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小雨中,兰德的小型军队组成一支支纵队,排列在奈玛瑞林群峰对面的低矮山丘上。在阴雨天中,那些高耸的黑色山峰仿佛遮住了西边的天空。进行穿行的时候并不需要面对你要去的方向,但兰德总认为不这样的话就很别扭。尽管还下着雨,迅速变薄的灰色云层已经露出了几道耀目的阳光;当然,那或者也只是因为在长期的阴霾之后,任何阳光看起来都很耀眼罢了。
领头的四支队伍是巴歇尔的沙戴亚人,这些双腿有些向外弯的士兵并没有穿戴盔甲,而是只穿着短外衣,耐心地站在他们的坐骑旁边。他们头顶上方是由矛锋组成的一小片闪光的云。随后五支队伍是穿蓝色外衣、胸口绣有龙纹的真龙军团,指挥他们的是贾克·马森德。马森德的行动总是迅速得令人吃惊,但现在,他还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双腿叉开立定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真龙军团身后的岩之守卫者和同袍军也就位了,只是都抱怨着要排在步兵后面,而贵族和他们的扈从却杂乱无章,仿佛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路面被马蹄和靴子踩成一滩滩烂泥,又被车轮压出一道道深沟,喊喝和叫骂声愈来愈响了。想要让六千个全身湿透,而且愈来愈湿的人站好队列很需要一些时间,何况这些人还要装配好供给车辆,为许多马匹备鞍。兰德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所以只要随便一瞥,就能从人群里把他认出来。他用少许至上力将真龙令牌打磨了一番,现在那支枪尖如同镜子面一般闪闪发亮。剑之王冠也被用同样的方法处理过,让它从远处看上去仿佛一颗闪亮的金星。镀金的龙形腰带扣和蓝色丝绸外衣上的金线刺绣,无一不熠熠生辉。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兰德甚至有些后悔丢下了那副嵌满宝石的剑柄和剑鞘。现在这副黑色野猪皮的剑柄和剑鞘很耐用,但任何士兵都会有这样的武器。应该让人们知道他是谁,让霄辰人知道是谁要来摧毁他们。
兰德骑着泰戴沙,立在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上,不耐烦地看着那些贵族在山丘间来回奔走。在不远处,葛德芬和罗查德也骑在马背上,他们带来的人在他们背后排列成一个精确的正方形。第一排是献心士,后面是士兵,他们的样子就像是要参加一场阅兵礼。这些人之中有半数已经生出灰发或者至少不再年轻了,像霍普维和毛尔那样年轻的只有几个人,但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能力打开通道。这是兰德向马瑞姆·泰姆要人的时候确定的条件。
弗林、达西瓦、艾德利、毛尔、霍普维和那瑞玛以随意的样子站在兰德身后。随后还有两名腰杆笔直的骑兵旗手,一名提尔人和一名凯瑞安人,他们的胸甲、头盔,甚至是钢制手套都经过仔细打磨,直到闪闪发光。猩红色的光明之旗和白色的龙旗垂挂在旗杆顶端。兰德在帐篷里就已经抓住了至上力,这样他那个虚弱的瞬间就不会被别人看到了。零星的雨丝在距离他的身体和坐骑一寸的时候就向一旁歪去。阳极力中的污染今天显得特别沉重,一股厚腻的油脂挤入他的毛孔,深深地污染了他的骨骼、他的灵魂。兰德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恶劣,但今天,他只觉得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厌恶,比阳极力本身那种冰冻的烈火和熔融的严寒更加强烈。现在他一直尽可能频繁地握持真源,适应这种恶劣的感觉,以避免在抓住它的时候发生新的不适。如果他让不适症状干扰了他对阳极力的抗争,其结果可能是致命的。也许这种恶心的感觉和他导引时的晕眩是紧密相关的。光明啊,他还不能疯,还不能死,现在还不能,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兰德用左腿压了一下泰戴沙的肋侧,感觉到马镫皮带和红色鞍布之间的那个包裹。每次他这样做的时候,都会有某种东西从虚空以外滑过,是期待,也许还有一点恐惧。这匹训练优秀的阉马感觉到主人的动作,便向左转过身,兰德不得不拉紧缰绳将它拉回来。那些贵族什么时候能找好位置?兰德在焦躁中咬紧了牙。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人们看见雨滴伴随着阳光落下,就会笑着说这是暗帝在鞭打色墨海格了。只是有一些人笑得很不安,皮包骨的老森布总是叫喊着,色墨海格会对笑话她的人发怒,而他则会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在所有不知道尊敬老人的小孩子身上。这让兰德小时候经常会看见老森布就立刻逃开。他希望色墨海格现在会来找他,就在这个时刻,他一定能让色墨海格哭泣的。
没有什么能让色墨海格哭泣,路斯·瑟林嘟囔着,她只会将眼泪给其他人,她自己没有眼泪。
兰德轻声笑了笑。如果色墨海格今天来,他会让她哭泣的,色墨海格和其他所有弃光魔使,如果今天他们来的话。不过,他最有信心的是让霄辰人哭泣。
并非所有的人都对他的命令感到高兴。桑那蒙以为兰德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脸上油腻的笑容便消失了。特伦在他的鞍囊里塞了一只长颈瓶,毫无疑问里面装的是白兰地,他的鞍囊里也许不止一只酒瓶,因为他一直在喝酒。赛玛拉迪、马克林和提莱都来到兰德面前,阴沉着脸反对只以这样小规模的一支部队进军。几年以前,一支将近六千人的军队足以发起一场战争,但他们都已经见过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大军,就像亚图·鹰翼的时代一样。为了与霄辰人作战,他们希望集结规模远比现在大得多的军队。兰德只是命令这些不满意的家伙离开,他们不明白,五十几名殉道使能够形成多么大的攻击力。兰德想知道,如果他告诉他们,只要他一个人就足以击溃敌人,他们会怎样想。他确实想过由自己完成这场战争,也许他最终还是要这样做。
维蓝芒来了,他不喜欢从巴歇尔那里接受命令,也不喜欢进入山地,在山地里很难发动一场像样的骑兵冲锋。他还不喜欢许多事情,但兰德没有再给他说出来的机会。
“那个沙戴亚人似乎认为我只应该走在右翼,”维蓝芒轻蔑地嘀咕着,他转过身,仿佛右翼的位置是一种莫大的侮辱,“还有那些步兵,真龙陛下,实际上,我认为……”
“我认为你应该让你的人做好准备,”兰德冷冷地说,他的冰冷有一部分是因为他飘浮在没有情绪的虚空中,“否则你就无法待在任何侧翼了。”他的意思是说,如果维蓝芒没有及时准备好,他就会丢下他的队伍。把这个蠢货和几名士兵丢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什么坏处,兰德能够在维蓝芒赶到任何一个比乡村更大的地方时返回来。
但维蓝芒的面孔立刻失去了血色。“服从真龙陛下的命令。”他急忙说道。而且,没有等这句话脱出口,他已经调转了马头。今天他的坐骑是一匹身量高大、胸膛宽阔的骏马。
肤色白皙的艾里尔拉住缰绳停在兰德面前,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安奈伊莱女大君。这两个人在一起真是个奇怪的组合。这样说,并不仅是因为她们分别属于两个彼此敌对的国家。艾里尔在凯瑞安女人中算是身材高挑的,当然,她毕竟只是个凯瑞安人。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庄严和一丝不苟的气息,从她眉弓的形状、红色手套腕部的翻起,直到珍珠镶领的雨披覆盖在她的烟灰色母马臀部的样式,无一不是如此。与赛玛拉迪、马克林、维蓝芒和提莱不一样,她看见雨滴从兰德身周滑落的时候,根本没有眨一下眼。安奈伊莱则不仅眨了眼,还张大了嘴,又用手捂住嘴,发出了一阵笑声。安奈伊莱是一名身体柔软的黑美人,她的雨披领子上在绣金花纹中镶着红宝石,但她身上的一切似乎都与艾里尔恰恰相反,她似乎只知道造作地娇笑。当她鞠躬的时候,她的白色阉马也弯下了前腿,仿佛在鞠躬,这匹马大概很喜欢卖弄,而且兰德怀疑它像它的主人一样轻浮。
“真龙陛下,”艾里尔说,“我必须再一次反对将我纳入这支……远征队里。”她的声音很冷静,也很不友善。“我会派遣我的士兵到你所命令的地方去,但我并不打算自己也参与激烈的战争。”
“哦,不。”安奈伊莱用有些打颤的声音说道,即使在这时,她的声音里还是带着笑!“战争是肮脏的事情,我的管马人是这样对我说的。你肯定不会真的让我们去参战吧,真龙陛下?我们听说过,你对女士有着特殊的关照。是不是,艾里尔?”
虚空在震惊中塌陷,阳极力消失了,雨滴落在兰德的发丝间,渗入他的外衣。片刻间,兰德要紧紧握住鞍桥才保持了身体的正直。他的眼前出现了四个女人,而不是两个,而他只是感到惊讶,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叠影。她们到底知道多少?她们都听说过什么?有多少人知道了?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光明啊,谣言说他杀了摩格丝、伊兰、克拉瓦尔,也许还有另外上百个女人,每个女人死得都很可怕!他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这并不完全是阳极力的作用。烧了我吧,有多少间谍在盯着我?这个想法让他皱起了眉头。
死人在盯着你。路斯·瑟林悄声说道。死人从不会闭上他们的眼睛。兰德打了个哆嗦。
“我确实在尽力照顾女性,”当兰德能说话的时候,他便对她们说道,因为一些原因,他说话的速度有些过快了,“所以我想让你们在随后几天里都留在我身边。但如果你们真的那么不喜欢这个主意,我可以命令一名殉道使护送你们,你们可以安全地待在黑塔。”安奈伊莱轻柔地尖叫了一声,她的脸已经变成了灰色。
“很感谢你,我们不会拂逆你的好意。”过了一会儿,艾里尔说道。她保持着绝对的镇定。“我想,我最好去问问我的长枪队长,在战场上要注意什么事。”她在转过马头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兰德。“我的兄弟托朗姆很……容易冲动,真龙陛下,甚至可以说他很莽撞,但我不是。”
安奈伊莱向兰德送来一个太过甜美的微笑,在转过身跟上艾里尔的时候,她还扭了几下腰肢。但她用力磕了一下马腹,一挥宝石嵌柄的马鞭,很快就超过了艾里尔,那匹白色的阉马眨眼间就已经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跑了起来。
一切终于就绪了,所有的纵队都已经成形,覆盖了这片低矮的丘陵。
“开始。”兰德对葛德芬说。葛德芬掉转马头,向他的人大声喊出命令。八名献心士策马向前,跳下马鞍站立在他们已经记忆清楚的地点,面对着群山。兰德觉得其中一个人有些面熟,那是个头发花白的人,一副提尔尖胡子挂在满是皱纹的乡下人脸上,显得很奇怪。八根垂直的蓝色光线旋转着打开,信道对面的景色和这一边差别不大,生长着稀疏林木的山谷逐渐抬升,成为陡峭山峰之间的一道隘口。那里是阿特拉的温耐山脉。
杀了他们。路斯·瑟林一边哭泣,一边求告。他们太危险了,不能让他们活着!兰德想也不想便压下了那个声音。
其他男人的导引,或者只是有能够导引的男人出现也经常会引发路斯·瑟林做出这样的反应。兰德已经不再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了。
兰德低声说出一个命令,弗林惊讶地眨眨眼,才急忙跑过去,编织出第九个通道。这些通道都没有兰德能编织的那么大,但任何一个都能通过一辆大车。兰德本打算自己来做,但他不想在众人面前冒险导引。他注意到葛德芬和罗查德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仿佛知道隐情一样的微笑。达西瓦仍然皱着眉头,嘴唇掀动着,仿佛在对自己说话。这只是他的想象?还是那瑞玛也在斜眼看着他?艾德利呢?毛尔呢?
兰德哆嗦着压下这个想法。对葛德芬和罗查德的不信任,只是出于理智的思考。但他是否已经变成了那种被奈妮薇称作是恐怖的人?一种疯狂,对所有人,所有事无端的黑暗的猜疑?只有科普林家的人,只有班利·科普林才会认为所有人都在密谋反抗他。当兰德还是男孩时,班利·科普林就饿死了,因为他拒绝吃任何食物,他认为那些食物里都有毒。
兰德在泰戴沙背上伏下身,一踢那匹阉马的肋侧,从最大的一个通道中走了过去,那恰巧是弗林的通道。但他此时甚至会从葛德芬的通道中走过去。他是第一个踏上阿特拉土地的人。
其他人迅速跟了过来。首先是殉道使。达西瓦盯着兰德,皱起眉;那瑞玛也是一样;而葛德芬立刻开始指挥那些士兵。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上前,打开通道,牵着他们的坐骑跑过来。在这片山谷中,到处都是通道打开和关闭的闪光。殉道使能够不需要记忆他们所在的地点,就在短距离内进行穿行,这比骑马要快多了。很短时间内,兰德身边就只剩下了葛德芬、罗查德和那些保持通道的献心士。其他人呈扇形向西方前进,搜寻霄辰人。沙戴亚人骑着马走了过来。真龙军团跑过通道,在山林间展开队形,准备好了十字弓。在这个国家里,步兵的行进速度完全可以和骑兵相比。
后续部队开始穿过通道。兰德骑马向山谷中殉道使们离去的方向走去。他背后高耸的山峦如同一堵墙壁挡住了海沟,它们会一直绵延向西,几乎直抵艾博达。兰德加快了坐骑的步伐,让它慢跑起来。
巴歇尔在他跑到隘口前追上了他,这名沙戴亚人的枣红色坐骑很矮小,大多数沙戴亚人的坐骑都是小马,但它们的速度很快。“看样子,这里没有霄辰人。”他用指节挠着胡子,几乎显得有些无聊。“但早晚都会有事的。泰诺比早晚会因为我追随活着的转生真龙,而把我的脑袋插在长矛上,她大概更愿意我追随死掉的转生真龙。”
兰德皱起眉。也许他能带上弗林保护他的背后,还有那瑞玛,还有……弗林曾经救过他的命。那个人对他必须是忠实的,但人都会改变。那么那瑞玛呢?即使有过那样的事……想到那瑞玛曾经冒过的风险,兰德不禁觉得有些发冷。他不是那种恐怖的人,那瑞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但那仍然是一个疯狂的冒险,疯狂得就像他在逃离那些他并不确定的目光,在逃向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他的地方。巴歇尔是对的,但兰德不想再谈论这些事了。
通向隘口的山坡上只有赤裸的岩石和大小不一的石块,在那些天然的石块中,还夹杂着一些曾经属于某一座巨型雕像的碎片。虽然久经风吹雨打,但上面的雕刻纹路宛然可辨。一只戴戒指的手几乎像兰德的胸膛那样大,其中握着一柄断剑,剑刃切面比兰德的手杖还要宽。一颗巨大的女性头颅,面颊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裂缝,头顶的王冠仿佛是由向上立起的匕首组成,其中一些匕首还是完整的。
“你们认为她是谁?”兰德问道。当然,是一位女王,即使在某个遥远的时代里商人和学者也会带上冠冕,但雕像只有统治者和将军才可能会有。
巴歇尔在马鞍上转过身,审视了半晌才说道:“我打赌是一位实奥塔的女王。并不算古老。我曾经在爱隆尼看见过类似的雕像,那座雕像损坏得更厉害,让你完全无法分辨它是男是女。一位征服者,否则他们就不会雕刻她握剑的样子。我记得只有开疆拓土的实奥塔君王才会戴上这样的王冠,也许他们称它为剑之王冠?褐宗两仪师也许能告诉你更多一些。”
“这不重要。”兰德不快地说。它们看起来确实很像利剑。
但巴歇尔还在说话,他低垂下灰色的眉毛,表情严肃。“我想,大概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向她欢呼,称她为实奥塔的希望,甚至会真心这样相信。在她的时代里,她也许像后来的亚图·鹰翼那样受到人们的畏惧与尊敬。但现在,可能连褐宗两仪师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了。当你死亡的时候,人们就开始了遗忘,你是谁,你做过什么,人们会努力去忘记这些。所有人最后都会死,所有人都会被遗忘,但在你该死亡的时刻到来之前想要去死,是没有意义的。”
“我没有这种想法。”兰德厉声说道。他知道自己要在什么地方去死,他相信他知道,只是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