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瑞玛在这一片喧嚣中走进了帐篷,他浑身都滴着水,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前。给他的命令要求他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别人的注意,绝不能有任何招摇。他身上被雨水浸透的外衣只是朴素的褐色;他的黑发被系在头后,但没有编成辫子。即使没有铃铛,一个男人留着齐腰的长发也难免吸引别人的目光。他也紧锁着眉头。在手臂下面夹着一个用绳子系牢的圆柱形包裹,比一个人的腿更粗一些,好像是一卷地毯。
兰德从床上一跃而起,没有等那瑞玛松开手就抓过了那包裹。“有人看见你吗?”他问道,“是什么让你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我本以为你昨晚就能回来!”
“我花了一些时间以确定我必须做什么,”那瑞玛的声音毫无情感可言,“你没有告诉我所有事情。你几乎害死我。”
这不可能,兰德已经把他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兰德确信这一点,他不可能因为不信任那瑞玛就让那瑞玛去死,让所有事情都因此毁掉。兰德小心地将那包裹放在床下。他的双手颤抖着,迫不及待地要将包裹扯开,确认里面放着那瑞玛应该拿来的东西。如果没有得到它们,那瑞玛是不敢回来的。“穿上正式的衣服以后再回到其他人那里去,”他说道,“还有,那瑞玛……”兰德站直身子,用不可动摇的目光看着那瑞玛,“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就毁了你。”
毁了整个世界。路斯·瑟林笑着说,那是充满嘲讽的呻吟,充满绝望的呻吟。我毁了这个世界。你也能,只要你努力去试。
那瑞玛将拳头紧紧按在胸口上:“服从你的命令,真龙陛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第二天早晨,一千名士气高涨的真龙军团士兵离开了伊利安,在鼓点的节奏中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北方星堤道。时间还很早,浓重的灰雾在天际翻滚,带着咸味的冰凉海风吹起了斗篷和旗帜,预示着另一场风暴即将到来。兰德营地中的士兵都在盯着这支部队,看着他们蓝色的安多头盔和在胸口上绣着金红色龙纹的蓝色长袍。这支队伍里,每五个连队就有一面绣着龙纹和数字的蓝色号旗。真龙军团和普通的士兵有许多不同,比如,他们配备胸甲,但为了不遮住胸口的龙纹,他们胸甲都在外衣里面;因为同样的原因,外衣扣子也都在身侧。每个人在腰间都佩着一把短剑,肩头扛着一副钢臂十字弩。军官也是步行,只是头盔上多了一根红色的羽毛,而且走在战鼓和号旗前面。唯一骑马的人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毛尔。剩下的马就都是队尾的驮马了。
“步兵,”维蓝芒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缰绳在带着骑马手套的手上敲打着,“烧了我的灵魂吧,他们没什么用。步兵。只要一阵冲锋就能把他们赶得七零八落。不等应战,他们就会逃跑。”这是第一支冲过这条堤道的队伍,他们帮助占领了伊利安,他们没有逃跑。
赛玛拉迪摇摇头。“没有长矛,”他低声说道,“见过优秀的统帅指挥步兵坚守阵地,但那需要长矛。如果没有……”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表达厌恶的声音。
瑞格林·帕那是骑马侍立于兰德身边的第三个人,他看着这支队伍,什么都没有说。也许他对步兵没有偏见,他只是努力不让自己皱起眉,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兰德见过的贵族里,对步兵没有偏见的人屈指可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在胸前绣着龙纹的人拿起武器,只是因为他们选择追随兰德,追随转生真龙。他们想这样,没有任何其他原因。瑞格林一定很想知道,兰德想让真龙军团去什么地方。九人议会当然不可能知道,兰德不信任他们。赛玛拉迪侧目瞥了兰德一眼。只有维蓝芒完全没有去想这件事。
兰德调转泰戴沙,准备离开。那瑞玛带来的包裹经过重新整理,变成了一个更小的包裹,就系在他左侧马镫皮带下面。“撤除营地,我们要行动了。”他对那三名贵族说。
这一次,他让达西瓦编织了通道。那个面相普通的家伙皱起眉盯着兰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知为什么,达西瓦表现出了一副被侮辱的样子!葛德芬和罗查德的坐骑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当银色的细线旋转着变成通道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流露出讽刺的笑容。他们看着的是兰德,而不是达西瓦。好吧,就让他们看吧。他还能冒多少次险,在抓住阳极力的时候不让自己晕倒过去?他晕倒的时候绝对不能在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这一次,他们穿过通道,来到了一条通向西方的大道上。大道两旁是灌木丛生的山麓丘陵。远处的山脉无法与迷雾山脉相比,更比不上世界之脊,但它们也像是黑色的柱子,直抵天空。尖峭的山峰挡住了伊利安西方的海岸,在它们的外面是卡鲍海沟,而在卡鲍海沟之外……
人们很快就认出了那些山峰。瑞格林·帕那向周围看了一圈,突然满意地点点头。另外三名九人评议会成员和马克林拉住缰绳,凑到他身边,开始和他悄声议论。而此时骑兵队伍还在源源不绝地从通道中走出来。赛玛拉迪和提莱用了更长的一点时间才明白过来,至少他们都已经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了。
白银大道从伊利安城一直延伸到卢加德,它承载了一切通向西方的内陆贸易;而另外一条黄金大道则通向法麦丁。在伊利安城存在以前,这里已经有了这两条大道,只是名字可能稍有差别。几个世纪里,车轮、马蹄和靴子的碾压让这些道路变得坚实无比,奇摩只能在它们的表面洒下一些泥泞。在伊利安,只有少数几条这样的大道能够在冬天通行大部队。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霄辰人在艾博达,兰德从那些士兵口中听到了许多故事,将那些侵略者描述成兽魔人的同类。如果霄辰人打算攻击伊利安,白银大道就是组织防御的理想位置。
赛玛拉迪和其他人认为自己知道兰德的计划:兰德一定已经知道了霄辰人即将攻来,殉道使将摧毁霄辰人。在听过了许多霄辰人的故事之后,已经没有人迫切地想要杀敌立功了。当然,维蓝芒在听取了提莱的解释以后,才明白了这一切。他很不安,但竭力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大谈真龙陛下的智慧和黎明君主的军事天才,以及他将如何亲自率领骑兵对霄辰人发起第一轮冲锋。
一个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傻瓜。运气好的话,所有知道白银大道有大军集结的人,都不会比赛玛拉迪和瑞格林更聪明。运气好的话,所有与兰德计划有关的人,都无法事先察觉他的意图。
兰德等待着。他本以为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像维蓝芒一样的大傻瓜。
大多数殉道使都已经被派遣出去,在伊利安、提尔和马瑞多平原,四处搜寻那些兰德想要的人。奇摩风暴在干扰他们,对通道和穿行作用很大,但即使是殉道使,在视野被暴雨压缩到五十步以内、沼泽阻挡了一切流言传播的时候,完成这个搜索任务大概也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殉道使们一里一里地搜寻,却往往只得到了那些人已经离开的讯息。有些殉道使走得更远,他们要找到一些并不渴望被找到的人。而这些殉道使之中的第一个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天。
至少这名殉道使带回来了桑那蒙大君,他同维蓝芒一起来见兰德。这个肥胖的家伙从不会让身上的丝绸外衣有一丝褶皱,他满是油光的脸上总是堆满了阿谀的媚笑,善于用各种美妙的言辞描述自己的忠心,但他一直都在密谋反抗兰德,也许即使在梦中也是一样。特伦大君也来了,这个极为富有的人却长了一副粗笨的农夫面孔。他结结巴巴地说,能够再次陪同真龙陛下让他感到多么光荣。黄金对于特伦来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也许唯一的例外,就是被兰德剥夺的提尔贵族特权。当他知道这座营地里没有任何女侍,附近也没有村庄能找到柔顺的乡下女孩时,他显得非常沮丧。特伦像桑那蒙一样,时刻都在谋划推翻兰德的统治,也许他们在这件事上比桂亚姆、马拉孔和亚拉康更为积极。
其他人也被找到了。剃光了前额头发的博图姆是一名矮壮粗犷的英俊男人,他似乎并不对自己的堂亲克拉瓦尔的死感到太过悲伤,因为这样他就成为了家族新的家主;也因为有谣言说是兰德判处了克拉瓦尔的死刑,或者谋杀了她。博图姆微笑着向兰德鞠躬,那种微笑从不会触及他的眼睛。有些人说他非常喜欢他的那位堂亲。艾里尔·瑞亚丁来了,这位身材苗条的女士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和威严的神态,她已经不年轻了,却仍然非常漂亮。她宣称会有一名长枪队长指挥她的士兵,她并不打算亲自上战场。当然,她也宣称自己对真龙陛下是忠诚的,但她的兄弟托朗姆却在争夺兰德打算给予伊兰的王位。有谣言说她会为了托朗姆做任何事,甚至愿意埋伏在托朗姆的敌人之中,发挥牵制和间谍的作用。道森尼斯·安那林、安蒙德·奥斯林和多瑞森·索连德来了,在他们以为兰德永远也无法返回凯瑞安的时候,他们支持克拉瓦尔夺取太阳王座。
从凯瑞安和提尔,这些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带来,每个人带着五十至多一百名扈从。兰德对这些人的信任比对瑞格林和赛玛拉迪的更少。这些人之中大多数是男人,并非兰德以为女人不像男人那样危险——他还没有那么蠢。女人杀死你的时间会比男人少一半,而通常她们所需要的理由也只有男人的一半。但兰德无法向女人下手,除非她们是最危险的。艾里尔能够一边给你温暖的微笑,一边算计着可以在什么地方将匕首刺进你的肋骨。女大君安奈伊莱身材窈窕,笑声不断,但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蠢鹅。她从凯瑞安返回提尔之后,就开始公开谈论她很适合那个莫须有的提尔王座。也许她是个傻瓜,但她确实赢得了许多支持,其中有贵族,也有街巷中的平民。
兰德聚集起来的就是这些人,所有这些离开他视线太长时间的人。兰德不可能随时都盯着他们,但他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忘记他们。他向他们发布了召集的命令,等待着。两天。他咬着牙,等待着。五天。八天。当雨滴敲打兰德帐篷的声音日渐稀疏的时候,他等待的最后一个人终于到了。
达弗朗·巴歇尔抖掉油布雨披上如同溪流般的雨水,气恼地吹了吹湿漉漉的灰胡子,将雨披扔在一只圆椅上。他是个矮小的男人,有一只大鹰钩鼻,但他的身形看上去要比实际上高大一些。不是因为他故意要让自己显得高大——他认为所有的男人都像他一样高,而站在他面前的人也都会认同他的想法。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象牙制的沙戴亚狼头元帅杖被仔细地别在他的剑带后面。他曾经在战场上和会议桌上各赢得过数十次胜利,而且他是极少几个兰德能够以生命托付的男人。
“我知道你不喜欢解释,”巴歇尔喃喃地说道,“但我还是要说两句。”他调整了一下腰中弯形的佩剑,坐倒在另一只椅子里,将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他似乎总是这样从容不迫,但在行动起来的时候他可以比抽动的鞭子更快。“昨天那个殉道使只是说你需要我,他还说不要带领超过一千人。我身边只有这个人数的一半,我把他们都带来了。你不可能是要打仗。我在这里看见的半数旗号都会因为你的死亡而拍手叫好,剩下的大多只是想得到你的注意。当然,他们也有可能会给刺杀你的人付酬金。”
兰德只穿着衬衫坐进书桌后面的椅子里,疲倦地用掌心揉了揉眼睛。波琳妮·卡瑞芬离开他身边之后,油灯一直没有好好的清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气。而且,最近这些日子里他经常在半夜醒来,扑到书桌上研究那些地图。那些都是南阿特拉的地图,却没有任何两张是很一致的。
“如果你想要战争,”兰德对巴歇尔说,“那么,把那些想要你去死的人派到战场上去送死不是最好的选择吗?不管怎样,用来赢得这场战争的不是士兵。他们要做的只是防止有人偷袭殉道使。你怎么看这个办法?”
巴歇尔重重地哼了一声,连胡子都抖动起来。“我认为这是一锅要命的炖菜,这就是我想的。有人会被它噎死,光明在上,但愿那不是我们。”然后他又笑了,仿佛这是一个很好的笑话。
路斯·瑟林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