴玲意见相左,但在殉道使的问题上,她们又往往能达成一致。
“我会确保边境国人远离黑塔。”伊兰向她们做出保证。但实际上,她早已经这样向她们保证过了。戴玲其实明白,贝奥和巴歇尔会约束住麾下的部队,没有人想进行不必要的战争,而达弗朗·巴歇尔肯定不可能与自己的亲人作战,但任何人都有理由因为殉道使而感到不安。伊兰的手指从标记凯姆林位置的那颗六芒星上划到数里之外殉道使盘踞的地方。黑塔并没有在这张地图上标记出来,但伊兰很清楚它的位置,至少那里远离卢加德大道,在不打扰殉道使的情况下让边境国军一直向南进入莫兰迪不会很困难。
想到殉道使可能造成的干扰,伊兰抿抿嘴唇。不过现在这个问题还不是很急迫,所以她便将那些黑衣人推出了脑海,现在无法解决的事情,就只能放到以后再去解决。
“其他那些人呢?”伊兰不必说得很清楚,还有六个大家族没有表明自己的立场,至少没有确认会支持她还是亚瑞米拉。戴玲认为他们最终都会倒向伊兰,但他们至今还没有任何表示。萨贝恩和朱兰娅这次行动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探查这六个大家族的讯息,这两名家人在过去二十年中都是作为卖货郎穿行在城乡之间,习惯了艰苦的旅程,在马厩里或大树下过夜,从人们的闲聊中听出他们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们是优秀的探子,如果不得不安排她们来帮助维持凯姆林的物资供给,那对伊兰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在谣言中,鲁安领主同时出现在了东边和西边的十几个地方。”柏姬泰紧皱双眉,盯着这张满是褶皱的地图,仿佛鲁安的位置应该被标在上面一样,柏姬泰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当然,莉恩耐·哈芙尔一定已经走得很远了。“所有的传闻都是他就在邻村,或者附近不远的城镇。艾络琳·塔梅恩女士和埃布尔莱·潘达领主仿佛完全消失了,一般来说大贵族很难做到这一点,至少奥卡林太太和弗特太太还没能查到任何关于他们的讯息,也找不到一个潘达和塔梅恩家的士兵,连匹马都找不到。”这极为不寻常,不花费巨大的力气,绝对做不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