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在冰上(1 / 2)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一支队伍已经骑马离开了两仪师营地。除了鞍鞯皮革的摩擦声和马蹄踏碎雪壳的轻响,这支队伍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偶尔会有一匹马打个响鼻,或者两件金属物品撞击在一起,但这些声音也都转瞬即逝。月亮已经落下地平线,只有星光还在天空中闪烁,不过覆盖大地的白色雪毡在黑暗中渗进一片微光。当第一缕朝霞出现在东方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小时,或者更多时间,不过他们并没有走很远。在一些宽阔的路面上,艾雯能够让戴夏以慢速奔跑,一片片白色的雪雾在马蹄前溅起。但在大部分时间里,马匹只能行走,而且步伐不能太快。在稀疏的树林中,积雪已经很厚了,树枝上也铺满一层雪粒。橡树、松树、酸胶树、羽叶木,还有艾雯认不出的树木,与干旱时相比,全都显得湿漉漉的,一副颓唐的模样。今天是亚朗姆节,但这里不会有什么烤蜂蜜蛋糕,只愿光明能在今天让某些人大吃一惊吧。

太阳缓缓地爬上天空,如同一个黯然的金球,没有释放出任何热量,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喉咙感到疼痛,并且在嘴前化成一股白烟。一阵风吹过,不算很强,但已让人感到凛冽。西方,黑云正向北滚滚压去,那里就是他们要去的安多。艾雯为那些乌云下的人感到一点可怜,并且有些庆幸那些乌云正在朝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

如果让她再等一天,她大概会发疯。昨晚她根本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烦躁的心情。因为缺乏休息而导致的不安、丝丝缕缕的恐惧如同从帐篷下缘卷进的冷风。但她并不累。她觉得自己好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全身充满了瞬息爆发的能量。光明啊,任何一点不慎都有可能导致可怕的后果。

这是一支颇为壮丽的队伍,领队的是白塔的旗帜——塔瓦隆白火被螺旋形的七色围裹在正中,每一种颜色代表了一个宗派。这是在沙力达秘密缝制的,它一直和评议会钥匙一起放在箱底,直到现在才被拿出来装点门面。一千名重甲骑兵组成的近卫队配备着全套长枪、剑、钉锤和战斧,这在边境国以南是非常少见的。近卫队的指挥官是一名独眼的夏纳人,那个人的眼罩上绘着色彩浓烈的图画。艾雯觉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之时,已经是一个纪元以前的事情。

乌诺·诺斯塔从头盔的钢栅护面之后瞪着那些树,像是要看透每一个有可能隐藏着敌人的树丛。他的部下都和他一样,警觉地在马鞍上挺直了身子。

在队伍前方视野的边缘,有一队戴着头盔、只披挂了前后护胸甲的骑兵,他们的斗篷都在身后飘飞着,每个人都是一只戴骑马手套的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短弓。在大队的左右两侧和后方也各有一千人马,负责巡逻和护卫任务。加雷斯·布伦不认为安多人会有欺诈的行为,但他告诉艾雯,他以前在这样的事情上犯过错误,而且这里还有莫兰迪人。而且爱莉达,甚至是暗黑之友都有可能派出刺客。只有光明知道暗黑之友会在什么时候决定杀人,以及为什么。虽然沙度人应该距离这里很远,但在他们发动袭击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即使是强盗也可能对一支小小的队伍下手。布伦爵士不是一个心存侥幸的人,艾雯对这一点很高兴,而且,今天她想要有尽可能多的见证人在场。

艾雯走在旗帜前面,雪瑞安、史汪和布伦跟在她身后,他们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布伦爵士轻松地坐在马鞍上,他呼出的白雾在护面甲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但艾雯能看出,他的平静正说明了他思想的激流——他必须战胜的激流。史汪骑马的姿势非常僵硬,以这样的姿势,他们还没到达目的地,史汪就已经会全身酸痛了。她一直盯着北方,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片湖。有时候她会自顾自地点点头,或者是摇摇头,史汪只有在不安的时候才会这样。对于即将到来的会谈,雪瑞安所知道的并不比宗派守护者更多,但她显得比史汪更加紧张。她面色凝重,不停地在马鞍上挪动身体,不知为什么,她的绿眼睛里闪着怒气。在旗帜后面,全体白塔评议会排成两列纵队,她们都穿着华美的丝绸、天鹅绒和裘皮衣服,斗篷上绣着塔瓦隆之火。即使是平日里身上饰物只有一枚巨蛇戒的人,今天也都穿得焕然一新,戴上了营地珠宝储存中最好的首饰。而护法们只是披上变色斗篷,就已经显得比两仪师更加壮观夺目了,那些斗篷在风中飘摆着,幻化出不同的色彩,让他们身体的绝大部分都难以被看见。后面跟着的是仆役,每一名姊妹都带着两到三个人,他们也都骑着营地中能找到的最好的马。除去那些牵着驮马的仆役以外,那些骑马的仆人甚至有可能被看作是低阶贵族。营地中的每一口箱子都被涂上鲜亮的色彩,拿出来装饰这支队伍。

也许因为没有护法,宗派守护者黛兰娜让哈丽玛骑着一匹模样精壮的白色母马,走在她身边。她们两个人几乎是并辔而行。有时候,黛兰娜会倾过身子和哈丽玛说几句话,但哈丽玛显然是太兴奋了,并没有注意听黛兰娜在说些什么。理论上,哈丽玛是黛兰娜的秘书,但所有人都相信,这位庄严的白发两仪师对于这名热情的黑发乡下女子的关系更像是慈爱,或者是友谊。艾雯曾经见过哈丽玛的手,那上面有着小孩子刚刚学写字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压痕。今天,哈丽玛穿得像两仪师一样华贵,身上的宝石一点也不比黛兰娜少。那一定都是黛兰娜给她的。每当一阵风吹开她的天鹅绒斗篷时,都会裸露出面积大得令人吃惊的胸部。她也总是笑着将斗篷再拢好,却绝不承认她比两仪师感到更寒冷。

这一次,艾雯很高兴那些宗派守护者送了她那么多漂亮衣服,让她能够在穿着上有压倒性优势。她的蓝绿色丝衣上装饰着白色缎带和许多珍珠,珍珠缀饰甚至一直延伸到她的手套上。在挑选衣服的最后时刻,她选中了罗曼妲送给她的一件白貂皮镶边斗篷,和蕾兰送给她的翡翠、白猫眼石耳坠和项链。她用来装饰头发的月长石是姜雅送她的。今天玉座必须足够辉煌灿烂。

就连史汪今天也穿得仿佛是要参加舞会一样,她披着装饰奶油色缎带的蓝色天鹅绒斗篷,脖子上挂着用珍珠串成的饰带,头发上系着更多缎带。

罗曼妲和蕾兰率领着宗派守护者,紧紧跟在持旗士兵身后,以至于那名士兵不时会紧张地回头瞥一眼,催促坐骑向前一点。艾雯拼命克制自己,一路上只回了一两次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就射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她们全都认为艾雯只是一件被紧紧系住的包袱,但她们全都在猜测,那根绳头握在谁的手里。哦,光明啊,一定不能出错,现在一定不能。

除了两仪师的队伍以外,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动静。一只鹰伸展双翼,在冰冷的蓝天上盘旋了一阵,又向东飞去。艾雯有两次看见黑色尾巴的狐狸在远处奔跑,它们的皮毛还是夏季的。有一次,一头叉角高耸的大鹿在远处的树林中晃了一下,又不见了。一只野兔从贝拉的蹄下跳出来,几下就没了踪影,却把那匹长毛母马惊得昂起了头。史汪惊呼一声,抓住缰绳,她似乎以为贝拉要冲出去一样,当然,贝拉只是责备般地打了个响鼻,就继续不紧不慢地走了下去。艾雯高大的花斑阉马却接连倒退了两步,虽然那只野兔根本没有靠近它。

史汪低声嘟囔了几句,她用了不少时间才理顺贝拉的缰绳。她一骑到马背上,脾气就会变得很糟糕,如果有可能,她在行军的时候总是会待在马车上。不过今天她的脾气真是糟糕得厉害,当然,原因很清楚,看看她瞥向布伦爵士的火烈目光就明白了。

即使布伦注意到史汪的眼神,他也没有任何表示。他是唯一没有更换华服的人,看上去,他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朴素,稍显风霜;一块经历过暴风雨的石头,还能轻易承受更多的暴风雨。不知为什么,艾雯很高兴他没有听从宗派守护者们的吩咐,穿上光鲜笔挺的衣服。她们确实需要给对方留下一个印象,但艾雯觉得布伦现在的样子已经棒极了。

“这是一个骑马的好天气,”过了一会儿,雪瑞安说道,“没有任何事比在雪中骑马更能让头脑清醒。”她的声音很低,然后看了一眼仍然在小声嘀咕的史汪,微微一笑。

史汪什么都没有说——在这么多双眼睛前面,她也没办法说什么话,但她狠狠地瞪了雪瑞安一眼,仿佛是在说,过后一定会去找她理论。那名火色头发的女人突然转过头,有一点瑟缩的样子,她的斑点灰母马展翼跳起一步,雪瑞安过于用力地将它按了下去。她对于任命她为初阶生师尊的那个人从没有表示过什么感激之意,而且,像大多数处于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样,她有许多理由责备史汪。这是雪瑞安向她发誓以后,艾雯在她身上找到的唯一缺陷,而雪瑞安则否认这一点。作为撰史者,她不应该像其他发过誓的姊妹那样从史汪那里接受命令。但艾雯立刻就明白了雪瑞安的真实用意。这不是雪瑞安第一次想要设下鱼钩了。史汪坚持要由她自己来对付雪瑞安,现在她的自尊已经太过脆弱,所以艾雯不能拒绝她这个要求,除非事情已经脱离了控制。艾雯只希望能有办法让行进的速度更快一些。史汪又开始喃喃自语了,雪瑞安显然想要找一些不会引起争吵的话题来说。所有这些人都在一边嘀咕着,一边偷瞥着艾雯,像是她们想从她身上找到自己的出路一样。过了一会儿,就连布伦那种冷静泰然的样子也让艾雯感到厌倦。艾雯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些说出来可能会让布伦心神不宁的事情。不幸的是——或者,也许要说,幸运的是——艾雯完全想不起任何能产生这种作用的事情。但如果她还要再这样等下去,她觉得自己也许会失去所有耐性。

太阳正在向天顶攀爬,队伍还在一里一里地向前挪动。终于,在前方哨探的一名骑兵转过身,举起了一只手。匆匆向艾雯致歉以后,布伦就策马飞驰了出去。布伦的枣红色阉马旅者虽然身体强健,在雪地上奔驰却仍然难免有些步伐不稳。不过布伦很快就追上了那些哨兵,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以后,哨兵们又分散到树林里去了,只有布伦在原地等待着艾雯和其他人。

当布伦回到艾雯身边时,罗曼妲和蕾兰也来到他们近前,这两位宗派守护者甚至没有向艾雯打一个招呼,就直接用两仪师冰冷的目光盯住了布伦。在这种目光中动摇的男人无以计数。不过,两位宗派守护者现在却也不得不彼此偷换一个眼神,她们似乎并没有发觉她们正在做什么。艾雯希望,如果她们能有她一半那么紧张,她就满意了。

两仪师的目光落在布伦身上,如同雨水落在岩石上。布伦向宗派守护者们微一鞠躬,但他说话的对象却是艾雯。“她们已经到了,吾母。”这没有超出预期。“像我们一样,他们带了尽量多的人,但他们只停留在湖北岸。我已经派哨兵去确认没有人绕湖过来,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这样做。”

“就让我们希望你是正确的吧。”罗曼妲用严厉的语气对布伦说道。蕾兰的声音则更加冰冷:“最近你的判断并非总是正确了,布伦爵士。”她的声音如同一把冰铸的刀子。

“你说得没错,两仪师。”布伦又微微鞠了一躬,但他说话的对象依旧是艾雯。像史汪一样,现在布伦已经公开成为艾雯这方的人,至少评议会是这样认为的。艾雯希望评议会不知道她和布伦的关系有多牢固;但她希望自己能知道这个关系有多牢固。“还有一件事,吾母,”布伦继续说道,“塔曼尼也在湖东岸,他带着大约一百名红臂队。这么小的一支队伍不足以造成什么麻烦,而且我认为他并不想制造麻烦。”

艾雯点了一下头。不足以造成什么麻烦?塔曼尼一个人就足够了!她的嘴里泛起一股胆汁的味道。现在——绝对——不能——出错!

“塔曼尼!”蕾兰喊了一声,她的冷静也随之破碎,她一定像艾雯一样紧张。“他怎么会知道?如果你已经将真龙信众纳入你的计算之中,布伦爵士,那么你真的还要再学学什么是以防万一!”

罗曼妲的话音在这时压过了蕾兰:“这只会让你蒙羞!你说你刚刚得知他也在这里?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名声也只是个一戳就破的气泡而已!”看样子,今天两仪师们的镇静相当薄弱。她们还在发脾气,但布伦已经策马前进了,只是在不得不有所响应的时候,他才会说上两句:“正像你说的那样,两仪师。”当艾雯今天早晨听到这个讯息的时候,曾经更加严厉地训斥过布伦,但布伦同样没有任何反应。史汪终于哼了一声。当宗派守护者们惊讶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双颊立刻变成了红色。艾雯几乎要摇头了。史汪肯定爱上了布伦。肯定需要有人和她谈一谈!不知为什么,布伦在微笑,那也许只是因为他终于摆脱了宗派守护者们的注意。

树林变成了一大片开阔地。现在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芦苇和香蒲在雪地上形成一条黄褐色的环带,标示出湖的边缘,湖面现在只是一片大致为椭圆形的平坦雪原。在冰冻的湖面上已经立起了一座蓝色的大遮阳帐。一小群人正在那里忙碌。十几匹马被仆人牵着,立在旁边。微风吹起一串串飘带和几面旗帜,也将一阵阵发号施令的微弱喊声带到艾雯耳边。更多的仆人加入了工作的人群。很显然,他们到这里的时间也不久,还没有完成准备工作。

大约在一里以外的树林中闪烁着几点金属的光亮。那是许多金属。塞满了全部北方的湖岸。在东边,很靠近大帐的地方,百名红臂队没有任何要隐藏自己的意思,只是牵着马,站在香蒲丛旁边。当塔瓦隆的旗帜出现时,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纷纷向这里指指点点。在大帐边上的人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向这里望过来。

艾雯一直让坐骑走到冰面上才停下来。她开始按照初阶生时所学的那样,想象自己是一朵向太阳开放的玫瑰花。她并没有拥抱阴极力,但这样做所产生的平静心情对她很有用。

史汪和雪瑞安跟在她身后。再向后面是宗派守护者和她们的护法及仆人。只有布伦爵士和旗手继续向前走去。喊声从后方传来,让艾雯知道乌诺正在命令他的武装骑兵沿湖岸排成数组。轻骑兵负责掩护重骑兵的两翼。他们丝毫没有放松警惕。这片湖面被选作会谈地点的原因之一,是这里的冰层已经厚到足以承载一定数量的马匹,但仍然无法负担成千上百人的大部队。这让双方都没有机会动用武力。当然,一座位于弓箭射程以外的帐篷并不能脱出至上力的作用范围之外——只要它能被导引至上力的人看见。但即使是世界上最坏的男人也知道,他在两仪师身边是安全的,除非他主动威胁到两仪师。艾雯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开始让自己重新获得平静。

向玉座猊下致敬的正确方式应该是让仆人奔跑过来,呈上热饮和用热石块保温的热毛巾;贵族们则要亲手接过玉座猊下的缰绳,并送上亚朗姆节应有的亚朗姆之吻。那边的人群中应该不缺乏仆人,但没有人从大帐旁边走过来。布伦下了马,亲手牵住戴夏的缰绳。在昨天为艾雯添换木炭的那名细瘦年轻人跑过来扶住了艾雯的马镫。他的鼻子上还是挂着鼻涕,不过,今天他穿上了一件稍有些肥大的大红天鹅绒外衣,披上了一条亮蓝色的斗篷。这让他比站在对面的那些贵族还要光彩耀人。那些贵族大多只穿着厚实的羊毛衣服,没有什么配饰,几乎看不到任何丝绸和缎带。下起大雪的时候,他们肯定已经在行军途中了,那时他们只能在匆忙中找出一些合身的寒衣。不过实际上,今天这名年轻人的穿着几乎要比匠民还要花俏。

遮阳大帐的地面上已经铺好了地毯,四周点起了火盆。不过冷风把热量和烟气都吹走了。遮阳帐里面相对着摆了两排椅子,每一排八把,他们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两仪师。一些贵族交换着惊惶的眼神,他们的一些仆人则绞着双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们其实不必如此。

这些椅子的形状不尽相同,不过至少在尺寸上没有太大差别,而且镀金、雕花和破损的程度也都差不多。那名细瘦的年轻人和许多其他仆人跑进大帐,在贵族们紧皱双眉的注视中,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将那些为两仪师准备的椅子挪到雪地里,之后又跑回来,帮助这边的仆人卸下驮马上的担子。这过程中始终都没有人说一句话。

很快,艾雯和全体评议会的座位都安排好了。这些都只是简单的凳子,但全都被打磨得闪闪发亮。每张凳子都用一个大箱子垫高,箱子上覆盖了与座位主人所属宗派颜色相符的布。座位一直排列到遮阳帐的两端。艾雯的座位在所有座位的最前面,她的箱子上覆盖着七色布匹,就如同她的圣巾一样。为了准备这些,两仪师营地里昨天足足乱了一夜,先是要找到足够的蜂蜡打磨这些凳子,然后又要找到颜色合适的上等布匹。