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聚集的云团(2 / 2)

兰德的眼角捕捉到了某个动作,在五十步以外,赤裸的岩石和灌木丛、小树林交界的地方,一个男人走出树丛,迅速将一张弓举到脸旁。一切都仿佛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兰德吼了一声,让泰戴沙猛然调转方向。他看见那名弓箭手也在随之调整方向。他抓住了阳极力,生命的甜美和秽恶的污染一齐涌入他的身体。他转过头。他看见了弓箭手重叠的影子,而他只能拼命克制着涌上喉头的胆汁。无法控制的至上力洪流要将他的骨骼烧成灰烬,将他的血肉冻成冰块。他无法控制它们,他能做的只有活下来。他拼命地想要让自己的视野清晰一点,让自己能看见东西,能编织出最简单的能流,而恶心的感觉就像至上力一样强烈。他觉得他听到了巴歇尔的喊声。两个弓箭手的影子放开了弓弦。

兰德应该已经死了。在这个距离内,即使是男孩也能射中目标。他没有死的原因,也许只能用时轴来解释。当羽箭即将离弦的时候,一群灰翅膀的鹌鹑几乎就从他的脚下惊飞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这不足以完全干扰一名经验丰富的弓箭手,实际上,他们只是有了极少的偏差,兰德感觉到箭羽扫过面颊的利风。

拳头大小的火球突然击中了那名弓箭手。他尖声惨叫着,扬起的手中还抓着弓;另一个火球击中了弓箭手左腿的膝盖,让他在尖叫声中倒了下去。兰德在马鞍上倾过身子,向地面上呕吐,他的胃似乎是要把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所有食物都倒出来。虚空和阳极力在一阵令人晕眩的抽搐中消失了,他差一点就从马鞍上摔下来。

当兰德能再次坐直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巴歇尔的白色亚麻手绢,抹了抹嘴角。那名沙戴亚人皱起眉看着他,仿佛他仍然有可能出事一样。兰德只觉得自己的胃还想要找更多的东西来呕吐,他的脸一定苍白得可怕。他深吸了一口气,以这种方式失去阳极力会将导引的人杀死,但他仍然能感觉到真源,至少阳极力还没有将他毁断。至少他还能看清楚。他的面前只有一个达弗朗·巴歇尔。现在他每次握住阳极力,那种恶心的感觉都会加深一点。

“让我们看看这个家伙还能不能说话。”他对巴歇尔说道。但那些刺客显然已经不行了。

罗查德正跪在地上,冷静地搜检着破碎的尸体。鲜血浸透了刺客的外衣,除了失掉的手臂和腿以外,他的胸口上还有一个像他的头那样大的窟窿。那是艾甘·帕多斯,他无神的眼睛惊讶地盯着蓝天。葛德芬并没有注意脚下的尸体,却只是审视着兰德,眼神像罗查德一样冰冷,他们两个都握持着阳极力。令人惊讶的是,路斯·瑟林只是在一阵阵地呻吟。

随着一阵马蹄敲击岩石的声音响起,弗林和那瑞玛跑上了山坡,他们身后跟随着将近一百名沙戴亚人。当他们跑近的时候,兰德能感觉到花白头发的老人和年轻人体内的至上力,也许他们都握持着最大限度的阳极力。自从杜麦的井以后,他们两个的力量都有飞跃性的发展,这就是男人获得力量的方式。女人似乎是持续稳定地变强,而男人都是爆发性的。弗林比葛德芬和罗查德更强,那瑞玛比弗林并不差多少,男人的发展潜力无法从一开始预测。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及得上兰德,至少现在还没有。只是,没有人不知道时间会带来什么。

“看样子,我们决定跟随你是正确的,真龙陛下,”葛德芬用关切的语气掩盖着嘲讽,“今天早晨你的肠胃不是很好吗?”

兰德只是摇摇头,他无法将视线从帕多斯的脸上移开。为什么?因为他征服了伊利安?因为这个人曾经效忠于“布兰德领主”?

罗查德惊呼一声,从帕多斯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只软皮袋子,向地上一倒,闪光的金币洒落在岩石地面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三十块金币,”他的声音中带着怒气,“塔瓦隆金币,他们的雇主已经很清楚了。”他拿起一块金币,扔给兰德,但兰德没有伸手去抓它,那块金币顺着他的手臂又滑落下去。

“到处都有塔瓦隆金币,”巴歇尔平静地说,“这座山谷中半数人的口袋里都有几块。我也有。”葛德芬和罗查德猛转过头看着他,巴歇尔翘起浓密的胡子笑了笑,或者至少露了一下牙齿,但一些沙戴亚人在马鞍上不安地挪动着身体,用手指摸着腰间的荷包。在前方,峭壁之间的隘口地势低了一点,一道闪光旋转着成为一个通道,一名打着顶髻的夏纳人穿着朴素的黑色外衣,牵着马从通道里跑了出来。看样子,第一批霄辰人已经被找到了,而且,从这个人返回的速度判断,距离应该不是很远。

“该是出发的时候了,”兰德对巴歇尔说。巴歇尔点点头,却没有动作,他只是审视着那两名站在帕多斯身旁的殉道使,而殉道使已经将他完全忽略了。

“我们对他该怎么办?”葛德芬指着那具尸体问,“至少我们应该把他送回到那些女巫面前去。”

“不用管他。”兰德答道。

现在你准备杀人了吗?路斯·瑟林在问,他的话语中没有一点发疯的味道。

还没有,兰德想,但是快了。

他用脚跟一叩泰戴沙的肋侧,回头向自己的军队驰去,达西瓦和弗林紧跟在他身后,随后是巴歇尔和百名沙戴亚人。他们全都观察着周围,仿佛在等待另一名刺客的出现。在东方,黑云聚集在峰顶,另一场奇摩风暴很快就要到来了。

在山丘上,营地已经展开,这里靠近一条曲折的溪流,而且能够很好地俯瞰大片山地草场。埃希德·巴库恩并不因为这座营地而感到骄傲,在常胜军中服役的三十年里,他建立过几百座营地,用不了多久,他就只能满足于在房间里不会跌跤了。何况现在他所在的这个地方也无法令他感到骄傲。他已经侍奉女皇三十年——愿女皇永生——尽管偶尔还是会有一些疯狂的暴发户觊觎水晶王座,但这些年里他们绝大部分的精力都被用来准备这一场远征。整整两代人,打造巨型战舰,训练并装备常胜军。巴库恩在得知自己将成为先行者的一员时,曾经非常骄傲过。他当然梦想过为亚图·鹰翼的正统继承人夺回本应属于他们的国土,甚至大胆地梦想过在可伦奈到来之前,完成这次新的统一。这个梦想毕竟不是那么疯狂,但完全不是他现在所想象的这种样子。

一支五十人的塔拉朋巡逻队正在返回,他们的枪尖在山坡上逐渐升起来,红色和绿色的条纹涂绘在他们坚固的胸甲上,钢栅护面藏住了他们浓密的胡须。他们的骑术很好,甚至战斗能力也很强,他们只是需要强有力的指挥官。十倍于这支巡逻队的塔拉朋人已经坐到了篝火旁,还有三支巡逻队没有回来。巴库恩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指挥这么多窃贼的子孙,而且这些恬不知耻的人甚至会直视你的眼睛。在那些满腿泥泞的马匹经过巴库恩身边的时候,巡逻队的队长向他深鞠了一躬,但其他人只是在用他们怪异的口音继续交谈着。他们的说话速度太快,除非巴库恩努力倾听,否则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对于纪律也有一些很怪异的概念。

巴库恩摇摇头,大步走过罪奴主的帐篷,那顶帐篷比他的要大,这当然是有必要的。四名穿深蓝色闪电纹长裙的罪奴主正坐在帐篷外的凳子上,享受着暴风雨后的阳光。现在已经很少能见到晴天了。那名身穿灰衣的罪奴坐在他们脚边,妮瑞丝正在给她的白发编辫子,并且和她交谈着。所有罪奴主都在倾听她们的谈话,并且轻声笑着。罪铐手环的一端只是被放在地上。巴库恩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声。在家乡,他有一头心爱的猎狼犬,他甚至有时会和它说上几句话,但他从不期待尼普会和他谈心!

“她还好吗?”他问妮瑞丝。这句话他问过已经不止十遍了。“一切正常吗?”那名罪奴低垂下目光,陷入了沉默。

“她非常好,巴库恩将军。”正方面孔的妮瑞丝在声音里加入了应有的尊敬,但一丝也不多,她在说话的时候还一直抚摸着那名罪奴的头顶。“之前可能有些不适应,但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不管怎样,那只是小事一桩,不必担心。”那名罪奴在颤抖。

巴库恩又咕哝了一声。这与他之前听到的答案也没什么差别,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这问题出在艾博达,而且不只是这一名罪奴。但罪奴主们全都像蛤蜊一样闭紧了嘴,皇之血脉当然也不会对他这样的人说什么!但他已经听到了太多暗中的议论,他们说罪奴全都病了,或者是疯了。光明啊,在艾博达被占领以后,他就再没有见过使用罪奴的情景了,就连庆祝胜利的云光表演也没有。有谁听说过这样的事!

“嗯,我希望她……”他张了张嘴,但没有把话说下去。一头雷肯从东方的隘口飞行过来,它巨大的皮翼强有力地上下鼓动着。而就在这座山丘上方,它突然侧过身子,一个急转弯,一侧翼尖几乎直指地面,一根缀着铅锤的红色细带在疾速飞行中被甩了下来。

巴库恩咽下了一句咒骂。飞人总是很张扬,但如果这两名递送巡逻报告的飞人伤了他的人,无论他们的后台是谁,他都会剥了他们的皮。他并不想在没有飞人巡逻的情况下就投入战斗,但这些飞人就像皇之血脉的宠物一样,被宠溺过甚了。

挂着彩带的铅锤笔直地、几乎紧贴着细高的传讯杆落下,撞击到地面上又弹了起来。传讯杆太长了,只有在要传递讯息的时候才会放倒,否则的话,就总会有马匹不小心将它踏断。

巴库恩大步向他的帐篷走去。他的第一副官已经拿到那根彩带和彩带上拴着的信管。提拉斯是个瘦得皮包骨的人,比他要高一头,只在下巴上生着几根稀疏的胡子。

报告卷在细金属管里,薄薄的纸片几乎是半透明的。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巴库恩从没有骑过雷肯或者巨雷肯——感谢光明,赞美女皇,愿她得到永生!——他很怀疑骑在一只绑在飞蜥蜴背上的鞍子里怎么可能用钢笔写字。不过这份情报让他立刻张开行军桌,急匆匆地写了起来。

“在东方距离这里十里的地方有一支军队,”他对提拉斯说,“数量大概是我们的五到六倍。”飞人有时会夸大事实,但通常不会夸大很多。这么多人是如何穿越群山一直渗透到这里?为什么才被发现?

巴库恩曾经见过东方的那片海岸,他相信,如果自己试图在那里登陆,那么他的葬礼上大概就不会有他的尸体了。烧了那帮飞人的眼睛吧,他们总是夸耀说他们能看见地面上的一只跳蚤。“没有理由相信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我也不介意要求一些援军。”

提拉斯笑了:“我们会用罪奴干掉他们,即使他们的数量是我们的二十倍也是一样。”提拉斯唯一的缺陷就在于他总是有一点自负,但他是一名好士兵。

“如果他们有几个……两仪师呢?”巴库恩一边将飞人和自己的报告一并收进金属管里,一边低声说道。至今巴库恩在说出这个名号的时候仍然难免有些困难,他从不曾相信竟然真的有人会让这些……女人拥有自由。

提拉斯的表情说明他记起了那个关于两仪师武器的传闻,他很快就拿着那根信管跑出了帐篷,红色细带在他身后飘飞着。

信管被迅速地固定在传讯杆顶端,一阵微风吹起了高过丘顶地面五十尺的红色长飘带。雷肯沿山谷呼啸着向这里飞过来,展开的双翼一动不动,突然间,一名飞人从鞍子上甩下身子,头朝下挂在雷肯的爪子上!就连旁观的巴库恩也感觉到胃猛地抽搐了一下,而此时那名女飞人已经抓住了飘带。传讯杆弯曲了一下,又弹了回来,信管已经被从杆顶拉走了。当雷肯在盘旋中缓缓上升的时候,那名飞人又爬回到自己的鞍子里。巴库恩心生庆幸地将雷肯和飞人推出脑海,开始俯瞰这座山谷。这座山谷很宽,很长,也很平坦,只是在这里凸起了一座山丘。山丘的坡很陡,山谷两侧的山坡非常陡峭,生满了树木,只有山羊才能在其中穿行,唯一的通路就是他眼前的这个隘口。利用罪奴的力量,他能够在任何人企图通过这片泥泞的草地攻击他之前将他们撕成碎片。虽然他已经向后方发去了求援信,但援军至少要三天时间才能到达。敌人不太可能会等到三天以后才攻过来,他们是怎样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深入到这里的?

巴库恩无法参加两百年以前的统一之战,不过他镇压过的一些叛乱规模并不算小。在与玛伦戴拉的两年战争中,死了三万人,一百五十万人被作为财富运回到大陆。士兵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察觉到一切异常。他命令移动营地,而且特别叮嘱要消除一切痕迹,他将指挥所安置在山坡的一片树林中。黑云正在东方聚集,另一场该诅咒的风暴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